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躍青春期

才開學沒多久，高一的李老師就對我抱怨她們班小純上課態度散漫、不愛交作業，需要我幫忙她「加強輔導」。於是我和小純約了時間晤談。
小純對於自己的求學態度爽快買單，並不多加辯解。她說她根本不想來念高中，是被父母強迫來的。她根本對課堂上的英數理化沒有多大興趣，平日也從不碰課本，大多數時間和精力都花在COSPLAY上。
COSPLAY是什麼？這個玩意兒說來可有趣了，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大家在電視上常看到一群穿著類似戲服的青少年，從頭到腳打扮得五彩繽紛極盡誇張之能事，就是他們了。
談到了COSPLAY，小純的精神立刻振作起來，兩眼閃閃發光，熱心地告訴我關於COSPLAY的種種。
原來COSPLAY都有一定的角色，不是扮演者可以亂編的。絕大部分的角色來自下列領域：電玩、漫畫、動畫、電影、小說、羅莉塔、視覺系、布布。
電玩我懂，常看到7-11內陳列的各種電玩補充包，果然各個角色都很有造型，最常見各式武器和盔甲，具濃厚的太空奇幻色彩。
「是啊，最流行的電玩遊戲COSPLAY包括了FINAL FANTASY系列（天翼之鍊），RO仙境傳說（太空戰士）以及天堂等。」
漫畫動畫我也知一二，我曾迷過小甜甜和科學小飛俠。
「老師，妳說的動漫畫現在都沒人扮演啦。我們目前最常扮的角色是來自於網球王子、獵人、火影忍者、野球長打王、海賊王、庫洛魔法使、CHOBITS等這幾部。」
唉，沒說幾句話就漏了餡，真「監介」ㄇㄟ。還好電影、小說我常看。
「魔戒和哈波的角色很受年輕人歡迎的喔。哈波就是哈利波特。」
視覺系我看過電視，就是一群愛化濃妝的日本樂團嘛！
「嗯，還好老師你有看過電視，看到真人扮相時就不會驚嚇得太厲害。」
既然眼前是個專家，我謙卑地請教她什麼角色比較適合我？她煞有介事地打量我一陣子，鐵口直斷地說：「妳適合羅力，要不然『布布』也可以。」
「羅力？」
「就是羅力塔的簡稱嘛。」
「羅力塔？」
「怎麼說呢，羅力塔的扮相不固定，只要運用大量的蕾絲、花邊、蝴蝶結和蓬裙，上個可愛的妝，看起來像洋娃娃一樣就是了。」
突然間，一個靈光乍現，我聽懂了。羅莉塔，Lolita是也，Vladimir Nabokov所寫的小說，講述一個四十多歲中年教授瘋狂愛上十二歲少女的一段不倫之戀，並曾改編拍成電影「一樹梨花壓海棠」。但小純顯然對於這段文學和電影的典故並沒多大興趣。
我知道自己天生娃娃臉，搞怪、扮狠都不像，裝可愛當羅莉塔還可以騙騙人。至於為什麼我適合「布布」呢，小純的解釋也很有道理：「因為扮演布袋戲人物服裝道具得訂做得精緻，花的錢比較多，老師有薪水所以付得起。」
小純接下來叨叨敘述她們這群COSPLAY的愛好者如何到迪化街的永樂市場找布，如何親手縫製各種服裝道具，如何耗費心神畫上細緻的妝，加上各類假髮、飾品的畫龍點睛，讓整個平面角色立體鮮活起來。若預算足夠，她們還會到專門做COSPLAY服裝的工作室去估價、訂做。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從事COSPLAY服裝設計製作，讓每個角色都美美地出現。」小純嘆了口氣，仍然沈醉在自己的夢想之中。
「聽起來很有理想和抱負，妳也很有才氣和天賦，服裝設計的工作應該很適合妳。可是要考大學的服裝設計類科系還是得念書啊。」
「可是我真的只想現在就去讀服裝設計。讀高中只是浪費我的青春。」
「如果妳想成為世界頂尖的服裝設計師的話，要具備深厚的歷史、文學、藝術素養，作品才有思想和內涵。英文好，方便妳吸收國外設計師的理念；甚至連化學都要學好，和布料研發有關嘛。所以除了創意和巧手之外，課業也蠻重要的。」
顯然曉以大義並沒有改變小純，因為她仍舊對課業毫不用心，作業不交、成績墊底、上學總遲到又曠課，雖然性向測驗的結果顯示她的語文和數學潛力均佳，若加開發，成就必然可觀，但她絲毫不想花時間在課業上。
陸陸續續的幾次晤談後，我知道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諸多兄姐們均大她二十多歲，亦不親。母親從事指甲彩繪保養工作，父親多年來忙於做六合彩，根本沒時間理她，溝通方式只有責罵居多。可想見她在家中是十分寂寞的。
「老師妳不瞭解，只有在COSPLAY時我才是快樂的。」小純有一次脫口而出。
後來我發現，熱中COSPLAY的青少年有甚多的比例是平日個性害羞、內向、寂寞、乖順的孩子。為什麼他們熱中於角色扮演？無非是藉著身份的轉換，合理地自現實中逃逸。
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可能處於家庭、學校生活中的相對弱勢，在台灣的分數掛帥文化中亦未有機會受重視，充沛的想像力和情感找不到出口，虛幻的漫畫小說卡通遂成為她們情感上投射的對象。
難怪COSPLAY的角色造型均屬奇幻怪異，一方面在眾人之前奇裝異服可以滿足自己的表現慾，另一方面藉著角色扮演逃離現實中的自己，並向認同的角色致敬。
但是脫下戲服、卸完妝後呢？COSPLAY時的角色會繼續帶給他源源不絕的力量和自信、自我認同嗎？回到現實中，他的無力感會加深嗎？
如果說喜歡扮演羅莉代表她需要人疼愛，偏好扮演魔戒中的神射手代表他渴望勇氣，那輪到我COSPLAY的話我想扮演誰？這回換我好好思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