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

有一回，我駕馭著野狼機車下山採買，一路上轟轟的引擎聲頗有囂張的氣焰，倏地後輪一陣搖晃，我急踩煞車，發現一根直角釘狠狠地穿透外胎，整個輪胎的氣消失無蹤，我只好牽著笨重的機車下山，原本意氣風發的野狼頓時變成一隻夾著尾巴，垂頭喪氣的野狼。山路像小腸，蜿蜒地望不到出口，在10℃的空氣裡，我冒著滿身熱汗，一步一步推著機車緩緩前進。忽然腦子一轉：既然徒步免不了，不如沿途看看風景，苦中作樂一番吧！直到那時，我才發現「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句話正是我的心情寫照。上阿里山那麼久，難得有幾次機會仔細瞧瞧她，就連素負盛名的日出也總是在早炊的柴米油鹽中溜走。我只記得有一回帶著士官長的朋友到「果園」拍照，由於位於管制哨內，一般遊客罕有人知，故我稱她為「秘密花園」。那兒位於群山懷中，沒有花，坡上種滿了棲樹，白潔的雲朵在身邊流動，抬眼一望，玉山頂就在雲海彼端，如果手上握著一罐伯朗咖啡，還真會錯覺自己正在拍廣告呢！那是我在阿里山上見過最美麗的風景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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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

我上阿里山，正好趕上跨年的人潮，每個人都懷著朝聖的心情上山，渴望親眼目睹新世紀的第一道曙光。然而，我並不是去看日出的，因此在五顏六色的休閒服和行李中，我一身花綠的迷彩服以及肩上的黃埔大揹包顯得更外突兀、顯著。誰能想到呢？我居然在阿里山這個充滿雲和太陽的傳奇的地方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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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

小貝比誕生之後，我回到部隊，經歷了入伍以來前所未有的煎熬。我像是一隻蜘蛛，整日吐著思念的絲線，在自己編織的想像之網間，幾近封閉地踽踽迴移。看著其他弟兄休假，胸中翻湧的情緒像滾燙的沸水，燒痛著我的心。啊！長日漫漫，何時我這隻菜鳥的羽翼才能豐滿，飛離這個乏味的地方，飛回思念的原鄉？姑且將這般濃烈的思愫和想像先擺一旁，上回談了一連串「爸爸經」，這回我便把下部隊這三個禮拜以來的生活，仔細地整理、檢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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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

感謝天主！孩子平安誕生了！

亞蕾很早便以預言式的口吻對我說，我們的小貝比將會是個太陽之子。果然，在前天(十二月十五日)清晨六點半，他稚嫩的啼聲衝破連日的陰霾，正在太陽初昇之際，這個來自於天主的小小新生命，來到了這個世界。乍見他舞動的軀體，我的內心充滿對主的讚嘆，祂驚奇神奧的造化，孕育了生命的豐富美妙。小貝比的額頭像我，正面高聳，突兀的美人尖彷彿在頭頂上烙了個麥當勞的標誌；他的耳朵豐圓，像亞蕾一樣，耳垂飽滿，似乎又更寬大許多；眼睛仍舊瞇成一條線，不過我曾從偶然的間隙中偷窺到他分明的雙眼皮。他的面貌相當清秀，身材細長，出生時體重雖低於平均，只有兩千七百公克，但是器官發育一切正常，初步觀察也毫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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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

你好嗎？從你回給美蘭姊和維澐大哥的信中得知你應已在昨天傍晚回到台灣，想必你現在一定正在參與代表大會吧！我忽然想到，生活團幾乎是你一輩子工作的重心，在裡面有你的努力，還有天主的恩寵。我相信你還是會一直工作下去的，因為那便是你的「生活」！

自從中心結訓後，我輾轉到了中壢近郊的通信學校受專長訓。由於我是野戰有線電路架設班，因此訓練的重點是登高﹙爬電線桿﹚和接線。訓練已過三週，面對七尺的電桿，不再感到恐懼，而漸漸享受佇立其上，征服它的快感；至於接線，剛開始不順手，常常接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指怎麼冒出汩汩的血來，原來是被鋼絲紮傷的，但漸漸熟悉技巧和步驟後也駕輕就熟了。我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幾乎就是這兩種課程，我看著自己的手，只要被麻繩摩破的皮再多些，被鋼絲紮破的傷口再多些，日子也就到了結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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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

