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絲蒂在她生活瑜珈裡談到呼吸時，說到她爸爸，長年煙癮最後罹患肺癌，說到陪伴她爸爸臨終時，看他艱難地呼出最後一口氣，更加體會呼吸之可貴。


也想起我爸。陪伴親人臨終是太難忘記的深刻經驗，據說是極大的緣分，也是過世者送的珍貴禮物，時隔快三年了吧，我卻始終還沒準備好拆開這個禮物，看看究竟是什麼。


爸爸對抗肝癌近七年，末期時最讓他受苦的卻是心臟病。從來不知道心臟病這麼痛苦，經常性的呼吸困難，熟睡時氧氣罩鬆開馬上呼吸急促地醒來，發作時拼命吸氣卻吸不到，痛苦恐懼驚疑，難道就要在這一刻過去?爸媽那時篤信南部某師父，一發作馬上打電話，病人加陪病的都殷殷凝視話筒，等待那頭師父立即化去作怪的冤孽，終於舒了一口氣躺回床上。從來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但在痛苦不堪、吸不到任何一口氣的當下，有一個求助的對象，並且相信可以獲得解救，應該是相當安慰的。


痛苦到這種程度往往需要換心，但肝癌已到末期，互相牽制，無法動刀，只能勉強藥物控制，卻不能免於時時突然無法呼吸之苦。當時照顧爸爸的心臟主治醫生非常讓人信賴，真心關懷，盡心盡力減輕病人痛苦，一路陪我們艱難走完最後一段，心裡一直對他感激。


這幾天跟媽媽聊天，她抱怨咳嗽總是不好，說著說著懷疑跟心臟有關，這一陣子她心臟跳太快，一直都在附近診所拿藥，我勸她去看以前爸爸那個心臟主治大夫，把門診時間查好給她，她敷衍說會去看。


掛了電話突然理解，媽媽不會去看那個醫生的，雖然信任他，但對她還是一段不想揭開的傷心事傷心地，是我太大條了。


請朋友打聽介紹了另一家醫院的醫生，還是另外找個人看吧。

星期六一早媽媽來電，接起心裡一陣心虛，我無言地替她說了，媽不打來，妳就不聞不問，誰知道她有沒有這樣想，反正漫無邊際地胡扯一通，我不敵心中罪惡感，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她說好。


掛了電話去纏兒子，晚上跟阿媽一起吃飯好不好？他可沒罪惡感，答得乾脆，不要，我昨天陪她吃過了。那也算？分明是她接你去上畫畫班罷了。


黃昏去接媽媽，打定主意上陽明山看夜景，文化後山開了一家新餐廳，一直沒機會去試，雖然花季天氣又好似乎很冒險，但上去看看好了。從天母這邊上去，一路下山車子多到不支，經過後花園更是擠得水洩不通，心中暗想不妙，果然距離餐廳兩百公尺外就兩邊停車，開到餐廳前更看見人滿滿地從大門溢出來，只能繼續往前開，既沒地方停餐廳肯定也沒位置，早先打過電話，說除了包廂外不接受訂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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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每個星期六晚上出門上精油課都是悶悶不樂。細想一下，是因為把兒子留在家裡，而他完全不在乎。我心裡似乎期待著他會依賴著我，不情願我出門，或希望我預先為他準備好吃食等等，我甚至還發現只要是我留他在家自己單獨出門，心裡的某一根神經永遠緊繃著，好像預期著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兒子正在家無助地需要我伸出援手，當然其實都沒事，往往一進門，看他吃吃喝喝玩玩，快樂的不得了，於是心裡有點失落，我都不被需要。


需要調整另一種相處模式了，但我很不習慣。一直還想著嬰兒的他晚上不肯睡，非要趴在媽媽胸前才要安睡，小時候的他，緊緊黏著，每隔幾分鐘就要用眼神搜尋媽媽，甚至低年級的他，賴著要跟媽媽睡，說要一起睡到長大成人....要調整成像跟另一個獨立的家人般相處，好傷心。


