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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1, 2007
一、
我並沒有真正看完這本書,有些現實的理由,主要在於我對身體的興趣並不是全然在這本書所欲聚焦的那種身體(但那會是什麼別的身體?), 我思考著那種有效性,於是用很快的速度讀完〈譯序〉、〈導論〉與最後兩章〈都市個人主義〉及〈結論:市民身體〉。我之所以做這種澄清,主要是為了說明我的前提——如果說我的興趣真的有什麼重要性,也許讀這本書也為我的興趣做出了區分。

另一方面,就這麼快速瀏覽本書的效果而言,這本書的確為我帶來了啟發,這種啟發的重點在於,這本書很可能提供了我未來寫作論文的模式參照——「身體」的確貫穿整本書,而且這裡的身體其實很具體,那是市民在都市空間中的身體,另外也包含一部份經由理論架構所投射而出的巨觀身體(哈維的《論心臟的運動》)。然而,雖然這種身體如此具體,為了使之成為某種論述的中介,作者於是將「身體」又看做是一個「意象」,這個意象的概念其實有點模糊,但如果我們承認各個時代所擁有的身體不會是同一的,為了讓身體成為議題,就仍必須有一個作者假設的先在觀點(就說是把它們通通視為一個模糊的意象吧)),才有可能將之匯集成這樣一部書,而這個身體在過程中,很可能從未被以如此的方式思索,桑內特的風險並不小:這種身體勢將遠離了當它們被如此談論時所真正置身的歷史性脈絡。

而我之所以會產生「這本書可能提供了未來寫作論文的參照模式」,多少是因為我認為這種方法有其可行性,「它是一個或一組想像得出的概念,由這些概念彼此之間的關係進而可豐富為一段內容」,當然這僅是就寫作的技術來說,而這種寫作方式其實也就將身體,看成是一個既是虛構又是客觀地存在在那裡的東西。


二、
這種既是虛構又是客觀的物事似乎不太可能處於全然的穩定狀態中。這個不穩定的狀態讓我對書中提及的「移置」產生了興趣。我簡要摘錄作者對於「移置」的描述(這個描述一開始是以佛斯特的《綠苑春濃》為對象):

> 佛斯特反對高速、舒適以及有效率的社會組織,
> 因而想了一個比較屬於心理層面的移動形式,
> 亦即,讓人們移置出他們原本感覺安全的狀態。(p.455)

換言之,「移置」並不是說真正的移動,恰恰相反,在現代都市空間中的移動很可能便是作者所要反對的東西,而這是一個「比較屬於心理層面」的東西,桑內特繼而暗示「感覺」在縫補這種片斷化的都市空間有其功效:

> 《綠苑春濃》是部不尋常的小說,
> 因為當中的角色堅持透過他們所處環境的外觀、氣味與觸碰來思考他們是誰。(p.458)

藉著抽象出佛斯特的觀點,以下這段話相當程度上為桑內特的論述立場提供了支撐:

> 因此,移置在這本小說中所代表的意義就與純粹的移動
> (可憎的、無意義的移動,佛斯特認為汽車便是這種移動的縮影)
> 大不相(p.459)同。人類的移置就是讓人們處於顛沛流離之中,
> 於是便能彼此照顧,並關心自己身在何處。
> 而移置所創造出來的諸種可能,
> 其中的好例子就是對倫敦的描述,
> 那時史列格爾姊妹還住在倫敦,就跟作者住在鄉下的狀況一樣,
> 她們被趕出了自己的家。這時候,佛斯特約略地說道,
> 「倫敦人並不瞭解倫敦,直到有一天被掃出倫敦的住所時,才有所體認;
> 瑪格麗特的眼睛之所以開始雪亮, 是因為她在威克漢廣場(Wickham Place)的房子租約到期了。」

