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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 2007年06月的文章    檢視方式: 列表 摘要
June 27, 2007

最近陸陸續續看了些展覽,或是類似展覽的展覽。但促使我寫這篇部落格的原因,倒不是觀展心得或批評欲望,而是今天晚上的一個小聚會,這個聚會由北藝在職班同學邀約,一開始,也是藝術學院畢業的wilson學長劈頭就問:老師你對上禮拜評鑑有何看法?

這是一個大問題,我有點尷尬並不斷地自我懷疑,所謂的「自我懷疑」意味著向著自己投射出不甚清晰的輪廓,而填充這個輪廓的內容物則是「意識到自己的欠缺」,但很可能不是專業知識的欠缺(那是另一個問題),而是對於「評圖」這種儀式性的公開場合,置身在那裡,我總是感受到一股荒謬感,我左思右想問題出在哪,欠缺並不陌生,欠缺是一種很貼近自己的沒有。


很可能是我搖擺不定的立場,欠缺在這裡也可以表達為「沒有自信」。

這年頭講立場這件事有點阿Q,但平常自覺為等待被審視的學生,忽然又變成要檢查別人的老師,如果說藝評式的檢查還可以將自己隱藏在文字介面之後,這裡的立場卻必須簡便地切換,某方面來說,評鑑場合擺明了就是要老師修理學生,而我驚訝地發現自己也深受修理氣氛所影響,我感受到雙重的壓力(其他的評鑑人也是我的老師),儘管較熟悉課程中的少數幾位同學,對於他們脈絡的理解卻也無法挽回這氣氛之於我的作用。

也許我應該維持阿Q式的信念:應該盡可能維持沒有立場的立場,或者,就接受那搖擺不定的狀態,這是一個隨時可以任意切換的內在平面,讓虛擬的話語成為學生將來創作的潛在性,品嚐沒有自信帶來的種種好處。

而所謂評鑑其實無所謂好壞,我們只是用在現場的當下判斷去取代個別創作者已行進多年的脈絡與生命經歷,在展示自己即席發揮的瞎掰能力時,不需要顧慮那種始終有個對象的歷史,這就好像藝術對我們有些人來說,幾乎只剩下那很像打手槍的直觀,由這些直觀而來、看似非常清楚的評價行為則根源自機制因素,不是你或者我在這個場合所佔據的不同身份所造成,是權力獨自在作用。

藝評是一種緊緊抓住詞語並喬裝成可以精確表達的說話腔調,權力讓我們更具體,說一點我現在想說的什麼鬼,但那未必對應於你們展示給我的。

 

 


June 21, 2007

文∣秦雅君‧簡子傑


來自北京的年輕藝術家齊星與盧征遠,將在台北的誠品畫廊展出一件作品。說是「一件作品」,其實是由數個物件所組成的兩個獨立作品,再一同構成的整體;另外,這兩個作品在展覽現場的安排方式,也將讓它們演示著某種心理內容——如果「心理」這個詞有點太含糊,那不妨說,它們產生了某種戲劇性。


這兩個獨立作品,一是齊星那有點超現實氣味的具象油畫,畫中景物包含:金色的火車、羊、老虎、彩虹,以及一些花草,這些不知為何湊合在一起的物件,是齊星依據患了精神病的姑姑的夢境所繪,她同時也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對天堂的許諾深以為是,畫中景象便是她夢境中的「天堂」;另一個作品,則是盧征遠七個等身大、型態寫實的單色塑像,這些人像是盧征遠在精神病院待了兩週、實地經驗過精神病患生活之後的產物。

這兩個似乎各自獨立的作品,在展場被有意地擺放:盧征遠的一個雕像盯視著齊星那尺幅巨大的橫幅油畫,是病患在自己的夢境之中?但那橫幅的畫框又有點像是某種投影螢幕,塑像與畫當然不會產生真正的觀看,而是透過我們的觀看,發現他們在觀看。

令人好奇的是,不論是哪種觀看關係,都暗示了其中存在著某種指向性,總是有什麼正在看、什麼正被看。而展覽名稱叫作「天堂」就讓這個觀看不只是一種獵奇式的觀看,它更是一種「仰望」,我們在卑下的位置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神,這很可能還比較像「天堂」一詞所暗示的觀看模式。

兩位藝術家都畢業自中央美院,齊星學的是油畫,盧征遠學的是雕塑,後者目前仍在中央美院雕塑系研讀碩士。這次合作的發生在兩人口中充滿了偶然性,他們原來就認識,住的也近,齊星當時正想發展精神病患的題材,初見盧征遠的雕塑時還不太上心,在得知這批雕塑的對象是精神病患後大感興趣,便談起合作的可能,結果一拍即合。因為盧征遠的雕塑已經完成,所以齊星的畫作就依著雕塑發展,例如對應雕塑的等身尺寸,發展出2.5x3.6公尺的大型尺幅;七個雕塑均為單一的灰色調,畫作則呈現色彩豐富鮮明的高度反差。兩人的作品同樣是寫實表現,但雕塑再現的是真實的精神病患,畫作再現的卻是虛幻的夢境;雕塑透過視覺性的描摩,卻夾纏了作者的感受與記憶,畫作雖無視覺性的客觀參照,卻流洩出此境若真的臨場感。最終,藉由裝置的空間形式,這些相異相同、虛虛實實的元素被兜攏在一起,創造出一個脈絡交錯、觀看層次複雜的「天堂」。

