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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綿擰出來的廢渣。

流水帳 |隨便丟 |趕快閃 |不甘心
(PBBS)沒傳出去的圖子 | 主頁 | (轉載)龍貓是死神?!
August 13, 2007
(轉載)素心-風流名劍癡神醫以文找文
gimicd5471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2:15:32 | 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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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不想虐心,所以看文一直避開拓人筆下的作品
可是這樣就開始虐待自己的邏輯能力||||||||||
感謝看完刪的習慣,裡面有超過一半的文是拓人寫的(哭)


大魚、紅蟳看過來!
雖然這篇很芭樂很老梗很.......................算了不重要。
但只有你們兩個務必看"完"
雖然這麼講有偏袒之意,但裡面的笑點相信只有你們兩個才懂

轉載自此。感謝大比目魚親的提供,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掩面)
<以下正文開始>
楔子

  奇山之顛。

  山風猛烈,在玉女峰上,有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子。

  山無言,天不語。一股沉鬱而難解的氣氛在兩人四周流動著。

  「你好狠的心!」夏紅塵突然說道。

  沈素心宛如被利刃刺了一刀,他狠心?他見到他,就只有這句話好說嗎?

  「他們兩人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苦苦逼殺?」

  雖然他傷心遠遁,江湖上的消息仍是不斷在村野坊間流傳:玉面神醫沈素心終於動用他的影響力,要追殺一個叫尹續緣的男人。就是不知這尹續緣是何等十惡不赦的人物,竟惹得向來不涉足江湖事的沈素心動了殺機。

  這可是近來江湖上沸沸揚揚的大事,街談巷議,要夏紅塵不知道都很困難。

  尹續緣——是那個揭穿沈素心欺瞞他的男子嗎?

  夏紅塵在山中待了數日,愈想愈是於心難安,他不能坐視沈素心殺了尹續緣,因此離開隱遁之所,出來四處尋找尹續緣的下落……

  他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沈素心痛苦地凝視著夏紅塵寬闊挺直的背脊,那背上明顯寫著不願顧視他。

  「他和我無冤無仇?」沈素心的聲音很輕。   尹續緣害得他們兩人反目成仇,這樣還不夠嗎?

  俯視腳下蒸然飄動的雲霧,夏紅塵說不出心中是何感受。

  沈素心是他自幼一起長大的玩伴,這二十多年來,他視他如知己,他們一起笑過,一起哭過,一起挨過老夫子的板子。為了自己要學劍,他四處拜師去學醫,這樣他受傷了,他會將他醫治得完好無缺。當他告訴他自己要迎娶顧寧清的時候,他憶起沈素心如玉凝脂般的臉更白了,白得像一張紙…

  夏紅塵胸中怦然一動,似有所悟。是這樣嗎?會是這樣嗎?

  他抬起疑惑的雙眼望向沈素心,此刻沈素心的臉就像當初他告知他自己要娶親之時一樣的慘白。沈素心凝著兩道宛如彎月的眉,那裝著星光的眼睛裡盈滿著絕望與痛苦,彷彿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教他足以留戀的空洞。

  「哈哈!哈哈!」沈素心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他……夏紅塵心驚不已!

  沈素心站到崖邊,白色的衣袂飄飄吹起,襯上他俊美如玉、心冷若死的神情,教夏紅塵整顆心都抽緊了。

  「你還記得嗎?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沈素心忽然道。

  他怎麼不記得?他還記得十歲生辰那年,他立誓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小小的沈素心一聽登時哭了,直嚷著不要他死。呸呸呸!他可是要打遍天下,怎麼會死呢?小沈素心也立刻立了一個誓,他要成為天下第一神醫,如果夏紅塵打架回來受了很重的傷,他救不了他了,他就要和他一起死,做一對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啊……

  回憶起兒時往事,夏紅塵唇邊忍不住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丫鬟紫村常常講三國給他們聽,他們最愛窩在床上聽她講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一聽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們就會會心一笑。他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唷,將來他們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兒言兒語啊……

  夏紅塵沉浸在往日溫馨的回憶裡,原本剛硬的臉部線倏慢慢變柔和了。

  「你為什麼不能瞭解我?」沈素心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跟他說話,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夏紅塵從回憶中回到現實。不瞭解他?他很瞭解他啊!他們可是同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好兄弟。

  「人大心也變,我是不瞭解你。」不瞭解他怎麼那麼狠心;不瞭解他為什麼要欺騙自己;不瞭解他為什麼要誘拐他的未婚妻;不瞭解他費盡這麼多心機到底所為何來?

  「是這樣嗎?」沈素心的聲音幾乎像在哭了。

  沈素心閉了閉眼睛,他好累,真的很累了。

  」我……」無所謂了,什麼都無所謂了。沈素心淒然一笑:「紅塵,原來你真的不瞭解我。我一直以為你會知道的。」

  知道什麼?夏紅塵的眼神發出疑問。

  我的心。沈素心無語對蒼天。

  兩人同時望向對方,沈素心淒然欲絕的眼神如一支大錘狠狠在夏紅塵的胸口撞了下去。面對過千軍萬馬、無數惡鬥,夏紅塵從來不曾有過懼意;但是今天沈素心的眼神卻教他打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兩人近不逾尺,只要他一伸手就可碰到沈素心。可是兩人心中的距離就像天涯和海角一樣的遙遠。

  「有件事情拜託你成嗎?」沈素心居然笑了。笑得那麼輕鬆,那麼了無阻礙。

  夏紅塵不答。他想做什麼?

  「替我跟顧姑娘說聲對不住。」如果有來生的話,紅塵,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太痛苦了,他不要再來一次,如果來生他再見到夏紅塵,他肯定會再愛上他的。

  椎心刺骨的痛苦,一次就已足夠了。

  沈素心抿唇一笑,他笑得那麼無邪,那麼純淨,右足向前一踏,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直視著谷底的煙雲,讓清風冷霧成為他的翅膀,送他到另一個國度。

  「素心!」夏紅塵伸手去抓,只是太晚了,只抓到沈素心的一隻白袖子,像是他臨別相贈的信物。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夏紅塵仰天長嘯。

  他到底在想什麼?他不明瞭。最後他就這樣了斷了自己,那他呢?他要向誰問去?他為什麼要這樣子對他?

  滾燙的熱血在夏紅塵的四肢百骸中衝撞奔流。不!他要告訴他一個答案!

  想也不想,夏紅塵跳下了懸崖,追尋沈素心而去。沒有得到答案,他不會讓他死的。

  遠處枝頭上傳來禽鳥一聲長鳴,奇山上恢復了一片寂靜,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第1章

  「素心!」

  好冷!躺在冰冷石地上的白衫男子,緩緩地睜開眼睛。第一個進入眼簾的,是一雙焦急的眼睛。

  「你醒了?好些了嗎?」眼睛的主人問道。

  白衫男子還弄不清楚究竟是何狀況,先意識到的是頭痛欲裂,好像有一把刀在他後腦勺刺啊挖的,痛死他了。

  「我的頭……」疼死他了。

  藍衫男子忙按住他不讓他起身:「你別起來,你撞到頭流了很多血。」他的聲音不是很大,可是自有一股不容別人違抗的威儀。

  白衫男子想想還是躺下去了,頭真的很痛,還是別跟自己過不去。

  對藍衫男子報以一個微笑,這個人看起來頗為嚴肅,不過看他這麼關心自己,總是要表示謝意一番。

  「多謝你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我。」

  藍衫男子抿起豐厚而堅毅的嘴唇,扯了扯嘴角,「不用道謝,照顧你是份所應為。難道眼睜睜看你死在我面前嗎?」他的聲音有點冷,又有點不情願和他交談似的。

  這個人真怪呀,既然不願意救他,又何必出手呢?

  不管如何,他總是幫了自己,噢!頭又在隱隱作疼了,說不定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仔細打量一下眼前之人,此人英氣勃勃,一臉正直之氣,一看就是正派中人。

  「大俠。」白衫男子輕輕叫道。

  藍衫男子一聽他的叫喚,立刻以極迅捷的動作猛然一回頭,把他嚇著了。

  「你叫我什麼?」又冷又硬地問道。

  「大俠。」換作別人一定被他這等嚴冷肅殺的眼神給嚇得走魂失魄,白衫男子暗暗為自己鎮定心神,然後很簡潔又肯定的再重複一次。

  「你叫我大俠?」

  不對嗎?這個人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才是,怎麼老一副腦筋不清楚的樣子?

