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K了兩本關於吸血鬼的小說，一本是Bram Stoker的《卓九勒伯爵》，另依本是Elizabeth Kostova的《歷史學家》。我用“K”這個字並不為過，因為這兩本書都是大堆頭著作，《卓九勒伯爵》一共493頁，《歷史學家》更高達615頁，就算我看書再快，仍需要花點時間，不過這兩本書實在好看，我常常讀到太晚睡而睡眠不足。

《卓九勒伯爵》是100多年前的著作，故事敘述羅馬尼亞的吸血鬼卓九勒伯爵到倫敦害人，包括凡赫辛在內的幾位主角決心共同除掉他，最後也成功完成使命，以今日眼光來看，這簡單劇情難免老套，但這本書是吸血鬼故事的濫觴，Stoker可說是吸血鬼祖師爺，從此書問世之後，成千上萬的吸血鬼小說、戲劇、電影流行起來，而十字架、大蒜等工具，也成了驅鬼標準配備。

《歷史學家》是2005年的新世代吸血鬼小說，內容敘述一位學者羅熙教授被吸血鬼看上，網羅他當吸血鬼圖書館的館長，這對知識追求者來說是莫大誘惑，因為可以看到各種消失的古籍，然而羅熙教授最後仍抗拒誘惑，執行了驅鬼任務。《歷史學家》的背景已經不侷限於某地，而是全世界到處跑；羅熙教授在與吸血鬼對抗過程中，還發展了一段戀情；最有趣的是，書中的卓九勒伯爵出現時不再張牙舞爪，其形象轉為酷愛讀書的學者，這樣的安排大大提升老調重彈之樂趣，超越所有吸血鬼故事，並讓讀者不知不覺充實許多歷史知識。

《卓九勒伯爵》塑造了卓九勒伯爵這個角色，《歷史學家》則讓卓九勒伯爵重生，前者歷時百年仍受重視，後者精采程度不輸《達文西密碼》，我猜不久後，也必會被改編為電影上演。

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孽子》、《台北人》等著作是我國中時的課外讀物，說它們是課外讀物並不恰當，因為我常在無聊的課堂上啃嗜這些書籍，而它們對我的影響也比課本大多了，只是當時並不知道而已，不過我小小年紀就非常景仰白先勇啦。

大學時熱衷汲取文學養分，曾赴政大公企中心聽一場文學對談，猶記那場精采對談的參與者包括了白先勇、王文興、陳映真、南方朔四人，那時正值壯年的四位文壇精英個個雄姿英發，羽扇綸巾，沒想到幾年後，陳映真已經作古，而就在昨天，我再次見到心儀已久的白先勇，他也已經鬢角泛白，所幸仍神采奕奕，蓋過皮囊老態。

昨晚是朋友李茶任職總編輯的出版社所辦的《牡丹亦白》新書發表會，這本書其實是攝影家許培鴻的攝影專輯，影像內容是他跟隨白先勇製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公演之紀錄，青春版《牡丹亭》已經公演了一百場，許培鴻在這一百場公演內跟拍了十萬張相片，真是了不起的成就，而《牡丹亦白》正是這十萬張相片的精選集，也全青春版《牡丹亭》的幕前幕後實錄，在董陽孜的題字、觸感極佳紙張、與彩度飽和的印刷加持下，此一攝影專輯價值極高，而好友須文蔚所撰寫的白先勇訪問稿，更是圖像之外的加分題。

既是青春版《牡丹亭》的影像紀錄，白先勇理所當然擔任新書發表會的第一貴賓。李茶邀我一起去接白先勇到信義誠品會場，我也得以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文學大師，他完全沒有架子，非常健談，提到他近幾年熱衷的戲曲時，那神情彷彿回到十七歲，立即年輕幾十歲，我想這就是對文學藝術的熱情所帶來的不老秘方吧。

會場上，主角應該是許培鴻，但白先勇的口才搶過主角風采，這是因為他們兩人談會的內容差距過大所致，白先勇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笑談間展現其人文素養；而許培鴻講話時熱情有餘，深度卻不足，遣詞用字更是毫無章法可言。當然，這麼說有失公允，白先勇是靠文字吃飯的人，與靠圖像生活的人相較自然佔盡優勢，但我想表達的是，一位藝術家如果能多讀點書，相信其藝術的呈現，必然超越表面美感，傳達出更豐富層次的內涵，而課外讀物之所以較課本重要也在於斯。

白先勇近年沉迷戲曲，睽違純文學已有一段時日，最近問世的著作是兩年前的《樹猶如此》，這是他緬懷故人之作，另收錄了他演講與對談文稿，並非純文學作品，雖然文字中能夠感受白先勇累積的豐厚思考，但我仍懷念他帶給我青澀歲月的文學衝擊。

晚飯後，照例點燃煙斗，開盞小燈，坐在音響前聽點音樂，今天的曲目是布魯克納的第四號交響曲，選誰的版本好呢？約夫姆指揮柏林愛樂張力十足，汪德指揮北德廣播交響樂團平實中性，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則一絲不苟，哎呀！真是各有千秋，難以抉擇，這就是蒐集太多版本的壞處。

好吧！最後仍是由柴利比達克指揮慕尼黑愛樂的實況錄音上場。當法國號吹奏的主題響起，思緒又回到1992年10月11日晚上，我在台北國家音樂廳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那晚的節目正是柴利比達克指揮慕尼黑愛樂的布魯克納第四號交響曲，由於指揮以極慢速度詮釋樂曲，觀眾席裡早已有許多人睡的稀裡嘩啦，可是我卻是越聽越興奮，因為在沒讀過總譜的狀況下，柴利比達克緩慢的解析，使我開始對布魯克納交響曲產生了全新的感受，自此我從隨便聽聽，轉變為深刻喜愛布魯克納。

柴利比達克討厭錄音，生前並無正版唱片問世，當他在1996年過世後，市面上倒是出現了一些風衣版（音樂會時用隨身聽偷錄的盜版），但品質極差，難道我再也沒有機會體會那場音樂會的震撼嗎？幸好在1998年，EMI唱片公司與慕尼黑的巴伐利亞廣播公司合作，發行一系列柴利比達克音樂會的現場實況錄音，原本以為再也聽不到的東西終於出現在市面上，我立刻衝去唱片行買下他所有的布魯克納，回家後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播放，他的這些音樂會實況，也成為我家CD player的常客。

柴利比達克晚年修禪，音樂風格融入冥想，意境又更上一層樓。他總是反芻所有音符，化為深刻哲理緩緩流出，當我心情浮動時，只要放上柴利比達克的布魯克納，整個人就會平和下來。今晚，我又再次陶醉於慕尼黑愛樂的完美詮釋，柴利比達克的高密度詮釋，貫穿於超慢速度上，在綿延不絕的樂句處理中，可感受到極致張力。這個版本之強弱起伏是漸進式的，所有的高潮並非突然發生，而是經由精心設計，緩步推升出來，使我不自主的陷入柴利比達克的沈思中，然後與布魯克納心靈交會，當樂音終止，我猛然發現自己正坐在1992年10月11日晚上的國家音樂廳裡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