於是我整天跟在他旁邊囉哩囉唆，管東管西，他煩死了，我又累又難過。誠實地說，這種種管教多一些是還把他當自己附屬品似的，要決定他的時間怎麼用，一天怎麼過，要吃些什麼等等，這些應該都要「還政於民」了吧。


我一直沒有真正的體認他已經十二歲了。想起我小時候，也許才七八歲就擁有我自己完整的時間了吧，當然那是當時父母完全顧不到小孩。我一直以他還小為理由，不願意切斷臍帶，讓他長大，這樣真不好，但實在好難做到。

兒子週一期末考，週末早說好要備戰，平日不用功也就算了，好歹考前抱一下佛腳聊表心意，可是沒有，他依然吃吃睡睡，愜意到不行，我可是在旁焦慮不已，看樣子一定考不好，但我焦慮的是什麼呢?


是成績不佳?擔心我沒有盡督導之責?怕他沒有責任感?還是擔心學習的基礎沒打好?


他的確沒當回事，這點教人很不安，我兩天之內哇啦啦不斷說教，但不想把讀書準備考試變成是我的事。忍耐忍耐但是超焦慮。at the end of the day,如果兒子是那種超不喜歡唸書，超沒責任感的小孩，我難道要在他成長過程中一路數落他，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轉念想想，他長得真快，我應該趁機好好享受他的陪伴不是嗎?


星期天還是去騎馬了，他自從遇見一個合拍的馬術教練後，就進步神速，超乎想像，因而對自己變得很有信心，也燃起對騎馬的熱情。一個能激發潛力的老師真的很神奇，像是找到他的開關啪搭一聲打開，從此突飛猛進，真希望他在知性學習的路上，也能遇見這樣的啟蒙老師。

讀「遇見藥師佛」作者尊師臨終的一段。他趕到加德滿都時是下午，到了老師家，人家告訴他，在二樓，今天早上走了，他還是沒有趕上最後一面，尊師坐著，下半身已經僵硬，心口附近卻還是熱著，大家判斷他正進行著最後一次禪定，屋子裡年老的喇嘛唸著經，他感到難以想像在如此瘦小乾枯的軀體旁，卻感受到不可思議龐大的生命力。


我回想起爸爸的臨終，最後幾天其實已經陷入昏迷，不知道是因為嗎啡還是肝昏迷，這天上午，幾乎像是有意識，口中似乎喊著「好痛」。下午發出病危通知，我黃昏到時看見已經為他換上長袍馬掛，哥嫂家人們陸續都到了，等著送他最後一程。


然而呼吸突然又穩定了下來。人的出生與死亡充滿了神秘，大家一起等著最後那一刻。


一分一秒過去，心裡想著，也許不是今晚吧。過了子夜，大家紛紛找地方睡下，我躺在病床旁的躺椅先睡了，姊姊一家人在用餐區併了椅子睡，大哥到車上去睡了。媽媽最後也躺在我旁邊靠牆睡下了。


可能是因為肝癌的關係，爸爸的臉色焦黃偏黑，前後七年，爸爸完全瞭解自己的病況，也一直沒有放棄希望，等到醫生最後告訴他，沒辦法了，是最後一段了，我覺得爸爸始終沒準備好，只是無可奈何，還有，恐懼。怕死，也怕痛。他身體一天天衰弱，併發的心臟病常常一陣發作呼吸困難，生死就在一線間。


病房裡非常安靜，我突然醒了過來，一看心跳，從穩定突然急遽下降。根本想不到要道別，我倉狂地跑去通知護士，再衝去叫姊姊他們，大家圍在一起聽著醫生宣布死亡，然後馬上需要推爸爸進太平間，遺體推出時，哥哥跪地送別。