儘管「我們」和齊星、盧征遠兩人置身於差異不算小的文化環境中,對於他們作品的形式閱讀,卻讓我們感受到資訊時代所牽動的影像化轉向,這種轉向很可能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藝術作品的當代性來源之一——無論創作發生在哪裡,似乎都先是一種薄層化的影像肌理——具體地說,雖然他們的作品奠基在「寫實」這種較為傳統的藝術技法,但對於內容的取決與適合於該內容的表達方式,卻相對削弱了來自傳統技藝的自主價值,之所以是這種或那種形式,只是源起於一個選擇事件,而非對於某種媒材的持續信仰——於此,技藝不過是為了滿足影像製造的內在需求,傳統早已被碎裂的創作身體所取代,也因此我們可以說:「天堂」提供了一組夾在正常與不正常縫隙中的身體影像。

正是在這個略顯奇異的縫隙中,我們才得以在他們的「天堂」世界裡迴旋。如果「天堂」意味著現世的憧憬與對來世的許諾,那麼透過精神病患所再現的「天堂」又意味著什麼?撇開嚴格的醫學診斷,我們會將某些人視為精神病患,多半是因為我們無法依著自己習以為常的方式與其溝通,由於對其言語、行為背後的意識無從理解,他們的思想對其他人而言,便宛如難以窺知的神秘界。至於慣常附屬於宗教的「天堂」之說,對於虔誠教徒來說,卻是毋須透過經驗或實證即可被堅信不疑的信仰,換言之,他們相信一個他們從未到過的地方是他們終極真正想去的地點。於此,透過一個未知來再現另一個未知,讓我們忍不住想到,雙重的否定可以得出一個肯定句?

正因為精神病患不同於所謂正常人,才使得他們的觀點被關注,被藝術家採用、並視為有被特別表述價值的題材?然而,如此雖然可能是重複了排除他者的現代式作法,卻也可能暗示了其他觀看位置的可能,除了正常人對精神病患的觀看、鑑別與劃分之外,也有一種出自精神病患的視線?

作為一個自認理性的正常人,我們或許永遠無法得知精神病患所見所感,究竟是怎樣的景象。但就如同理性很可能不過是對客觀性有著非理性的執念,我們又如何斷定自己不是另一個陣營眼中的精神病患?當兩位中國年輕藝術家讓各自作品成為一個作品,這是否也暗示了,還是有一種可以涵攝前述種種的觀看位置?「天堂」不就該許諾有著永恆?永恆不就表達了有一個涵攝此前所有位置的觀視角度?

這一切顯得未知:「天堂」的未知,我們之於作為展覽的「天堂」的那種未知。在「天堂」展中,對於精神病患的「未知」暗示了現代社會將精神病患劃為他者/異類的排除措施,但對於天堂的仰望卻表達了兩位創作者貼近他者/異類的傾向——於是這裡的「天堂」,很可能更涉及了每個人心中都存在的那種天堂,用齊星的話說,「大家對生活都有憧憬吧」。事實上,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精神困擾,只是所謂的正常人會去思考、會產生病識感,然而,特別當作品又是透過傾向寫實手法被捕捉成形,這裡的「精神病患」、「天堂」似乎可以被理解成某種自我投射,在塑出精神病患的雕像與描繪出精神病患夢境之時,創作者的欲望也被投射,他自己的身影疊加在這些被描摩的對象上,這雙重的身影藉由一幅畫、七件雕塑所構成。

在這個看似單純的構作之中,藉由「老土」(齊星語)的寫實技法,兩位年輕藝術家操演著觀念化的格式,從精神病患的夢境、精神病患、再現精神病患夢境的作者、再現精神病患的作者、觀視作品的觀眾、觀視觀眾的作者……這個觀視的位置還可以不斷推演下去,彷彿一個執拗孩子的遊戲:比賽誰可以站到最後面,因為,站在最後面的那個人,將佔據最偉大的位置,得以看穿此前所有視線的相對關係,同時,也看清了事實的真相。只不過,這仍然是遊戲的假設而已,就像我們從未見過那個心目中的天堂,我們無從得知自己是否站到了那個最終的位置,於是,我們假設,假裝對這個作品的觀視存在著什麼關鍵,這個關鍵或許正是從質疑我們所站的位置開始,它正輕輕晃動,就像兩位藝術家疊加在作品上的自我身影。

 

圖說:上方為盧征遠的雕塑,下方為齊星的繪畫,照片近景為盧的塑像,這就好像塑像望著齊星的畫。
說明:本文刊載於《藝術家》385期:2007.06,頁468-471

June 7, 2007
這源自自己的寫作經驗,我說過很多次,我的寫作經驗中包含了一定程度的自我遠離,像是為人捉刀時我卻得到某種救贖,為了快速寫一篇我不想寫的文章,我必須把自己裝作別人,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情形,我熱中於目前的寫作,但那讓我陶醉的寫作狀態卻讓現在說話的主體逐漸隱退,那很可能就是心醉神迷的狀態:在那種書寫狀態中,你再也看不到自己,事後你會慶幸這個看不到自己的狀態。


