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茅廁。

　　





　　今天很晴朗。嗯，就紐約來說，應該是一個適合懶洋洋地在長椅上曬著太陽，一邊哼著木匠兄妹合唱團金曲的日子。我很喜歡那個合唱團，尤其是Yesterday Once More這一首。事實上，我剛剛才跟柯克蘭先生稍微討論過這個話題。但是他似乎覺得那個歌名聽起來有點刺耳。我帶著的隨身聽裡剛好有這首歌，於是就遞給他耳機。他聽了一會兒後，給我一個笑容。是我想得太多嗎？那看起來好像不是很發自內心。也許這首歌讓柯克蘭先生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

　　我向他道歉，表示自己不應該魯莽地隨意推薦個人喜好的歌。他連忙慌張的擺著手，告訴我他並不會特別覺得不高興。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柯克蘭先生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他的面孔只要一安靜下來，就好像在沉思著什麼那樣專注。

　　熊二郎在我身邊安分地坐著。毛還是那麼的雪白柔軟，而且似乎只要有餅乾吃就會老實地自己尋找樂趣。在鐘敲了三下以後，我才發現我們已經坐在咖啡館裡一小時之久，卻還不知道柯克蘭先生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商量。

　　我並不介意就這樣度過悠閒的下午茶時光，但按照在大使館時柯克蘭先生凝重又故作輕鬆的邀請來看，也許是什麼不好意思先開口的事吧，我覺得自己應該稍微推他一把。在熊二郎終於停止發出嚼著餅乾喀哩喀哩的聲音後，我微笑著盡量委婉地問他今天是否有事要告訴我。

　　柯克蘭先生看起來果然十分猶豫，他舉起杯子想喝杯茶，卻咬到舌頭。我有點擔心地把身子向前傾，熊二郎則對我聳聳肩，繼續吃一塊蔓越莓口味的餅乾。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你沒事吧柯克蘭先生？

　　沒什麼。很抱歉。他捂著嘴，看起來很努力的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流下來。我很想告訴他其實沒有人會注意到，但是如果這樣說的話，自尊心強烈的柯克蘭先生一定會感到更加難堪。於是我坐下來，為自己又斟了一杯水果茶，等他冷靜下來。

　　落地窗外的陽光透過樹影打在磚地上，這使得地面產生一種掉落許多硬幣而產生反光的錯覺。雖然坐在有空調的房屋裡無法感覺到，但是看見樹枝輕輕搖晃的樣子，我就能想像現在外面正吹著和煦的風，合宜且不會弄亂小女孩蜂蜜色的長髮的那種溫柔的風，而行人的衣物都被曬得暖洋洋，偶爾有人騎腳踏車經過，發出清脆的輪子滾動聲。柯克蘭先生約我來的這個地方，雖然在紐約市區內，卻有悠閒純樸的鄉村風味，實在是非常美妙。

　　馬修。我回過頭來，柯克蘭先生已經恢復他一貫的紳士風度，叫喚著我的名字。

　　我端正地坐著，稍微歪著頭表示我正在聽他說話。對方突然笑了出來。原來我的髮梢沾著一塊餅乾碎屑。我轉頭看著熊二郎，他卻偏頭在看吧檯的一位美麗小姐。

　　但是多虧了這塊餅乾屑，柯克蘭先生終於有點願意放鬆下來和我討論他的煩惱。他先說了一些昨天開會時令他在意的事情，其中不停的提到瓊斯先生。說也奇怪，雖然大部分是抱怨的內容，我卻並不覺得柯克蘭先生是真的在生氣。當他說著「真是受不了啊」和「做事情一點都沒有考慮過」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意外的有點溫柔。

　　我稍微表達了一些對於那些議題的意見，不過由於會議已經結束了，也就不過是一些個人的感覺而已。柯克蘭先生頻頻點頭，然後嘆了一口氣，告訴我若是瓊斯先生也能這麼明理就好多了。