我一直覺得爸爸在臨終時送了我一個禮物，一個我到現在還不能明白的禮物。

月考考完了，考得很不理想，但他動不動就說，我就是功課不好、不會唸書嘛。與其說是自我放棄，其實更像一種逃避，祭出這張大旗，讓你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就是想當那種隨便唸完國中高中，在普通店裡工作的普通人嘛，這樣我也很快樂呀，又不是所有人都要念很多書。」說得振振有詞。


他說他發現六年級很多人在談戀愛，老師說，太早了啦，「他根本沒說到重點嘛」，問他有沒有喜歡誰？上學期有呀，是那個某某嗎？那是四年級喜歡的啦。那上學期有表白嗎？沒有。


咖啡館裡遇見朋友的小孩，跟他同校，聽說兩人常常在學校巷口的全家便利商店裡碰面聊天，說起兒子常常在全家「打獵」，就是想辦法讓別人請啦，在座三個大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措辭。晚點兒接到兒子問他，是沒有錢買東西還是覺得打獵好玩，打獵好玩呀，如果打不到任何人呢？就自己花錢買呀。那會不會買來請別人、被別人打了？會呀。不知道他心中的那條線在哪裡？


定期眼睛檢查，度數又加深了。以他對電腦沈迷的程度，不難理解。他整天在我耳邊叨念，為什麼同學可以打個痛快，他就只能玩兩次，可別人又沒近視，這個年紀根本沒有自制能力，但除了靠他自己節制，又能如何？我看他一眼，他倒說，你看起來很無奈耶。


他身高已與我一般高，這星期教練讓他騎大馬，直接放到成人大場地裡騎，小子平衡感相當好，騎得騎得一板一眼相當有架勢，問他興不興奮，哪有，我都嘛心不在焉亂騎，果然是不情願的，但微微的駝背似乎不見了。


到龍門騎車，這兩天太陽大，沒有秋天的涼爽，但在戶外活動還是感覺舒服，靠海邊的單車道可以看見美麗的藍，聽見海浪的聲音，替他找了玩伴，總算耳根清淨一整天。

去年冬天兒子搬回自己房間，夏天一到藉口吹冷氣又搬回來了，在大床旁邊併一張單人床，暑假前，還常常藉機溜上大床撒嬌，暑假裡彷彿有一條隱形的線，跨過那裡，渴求全然的獨立，在小床裡儼然一副不可靠近的姿態。


昨晚為了小事一件，多半又是我要求他怎樣，他感受主權完整不可受絲毫侵犯，馬上動手把床墊搬回他房間。搬到一半搬不動，來找我幫忙，搬好，順手幫他鋪床。回房，我把空蕩的小床板回成沙發，在上面鋪上舒服的棉墊床單，看起來挺好，多一張閱讀椅。


並不是沒有氣的。對，是生氣，不只是失落。


小子正在希臘神話裡的弒父期，用叛逆抗爭來呵護他獨立主權的幼苗，我家無父可弒，於是動手弒母。遠方的爸爸反而因為距離帶來的美感被理想化成支持瞭解的父親，真是無話可說。


斷臍之必要，弒母之必要，剛萌芽的獨立個體性需要被呵護確認，也許該感到欣慰的是安全被愛的環境下才會讓小孩安心弒母，但被殺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呀。

兒子從夏令營回來，路上兩個一下就吵起來了，他只關心幾點來不來得及回家看某某卡通，一聽到週末兩天晚上都有安排，他很不高興，因為影響到他看卡通的時間。


難道我的生活要圍繞著他的卡通時間表安排？我的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然而他長大了，也不讓步。


如同我想掌控我的生活，他也想主導他自己的生活。


冷靜下來，我的確希望他是個貼心可人的小孩，可他不是，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一點兒也不想遷就別人，兩個人一起過著快樂的生活只是我的想像而已，他想過的生活跟我不同。


