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eitzsche）怎麼評論布拉姆斯呢？他說：「布拉姆斯幾乎沒有獨立性的人格，也很沒有中心思想。所以凡是缺乏個性或沒有中心思想的人都會比較喜愛布拉姆斯，尤其是經常抱怨，心存不滿的俗婦最喜歡布拉姆斯的作品。」

許多布拉姆斯迷看到這段文字可能會吐血。實際上，這樣的評論未免太過偏頗，有些布拉姆斯的作品的確因為大量採用民歌素材而顯得俗氣，但是卻還不至於沒有中心思想。我的想法是布拉姆斯經常將他嚴肅的思考留給管弦樂作品，將困難的技法留給鋼琴作品，將抒情的感覺留給歌曲與聲樂作品，將美麗的憧憬留給室內樂作品。所以戀愛中的男女通常最喜愛布拉姆斯的室內樂作品，因為他們在美麗的憧憬中尋找甜蜜。相對的，失意者、對現實不滿的人也愛聽布拉姆斯室內樂作品，因為他們在美麗的憧憬中尋求希望，這也可以解釋上述尼采對布拉姆斯的評論了。

我也曾戀愛，也曾失意，不管我的心是熱的還是冷的，布拉姆斯的室內樂作品都帶給我安慰，使我不得不對這些作品產生感情。在布拉姆斯眾多室內樂作品中，鋼琴四重奏的形式一直是我的最愛。

一般提到布拉姆斯的三首鋼琴四重奏，大家總是會先想到g小調的第一號（作品25號），這是他最受歡迎的一首鋼琴四重奏作品，有著晦暗的色彩、較通俗的旋律，與激昂動人的吉普賽式結尾。十二音列主義作曲大將荀白克（Arnold Schonberg）也很喜愛它，甚至將這首曲子改編為管弦樂曲，並對其改編的緣由作了如下註釋：

一、我甚愛此曲。
二、此曲難得被演奏。
三、即使被演奏也很難令人滿意，鋼琴家們似乎以為彈的愈響即愈能表現其技巧，結果弦樂被壓抑了，現在弦樂部份由樂團擔任，我總算聽的清楚了。

講了老半天的第一號鋼琴四重奏，你一定以為這首曲子是我最愛中的最愛。嘿！第一號當然很不錯，不過我最喜歡的卻是A大調的第二號（作品二十六號）。在嚴肅的第一號之後，布拉姆斯自己也覺得悶，於是又寫了愉悅的第二號，那時他剛開始走紅，將事業上一帆風順的幸福感流露在樂曲中，結果處處盡是充滿歌唱性的優美旋律，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家好友迪特里希（Albert Dietrich）就認為這首曲子是他所寫過最美的作品之一。

樂曲一開始由鋼琴奏出的主題就非常特殊，充滿了夢幻的氣質，然後一句句美麗的旋律逐漸出現，漸漸的，音量激烈起來，在過門與發展部後，又回到第一主題劃下此樂章的句點。最迷人的第二樂章從極弱音柔和的開始，在鋼琴飲泣般的彈出主旋律後，音量又微小下來，突然間，鋼琴熱情的奏出副主題，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佈局真是迷死人了。第三樂章是如沐春風般的詼諧曲，可是中間又穿插沈穩的副主題，乍聽之下似乎與主旋律相互背離，卻又巧妙的與主旋律彼此聯繫。輪旋曲形式的終樂章光線明亮，彷彿由春日進入炎夏，在布拉姆斯製造的緊湊感裡燦爛結束。

像這樣的作品要如何演奏的好呢？我想氣氛的掌握應該蠻重要的，例如第一樂章既要奏出清晰的音符，又要不失朦朧的感覺，第二樂章要有漂亮的明暗對比等等。好險，在市面上為數不多的演奏版本中，剛巧就有這麼一百零一個版本合乎我的要求，這張由Virgin公司發行，多慕斯四重奏團（Domus）演奏的CD，我在當兵時就已經購入，陪伴了我數個寒暑（現已發行布拉姆斯三首鋼琴四重奏全集二合一新版）。

那時我在軍樂隊服役，營區裡總有些志同道合的愛樂朋友在一起談琴論樂。我還依稀記得買這張CD回部隊的那一晚，幾個大男生興奮的擠在一個小房間中品嚐“新貨”，結果大家竟然都被多慕斯四重奏團那纖細優雅的詮釋給鎮住了，平時不管聽什麼音樂總不免要品頭論足一番，但那晚所有人卻出奇的安靜。過了幾天，每個參與者都想辦法去弄一張相同的CD過來。

多慕斯四重奏團到底有什麼秘術可以攝人魂魄呢？他們又如何與眾不同呢？答案很簡單，這個團體由兩男兩女所組成，首先在性別上，這個組合就有一種先天上的平衡感，既不會太陽剛，也不會太陰柔。再來看看四個人分別司掌的樂器是什麼：

克莉西雅（Krysia Osostowicz）：女，小提琴
提摩西（Timothy Boulton）：男，中提琴
理查（Richard Lester）：男，大提琴
蘇珊（Susan Tomes）：女，鋼琴 

看出端倪了嗎？兩位男士擔任的樂器分別是中提琴與大提琴，在鋼琴四重奏的組合中主奏的地方並不多，在工作分配上還是作為和聲的內聲部築底。反觀兩位女士的樂器卻是主旋律進行的小提琴與鋼琴，有點“女主外，男主內”的味道。女孩子表面上是最佳女主角，其實成功的女性背後卻有偉大的男性支持，多慕斯四重奏團的兩位男生建構了穩固的根基，女孩子在此基礎下，不論是嫻靜、溫柔、俏皮、可愛等各類型的表情處理，都不怕淪落為噁心或濫情。如此一來，他們的演奏既不失力度、深度、與廣度，又可兼顧女性特有的纖細與婉約。而布拉姆斯這首鋼琴四重奏碰巧就需要如此特質，多慕斯四重奏團當然一拍即合，也難怪這張CD會百聽不厭。

四位多慕斯團員中，最得我心的是鋼琴家蘇珊，他彈得濃淡合宜，音量適中，既能與弦樂水乳交融，又不至於蓋過弦樂，而技巧方面當然沒什麼好挑剔的。翻開封面裡演奏者的照片來看，果然，蘇珊看起來沈靜婉約，氣質顯得特別高貴優雅，真是樂如其人啊！多慕斯四重奏團在蘇珊主導下，表現一種內斂的熱情，頗符合布拉姆斯那股悶騷勁，然而，室內樂團可不能只靠一個人，多慕斯其他三位團員的演出同樣令人激賞，默契更是沒話講。

最後，再讓我們來看看音樂家舒曼（Schumann, Robert）怎麼評論布拉姆斯？他說：「我們被吸引進一個不斷增長的魔圈……他，就像一條發出雷鳴的溪流，會把一切水流匯成一道瀑布，湍急的波浪上方懸著彩虹，飄飛的蝴蝶在岸邊迎接，夜鶯的歌聲為之伴奏。」聆聽多慕斯四重奏團演奏的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四重奏，這段評論文字真的於我心有戚戚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