　　我正想幫瓊斯先生講些什麼，身旁卻傳來不太妙的東西倒下的聲音。熊二郎把他的巧克力歐蕾打翻了，幸好杯裡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巧克力和一些稀稀的鮮奶油，否則不只他那身白色絨毛，我和柯克蘭先生的襯衫也要倒楣了。我充滿歉意地舉手請侍者過來幫忙擦乾淨，順便又幫熊二郎點了一杯七喜汽水加櫻桃。這樣就算再打翻也只會黏黏的而已了。

　　我們再次坐定，熊二郎大概也覺得自己應該要乖巧一點，只是愣愣地看著窗外發呆。柯克蘭先生的左手指伸得筆直，右手則不停揉著指節。他的睫毛影子長長地覆蓋在臉頰上，而眼神看起來正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馬修。當我正要開口繼續剛才的話題，柯克蘭先生又叫了我的名字。有一點含糊不清的口吻。馬修，你看見了嗎？

　　我等著他告訴我那個我不知道是否有看見的東西。然而柯克蘭先生問完後就焦燥地搓著髮梢，看起來在等待回答。

　　我很抱歉，但是看見什麼？我說。

　　呃，那個，你知道。昨天在休息室裡，我知道你在那裡。大概一點鐘的時候。他斷斷續續的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休息室。我摸著下巴，皺起眉頭。昨天在休息室裡，讓我想想。嗯，我想我應該是在躺椅上睡著了，所以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當時有點累，熊二郎也跟我睡在一起。當我醒來的時候，休息室裡並沒有人。

　　柯克蘭先生的表情依舊像一隻被捕獸夾箝住的鹿。馬修，你確定？

　　是的，先生。我點頭。熊二郎在這時也點了兩次頭，但是我注意到他其實只是在打瞌睡。

一聲很長很大的嘆息聲把熊二郎驚醒了。柯克蘭先生如釋重負地曲起手臂撐著臉，綠色的眼珠轉至落地窗的方向，嘴裡邊喃喃唸著什麼老天保佑之類的詞。

　　他愉快的把杯裡的茶喝下，開始問我最近是不是還聽其他有趣美妙的歌，我則對英國現在正流行的大眾歌手選拔節目感到好奇。於是我們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一起回到大使館。外面的溫度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樣舒服，風也相當柔和，我牽著熊二郎毛絨絨的掌，和柯克蘭先生邊談論明天的議題邊慢慢散步。

跟柯克蘭先生道別後，我走進跟熊二郎共享的房間，因為走了一段長程，有些疲倦地倒在床上放鬆四肢。

　　
　　我說了謊。

　　昨天美國時間下午一點，柯克蘭先生跟瓊斯先生進入休息室時，我其實已經在角落的躺椅上假寐了一段時間。他們正為分歧的意見拌嘴，然後瓊斯先生一直發出大力地吸著飲料的聲音。我猜那是特大杯的可口可樂，不過那不重要。

　　我的躺椅位在窗戶旁，被轉角的文件櫃擋住，從他們的角度看不到我，但我卻能從文件櫃間的隙縫清楚地看見他們兩人。我覺得不出聲很不禮貌，揉揉眼睛想要起來和他們打聲招呼。但是我的腰才剛動了一下，就聽見柯克蘭先生一聲驚呼。

　　我本來以為是我想像中的特大號可樂（或是雪碧，不過這真的不重要）打翻了濺到柯克蘭先生的衣服，因為上一次會議也有這樣的狀況。我把我的備用西裝借給柯克蘭先生，而瓊斯先生則是被結實地罵了一頓。

　　但是當我從文件櫃的隙縫中看出去，卻發現（果然是）特大杯可樂好端端的放在玻璃茶几上，而柯克蘭先生和瓊斯先生抓著彼此的臂膀看起來好像在角力。我聽見柯克蘭先生大聲抱怨現在是重要時間什麼的，而瓊斯先生則是無所謂地嘻嘻笑著，很快就抓住對方的手把他壓制住。