  「或者我應該稱呼你為公子?」換個稱呼好了。

  白衫男子展開一個微笑,以示友好。但當他一笑的時候,頭又開始痛了。

  他真的摔得不輕呢!

  「沈素心,即使你裝模作樣,我們也已情不如初了。」藍衫男子冷冷的。

  沈素心?白衫男子一怔,他是在說他嗎?好——陌生的名字。

  「你叫我沈素心?」白衫男子試探地問。

  這時藍衫男子再也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不是沈素心又是誰?你跳下懸崖之後,我立刻尾隨你跳下將你救了起來,難道在你跳下水潭之後,被我救起的是另一個和沈素心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

  夏紅塵愈想愈怒,這三天之中,他衣不解帶守在高燒不醒的沈素心身邊,沒想到他一醒來竟是說這些教人可笑的風涼話。

  「我……」白衫男子想為自己辯解,可是這當兒頭又開始疼起來了。「我的頭……」

  望著藍衫男子鐵青的臉色,他氣什麼呀?他並沒有騙他呀?他真的不認識他。他稱他叫素心,他叫素心嗎?

  沈素心……頭好痛啊,他張口想說話,頭疼得他意識逐漸模糊,沈素心,沈素心……他是沈素心?

  好……好女兒氣的名字。誰……誰取的?

  夏紅慶居高臨下,瞪視著再度昏迷的沈素心,既想走掉不管他,責任感又緊緊管住他的雙腳,不讓他移動分毫。

  可惡!
  ########
  「你醒了?」

  沈素心醒來,又看見那雙沉鬱的眼睛。

  一醒來,藍衫男子的話就自動在腦海中浮現:跳崖;我跳下救你;你叫沈素心。很快回憶完畢,沈素心眼睛一亮。

  「你好。」沈素心扯開一個笑容,決定分一點歡樂給他。

  這個人太不快樂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夏紅塵冷冷看他一眼,又繼續做他的事——用隨身兵器烽火劍劈木頭。

  沈素心討了個老大沒趣,這個人實在太不懂得禮尚往來。雖說他的命是他救的,他應該是肝腦塗地以報大恩的那個,不過,好歹也回他一個微笑或一句話嘛,別讓他好似對著塊木頭似的。

  「公子,」他好像不太喜歡人家稱他為大俠,那改稱公子好了。無所謂,他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沈素心坐起身子,躺著跟救命恩人說話太不禮貌了,他一笑,原本很淡然的表情立刻變得風韻怡人。「敢問公子尊姓大名,好讓在下以後有報答救命之恩的機會。」

  夏紅塵的臉色變了幾變:「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啊?耳朵這麼不清楚?

  沒關係,他再問一次好了,誰教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請問公子尊姓大名?」瞧他多有禮,還雙手合拱作了一揖。

  啪地一聲,夏紅塵手中烽火劍將撿來的粗大樹枝從中劈成兩半,懾人的聲勢把沈素心嚇了一大跳。

  干——幹嘛?

  夏紅塵直起身子,吃人的眼神像要把沈素心給吞了。

  好嚇人呵!

  「沈素心!男子漢大丈夫,你戲弄人也要有個分寸,你當初騙我騙得好苦,夏某今日豈會再成為別人玩弄的笑柄?」夏紅塵低沉的聲音裡蘊含情傷的悲痛。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沈素心真是被他搞糊塗了,哈哈的笑兩聲想打破僵局。

  他這個舉動卻被夏紅塵更加加深誤會,以為他是存心捉弄,戲耍自己。

  「哼!」一甩袍,懷怒出去了。

  這個人脾氣真是太大了,沈素心直直望著洞口好一陣子,他都沒有再進來。他只不過問他姓什名啥,他就發了好大一頓脾氣,他的名字是秘密嗎?那他不問就是了。

  曲臂為枕躺在冷冷的石地上,頭還是疼得發緊,想起剛剛那位壞脾氣大俠稱他自已是夏某,原來他姓夏啊。聽他話意,好像兩人已認識許久,而且自己以前還曾經對不起他似的,可是他不記得他認識這麼一號人物啊,他……

  驚叫聲嚇跑本來棲息在山洞外枝頭上的眠禽。

  「我——我是誰?」

  他叫他為沈素心,可是他沒有半點印象啊!

  沈素心!沈素心是誰啊?

  猛然坐起,頭疼得他差點倒回原地,不,暈不得,太多的謎團未解,一切只能著落在那位壞脾氣大俠身上。

  「夏大俠!」跌跌撞撞衝到洞外,對著蒼樹幽谷放聲大叫。

  呱呱!一大群山禽被他的恐慌叫聲震得振翅而飛,驚惶四散。

  「夏大俠!夏大俠!」跑哪裡去了?他有事要問他啊!

  山谷中群鳥驚鳴,谷底沈素心大呼小叫,谷間迴盪著夏大俠——夏大俠——的驚慌呼聲。

  一條矯健的身影從三丈高的樹顛躍下,悄無聲息地落在沈素心背後。

  「別叫了。」充滿不耐。

  沈素心一回頭,見到夏紅塵冷淡的表情,他心情好不好他現下可沒心情去理會關心了,他的事情才重要啦。

  「夏大俠!」夏紅塵濃眉一聚,顯然又發怒了。他才管不了這麼多,抓住夏紅塵衣袖:「夏大俠,你認識我嗎?」

  夏紅塵強抑怒氣:「沈素心,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要因為我們兩家是世交,你就以為可以一再地欺侮我。」甩開沈素心的糾纏。

  「我不是。」沈素心連忙搖頭否認:「我真的不記得了,你是誰?我又是誰?我來自何處?我是什麼人?我……我統統都不記得了。」

  夏紅塵冷冷地直視沈素心的眼眸底處,想要直看到他心底。沈素心昂然無懼地迎視。

  倔強的眼神,倨傲的態度,是沈素心沒錯。

  」你……」正想冷冷譏笑回去,笑他為何使出如此幼稚的手法來欺人,眼光飄到他頭上沾血的布巾,話就沒出口。

  他不會真的喪失記憶了吧?

  他認識的沈素心,冷淡、沉默、溫文瀟灑、與世無爭,不像墜崖清醒後愛笑多話的他。

  半信半疑,不敢深信。被摯愛和至交聯手欺騙的打擊至今尚未復原啊。

  「我不信你。」這會不會又是一次陰謀?

  如果他再學不乖,再次上了他的惡當,那他也不用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人,被騙一次就足夠了。

  「我沒騙你。」沈素心急急申辯,得到的卻是夏紅塵鄙夷的眼光。「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頭,頭好痛。

  鮮血快速染紅沈素心頭上的布巾,眼前一黑,再度墜入深淵之中。
  #######
  第三度醒來,山洞中紅光溫暖,夏紅塵坐在離他不遠處正在燒柴火。

  「醒了?」

  好冷淡,冷得像冰。沈素心真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他了?

  後腦涼涼的頗為舒服,沈素心決定還是該對救命恩人感恩圖報,微笑問道:「謝謝你幫我包紮,你懂藥理?」

  夏紅塵冷冷地觀察他的言行,一直看到他頭皮發麻為止。

  沈素心強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好看嗎?」

  不是。夏紅塵心下有一角鬆動了。真的不是他,不是沈素心。他這麼驕傲不群的人,不會擺出這麼親切的笑容,不會說這些風言風語、言不及義的話。

  他真的喪失記憶了?

  回憶回溯到兩人墜崖那一天,他從冰冷的水潭底將昏迷不醒的沈素心救起,沈素心睜開失去焦點的眼睛,眼神穿過他的身子,望向極遠極遠的遠方,喃喃地道:

  「我要忘了你,夏紅塵……生生世世……」

  是真的嗎?他就從此把他從記憶中抹煞?這二十五年轉瞬間化作煙雲,哈哈!哈哈!

  那眼前人是誰?沈素心?如果不是沈素心又是哪個?

  那他呢?他該恨誰、怪誰?命運之神!她在跟他開什麼玩笑?

  沈素心不知道該不該打斷他的沉思,這人的臉色變化陰晴不定,古怪得很。

  「夏大俠……」又來了,又是那種可以殺人的眼神。他是欠他很多債嗎?「要是你不喜歡我叫你夏大俠,我可以換一個稱謂。」微笑著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

  沒有動靜。沈素心微微著惱,他可不是神仙,哪知道怎麼稱呼他他才不會生氣?

