January 26, 2009
flyingflower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21:06 |
【工程師的牢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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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新竹科學園區.2009年一月.冬
... ... 『你必須帶走你的私人物品,在一小時內撤離公司。一小時後,你的門禁卡與所有相關權限,即將失效。』
停頓了三十秒後,我那老友困惑地說:『你說什麼?』
『你被解雇了,』肌肉男不帶感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欠揍... ...
這真是一個陽光很美麗的冬天啊,記得是從某個剛入冬的清晨開始的: 一如以往,園區的馬路上,仍溫吞吞地塞著上班途中的車陣。和往常不同的是,那個早晨的天空,反常的碧藍如洗,空氣鮮潔乾淨,連草皮都亮綠綠地十分精神;等待紅燈的空檔,汽車紛紛搖下車窗,探出頭來望著藍得出奇的天空,機車上的則閉上眼睛,轉了轉脖子,再深吸了幾大口空氣,十分享受的模樣。 這也難怪嘛,北部的天空,有幾天不陰霾?冬天尤其陰鬱的可怕,就算不下雨,天空還是鎮日鐵灰灰地陰在那兒,看得人腳底下的不管是皮鞋、球鞋、高跟鞋,都滯重了起來。 進了辦公室,同事對這樣的天氣也是嘖嘖稱奇:「哇,今天天氣超好的啦!」「天空好藍、草地好綠,好像歐洲喔!」那個中午,再怎麼忙碌也得把工作擺一邊,大夥熱熱鬧鬧地湊一車出去用午餐。這麼美麗的陽光下,就算只是遛達遛達,都特別帶勁兒。 倒是沒想到,這樣的好天氣,竟是這個冬天的基調。像是神給的祝福似的,接著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 ,大家都在碧藍的天空下,踩著燦爛的陽光上班;公司的落地長窗外,永遠是乾淨明亮的綠意;走在長廊上,踩著斜斜射入的陽光:早晨是一格格白色的菱形,下午是暖黃的長方塊-- 啊,多美麗的冬天啊,讓人忍不住想哼一條「風微微,啊,風微微… …」,來抒發一下奔放的心情。
然而,意料之外的,卻不只是好天氣而已。 大約是同時,嗯,差不多就是入冬那個美麗的清晨開始,金融海嘯引發的大蕭條,悄悄席捲了高科技產業,然後如同惡性重大的痢疾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酵蔓延。我的確未曾見過這樣的園區,不安的情緒散佈在每一個空氣微粒中。每天都有令人心慌而沮喪的消息: 某公司裁撤了八百人,
競爭對手關掉了幾個生產線,對街的公司則是整個廠關掉了,
某公司用簡訊通知裁員,員工群起反抗,
某公司減薪了幾%,
某公司被追債、連水電都被斷了… … 在以往,園區的一切都被穩定而準確地精算著;但這陣子以來,每一個早晨睜開眼睛,都覺得今天的方程式充滿了不確定的變數。儘管燦爛的陽光,仍在每個清晨寧靜灑落園區的大道,但大蕭條帶來的衝擊,卻還是來得太急: 先是有台北的朋友,跟我打聽園區的狀況,說是某周刊記者想採訪無薪休假的工程師;我答應會盡量幫忙找,然後隨手撥了A的手機 -- 話說A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常常找我出來聚聚,但幾乎十次有九次,我都因為加班或會議而沒辦法現身;令人感動的是,下次他要找人吃飯聊天,還是一定打電話給我,算是很夠意思、對我始終不離不棄的好朋友。但我頭一個打電話給他,倒不是因為和他的熟悉,而是因為我打算順著電話簿,一路打電話找放無薪假的人,而他的字母排序,在我的電話簿裡頭是第一位: 『有啊,就已經開始無薪休假啦,』A說。
『哇,什麼時候開始放的呀?』打第一通電話就中標,會不會太準了!
『前陣子新聞不是有報,DRAM 廠現在很慘啊,我們公司還不知道會不會關門咧,』A又說。 對對,A正是待在那陣子新聞浪頭上,最慘的那家公司(被追債的那間)!
