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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真的老了,大大的肚腩、胖胖的身軀,整個人比小腳踏車大上好幾倍;汗珠從他頭上大粒大粒地冒出,在稀疏的頭髮下閃耀著陽光 --
***** 投票前夕,藍綠瘋狂掃街,全台灣幾近沸騰。不過在一級戰區桃竹苗,卻有一個區域不能拜票,不能掛旗,甚至裡頭的人,也表明對政治冷感。園區裡頭,連一張競選旗幟都沒有,各個競選總部,早就有了默契,只要宣傳車一進園區,擴音喇叭馬上靜音。 為了讓科學園區,這隻賺錢金雞母安靜下蛋,各陣營退守到聯外道路,期望能在生產線步調快,政治神經卻慢半拍的科技人當中,尋求到一絲肯定的力量。 ***** 入冬了。 若不是黑夜降臨的越來越早,是感受不太到冬的。
科技人對政治冷感 竹市選情超冷【TVBS新聞 】新竹報導
正當各地選情加溫之際,新竹市卻格外冷清,連新竹市最熱鬧的東門城,也沒幾根競選旗幟,主要候選人竟然直到選前最後一天的下午,才有公開活動,新竹市成為這次選戰中,最沒噪音,最沒污染的城市。
這個冬天不怎麼感覺冷。每天早晨出門前,總要在多一件少一件的決定裡,掙扎好一會兒。眼看要遲到了,匆匆抓了一件小外套出門,然後發現窗外的陽光依然烘暖。
晚餐時間的小麵店,食客們來來去去,我照例點一碗板條一份燙青菜,安安靜靜的品嚐;除了工作時間的緊湊匆促,時間在這個小城的流動,似乎總是這麼緩慢而寧靜。
若不是小麵店的電視,是感受不太到世界的變化的。
聽說整個島上都在熱烘著選舉。小麵店的電視,正哄鬧鬧的在播放著選舉的新聞,螢幕畫面隨著一條條新聞的播放而跳動:
A開記者會爆料;B再開記者會反擊。C跟D王不見王不同台;E跟F卻破例手牽手,大聲喊凍蒜。G發黑函;H跟著發誓。I哭了;J下跪。L拜天宮;M斬雞頭;N,哇,N剃頭了...
忍不住抬起頭看電視正在播送的新聞畫面:某場造勢大會上,候選人高舉拳頭對著民眾大喊:
「…丟母丟啊?…赫姆赫啊??」
我感到頭皮熱麻麻的,一陣雞皮疙瘩從背脊沿著頸子往上抖索索地爬。
有時候挺慶幸自己在這個與政治幾乎絕緣的小城居住。
台灣的政治文化與生態是頂奇怪的。縣市長是基層選舉,卻不見基層建設的政見,只見政黨們忙著界定南北的勢力版圖分界線(可能是落在哪一條無辜的小溪上),力拼幾席以力保政治版圖的多數之一方。選舉訴求原應是為民謀福,卻成了政治角力的戰場。
我總以為,選舉是選出公僕為人民服務,這應是一個多麼榮耀而重大的使命,理論上情感上,都應當是選民拉著候選人的手,萬般託付地說:
拜託拜託,我們的幸福,就交給你了...
不知道我的邏輯是哪裡出了錯,小島上的候選人,卻總是把這麼榮耀的事情,弄的品味低劣;有人全家跪下哭喊搶救,有人掃街廣播疾呼危險...
第一次意識到選舉語言的荒謬,大約可遙遠地追逤到兒時的記憶。那是一個寧靜的午後,一台選舉宣傳車慢緩緩的遊盪到我們的小社區,瞬間結束了所有人午後的暇逸清夢。候選人用很悲悽的哭調大喊:
「拜託拜託!某某某現在已經很危險啦!某某某現在已經很危險啦!請大家務必幫忙,務必搶救!很危險!拜託拜託,我們全家現在都在車上乎你跪,忽你拜託啦--」
當時我們幾個小鬼頭,聽到這樣的哀悽悲愴的陳述,不禁大驚!腦中想像的畫面,是一個人嘴巴吐血快死了,手裡恐怕還吊著一管點滴呢,撐著一口氣仍執著喇叭聲嘶力竭喊救命的畫面...