觀看全文...
June 5, 2007
由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同學策辦的「皮質延異——當代繪畫中介」,承諾探討一個集中的問題:當代繪畫。走進展場,卻鮮少一般意義下的「繪畫」。除了莊聖逢的《獨白》與黃月珠的《差異與重複》維持了架上畫的矩形框架,其餘的作品,透過層次嚴密的形式分析與內容的「延異」——例如,古明蒼以傳統油畫材料、卻以成形畫布仿造日常可見的消耗品,被繪物件的型態學於是成為畫布的具體支撐——讓整個展場彷彿縈繞了某種繪畫幽魂。
 
因為這種幽魂,「皮質延異」中的繪畫只是作為一種不在場的影像,這個影像要為繪畫進行圈圍,但最後出現的卻是關於如何界定繪畫的清淡界線。這個界線本身仍清晰可辨,我們在吳祚昌的《框架上的帆布和帆布上的油氈》清楚地嗅得到繪畫殘餘的物質性,但在界線以內的範圍,卻完全是些不確定的東西:現成物、螢幕、投影、必須攀爬小段階梯才能往下窺見的影像……「皮質延異」出現了繪畫的影像,作為中性的這種影像,所有外在於繪畫的物事也將悄悄隱退。
 
事實上,「皮質延異」中的繪畫,所指的不盡然是由作品匯聚而成的當代繪畫現象,我的意思是,觀看這個展不免讓我懷疑「作品並非展覽的先在」——如果展覽總是某種捕捉,「皮質延異」面對的並非已發生的藝術內容,反而,藉著呈現出策展論述與作品間的緊密交織,這個展呈現出整齊畫一的秩序,幾乎沒有一件作品無法納入論述,就算存在著例外的狀態,那卻很可能剛好是展論未曾提到的,這個交織狀態也讓策展人齊簡,在展覽標題上,為所謂「當代繪畫」添加上「中介」兩字。
 
但我以為這個「中介」並非意指繪畫媒材,這個中介還暗示了某種思維系統,這個系統在一個更廣義的當代繪畫領域中將以平行於現場作品的概念性本體而出現。作為思維性的中介,「皮質延異」突出了繪畫如何被思考的強度,卻也讓所有的作品更像論述的證物。

June 2, 2007
在msn上與蘇同學聊「喃喃自語」到底是什麼鬼時,我們提到連結的可能(宅男的處境就是在自己的房間向全世界通聯,藉由密閉空間的奇妙翻轉,基於科學技術的先天限制,這種禁錮恰好造就了連結的自由),然而,我也可能是因為站在一個對喃喃自語再熟悉不過的位置上太久了,我想跳離這種喃喃自語的描述狀態,於是我換了一個說法:「其實不是喃喃自語,他們錯認了這個聲音,是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
 
但我現在所說的這種錯認,我不太確定是不是有現實基礎,對於矛盾事態的辨認,不會有一種真正出錯的狀態,也沒有人可以完全對。這似乎讓對錯無甚緊要,重點是「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指示了一種古怪狀況:喃喃自語的普遍性。正是普遍存在的喃喃自語處境規定了我們這個世界的存在模式。
 
想像這種狀況,當大家都在喃喃自語,這一切話語將不再得以辨認,強度就來自對於不可辨認的荒謬量測,當這個量測進行得越徹底,我們就會看到越少的一致性——正如同我們的身體,身體讓「我們」這個說法不再有意義,身體總是殊異的,身體是我和你的界限,當我說「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時未曾承諾什麼,在對「身體」進行辨認的不可能性中,在意識到這個殊異、因而極端的他者化的身體的同時,我們找到了一個潛在的共識,這個共識是喃喃自語的共識,這個共識無法被辨認。
 
那些批評年輕藝術家喃喃自語的藝評人,某個意義下也是在喃喃自語。多年來未受反駁的狀況似乎印證了他們的指責,但這種指責卻又讓藝評自己落入喃喃自語的處境,或許正好相反,唯一讓他們所指責的喃喃自語成立的方法只能是個矛盾:當這些喃喃自語的藝術家起而反抗這種判斷,這時就變成兩個陣營的對話,但對話的出現卻又產生驚人的自我吞蝕——為了讓喃喃自語產生真正的應答,為了不使自己陷入喃喃自語,我們必須說點什麼,我們說點什麼又不獲回應,這時我們就在喃喃自語,當有人回話時,這時喃喃自語卻又在說話了,易言之,喃喃自語只有在反映了自身的喃喃自語之現實下才有可能成真,而為了突破我們使用中的這些喃喃自語的障霧,除非承認那些對話的可能性已經不再存在,除非我們在指責別人喃喃自語的同時也意味著對著自己進行矯情的自我批判,要將這種矛盾稱為「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似乎是可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