於是晚上他留在家裡盡情享受他的小週末，我則出門跟朋友吃飯去了。他很快樂，我還在調適中。


才滿11歲。就已經飛出去了嗎？


想到這個小孩緊緊膩在身邊的日子竟已結束，不知道是失落多些，還是高興多些。

昨天，2005/5/22，兒子第一次夢遺，已經長大了？還沒滿12歲呢。


用白話文跟他說明了是什麼，他以青少年的衛生眼瞪著我，露出不屑鄙夷的神情，哈。


很神經的打電話去問朋友女兒月經來了沒？小半歲的她跟兒子從小就是好朋友。還沒。但身體發育的很好。


打電話跟他爸爸說，完全嚇到，他還以為他是個小男生呢？我說，已經就要跟我一般高了。


真的是青春期了，脾氣變得很奇怪彆扭。羞澀往往以不明的怒氣表現，老實說，真的覺得他難以相處。


孩子往往是媽媽的守護神吧，讓媽媽從身為一個照顧者中找到生命的重心，讀到書上說，沒辦法在伴侶關係中獲得滋養的媽媽，往往情感上深深依賴著小孩，而小孩無意識中會不放心媽媽，以糾纏叛逆找麻煩來繼續當大人生命的支柱。


或許，表示我跟他的關係必須進入下一階段了吧。他已經長大，不再真正的需要時時刻刻的呵護，硬要這樣做，也許為了自己多於為了他呢。細想一下，自己並沒有靠在他身上，那麼，你就放心去長大吧。


要想個相處對策，真的很難纏呢。

晚上有應酬，請媽媽接兒子回我家，順便在我家過夜。


一大早出門，兵荒馬亂之際，媽媽說，妳早晨起來應該先喝一大杯白開水，嗯嗯，我一邊忙一邊回答。


穿好衣服出來，看見餐桌上已然擺著兩杯水。我毫不考慮拿起一杯一口喝光，這樣最省事。


出門前媽媽發現桌上還有一杯水，問，誰沒喝?我催兒子，你去喝啦。


可他堅持他喝過了，意思是，起床後有喝過水了，還指了一下廚房方向，那個杯子是我的，說的是他常用的一個花杯子。


媽轉頭說，那是妳沒喝，露出我早已習慣的固執神色。


這這這什麼跟什麼嘛。突然ㄧ股氣上來，我明明喝了呀。一邊氣急敗壞解釋兒子沒喝、他說的杯子不是我媽倒的那個等等等等。


然後兒子在旁邊說，看吧，妳也是這麼兇呀，每次我被妳誤會要跟妳說，妳就說幹嘛那麼凶...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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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跟一對舊識夫妻吃飯，五六年不見吧，轉眼他們大女兒已經六年級了。三個中年人湊在一起，七嘴八舌都是兒女經。我說，兒子已經進入青少年風暴，他兩人一臉瞭然，她說，我每天都跟女兒吵架，說起狀況，竟跟我家小子如出一轍，好像植物長大要開花，青少年症狀原來也是共通天性?連講出來的台詞也ㄧ模一樣。


最近的確跟兒子處的很不好。沒有一件事看法一致，他整天像隻憤怒的小暴龍，在我身上實踐他的獨立宣言。


滿頭亂翹的頭髮，聽mp3，隨時反射性擺出反抗的不耐煩神情，出門不牽手，週末出門背著長長的斜背書包，外人面前不愛講話，是個長手長腳的大孩子了。


功課不想媽媽過問，要教他數學得先吵一架，或等他考個不及格才會默默受教，回家關著房門不想被看見，月考完全不能干涉，他要自己準備。


好吧，需要讓他從嚐試中發展能力，建立信心，從為反對而反對中，感覺自己的獨立。管少一點，睜隻眼閉隻眼，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暴龍世紀才剛開始呢。

妳載我去上學，還有一兩分鐘就遲到了，到了校門、妳卻一直倒車，倒到鬍鬚張才丟給我ㄧ把傘，叫我自己走路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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