  「夏公子……」再換個稱呼吧,探探他反應如何。

  無法忍受沈素心會有如此卑躬低顏的時候,夏紅塵粗聲打斷:「我有名有姓,夏紅塵,你直呼我的名即可。」

  「是,夏紅塵公子。」沈素心從善如流,順帶附上一抹淺淺的微笑。

  「有什麼好笑?」夏紅塵微怒。他不喜歡他謙卑柔順的姿態,不像他。

  這樣也生氣?收斂起三分笑意,不笑就不笑,這個人太不好伺候了吧?

  「夏紅塵公子,」惹來他不甚愉快的怒視,他改。輕輕拉扯嘴角,這樣的笑夠禮貌又不失莊重了吧?「夏兄,直呼您的名諱似乎略顯不敬,我稱一聲夏兄可以嗎?」

  瞄了瞄夏紅塵木無表情的臉,不說話?那就當他默許了。

  「我有事想請教您。」身世之謎不解不快,依他聰明的頭腦前後一推敲,他定是從山崖上掉下來時摔著了頭,而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而他的救命恩人對他的過去似乎瞭如指掌。「你說我叫沈素心,不知道我家住何處,家中有什麼人,我是做什麼的,可否請你一一告知?」

  夏紅塵直勾勾凝視他片晌,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回答道:「你住在湖州同安縣秋林村,世伯尊諱上慈下恩,世伯母是臨安人氏,沈家歷代都是名醫,你自然也繼承了你家的衣缽,你沒有兄弟姐妹,沈家只有你一個單丁獨子。」

  「你稱呼我父母為世伯世伯母,我們兩家是世交?」

  「是!」簡短有力。

  那他幹嘛擺這副臭臉給他看?沈素心本來只是心裡隨便想想.沒想到嘴巴自動把心聲傳送出來。

  「我……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該打該打,這張只會惹是生非的嘴巴。

  他不笑的時候真的很嚴肅啊。沈素心好想去拉拉他眉間的皺紋,老是皺眉頭對身體不好哩。

  「哼!」

  好……好冷啊!

  「你好像對我懷有恨意,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他這麼善良,應該不會吧?

  本來只是想說說笑緩和一下兩人間緊繃的氣氛,夏紅塵一番話炸得他笑都笑不出來——

  「你誘拐我的未婚妻,和她設計一個詐死的騙局,讓我以為她被我的仇人殺死,之後你又對她始亂終棄,讓她藏在深山羞愧面對我和她的家人。『沈公子』!」

  特意加重這三個字的語氣,嚴厲的眼神直射而來,沈素心的笑容愈來愈虛,愈來愈掛不住。

  「你說,我該怎麼對待你才是?」

  他有那麼壞嗎?哭笑不得的沈素心尷尬地呵呵傻笑兩聲。

  夏紅塵將兩根木柴丟進火裡後,頭也不回的大步跨出山洞。
  #######
  將養了幾天,沈素心的傷勢慢慢好轉。

  期間夏紅塵曾為他敷過幾次藥。

  對一個拐走自己未婚妻的人還如此無微不至的照顧,其人胸襟之寬大實非常人能及。這是沈素心所下的評語。

  可是試著跟他說說話,他不是轉頭就走,就是充耳不聞。

  「太小氣了。」前幾天的評語重新改過。

  悶死他了,這荒谷只有他們兩人,他老闆著張棺材臉,又不搭理他,存心教他瘋掉嗎?

  整天躺著也是累,倒不如到洞外晃晃走走。

  「不錯。」順手拈起一朵不知名的藍色小花,站在湖邊山青水碧,好一處世外桃源。

  頭頂有巨大黑影掠過,一愣,有這麼大的鳥?

  抬頭一看,一條藍色身影在山壁上騰挪飛躍,借力不斷竄高、竄高……

  「小心哪!」看得沈素心心驚膽跳,深恐一個不小心,就此魂斷幽谷。

  那人聽到呼聲,在半空中倒轉身子,筆直而下。

  「厲……厲害!」看得張目結舌,沈素心舉起右手大拇指大讚夏紅塵:「你的輕功真了得,這功夫叫什麼?」  「棲雲鳳。」

  他曾和顧寧清在南山之顛用師父所教的這套輕功比過腳程,顧寧清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他故意放慢腳步,聽她在後面追趕嬌喚:

  「師哥,你可要小心了,我要追上你了。」

  夏紅塵的嘴角泛起甜蜜的淺笑,那段時光而今安在?劍眉一凝,瞪向身邊的罪魁禍首。

  沈素心連忙倒退三步。他又哪兒招他惹他了?前一會兒他還不是自顧自地在笑嗎?

  「練練功夫不錯,強身健骨。」

  墜崖後他變得嘻皮笑臉、油嘴滑舌,他是沈素心,又不是沈素心,該怎麼面對他,夏紅塵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身體調養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們就上去吧。」

  「上去?」聽他說得像吃飯喝茶那麼簡單,光抬頭仰望山頂,他脖子都發酸,有那麼容易上得去?

  「我背你。」他稱過沈素心的身子,依他的功力,自信自己可以背他上去。

  沈素心一聽臉色嚇得慘白,連連搖手:「你要背我上去?我很怕高,我會嚇死。」

  夏紅塵不悅:「怕什麼?我不會摔著你的。而且要死我也陪你一起死。」

  「你跟我死有什麼好?兩個大男人死在一塊兒,呸呸呸.醜也醜死了。」

  「你不會武功,這深谷深逾百丈,沒有我的幫忙,你打算在谷底終老一生?」

  夏紅塵抬頭仰望谷頂天空,心思已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說,世伯世伯母必定想念兒子,你做人家兒子的難道不應該回家一趟嗎?」  

  夏紅塵最厲害的就是他那雙含霜帶威的眼睛,一眼一眼的掃來,掃得他招架不住。

  「是,是。」沈素心唯唯諾諾,汗流浹背。「該回,該回。」

  但他還是不打算拿自己小命開玩笑啊。
  #######
  翌日清晨,啁啾的鳥鳴聲將沈素心從睡夢中叫醒,伸伸懶腰走出洞外,夏紅塵正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凝神練功。

  「你醒了?」

  冷冷的話語,冷冷的態度,他當他在和死人說話?

  他要抗議,他不接受這樣的精神摧殘。

  「我說你……」這種態度到哪裡都不會受歡迎。看在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分上,他有必要點醒他。

  「醒了就走吧。」夏紅塵沒讓他有機會說完。

  夏紅塵閒閒的語氣像是要去赴一頓飯筵,沈素心立刻頭皮發麻。

  「我不……」很高呀,不是普通的高。

  他什麼都忘了,就偏偏這等事情他沒忘。

  「夏大俠,」沈素心很沒志氣地求饒。「我們不能用別的方法出去嗎?比方說挖洞之類的。」

  「一盞茶時間就能出去,為何要白費力氣?」

  若不是沈素心有傷在身,他早就帶他走了。

  「走吧!」略整衣冠,眼神示意他走過來。

  沈素心倒退一步,又一步。

  「呵呵,不能商量一下嗎?」

  他真的很不想這樣出去啊。

  「不如這樣好了,你自己從上面出去,我潛下去看看潭底有沒有路通到外頭。」他會游泳。

  「淹死不會比摔死痛快。」夏紅塵蹙起眉頭,更何況他根本不用擔這門無謂的心事。

  「我看……」

  「不必再看了。」

  疾指沈素心上身穴道,他瞬間成了不能動彈的木頭人。

  「喂喂!」這是做什麼?不要啊。

  夏紅塵解下腰帶,將沈素心像捆包袱似的綁在自己身上,左臂夾住他的腰,喊道:「走吧!。」

  「救命啊!」好可怕!

  山風呼呼吹過耳邊,夏紅塵的輕功堪稱武林一絕,每一提氣,藉著山壁橫生的樹枝使力,兩人就向上躍升兩三丈高。

  「救命!救命!」

  吵死人了。

  若非身在半空,不得分心,夏紅塵真想點了他啞穴,教他別再大呼小叫。

  咦!怎麼沒聲音了?

  崖頂就在眼前,夏紅塵一聲輕喝,雙足連番空中輪踢,如大鵬般直躍上崖,帶著沈素心輕輕落在地上。

  回頭一看,沈素心竟然已經暈了。


第2章

  在馬車有規律的顛簸節奏中,沈素心緩緩睜開了眼睛。

  清風將布簾吹了起來,露出窗外一角,一排行道樹正慢慢向後倒退。

  他們出谷底了?