在本書結語處,桑內特更將這種「移置」描述為「自我移置經驗」,其目的在於維繫對於他者的興趣:「然而,在缺乏重要的自我移置經驗下,社會差異會逐漸加深,因為對於他者(Other)的興趣會萎縮。(p.486)」這個呼籲毫無疑問回應了在《肉體與石頭》一開始的提問:「要怎麼樣才能讓身體通過一個道德及感覺豐富的生活呢?怎麼樣才能讓現代人更能夠察覺到彼此的存在,並且在身體上更有回應呢?」(p.21)

這裡的身體,透過桑內特的分析,依循著本書開始便提及的「被動性」,簡單的說,身體在現代講求移動效率的空間中,卻變得被動,相對於此,一個能動的身體則要透過其是否對觸碰他者有興趣來判斷。桑內特的提議是「讓人們處於顛沛流離」中,為了推己及人地經驗旁人的痛苦,為了將認識代換成關心,桑內特以佛洛伊德《超越愉悅原則》為範本,一方面,鼓舞一種不是返歸安全無虞的子宮,而是要進入世界的觀點,再者,則為了將這種社會現實比擬為身體事實。

老實說,我對於要讓自己處於顛沛流離的興趣並不高,要去經驗旁人的痛苦,那也要看看旁人是否對我的痛苦有同樣的興致。我的問題感比較像一陣尖銳的聲音:在什麼樣的狀態下,人可以並且願意以經驗旁人的痛苦為己任?假若人一直處在無痛苦的狀態中,真的會生成這種想認識旁人痛苦的欲望?即使存在著真正同情的可能,這種被旁人經驗的痛苦也勢必難以與我的痛苦呈現為等同(「疼痛的意義在這個世界總是不完整」[p.490])。這裡的「被旁人經驗到」的意涵究竟是什麼?

桑內特這個呼籲傾向於某種宗教理由,一個可以等同於旁人並可被經驗的痛苦身體是一種一致性的身體,這似乎是唯有神才能夠道成肉身的身體。況且,當我已經在痛苦中,又何需去經驗旁人的痛苦?痛苦本身呈現為劇烈的差異,痛苦的身體正是不再有平衡時才會發生,正是在它不可能等同於旁人的狀況下,痛苦劇烈地浮現。

桑內特在本書末尾,對於「疼痛」(他那在戰爭中真的碎掉的手,以及觀看戰爭電影的冷漠觀眾)進行了很多闡釋,這些闡釋說明了一件事,西方文明只能以抹去的方式來描繪疼痛——藉著在掃除空間中的障礙,依照桑內特的看法,空間的解放卻恰恰導致身體感覺的困頓。

我可以部分地同意這個觀點,台北捷運就是一個展示冷漠的絕佳範例,所有的乘客在遵守規矩的冷漠共識下才相互連結。但我仍不禁懷疑,相反的狀態很可能也成立,當桑內特以大衛繪畫中的瑪利安為例,說明「一個淨空、無主的空間,一個身體,只有疼痛陪著它——這是個無法忍受的狀態」,但不正也是在這個無法忍受的狀態中,桑內特發現了疼痛的意義?這也是我在閱讀《肉體與石頭》時一再遭遇的推論困頓,作為理論者的桑內特「看到了痛苦」,他必須依賴的前提是,那些被他描述的歷史角色看不到,而我並不認為當我感受到台北捷運的冷漠,同車廂的旅客對此就毫無所悉。

那麼,如果說桑內特欲求的身體無疑是痛苦的身體,在劃分什麼是和什麼不是痛苦的身體時,他已經為身體——這個共同的意識承載物,劃分了不同的陣營。現在的問題可能是,如何為這兩個陣營搭建橋樑?為了理解旁人的痛苦,人必須移置自己的經驗,但我認為那些已經在痛苦中的人正是因為一再地移置自己的經驗,所以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傷痛;如果真的有一種不是痛苦的身體,他們永遠也不會產生這樣的同情,對於他者的興趣一向非常奢侈:只有一種一直是他者的他者。