你好嗎？今天是我入伍後第一次休假，雖然只有一天（早上六點到晚上八點），但是已足夠讓我呼吸新鮮、自由的空氣。入伍後的頭一個禮拜難免無法適應，心底懸著亞蕾和小貝比，這麼想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初學爬步一般，走得格外緩慢。但是過了一個禮拜後，時間開始會跑、會跳，每一指針之間的距離不再那麼遙遠，我期待它長出翅膀，會迅速飛翔，飛過剩下的一年又八個月，飛回家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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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我回到了記憶的起點，生命的原鄉。初回此地時，我差點就認不出來了，最後還是靠脈搏的那股悸動才予以肯定。十幾年前，它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鎮，而今工商繁榮，大廈林立，耳盼充斥著令我耳鳴腦鳴的引擎聲，整條街側塞滿七零八落的摩托車，我連找個床位都得煞費苦心。我瀏覽這座城市，行路的腳步匆匆，連狗也被傳染，一蹦一蹦地跳著前進，那模樣委實逗趣。溜達一圈之後，我並未見著任何熟悉的面孔，料想牠們多已作古，不然也是奄奄一息，若要像我這般活到十九歲，且又能夠遊手好閒者實在難得，然而我的體力今非昔比，走幾里路便氣喘吁吁，畢竟歲月既然饒不了人，自然也饒不了狗。因此，在這座迅速滾動的機器城市裏，我的慢條斯理活像一個脫線的齒輪，毫不起眼地閒置一旁，搞不好我才是整座城市中最滑稽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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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四歲那年冬天，牠攜著一隻混血的小獵犬來向我道別。從牠的眼淚中我明白一件事：就算之前再怎樣逞強，牠畢竟只是個孩子，而這個孩子今天也要組織一個家庭哩！我沒有什麼東西送予他們紀念，於是再次叮嚀：滿天星光閃爍，為的是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是夜，大地悄悄印上我遠去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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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夏天，午後的天空蠢蠢欲動，白雲性情不定，說變就變。我在滂陀大雨中狂奔，雨水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臉上。祖先說逢九一劫，母親死時九歲，老黃則終於十九，今天，我安全上壘，堂皇地跨入生命中第十一個年頭，我一點也不覺得感動，倒是風雲卻為之易容。我一面疾走，一面吆喝，忽而悲忽而喜，忽而怒忽而怨，忽而，感到自己內在的一部份正被暴雨沖潰，那是我這十個年頭的痛之所在，而傷口被雨水刺得更痛了，但我無意閃避，因為這打擊讓我察覺自己真實的存在，直到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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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我察覺在我之內有一股化學變化正在發生，想的越多之後，我就不再想那麼多了。生活的腳印一步接著一步，飢餓仍如家常便飯，但我已能儘量把它停逗在生理反應，而少牽動心理變化。矛盾的是，每天的日子雖然平淡無奇，卻使我更加認真地生活，同時由衷熱愛這種平凡的踏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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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旅途中，我開始向老黃訴說起我獨特的身世，我總刻意誇張對我父母的怨憤和羞恥，尤其是母親。老黃每每靜靜地聽著，這很符合牠的作風。有一天，我不知不覺又說起我的身世，正當口沫橫飛之際，牠突然插口說：「你究竟要難過到什麼時候？」我聽了心頭一震，眼淚拴不緊又墬了下來，印象中那是最後一次為母親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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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隻流浪狗，我還嫌太嫩，老黃傳授我許多獨立謀生的技能，諸如覓食、遠足、取暖、防身，以及採藥。牠說流浪狗和野狗不同，兩者雖都無人飼養，但野狗卻老死賴在一處，活像地痞流氓，比較起來，流浪狗獨立自強、四海為家的性格還更為高尚呢！牠又說，雖然流浪狗通常見鄙於社會，被視為骯髒的化身，傳染病的禍源，縱令如此，流浪狗仍應自我肯定，因為流浪狗身上每一寸潰爛的瘡口，每一根裸露的皮包骨，都是和生活搏鬥的彪炳，而生存是流浪狗最大的目標，也是最輝煌的戰利品。因此，比起那些吃飽沒事做的家畜，或是養尊處優的寵物，流浪狗可謂狗群中的戰士，真正的英雄。牠嘴裡常哼著一首歌，據說是狗類中某位前輩的作品，歌曰：「蒼天渺渺，黃土沙沙，無東無西天涯路，獨往獨來戰士魂。」後來老黃坦誠牠漏記了一段，至於是那段牠則完全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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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開始我的流浪狗生涯，頭一個禮拜我不吃不喝也不睡，只是拼命地趕路，滿心浸盈在懺悔的情緒中，像一個苦行僧，希望藉由肉體的困苦和離家的距離贖得一些彌補，終於在第七天的午後，我體力不支昏倒路旁。我本來以為醒來後會躺在軟綿綿的被窩，像童話一般，我被一位善心狗士收留，牠替我端上熱騰騰的排骨湯，請大夫把脈……但現實怎樣糟蹋狗實在不是一口氣便能歎盡的，可惜我連嘆氣的氣力也沒有。我像一件鬆垮垮的毛線衣，在舊衣回收桶邊醒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我肯定還不夠久，因為我的身體仍非常羸弱，但比起這更糟糕的是，我的肚子宛如被一台挖土機掏空，即使已經空無一物，那怪手還是不停地挖著挖著，彷彿永遠也不知飽足。我在垃圾堆中拼命搜索，總算讓我找到一條泡了珍珠奶茶的發霉土司，我狼吞虎嚥地將它啃得一乾二淨。哈！當時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它的美味的。但當我吃飽之後，看看垃圾堆，以及腳下的土司屑，立刻有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朝我襲來，肚子裡的東西翻上喉頭，我哽著，不知該嚥下還是吐出，就在我重新吞下的同時，我哭了，我嚎啕地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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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孩提時候，隔壁人家養了一條狗，那狗是名牌貨，逢人便搖首擺尾，投懷送抱，因此主人總是悉心妝扮，毛髮梳理得猶如被熨斗燙過，那筆直細軟的程度，說是一個面紙匣還比較自然些。我說是條狗，就像條狗嘛！幹嘛學人裝得花枝招展，不過牠因此向人們贏取了不少美味倒是真的。我是打自骨子底輕視這種寄生蟲似的行為，並相信冥冥之中會有報應。後來，那隻狗長了癩皮，主人訪遍名醫仍未見好轉，只能看著傷口一天天潰爛，主人擔心牠把細菌帶進家裡，於是狠下心將牠扔到二十哩外的小鎮，從此牠的遭遇便不得而知，但我想恐怕是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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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我修了兩門宗教課程，其中一個由學校牧師傳業，另一個則由嗜看鬼片的老師開講。有趣的是這兩門課剛好連在一起，因此我在前一堂課聽到牧師讚揚神的偉大和奧妙後，下一堂課老師卻告訴我，不是神創造了人，而是人按自己的肖像創造神。這樣的矛盾不僅反應在我「此消彼長」的成績上，也使得我暗暗尋思︰天主，祂到底在不在？一位哲學系同學笑我這個問題太多餘，因為當我問有沒有神時，事實上便已經預設了神的存在。不可否認地，「天主」這個概念已經在每天睡前的十字聖號中陪伴了我將近二十個年頭，就像我那顆高低適中，軟硬兼濟的枕頭，讓我得以夜夜安眠，不受魔鬼的夢魘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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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我覺得自己實在很幸運，當我握著夢想的手漸漸鬆弛無力時，我身邊總會出現一些人，提醒我步伐的偏頗，予我指引的明燈，並使我重新獲得力量，使我能繼續堅持自己所應該堅持的。我始終相信，在人的內心深處有一種轉變的可能。不一定是變得更好或是更壞，這樣的分類太過偏激，太過自由心證。我所懷抱的信念是，在不斷認識世界的同時，人可能變得更自我，也可能變得更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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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地，考試總算結束了。到誠品帶了兩本書回來自己消化。在那之前，我到電影院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片子可以欣賞，望見心靈捕手的海報，猶豫了些會兒，最後決定再看一次。就好比有些書讀過一遍就可以束之高閣，有些書則非經過反覆組嚼方能體會箇中滋味，把這方程式套進電影裡同樣適用。頭一回看該片時，有股說不出是何樣的撼動，再看第二遍，體會更加深刻，感覺它更牢牢地捕獲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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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