  掙扎著爬了起來,竟想不起他們是如何出了深谷的。該不會他很丟臉的昏過去了吧?

  掀開馬車碎花布帷,駕車人的背影挺拔如山。

  「喂,我肚子餓了。」

  駕車人頭也不回,丟給他一句話:「包袱裡有饅頭。」

  他本事真大呀,哪兒弄來這麼一輛馬車?

  東張張西望望,馬車筆直地沿著大路行駛。嘴中的饅頭味道還不錯,雖然不是挺對他的胃口,但是肚子餓的時候什麼都只好將就將就。

  「你不餓?」他好像忘了他的救命恩人了。

  「你吃吧。」

  這個人就不能有一點感情嗎?

  好吧!就算他真的這麼惡劣地奪走他的未婚妻,又將人家棄之不顧,可是他現下什麼都記不得了,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嘛。

  「你……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夏紅塵的冷臉讓他打消本想攀談幾句的念頭,改問一些較保險的話。

  「你不用問那麼多!」

  又生氣了。

  氣氣氣!遲早氣出病來。沈素心碰了個大釘子,心中訕訕的。這人脾氣真壞,還是別搭理他好了。

  一路曉行夜宿,不管沈素心問夏紅塵什麼話,夏紅塵高興時就回他幾句,不高興就投給他兩丸白眼。唉!

  這一天走到一座山下,夏紅塵難得主動呼喚他:「下來吧,這裡我們要步行。」臉上很凝重。

  「這是哪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很肯定絕不是他老家。

  夏紅塵不回答他,逕自開步向前走。好吧!沈素心自我解嘲,當自己是跟石頭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上山。夏紅塵人高腿長,又有武功底子,走在山徑上毫不費力,後面的沈素心可就累慘了。

  「等等。」他不行了。他幹嘛走這麼快呀?

  前頭夏紅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在後頭慢慢走吧,我先走一步。」

  「喂,你就這樣丟下我……」

  夏紅塵恍若未聞,身形一晃,消失在他眼前。

  「你好樣的,這荒山野嶺就將我一人丟下,我要是遇到豺狼虎豹給叼了去……」

  嘴裡不斷叨念,念到自己寒毛直豎起來……

  「哈哈……」壯膽的笑聲有點抖。

  不遠處野狼的嚎聲響起。

  「夏紅塵!」媽呀!
  #########
  夏紅塵順著蜿蜒的山路而行,這個地方他只來過一次,愈是接近目的地,他的心就愈揪緊起來,腳步也變得沉重了。

  他不知道他這樣做到底對是不對?

  「走開!」只聽前頭一個熟悉的女聲虛弱地喊道。

  是寧清!夏紅塵心一凜,加快腳步向前。

  山坡上一座小小的茅屋前院裡,站了五六個大漢,其中一人衣飾華貴搖扇露出涎笑,一看就不是正經之人,正圍著一個女子。但見那女子容貌姣美,穿著布衣衫裙,手持長劍站在門前,蒼白的臉上現出一臉病容。

  「美人,你一個人冷清清孤伶伶待在這深山之中豈不寂寞?不如跟大少我享受榮華富貴,不是更妙?」笑嘻嘻的富家大少盯著即將到手的美人,心癢難搔啊!

  顧寧清努力維持雙腳站直,她大病未癒,神智還不甚清楚,勉力集中著精神,怒斥道:「無恥!」手中劍先發制人,搶先出招。

  富少手一揮,旁邊的保鏢舉刀格開了她的劍,顧寧清一個手滑,長劍掉落在地。

  「美人,你這就乖乖跟我走吧,別白費力氣了。」上前要去摸摸美人的小手。

  忽然有人從後頭拉住他的衣領,往後一摔,富少跌了個狗吃屎,破口大罵:

  「哪個狗娘養的敢來破壞爺爺的好事?」

  「我!」夏紅塵凜凜這麼一站,不怒自威,彷彿天人降世。

  「你是誰?」不怕不怕,他只有一個人,自己這邊有一二三四五六連他七個人,六個人打也把這個臭小子活活打死,他就負責對付小美人。

  「師兄。」顧寧清見到故人,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愧又是羞,又是感激莫名,流下兩行清淚。

  「師妹。」扶起顧寧清,夏紅塵何嘗不是百味雜陳,她瘦得這般憔悴,教他好不忍心。  

  「喂喂,拿開你的臭手,別碰我的美人。」富少氣得跳腳,手中扇往身旁一個大漢頭上敲下去,大罵道:「你們這群飯桶,我養你們這群飯桶做什麼?搶人啊!」

  護院保鏢呼喝揮刀,夏紅塵冷笑一聲,轉頭對顧寧清柔聲道:

  「你休息一會兒。」

  顧寧清宛如見到昔日他關懷備至的溫柔情景,心一酸,又滴下兩滴淚來。

  烽火劍不需出鞘,對付這群烏合之眾徒手就已足夠了,不出十招,保鏢全部躺在地上哀號。

  他只出了三分力,這些人給他們一點教訓即可。

  「大俠!大……大俠饒命。」富少雙膝—軟,很沒氣節的跪在地上求饒。

  「滾!」世上敗類何其多。

  登徒子忙忙如喪家之犬,一哄而散。

  顧寧清雙淚交垂,看夏紅塵走過來忙用衣袖拭去,不讓自己顯露軟弱。

  對他,一直是歉疚。她利用他的癡情,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她是無節的女人。

  「你病了?」輕輕一句,兼含憐惜與不捨。

  不捨?

  顧寧清抬起頭來,夏紅塵堅毅的臉部線條更剛硬了,像在強自壓抑什麼。

  「不妨事。」她低下頭,很輕很輕地道:「師兄,我對不起你。」

  夏紅塵聞言一怔,不知怎麼心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同門三載,他傾心她三年,他們本該是一對佳偶,怎料,天不從人願。 

  「我沒怪你。」他只怪他倆沒緣份。「你身體不好,定是在深山住久了風寒所侵,別再待在這兒,我送你回家。」

  回家?她淒然搖頭,她做出這種寡廉鮮恥、敗壞門風的事情,教她怎麼面對家人?

  「我不回去,我沒臉回去。」咳了兩聲。

  「寧清。」他執起她的手,將她從石上扶了起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如果還怪你,今天就不會來找你了。我帶你回去吧,伯父伯母一定想念你的緊。」

  他不介意,可是她無顏見人。「師兄,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但是我真的……」唯余哽咽。

  「夏紅塵,你在哪裡?」

  一個微惱的呼聲莽撞地插進兩人之間,顧寧清聞聲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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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可惡了,跑這麼快!沈素心氣喘吁吁地爬上山坡。這個夏紅塵跑到哪裡去了,真要把他丟給野狼當點心吃嗎?

  咦!前面有一間茅屋,屋前還有兩個人,那個男人不正是他久尋不獲的夏紅塵?旁邊還有個女人呢。

  「可惡啊。」沈素心捋起袖管,準備大幹一場,高聲喊道:「夏紅塵,你把我丟在後頭,自己卻跟個女人在這裡打情罵俏,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野狼給吃了?」

  走到跟前,夏紅塵又是那種冷得可以凍死人的眼光。

  是沈素心?顧寧清又驚又奇。

  是他沒錯。但是,沈素心是那麼溫文儒雅、瀟灑多情,永遠帶著三分含蓄的微笑,永遠是不慍不火的從容自在,而眼前人不是這樣啊。

  大多太豐富的表情,抑揚頓挫的聲音變化,如果以前的沈素心是玉人,那眼前的沈素心就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你幹嘛這麼盯著我瞧?」沈素心笑嘻嘻的。「能被美人盯著,我是很高興啦,總比被冰塊瞪好多了。」朝那塊冷血無淚的大冰塊橫去一眼。

  「你……」顧寧清有滿腹疑問,他怎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這麼雲淡風輕的和她談笑自若?