April 13, 2007
很久沒有從頭到尾看完一部電影,這次一方面是為了作業,也為了喚回一點「我還在唸書」的自我認知,在老師的部落格上看到討論似乎都圍繞在「身體」,而不是某種有著較固定格式的分析,我想我以下所寫的也受到這種討論的影響。然而,我必須說我的觀看經驗碎裂成好幾個部分,我不太確定這幾個部分是否存在著關聯,我只能確定它們都與我存在著某種關聯,而這個「與我相關」的特性讓我可以談第一個身體。

首先,這個身體是那些聲光帶給我的感覺,它們有一種娛樂式的、難以界定的感覺傾向,但我會說它就是一段歷程不帶有罪惡感的持續,它是師出有名的電影欣賞,導致你拋開瑣務轉而直楞楞地看,它最直接的娛樂結果是忘記你正在寫作業,你深深投入而義無反顧,造就出一副沒有自我意識卻存在的身體。

在這個身體中還是有些需要驗證的品味,誠實的說,如果這是一部不是那麼「通俗」的類型電影,雖然我很懷疑類型電影這種詞彙有什麼解釋力,但我還是能有為它寫些東西的欲望,這部片似乎有點藝術性的特徵,它運用了很多平行於敘事軸線的影像技術,卻又如同類型電影不讓說故事的細瑣環節透露太多痕跡以致造作:它只是任憑故事走它所想走的軸線,卻又不阻止影像以某種獨特韻律來生產出感官所欲求的豐富性,故事與影像兩者雖不至於互相平行,但「各自走完」的特點還是讓我獲得某種品味上的滿足,此外,我也想像有無擱置自己的影像品味或(雖然是有限的)電影知識的可能,反而讓它就是作為它本身僅是如是地具現自身,而沒有一點別的。

這部片也讓我產生某種自我投射。片中阿和短命的家庭時光令我驚懼,這無疑是因為我家現在也有一個尺寸類似的嬰兒,但真正動人的是那些家具——物體,那些因為槍戰擊毀以致失去基本功能的、那些經過修復而又回復使用性連帶也恢復了友誼的、最後重新被當成用以焚燬年輕父親屍體的基本材料,某個意義上,它們是同樣一批家具。家具不會嚴重到要哭泣,漂亮的影像也不會預備擦拭淚水的手帕,但這並不表示沒有人悲傷,這空無的物質性被身體地描繪,而情感只是湧現;另一方面,火燃燒著木材,物質經由能量狀態的轉變最後又還原成不可逆的材料,女主人驅趕友人而後出走,故事卻沒有因此結束,燃燒的程序投向同一個所指:那位年輕的父親,是他造成了這個家(他開著貨車把這一切帶來),卻也是他毀滅了這個家庭(他為什麼要回來),而他的死亡也才讓放逐故事真正開始。

對於這個短命的家庭時光的自我投射,很可能為本片與另一種身體畫出了界限,個別英雄被一個模糊的團塊所替代,他們是一個非常短暫的世代,唯一倖存的目擊者是名妓女,在妓女外圍的是更早離開的寡婦和只想保命的警察,為現實世界劃定疆界的公權力並不存在,事關永恆的價值正義也無關痛癢,復仇與求生並非一線之隔,開場那根雪茄已經預告這裡沒有真正的仇恨,令人感到不快的不是惡人有多壞,而是誰都沒有穩定的依靠,而是那種冷漠,而這種冷漠卻又透過薄質的影像吸引著我們,而放逐只會誘引它的反面:「我們走了這麼久,想有個家」,以及能夠脫口而出「我們」的共感:友誼,或者說非正式的親人關係。