　　唔，瓊斯先生贏了──不對，他們不是在比賽吧？我一時之間也忘了要出聲，像是在看懸疑片一樣緊張地屏息。

　　柯克蘭先生看起來非常不高興，但是沒有再掙扎。我清楚地聽見他說，不行。

　　什麼不行？我想著，是在說哪一條法規嗎？有嚴重到需要打架來解決嗎？

　　然後瓊斯先生，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種，嗯抱歉，狡猾又愉悅的笑容，然後他低下頭，很大聲的親了一下柯克蘭先生的頸子。

　　柯克蘭先生又大叫了一聲，我想他的確是使盡了力氣要推開對方的手，急得臉都紅了，但是瓊斯先生看起來一派輕鬆，簡直就像一堵牆那樣穩固。

　　我當然很吃驚，心裡一邊盤算著是不是應該出去阻止瓊斯先生非禮柯克蘭先生，可是如果現在衝出去，不但場面會變得更加尷尬，柯克蘭先生也應該會更生氣吧。而且，萬一他們只是在鬧著玩怎麼辦？畢竟這兩人已經相處那麼久了，旁人實在很難插手啊。

　　瓊斯先生繼續保持著那抹狡黠的微笑，這次我聽得更清楚了。既然接吻不行，退而求其次脖子也可以囉──。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接吻！接吻？Ｋ，Ｉ，Ｓ，Ｓ！我聽見的應該是通用英文沒錯吧？所以說，剛剛的情況其實是瓊斯先生想吻柯克蘭先生，但是不被准許，所以就轉移陣地了嗎？

　　就在這時，本來一直趴在我肚子上的熊二郎醒了。我一面盯著縫隙外的兩人，拍拍熊二郎的頭把手放在嘴上做出安靜的手勢。但是熊二郎大概是有點睡昏頭，眨眨他黑色的圓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馬優喔──」

　　糟了！我捂住熊二郎的嘴，而兩人同時轉頭看著我所在的躺椅方向。瓊斯先生鬆開手，問柯克蘭先生是不是有聽到什麼聲音。我的心跳加速，熊二郎迷惑地看著我，我乾脆閉上眼睛，心想就裝睡裝到底好了，反正熊二郎也不是沒有說過夢話。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我膽顫心驚地又張開眼睛，看見一名留著整齊短黑髮的年輕男子進門。是本田先生。他小聲而有禮的說了幾句話，柯克蘭先生點點頭，狠狠瞪了一眼拿起可樂的瓊斯先生，三個人就在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中離開了休息室。

　　會議進行時，我一直很小心的不要和柯克蘭先生對到眼。坐在我身邊的瓊斯先生由於一直在發表意見，根本不用擔心我的心虛被發現。我也知道心思細膩的柯克蘭先生有可能會私底下找我詢問這件事，但是我早就下定決心，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當時看到整件事情的經過。我想這樣做對我和柯克蘭先生都比較好。瓊斯先生？他可能早就忘記了吧，畢竟他連我的名字都還記不太起來。

　　我在柔軟的被褥上翻個身，聽見拉開窗簾的聲音。熊二郎一身白雲般的毛被燈光照得有點像楓糖的顏色，背對著我坐在窗台上。天已全黑下來，建築物以明亮多彩的霓虹色佇立在夜空中，雖然無法想像在這些亮光之中，還有多少人在活動及忙碌，但從我的視角看出去，氣氛依舊是緩慢而悠哉的。

　　我開始對熊二郎說起一些突然從記憶裡浮出的古老的故事。不管他有沒有認真在聽，我只是覺得也許應該讓這個房間充滿聲音，直到晚餐時間。










後註

＊大使館的資料？大使館的資料！大使館的資料啊啊啊啊啊啊啊哪裡有啊啊（抱頭）

＊第一次寫馬修很害譟希望掌握的還可以他給我的感覺很木匠兄妹所以……對大家都敬稱先生是個人私心！

＊一直把熊二郎寫成熊五郎實在是失禮……




＊「咦？這不是大家都知道嗎？」
　「欸？瓊斯先生……？」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可愛的老實人馬修公開的世界秘密了嚕　

看到這感謝！OD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