  「在下沈素心。」

  他真是很愛笑哩,他一笑起來,把所有的冷淡和距離全都掃空了,教人捨不得把視線移開他的笑臉……

  「這位姑娘尊姓芳名?」

  他……不認識她?她驚愕。

  在她張口結舌的時候,夏紅塵代她冷冷地回答了:「她姓顧,顧寧清。」冷冷地看著他饒富興趣的對著顧寧清微笑。

  「師兄?」他的異樣教顧寧清一時無法接受,希冀夏紅塵給她一個解答。

  「他傷了頭,以前的事全忘了。」

  全忘了?被人背叛的痛苦仍在心中淌血,始作俑者已然拋去一切,多可笑,復可悲。

  「姑娘你認識我?」沈素心好奇地問。

  唉!他真是太可憐了,全天下的人都認識他,就他什麼事都不記得。

  她認不認識他?鳳儀亭中的山盟海誓突然浮過眼前,他深情的眼眸凝視著她:

  「寧清,今生今世我永不負你。」

  而他居然什麼都忘了?

  「你哭了?是不是夏紅塵欺負你?我幫你……」想逞英雄的人一對上一雙凶神惡煞的吃人眼神,氣勢馬上軟下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很有道理,要聽前人的話。

  別惹火一個比你強上千倍百倍的人,除非你想找死。

  惹她傷心的不是別人,就是他沈素心。夏紅塵心刺了一下,顧寧清癡迷的眼神透露太多教他心痛的訊息。到現在,她還是沒忘記他,是嗎?

  「寧清,別教伯父伯母傷心,他們若是見到你回去,定然歡喜得很。」孤身女子一人獨居在荒山之中,今天的事情難保以後不會再發生。他為她的安危擔心。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她倔強的。

  「我說顧姑娘,」剛才有一群獐頭鼠目的傢伙狼狽地逃竄下山,沈素心這麼聰明的頭腦一推敲,就猜出八九不離十。「夏紅塵的話沒錯,你這麼一位嬌滴滴的大美人,一個人在這深山之中實在太危險了。你應該聽你師兄的話,跟他一道回家去。」

  「你要我回去?」她抬起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裡面有情也有意。

  這、這……她幹嘛這樣看著他?

  癡情的人最可憐,心永遠不為自己主宰。

  沈素心隨口道:「是啊。」

  顧寧清的心活動了。他的話,她一向不違拗。

  那他呢?她不敢說出心底話,只是用那雙會說話的含情大眼凝睇著沈素心。

  夏紅塵的心陣陣抽痛,顧寧清愛沈素心有多深,他的痛就有多深。但是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只要顧寧清心願得償,他願意成人之美。  

  「跟我回去,有事自有我承當,你不必擔心。」他柔聲勸慰。

  看不出這魯男子竟有這麼柔情萬千的一面,沈素心嘖嘖稱奇:「夏紅塵,你對顧姑娘真好啊。」朝她擠擠眼睛,示意她好情郎要及時把握,別錯過這段姻緣。

  顧寧清苦笑一下,她花容蒼白,看起來更添三分楚楚可憐之色。

  「我進去收拾東西,請你們等我一下。」轉身進屋。

  「別看了,」夏紅塵的眼神尾隨著顧寧清的身影,直到她消失進屋內。沈素心用手肘碰碰他,擠眉弄眼:「你喜歡她是吧?你放心,我一定幫你的忙把顧姑娘追到手。」

  但是他的馬屁拍到馬腿上,夏紅塵一道劍光般的眼神直射到他臉上:「不勞你費心,你知道她是誰嗎?」

  「誰?」不是說他什麼事都忘了嗎?多此一問。

  「你始亂終棄的人,也就是我的未婚妻。」

  沈素心的臉頓時變得很白很白,有一絲很尷尬的苦笑掛在臉上。

  他怎麼知道嘛?他說了很多遍,他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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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走半天路程,就到達顧寧清的家宅。

  沈素心把乘坐的馬車讓出來給顧寧清養病,他則和夏紅塵坐在前座駕車。

  很悶。有個鋸嘴葫蘆從早到晚都不跟他講話,悶死他了。

  「師兄,我想喝水。」顧寧清把空了的水囊遞出。

  「我去找水。」輕喝一聲,馬車停下,夏紅塵接過水囊,去看看附近有沒有水源。

  這個冷面人,只有對顧姑娘才這麼和顏悅色,差別待遇!

  回頭一看,顧寧清欲語還訴的眼眸正凝睇著他。

  「你今天好一點了嗎?」沈素心燦爛的笑容比太陽還明亮。

  真的不是他。好幾次她偷偷觀察,想試探他是不是真的喪失記憶,得到的結果都一樣,他不是她所認識的沈素心。

  「好多了。」

  好多了呀?「你……怨不怨我?」

  對上一雙坦然清朗的眼睛,顧寧清一時之間又迷惑了,這幾日朝夕相處,她發覺自己的心仍是緊緊纏繞在沈素心身上。

  「我只怪我自己。」怪自己沒有勇氣和夏紅塵將事情說個明白,怪自己識不清沈素心居心叵測。

  「唉!我也不知道我以前這麼壞,居然破壞了你們的姻緣。」沈素心笑笑的。「我騙夏紅塵騙得這麼慘,也難怪他一見我就不給我好臉色看。」

  「師兄只是耿直,你是他的好兄弟,他愈是看重你們之間的感情,就愈不能原諒你的背叛。可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原諒你的。」

  夏紅塵就是這樣的人啊,外冷內熱,剛正不阿,因為他耿直,所以更容易受人欺。

  「他會原諒我嗎?」沈素心哈哈一笑,想起一路上他比冰塊還冰的臉。

  「你值得我原諒嗎?」夏紅塵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素心的笑聲戛然中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哎喲!也不要像貓兒似無聲無息的出現啊,這個人。

  夏紅塵看也不向他看上一眼,將水囊遞給顧寧清:「喝吧。」  

  一路無話,三人一車來到顧寧清家門前。

  守門的僕從一見到從馬車中掀帷而出的顧寧清,驚愕得張大了嘴:

  「小……小姐?快通報老爺!小……小姐復活了!」

  這樁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很快傳遍顧家上下,顧老爺扶著夫人跌跌撞撞地趕出來,見到雙親原來烏黑的兩鬢成斑,顧寧清再也難忍思親之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爹!娘!女兒不孝!」

  「你不是死了?不是死了?」顧母哭得涕淚縱橫。「當初是我親眼看你入土的,我嫡嫡親親的女兒,她死了,死了呀!」

  「女兒沒死!」顧寧清抱住母親的雙腿痛哭失聲。「是我鬼迷了心竅,吞下假死藥,做出喪德敗行的事。讓母親您傷心痛苦,女兒該死!」

  「這……這是怎麼回事?」顧父又驚又喜,誰來給他一個答案?

  夏紅塵見左右旁觀者眾,道:「顧伯父,請您先摒退家人,我再慢慢告訴您吧。」

  顧父依照他的意見,命閒雜人等退下。獨生女兒死而復生,他歡喜得眉眼俱笑,用衣袖拭去眼淚。「好了,現在可以說了。」

  夏紅塵簡略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一遍,聽得兩老又是驚又是怒。

  「你做出這種事情?你有沒有羞恥心?」顧父高舉顫巍巍的右手,狠狠打了顧寧清一巴掌。心好痛啊!他最疼愛的女兒罔顧婚約,背信棄義,他怎能相信?怎敢相信?「夏公子和你是同門師兄妹,當初也是你們情投意合這才定下的婚約,而你卻見異思遷,做出這等不知羞恥的事情,欺騙父母,詐死私奔。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滾出去!」

  「爹!娘!女兒知錯!不敢奢求爹娘原諒,只是不忍爹娘暮年仍為女兒傷心,女兒會自行離去,請爹娘保重身體。」顧寧清雙淚交流,伏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就要離開。

  「寧清等等!」夏紅塵拉住她的手臂,對顧家二老道:「伯父伯母,是我帶寧清回來的,伯父伯母只有寧清一個女兒,難道不想她承歡膝下?」

  「夏公子。」顧父悲忿難官。「你是當代武林大俠,我的女兒做出這種令你蒙羞的事情,丟盡你的臉面,顧某教女不嚴難辭其咎。你不計前嫌將逆女帶回,顧某感激不盡,只是她做出這種敗德之行,顧家難容她再繼續留下。」

  「伯父。」

  夏紅塵跪落塵土,顧父忙忙要將他扶起:「夏公子,快起來。」

  「伯父,請您聽我一言。」夏紅塵內功深湛,顧父根本扶他不起。「寧清縱然有錯,請您看在父女一場的情面上,原諒她這一回吧。」

  「夏公子……」顧父何嘗不想原諒她,可情理難容啊!「你的寬宏大量顧某永感五內,只是我這女兒,我這女兒……」說到情緒激動處,再度老淚縱橫。

  「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寧清她是有不對之處,但她已經後悔了。至於我……」夏紅塵停頓了一下,苦澀地道:「我並不怪她,也許是我們有緣無份。伯父,請您給寧清一次機會吧。」他深深磕下頭去。

  「夏公子你……」顧父既感且佩,這樣一個男人啊……

  轉頭看看女兒憔悴的神色,她詐死埋名的一年歲月中也不好過啊!