我認為思維毫無疑問是一種事件,透過這些思考,《放逐》與這篇報告,協助我安然度過一個本應被焦慮壓垮的午後。

June 20, 2006
6月15日,在台灣電通的老同事的熱情邀約下(還有超過行情的高額贊助),我到板橋社大給他的哲學課學生上了一門「藝術是什麼?」。


這是太大的主題,我的能力當然不足以解決這種問題。我只是放了崔和幾個年齡相仿的創作者video作品,也穿插一部份謝德慶的一年創作,然後開始討論。我原本預期,這些影片對一般觀眾而言很可能會引起不安,例如對於「藝術是什麼?」的質問,出於想喚起討論的企圖,我也製作了簡單的講義,其中條列了所謂「看待藝術的四種方式」,這些內容除了我昔日哲學老師SJB的影子,也應該是我對藝術現階段的詮釋:


(1)藝術乃指涉某種實體,例如,藝術是指所謂的「藝術品」(work of art),藝術品的概念具有文化保存的意義,具備藝術品要件的藝術有利於進入商業體系


(2)或是,藝術意味著某種狀態,在這種情況中,當某個工匠進行一件技術性的操作,其熟練程度早已超過滿足其目的之實際所需,我們會說「他的操作有一種藝術性」,或者在日常語言使用中「這位大廚烹飪出的菜簡直到藝術的境界了」,這裡的「藝術」一方面關聯著某種評價行為,也顯示「藝術」作為比喻的一般日常用法


(3)所謂當代藝術其實更接近(2)這種狀況,這是因為,在藝術社群內,「藝術品」的概念已普遍受到質疑,其過去有的所謂美學典範已逐漸被打破。現在藝術社群普遍體認到藝術需要重新脈絡化,這種脈絡化除了意指與支撐性的藝術社群、機制的關係建立,也隱含了從前衛藝術以來仍未止息的將藝術拉近日常生活之企圖


(4)從基進的外部觀點而言,所謂的「當代藝術」是在全球化文化政治角力場中的在地戰鬥,其關切問題像是「如何一方面藉由再政治化以揭露某些意識型態,同時在這揭露的行動中,賦予它某種詩學狀態」


課堂中的討論最後比我預期得熱烈許多,除了預期中的疑問,也出現一些極為關鍵、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他們對所謂「基進的外部觀點」更感興趣(但我在課堂中也承認,第四個定義也許連我博班同學也未必同意),例如有位同學的問題是「你希望國家補助藝文活動,但藝術的自主性是否因此會受到控制?」另外,我驚訝於他們都能接受謝德慶的藝術是藝術,雖然崔的作品引起了一些質疑,但當我看到播出崔的作品時,同學們都笑了,卻也有一種「放心」的感覺。


這種放心並不表示我為崔的作品能夠被接受感到寬心,我想我在播放這些作品的過程中,毋寧說投射了我之於所從事行業的某種焦慮,這種焦慮如同我幾位曾經或正在藝術媒體工作的朋友常告訴我:「雖然看起來很不錯,但我看不懂你在寫什麼」。


我以為「看不懂」只是客氣的說法,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我所從事的行業是所謂「藝術批評」,這種像是中介於藝術創作與非藝術專業之大眾的論述工作,該如何獲得那聯繫於社會性內容的真正基礎?這種聯繫除了是所謂「看懂或看不懂」的問題,在我與我熟稔的那群藝術家之間所構築出的小社群中,也許還來不及於提出我們將如何改造這個社群的什麼理念,這種聯繫便被以「如何生存」的迫切命題被奇異地延續成——必須時時刻刻意識到「從事這個行業,是一種選擇」的問題,這意味著,做了這個選擇,在某個方面便要背棄家人的期望,在已經不太好的經濟條件下持續貧窮的命運。


如果我想避免這種酸楚感,我必須扭轉此刻的「藝術批評」對我的意義,我希望藝術批評不再是某種獨立於我的日常生活的特殊行動,而是就如同經營一個部落格那樣,或者如同近來被重新發掘的「晚期傅柯」一般,將哲學生活視為某種「說真話」的日常行動,我仍喜愛藝術,因此我將繼續維持這種我僅有的與藝術的關係,無論是批評它,或不帶批判地只是詮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