你的頭髮總是和風一拍即合
搖擺的姿勢卻略嫌彆扭
偶爾吹落一兩根斷髮隨風流浪
倒像生命中一兩句唐兀的歎息
源因是深陷入土地的趾爪
是你一生堅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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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玉傳〉與〈李娃傳〉同為唐代小說中最為膾炙人口的篇章，歷代學者對兩篇皆有極高的評價。前者以愛情悲劇的命題敘述了小玉的溫婉、深情和剛烈的個性，同時反映了唐代婦女地位卑下的命運，以及她們對命運的抗爭，揭露了多情秀才的寡義和封建門閥的弊害。後者李娃隨夫顯貴，故事以喜劇收場，學者多謂其不可能，認為此筆乃為取悅市井小民以及寄託作者之理想云爾。（註1）暫且撇開「寫實」的角度，回過頭來看小說中的愛情，則不難發現霍小玉與李娃的背景有不少重疊之處。首先，兩人皆本娼家，且容貌甚麗；再者，二人與男主角的關係初為買賣，日久漸萌真情。但窮這兩段愛情，一個貴為妍國夫人，另一個卻飲恨而終，結果有天壤之別，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小玉和娃的遭遇如此雲泥兩判？思索再三，既然兩人的背景相仿，那麼原因似乎該不在女方而在男方了。


(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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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容了整個冬天的蔓肆
山頭的黑森林也濃密了
根芽，枝葉，盤結糾纏著
倏地暴雨澆下一野的濕答答
閃電伴奏雷鳴彈著霹靂啪啦
山麓流成一條黑色的長河
山腳跌滿樹的屍體，還在奔瀉

雨歇了，雷靜了，風也息了，
跨越彩虹的電動門，
陽光灑在太平頂峰
灑向------
來春期待茁壯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