  「有夏公子為你說情,我無話好說。」顧父冷面道。

  「多謝爹。」顧寧清再磕了一個頭,珠淚雙垂,慢慢要站起來。

  「小心!」顧寧清病後體虛,連站都站不穩,幸好夏紅塵眼明手快扶住她。

  顧父顧母相視一眼。夏紅塵這般情意殷殷的表現,說他不是對顧寧清餘情難忘,又何必大費周章千里迢迢將她送回顧家,又為她向顧氏二老說項?

  這時他們發現現場還有一張陌生臉孔,正百無聊賴在一旁負手佇立著。

  「這位公子是……」夏紅塵英奇挺拔,這位白衣公子則是倜儻不群,兩人各有所長。

  「我?」沈素心從頭到尾一直站在旁邊看戲,忽然變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他霹齒一笑,右手食指搔搔臉頰,現出為難的表情。「我……我姓沈。」

  要不要講啊?

  沈這個姓在顧家已經變得非常敏感,剛才夏紅塵不是說了,顧寧清是被一個姓沈的所蠱惑,才連父母夫婿也拋之不顧。姓沈的……

  「你是夏公子的朋友?」  

  沈素心向夏紅塵投去一個求援的眼神;然夏紅塵站直身子,如泥雕木塑,視若不見。

  不理他?沈素心訕訕地笑兩聲,這個冷酷無情的傢伙。

  「算是吧。」呵呵,呵呵……

  「你和小女……」

  「呃,一言難盡。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是……」算了!豁出去了!「在下沈素心。」

  「沈素心?!」兩老怒氣沖沖地站起來。

  沈素心傻笑,再傻笑。


第3章

  好累啊。

  沈素心在顧家花園裡逛來逛去,無聊,真無聊。

  這個夏紅塵是打算長久以往在顧家住下來了是不是,都待了三天了,還不見他有起程的動靜。

  他是無所謂啦,一個喪失記憶的人到哪兒去都一樣,不過顧府二老把他當仇敵似的,教他怎麼待得下去?

  是不能怪他們,是他有錯在先,可是再這樣下去他遲早發瘋。

  夏紅塵!夏紅塵呢?大家當面把話說清楚,他不走,他可要走了。

  大搖大擺晃到夏紅塵房外,舉手正要敲門,門內傳來顧父的聲音:

  「夏公子,老夫有個不情之請,說出來怕你要見笑。」

  什麼事?沈素心收回手,豎起耳朵專神諦聽房內動靜。 ,

  「伯父有話儘管直說,紅塵如果有能效勞之處,一定盡力。」

  顧父猶豫又猶豫,終於道:「你對小女寧清感覺如何?」

  咦!有玄機喔。沈素心耳朵豎得更尖了。

  只聽夏紅塵沉默半晌,道:「伯父何出此言?」

  「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前天你帶寧清回來,我看你對寧清呵護備至,我是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是,但是……」顧父聲音愈來愈遲疑,說不下去了。

  「伯父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你還是很喜歡寧清,要是你不嫌棄她曾經辜負你,你願意再接受她嗎?」

  門外沈素心大氣也不敢吸一口,靜聽夏紅塵他會怎麼回答?

  「你……還是不肯原諒她?」顧父慼慼惶惶,天下父母心啊,誰不為自己的兒女操煩憂心?

  「伯父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早就原諒她了。」

  他從來不曾忘記她,即使在她「死」後,那抹嬌俏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刻在心版上,甚至一日比一日鮮明。

  顧父心中重新點燃希望:「既然如此,你還願意娶她為妻嗎?」

  「我……」

  天下事,又怎能用對錯二字論斷?

  「夏公子,我知道我這樣請求你是強人所難,畢竟寧清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是身為她的父親,總希望她能得到一個好歸宿,因此我拉下老臉來求一求你。」咚地一聲,顧父雙膝下跪:「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答應我的請求。」

  「伯父您快別如此,紅塵擔當不起。」夏紅塵連忙去拉顧父。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見夏紅塵沉吟許久,顧父急道;

  「你是嫌棄寧清嗎?」若是如此,他也無話可說。

  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先跟著別的男人私奔,這事傳揚出去,天下第一劍客夏紅塵的面子要擱在哪裡?

  顫巍巍站起身,顧父的笑容瞬間蒼老許多。「夏公子,就請你當老夫沒說過這些話,讓你為難了。」

  夏紅塵喊道:「伯父!」心念電轉間已有了決定。「我答應您娶寧清。」

  門外沈素心一顫。

  「真的?」顧父喜出望外,眼眶都濕了。

  「嗯!」斬釘截鐵的肯定回答。

  「夏公子!老夫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哽咽,他太感謝他了。

  顧父差一點又要跪下去,夏紅塵這次及時扶起:「伯父,您這不是折我的福嗎?」

  「夏公子……」這樣一個好男兒,他不明瞭啊,寧清為什麼會被那個衣冠敗類所惑,甘願放棄這段良緣?

  「叫我紅塵吧。」既答允了,以後便是一家人,不需如此生份。

  「紅塵,」顧父又是哭又是笑,夏紅塵英姿颯爽,教他愈看愈歡喜。「寧清就拜託你了。」

  他身為人父,能為女兒找到這麼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子,無愧無憾了。

  門內絮絮交談片刻,有了動靜,沈素心連忙向旁邊一閃,躲在柱子後面。

  顧父出來之後,夏紅塵站在門口目送良久,方才出聲道:「出來吧。」

  原來他早知道他躲在門後偷聽。

  沈素心笑嘻嘻地走出來:「你真厲害,任何事都逃不過你眼睛。」夏紅塵又用那種吃人的眼光看著他,他連忙搖手否認:「喂喂,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講話,我來找你是有事情問你,不小心聽到你們的談話而已。」

  「什麼事?」

  「我是想問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回去。」沈素心笑得眉眼彎彎。「不過現下你可能有大事要忙,顧不得我了。恭喜恭喜!」

  「多謝。」忽然想起,當年沈素心千方百計要破壞他和顧寧清的親事,所為何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沈素心被他看得發毛,強笑道:「我說夏兄,你別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我是沒有顧姑娘美麗,但也不至於醜得教你恨不得想把我除之而後快吧?你這樣看著我,讓我覺得我好像刀砧上的肥肉,快被你剁成狗肉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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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父把夏紅塵答應婚事之事告訴了女兒,顧寧清只是沉默不語,女孩子家總是害臊,不說話就表示答應了嘛。兩老於是派人快馬去通知夏紅塵的雙親,歡天喜地辦起親事來。

  當初顧寧清被殺之事,曾在江湖上沸沸揚揚傳開來。有人敢動天下第一劍客未婚妻的主意,根本是老虎頭上拔毛,不要命的舉動。現今顧寧清「死而復活」,怎樣維護夏紅塵的面子,教大家傷透了腦筋。

  夏紅塵卻是瀟灑得很:「人家怎麼看我我不要緊,要緊的是別讓寧清受了委屈。」

  這句話教顧家二老感動得涕淚縱橫啊!  