唔,我想到當初A進這家公司,還是我給介紹的哪,但這回也因為這家公司的景況淒涼、搖搖欲墜,放起了無薪假,我又要把他介紹給雜誌社的記者,採訪『科技新不貴』的心路歷程,我忽然感到一陣由衷的內咎… … 『沒關係啦,就把我的連絡方式給那個記者,我OK啊,』A倒是爽快地說。
和A聊了一下他無薪休假後的狀況,確定他暫時還沒有經濟上的困難,然後互相打氣要挺過這波不景氣,掛電話前他說:『大忙人,妳哪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啊。』
A還是對我不離不棄,我實在十分的感動。 然後短短幾天內,我的公司也宣布調降了財測,很快的,清潔的阿姨少了,剪花的園丁少了,交通車的班次少了,公司的漂亮盆栽也停止了租約。在盆栽們被一盆一盆搬走的那天,我又接到了一個同在園區老友P的來電:P被無預警的解雇,解雇的前一刻,他還認真地在電話中和客戶討論著合作方案,而那絕情的大紙箱,就突然很沒禮貌地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前: 『你被解雇了,』比紙箱更絕情的警衛,冷酷地說著:
『你必須帶走你的私人物品,在一小時內撤離公司。一小時後,你的門禁卡與所有相關權限即將失效。』 據P的描述,那一刻他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嗶。嗶。嗶。地球將在一小時又零三分後毀滅。嗶。嗶。嗶。』 對,就是那種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好萊塢爛片,倒數計時的機器發出的聲音,一定要又呆板又冷酷,就和當時站在他桌前那位大肌肉男警衛的聲音一樣。 『你必須帶走你的私人物品,在一小時內撤離公司。一小時後,你的門禁卡與所有相關權限,即將失效。』 停頓了三十秒後,我那老友困惑地說:『你說什麼?』
『你被解雇了,』肌肉男不帶感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欠揍。 P壓抑住揍人的衝動,跑到主管辦公室做白費力氣的爭論,主管以忙碌為由拒絕他於『會議中』的門外。一小時候他被扭送出公司,連私人物品都來不及收拾,打電話給我時,他已經 48 小時沒有闔眼了。 我一邊聽著他驚心動魄的經歷,一邊安慰他反正最糟的情況便是這樣了,先睡一覺倒是最實際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一邊安慰P,一邊覺得這兩句話,未免也陳腔濫調到沒辦法發揮任何安慰的效果, 『這樣吧,你先去坐個禪,不要想任何事情,一小時以後躺在床上睡覺。睡醒後把履歷重新整理一版,也寄一份給我,我幫你注意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我拿著話筒叮嚀著,並且第一次覺得,這波不景氣的荒原大火,已經燒到我家巷口了。 每天藉由看財經新聞、了解自己身處環境的劇烈變化,那種感覺實在是很微妙的。一個周五的傍晚,剛結束一個會議,我坐在交通車上,望著下班時分的園區,車燈如流水般在馬路上緩慢流動,往前看不到去向的盡頭。那陣子,很多公司陸續宣布了裁員和無薪休假的政策,而這些政策,通常都是在一周或一個月的開始,正式執行。我忽然想到:當天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工作天。而經過一個週末,正好是一週、也是一個月的開始。望著窗外的車流,我想著:這車陣裡,有多少人,是下一個工作天,不用來工作的呢? 就在那個格外淒清的禮拜,彷彿神給的祝福似的,天空笑了。
競爭對手關掉了幾個生產線,對街的公司則是整個廠關掉了,
某公司用簡訊通知裁員,員工群起反抗,
某公司減薪了幾%,
某公司被追債、連水電都被斷了… …
『哇,什麼時候開始放的呀?』打第一通電話就中標,會不會太準了!
『前陣子新聞不是有報,DRAM 廠現在很慘啊,我們公司還不知道會不會關門咧,』A又說。
唔,我想到當初A進這家公司,還是我給介紹的哪,但這回也因為這家公司的景況淒涼、搖搖欲墜,放起了無薪假,我又要把他介紹給雜誌社的記者,採訪『科技新不貴』的心路歷程,我忽然感到一陣由衷的內咎… …
和A聊了一下他無薪休假後的狀況,確定他暫時還沒有經濟上的困難,然後互相打氣要挺過這波不景氣,掛電話前他說:『大忙人,妳哪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啊。』
A還是對我不離不棄,我實在十分的感動。
『你必須帶走你的私人物品,在一小時內撤離公司。一小時後,你的門禁卡與所有相關權限即將失效。』
『你被解雇了,』肌肉男不帶感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欠揍。

不知有多少人,看見了這溫暖感動的奇象呢?在公司的露天停車場,我仰頭望見了神的笑臉,霎時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寧靜而溫暖。
『你看,』摩托車後座的女孩,手指著天空,說:『天空在笑耶...』
那個夜晚,機車上的人兒紛紛仰起頭,把安全帽罩子打開,汽車的車窗,也紛紛搖下了。每個人疲憊的眼神裡,都有著和天空一樣,彎彎的笑意。
接著的一個月,情勢卻更嚴峻了。種種曾經的傳言都陸續成真,每天都有目不暇給的裁員、關廠、股票崩跌的新聞。『百年浩劫、有幸恭逢其盛』,身處科技業的這個小小族群,儘管多年的努力瞬間去了一大半,但多半已經很能自我調侃,並從中尋找出一些黑色幽默的況味來自娛娛人。就拿以下這則新聞為例子吧:
http://n.yam.com/tlt/life/200812/20081230155868.html
『現在很忙,我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開張前兩天,這位忙碌的準店長告訴我:
『不過我很確定的是:現在的我,是很快樂的!』
星期一的清晨,台北依然是一貫濃郁的陰霾。南下的高鐵,窗外的風景迅速的變換,唯一不變的是灰暗,無止盡地,彷彿就要這樣頑固地綿延到地老天荒。即將展開的上班日,抵達公司打開電腦時,面對資訊爆炸的 Internet,我又將要被強行灌食什麼樣的資訊呢?
股市的崩跌?企業的倒閉?還是已經令人胃口疲乏,裁員減薪的產業新聞?
彷彿神給的禮物啊,陽光穿過了雲層,暖暖的灑在一片嫩黃的油菜花田上 -- 而就在此同時,車廂內響起了廣播:
『本列車即將抵達新竹站,...』
步出高鐵站,站在暖晃晃的陽光裡,我幸福地笑了起來。

陽光灑入新竹高鐵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