「有人很危險了啦!怎麼不送醫院呢?」我搖搖媽媽的手,媽媽望了我一眼,繼續若無其事的捻菜,嘴裡還哼著歌呢。
小小年紀的我,真是完全不能了解大人的漠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人喊搶救啊,不是嗎?我焦急的拖拉著小木屐奔到街上,舉目四望,左巡一圈,右巡一圈,循著聲音找,嫌疑犯終於出現 -- 宣傳車上一個胖胖的平頭歐吉桑,肩掛著紅色號碼條 -- 難道就是那個危險的人嗎?可是歐吉桑正用宏亮的嗓音指揮著車陣行進的路線,還一面咕嚕嚕地大口灌飲礦泉水哩...他不是要我們來搶救他嗎?我來啦... 我把眼睛張的斗大斗大,以為自己是漏看了什麼還是搞錯了什麼,直到歐吉桑吞完大半瓶礦泉水,拿毛巾抹抹了臉上的汗,在我面前再度拿起喇叭:
「很危險啦--某某某現在已經很危險啦--」
我怔怔地望著候選人的宣傳車消失在街角,確定他一點都不危險,想到方才自己真情流露的緊張與焦急,有一種感情受騙的失落。
憋著一肚子悶走回家門,氣嘟嘟地把小木屐踢掉,「騙人--」
不知是否自此埋下我對政治冷感的遠因。
***
身邊的工程師同事們,其實就我近身的觀察,並非新聞上報導所謂「政治神經慢半拍的科技人」。相反的,這些看似鎮日埋首工作的族群,其實很關心政局演變與國家大事,只是多半低調而不善於表達。此外,煽情嘶吼的激情不太能打動他們,這群工作上精於分析的人,很自然地把精準的分析邏輯,用於評估一字排開的候選人上,在候選人的謾罵嘶吼與淚水陣仗之前,「科技新不貴」其實心中早有定見,並不太容易被別人的意見所動搖。
由不同族群的角度看政治人物,自然又有不同的觀點。
那年冬天,影帝柯俊雄被指派來新竹選舉立委,引起了小城純樸居民好一陣的騷動。
「是那個拍電影的柯俊雄嗎?」鄉親的好奇,遠大於對政治議題的關注。
直到柯桑大大的看板,高高豎立在競選總部,小城居民在一陣驚訝之後,除了多了個茶餘的話題以外,日子依舊平靜如昔。
選舉前一天,我拎著被單到洗衣店送洗,卻在路上遇到了傳說中的影帝。
當時他們一票人,方從競選總部坐落的小巷子彎出來。不知哪兒弄來了幾十台兒童騎的腳踏車,整個競選團隊,幾十個大男人,歪歪倒倒騎在小小的腳踏車上,看樣子不知是誰給出的點子,打算騎腳踏車掃街拜票。
我在一群胖壯的大漢中,看到肩掛著紅色候選人號碼條的影帝。啊,他真的老了,大大的肚腩、胖胖的身軀,整個人比小腳踏車大上好幾倍,汗珠從頭上大粒大粒地冒出,在稀疏的頭髮下閃耀著陽光 --
我從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熟悉的感動,從小就是看著影帝的電影長大的啊 -- 我緩緩欺近正在賣力與小腳踏車奮鬥的影帝,甚至聽到了他咻咻的喘氣聲,我又靠得更近些,笑咪咪的向心目中的影帝打氣:「要加油啊... 」
影帝顯然受到了鼓舞,鼓足中氣用宏亮的嗓音大喊:「加油~~!!」
整個掃街團隊,幾十個正在與小腳踏車奮力搏鬥的壯漢,大約是以為要開始喊口號了,瞬間忙亂地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一陣混亂當中,隊伍後面的幾台小腳踏車踉蹌地絆在一起,壯漢們手忙腳亂地煞車,「嘎吱~」聲混亂成一團...
眼看自己的滿心感動,竟造成一片混亂,我又抱歉又心虛的加速離開...
幾個月後,影帝的婚外情曝光,一位身邊的女性友人不無責備地說:
「妳看,當初妳還跟他喊加油呢,加錯人了吧!」
女性選民看待選舉議題,顯然會更多了對候選人私德的重視。
***
然而,柯桑參選翩翩來臨小城,在去年冬天,卻無法扼抑地撩撥起許多眷村老兵的故鄉情感。
那一陣子,一直安靜地隱沒市聲中的眷區,突然活絡了起來。眷區裡家家戶戶,都高高懸掛起國旗,滿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海飛揚,在漸漸衰敗式微的眷村,營造著一股奇異的、歡欣鼓舞的氣氛。
那一個傍晚,我到建功眷村吃麵,發現竟還舉辦了「柯俊雄愛國經典電影回顧系列影展」。電影播放的時間未到,眷村老伯伯們,便紛紛拄著柺杖、搖著小國旗出門;他們聚集在廣場,等待的空檔裡,或坐或站,相互聊聊當年戰爭中的小小故事 -- 雖然我相信,多年來在他們的對話之間,已經將這些回憶,覆述過無數回、無數回了。
我揀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安靜地坐在這群感傷的老兵裡頭,從他們的濃重鄉音中,零星地聽取、拼湊,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光榮而美麗的回憶... 電影開始播放,老電影夾著雜訊的畫質,沒有影響老先生們的專注,隨著電影的情節,老兵們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影片的背景,多半是抗日抗共的戰役,片中的柯俊雄,年輕挺拔,剛氣勃發... 這些曾經兵戎沙場的老兵,凝視著布幕畫面上年輕的柯俊雄,彷彿看到了曾經也如此年輕的自己:告別了家鄉,別離了愛人,打了一場又一場的戰役,血刃了一條又一條的生命,一切只為了國家,這,算計不清的國仇與家恨啊...
老伯伯專注而憂挹的眼神,又空洞卻又深沈,彷彿盈滿著深刻卻壓抑的悸動,那一觸即發的鄉愁...
那次的選舉,柯俊雄仰賴著眷區的支持,以第一高票,當選了新竹分區立委。
小城裡的選舉,難得如此情感翻騰。
每一個族群,都有其動人或感傷的故事;
每一張選票的戳記,背後都有許多或簡單或複雜的原因,也託付了個人的情感與盼望。
在聲稱民主的時代裡,我們多麼需要,以一顆更溫柔、更包容的心,來看待每一個不同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