  這日午後,顧寧清在父母的催促下陪著夏紅塵到後院散步。

  蓮池畔清風送香,兩人站在池邊,池水倒映出兩人身影,男的俊女的美,任誰見了都認為這是一對天作佳偶。

  「寧清,你不開心嗎?」回顧家之後兩人見面機會不多,每次見到顧寧清,她老是柳眉微顰,似有無限心事。

  摘下一朵蓮花,顧寧清的嬌顏和蓮花相比,也不遑多讓。

  她輕嗅蓮香,心中如轆轆轉:「師兄,我……」

  「咦,你們也在這兒。」

  殺風景的程咬金從花園另一端搖搖而來,顧寧清一見到來人臉上馬上就變了,那是三分愁鬱、三分緊張,和三分戀慕。

  「有事?」夏紅塵冷然道。

  這個人真是陰魂不散,他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聊聊天嗎?」沈素心委屈地喊:「我真可憐啊,一個人在房裡悶得很,這顧府上下我也總共認識你們兩人而已。」

  其他的人都奉了顧老爺命令,除非必要,不得和沈公子攀談。多少少女心因而碎了,她們打從出生以來,沒見過這般俊逸的公子爺呢,要是能博得他的青睞,一朝鳳凰于飛,該有多好。

  「你又用這種態度對待我,我好可憐。」看看夏紅塵不為所動,可恨,這個硬心腸的傢伙。轉頭尋求顧寧清的支持:「顧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很值得同情啊?」

  被他如美玉映輝的笑顏一懾,顧寧清一時閃神:「我……」

  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向後一拉,夏紅塵道:「有話就說,不用東攀西扯。」

  嘖嘖兩聲,沈素心不以為然的搖頭:「夏紅塵啊夏紅塵,你真是木頭一塊。我說了要聊天,自然是天南地北,隨意所至,要講什麼便講什麼,哪有像你這樣正經八百的認真當一件正事來辦的?你就是這麼不解風情,難怪顧姑娘會要我不要你……」

  話未說完,夏紅塵已經勃然作色,高聲怒道:「你說什麼?」

  而顧寧清臉色一白,低下頭去。

  哎呀,說錯話了。沈素心連忙陪笑,作了一個揖:「抱歉抱歉,沈某無心之言,並沒有冒犯二位的意思。」說完輕輕打了自己右頰一耳光。「該打!」

  「沈素心!念在你我兩家三代世交,我不願意和你撕破臉,也盼你能夠自重,不要自侮侮人。」

  「我哪裡自侮侮人?我只是指出事實,我是不知我過去是怎麼樣的人,不過看你硬邦邦的呆頭鵝一隻,我著實替顧姑娘感到可惜,可惜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沈素心不服氣地道。

  「你!」夏紅塵額上浮露青筋。

  「師兄你別生氣。」顧寧清連忙為兩人緩頰,沉下臉轉頭對沈素心正色道:「沈公子,我不愛聽你說這些話,請你以後別再說我師兄半句不是。」

  沈素心聳聳肩:「你們不愛聽,我不說便是。」管自己去了。

  被沈素心一番胡言亂語,夏紅塵和顧寧清兩人心頭都有無限心事。雖然今日兩人重提鴛盟,但畢竟沈素心仍然橫梗在二人中間。

  「師兄……」顧寧清欲言又止。

  夏紅塵抬手阻止她再說,扶著她柔若無骨的肩頭,用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看著她說道:「你不用說什麼,我……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情到深處,是否就是無怨無尤?

  這樣一條硬漢子說出這樣情致纏綿的話語,教人如何不感動?

  顧寧清眼眸一紅,叫一聲:「師兄!」投入他寬闊的懷中,無語了。

  夏紅塵輕輕撫摸她一頭如雲的烏髮,兩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池水中,一陣清風拂來,攪亂了池中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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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素心一連數天都將自己關在房中半步不出。

  顧府上下一片熱鬧,張燈結綵,忙著籌辦夏紅塵和顧寧清的婚事。

  想到這裡沈素心更悶了。

  「夏紅塵!夏紅塵!你還說什麼我們是三代世交,我看你心中只有女色,我這麼多天沒出去,你就不會想到來探探我嗎?我看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可惡啊!」

  白天睡得太多,到了晚上沈素心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算了,不睡了。翻身起來披了一件外衣,打開房門出去散心。

  走到花亭前,腳下踩到一根樹枝,啪地一聲,靜夜中萬籟俱寂,只剩蟲鳴鳥叫,這一聲格外響亮。

  「誰?」

  花亭中已經有人在了?「我是沈素心。」先報上名再說。嗯哼,他沈素心三個字雖然在顧府名聲很臭,但不先自我介紹,等一下說不定會被人當賊痛打一番。

  花亭裡的人走了出來,纖腰楚楚,蓮步亭亭。

  「顧姑娘?」稀奇稀奇真稀奇,也有人跟他一樣半夜睡不著覺出來散步?「這麼晚還不睡?」

  沈素心言笑晏晏,這晚是十六,月光映在他俊美如玉的容顏上,端的魅人心魄。

  顧寧清心一蕩,一時間彷彿回到一年多前初見沈素心的情景,他也是如今日這般站在群花之中,帶著惑人的微笑,輕輕地朝她頷首為禮:

  「顧姑娘,在下沈素心。」

  自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不屬於她主宰了。

  「顧姑娘,顧姑娘。」右手食指在她眼前搖啊搖。

  顧寧清回過神來,發現沈素心的笑顏離她好近,近得讓她心跳加快起來。

  她退後兩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對不住,你不喜歡我這樣是吧?我走遠一點就是了。」沈累心舉起雙手。

  可憐,真可憐。走到哪裡都被人嫌棄,嗚嗚!他也有照過鏡子,長得也不算醜啊,但就是沒人緣,處處惹人嫌。好可憐,他好可憐。他一邊自憐自艾,一邊慢慢走開去。

  「等一下。」

  沈素心帶笑回頭,他就說嘛,還是有人有眼睛的,他這麼善良,沒理由別人會看不出這裡有一塊暖暖內含光的璞玉。

  「什麼事啊?」務必要把最誠懇的笑容拿出來,讓她知道他是一個百無一害的大好人。

  「我……」她的心又開始在動搖了,為什麼只要一見到他,她就搖搖不能自制呢?

  「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我說。」這位美人兒愁眉深鎖,看起來真不快樂啊。」心思一動,拍掌道:「啊!我知道啦,你是太緊張了是也不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你怕嫁過去之後,夏紅塵這個大老粗對你不好,我猜得對不對?」

  顧寧清心怦然一動,頓時柔腸百轉,滴下一滴淚來。

  「哎哎,你別哭啊。」沈素心慌了手腳,「我是最怕別人淌眼抹淚的,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大美人,你一哭,我就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別哭。」一時情急,撩起自己的衣袖為她拭淚。

  擦了好一會兒,突然幡然醒悟,咦,他這隻手在做什麼?被人看見又要被冠上好色貪花、誘拐人妻的罪名了。開什麼玩笑?

  趕緊退後一步,保持距離,順便眼觀四方,看看有無會毀損他清譽的旁人在場。

  四週一片寂然,沒有。很好,沈素心又笑了。老天爺有眼睛。

  「師兄對我很好,能嫁給他會很幸福。」她低低道。

  好啦,本人都這麼說了,算他搬弄是非好了。

  「沈公子。」望進他坦然自在的眼睛,顧寧清忽然心中一陣激動:「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請說。他的眼神如是說,嘴角饒富興味地勾了起來。

  「我……」羞於啟齒啊,但是最後情感仍是戰勝了理智,顧寧清道:「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沈素心傻了眼!這、這、這……

  「顧姑娘,你先冷靜點。」等等,讓他想想,這是什麼情形?她在向他表白心意?「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這可不好玩。要是夏紅塵知道了,他非把我大卸八塊不可。」光想到夏紅塵瞪人的凶狠模樣他就吃不消了。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她鼓起最大的勇氣,今夜再不說,她就沒有機會了。「我想問你,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沈素心一呆,反問道:「如果有,你會怎麼樣?」

  顧寧清再也忍耐不住澎湃的情思,投入他的懷裡:「如果你有一點點喜歡我,我……我願意跟你走。」

  沉默片刻,沈寒心冷哼一聲,拉開她的身子,冷冷地道:「顧姑娘,你明天就要成為夏紅塵的新嫁娘,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我……」

  「你既然不喜歡人家,就別答應要嫁給他。」沈素心鄙夷道。「夏紅塵這個大情癡,你傷他一次不夠,還要傷他第二次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爹爹為他們主婚,她不能說不啊!她也曾下定決心,今生今世要好好對待夏紅塵,可是她的決心在看到沈素心的同時就潰堤了。

  她鍾情的人依然是他。今生今世她是注定要為他歡喜為他憂了。

  「你沒有這個意思,那你是什麼意思?」

  沈素心的臉此時顯得冷酷而無情,像極了那天他和她逃出來後,在南山山腳下他看著她的神情——

  「你根本配不上夏紅塵!」

  她恍神了,負心漢和眼前人融而為一。

  她傷人!人傷她!誰欠誰?

  一霎時之間,她終於千真萬確的知道,不管沈素心是不是喪失記憶,他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她,一點點都沒有。

  愛是雙刃劍,自傷也傷人。

  「顧姑娘,奉勸你一句話,你若不愛夏紅塵,就放他一條生路。」沈素心不悅道。「你好自為之。」說完一拂袖而去,白色的身影穿花過徑,足不留痕的去了。

  月光溶溶,花影搖曳,獨留一個瘦削的人影伴月,好不淒清。
  ########
  「小翠,時辰到了,把小姐帶出來。」

  夏紅塵的父親捎來口信,對這門親事由夏紅塵自己作主就好,他沒有意見。由於夏母身體不適,不能旅途勞頓,夏家是習武之人,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交代就在顧家辦了婚事再回來省親。

  顧父沒有大發喜帖,因此今天的婚禮只有顧府內眷觀禮。

  夏紅塵在傭人服侍下換了大紅喜袍,劍眉星目,顯得更加顧盼有神。

  顧父今天笑逐顏開,有此佳婿,打著燈籠都求不到啊。

  沈素心在房中聽到大廳傳來細細的絲竹之聲,感慨道:「該你的就是躲不掉啊,夏紅塵,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推開房門,遙望遠方的天空,幾隻大雁翔空而過,他踏出房間。

  顧寧清在小翠的攙扶下來到喜堂上,紅衣紅裙,鳳冠霞帔,和夏紅塵並肩而立。夏紅塵心頭是說不出的歡喜。

  今天他們就要結為連理,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幾年了?從他第一眼看見她的那刻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顧父顧母笑得合不攏嘴,一對新人在禮官引導下,向天地高堂行禮。

  「夫妻交拜。」

  夏紅塵面向顧寧清,朝她一揖。

  「寧清?」顧父笑意逐漸消失。

  夏紅塵直起身子,只見顧寧清站得直直的動也不動,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師兄,對不起。」紅巾下是哽咽的聲音。「我不能嫁給你。」

  「你說什麼?」顧父大聲怒吼。「你是瘋了是不是?到這個時候你還說這種話?」

  夏紅塵臉色變白了,他掀起蓋頭紅巾,只見顧寧清兩淚奔流,表情又是悲哀又是淒楚。

  「你能告訴我原因嗎?」心痛慢慢浮現,他的聲音變得僵硬。

  「我……我沒有辦法忘了他。」她在最後關頭終於決定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縱使他不愛我,我也沒有辦法不愛他。」

  沈素心,這個名字永遠會是她的痛。

  「別胡說八道,快快拜堂!」顧父驚怒交迸。姓沈的,又是那個姓沈的。

  夏紅塵深深深深地望著她,決心寫在她堅毅的臉上。他心中百感交集,止不住心頭陣陣難過,到最後,還是走到這一步。

  「清妹,我不怪你。」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執起她一雙柔荑,悲痛難抑:「昨天你們在花亭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他聽見了?頤寧清淚眸中閃著驚異。

  「我只是想,只要你願意和我成婚,我們可以從頭來過。現下我終於知道,感情是不可以勉強的,即使你今天嫁給了我,你依舊一生不會快樂。」

  他對她用情之深,教她感動涕零。今生今世,她不能補報啊。

  「師兄,我負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自己願意的。只要你一生平安幸福,你再負我一千次,我也心甘情願。」說到心傷處,夏紅塵再也忍不住胸中悲痛,淚水滾滾而下。

  「師兄!」投入夏紅塵懷中,這樣的溫暖,是今生最後一次了吧?

  有緣無份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他們今生注定要錯過彼此。

  絲竹聲不知何時沉寂了下來,本該是一片歡樂的喜堂上,人人低頭不語,有的歎息,有的垂淚,一對無緣的新人相擁而泣。


第4章

  雲來客棧

  一個店小二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張位置較偏僻的桌前,手中的抹布無意識地揮啊揮的。這是一間鄉下地方的小店,平常沒有什麼客人上門,今天也是一樣,時近中午時分,店裡面只坐了兩三位客人,看來今天又做不了什麼生意。

  「客人!客人您在何方啊?」

  正叨念著,遠遠來了幾匹勁馬,店小二頓時精神大振,—骨碌地跳了起來。跑到門外迎客。

  煙塵滾滾中,騎士策馬來到客棧門前,幾個人都是風塵僕僕,眼神顯得很是凶狠,面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其中一個身材較粗胖的中年漢子粗聲喊道:「夥計,給我們來三斤好酒,一斤牛肉,幾碟小菜,十個饅頭。大爺我肚子餓了,手腳快一點,如果動作慢吞吞的,小心大爺我拳頭伺候。」

  店小二堆出笑臉陪著小心,低頭哈腰一直喊是,回頭對廚房大聲喊道:「一斤牛肉,四碟小菜,十個饅頭,手腳快點,大爺們肚子餓得緊哩。」心裡卻在發愁,等一下他收不收得到飯錢啊?

  一行四五人大剌剌地進屋之後,就在正中央的一張桌子圍桌坐下。

  那個粗壯的中年漢子可能是他們的頭頭,一雙凸出來的魚眼睛往店裡掃了一圈,看看客人都是一些山野村夫,只有坐在角落的一個青年男子形貌俊雅,雜在這一間已經有點破舊的村店裡,顯得有些突兀。

  「喂!」

  中年漢子大喝一聲,青年男子本來在喝酒,被他這麼喝,手中的酒杯嚇得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你……你叫我?」青年男子的膚色本是瑩白如玉,現在是慘白如紙。

  「我沒叫你!」瞪他一眼,中年漢子放下了心,這麼沒膽,他就不用太在意他了,窮酸書生一個。

  不多久飯菜上桌,這一行五人大吃大嚼起來,黃湯下肚,說話慢慢開始沒遮攔起來。

  「我說大哥,咱們掌門要我們出來找人,這人海茫茫,我們上哪兒去找沈素心?」

  聽到沈素心三個字,那個坐在極不顯眼的角落的男子頓時震了一下,不過他這一震不是怎麼太明顯,那群男子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異狀。

  「聽說這個沈素心能夠把死人醫成活人,是不是真的呀?」另一人發問。

  帶頭的那人喝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死了哪個兄弟姐妹讓沈素心醫活過。你管那麼多幹嘛?囉哩囉嗦!」

  被罵的那人脖子縮了一下,有點不服氣地接道:「我也是為了咱們老大好啊,他為了那個臭娘兒們找遍天下有名的大夫,但沒一個有本事把她給治好的。你看他整天不吃不喝守在那個臭小娘身邊,我是擔心他早晚有一天會倒下去。」

  帶頭的中年漢子聽得火冒三丈,一拳頭就往那人頭上敲下去,怒道:「混賬東西!混賬東西!你紅口白牙的咒老大死嗎?要是老大有個萬一,我就唯你是問!」

  這句話說得有點大不通道理,自古有生必有死,就算那個老大長壽康健得不得了,活到像彭祖八百歲也很了不得了吧?可是有一天他還是會死啊!

  另一人連忙打圓場:「老劉不會說話,孫大哥你別生氣。聽說沈素心是天下第一神醫,這回我們要是能找到他,把全姑娘給救活,老大就會重新振作,咱們百毒門就可以統治武林了。」

  說完五人心頭都是一陣欷吁,低頭喝起悶酒來。

  櫃台這邊,店小二拿著抹布假裝在擦那已經閃閃發光到刺人眼目的台面,兩隻耳朵卻是豎得高高的,在聽這群待會兒可能不會付飯錢的綠林草莽說話。聽起來他們這個老大是個癡情得不能再癡情的癡情種子,害得他心頭也跟著酸了起來,希望他們能找到那個什麼天下第一神醫,把那個病姑娘給治好才是。

  他小趙沒什麼好處,就是心腸軟,見不得人家棒打鴛鴦。就算這個癡情種子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光憑這一點就足以教人得原諒他三分。

  那個白衣男子慢慢站起身來,以一種閒庭散步的步伐假裝若無其事地欲往外走,小趙眼尖,將抹布往肩上一甩,高聲喝道:

  「沈公子您要走了?」

  一聽到「沈」這個字,那五個凶神惡煞同一時間回過頭來,齊齊瞪向白衣男子!其眼光之銳利,如果可以化作刀劍,恐怕白衣男子身上這時已多出五個大洞。

  白衣男子臉上掛著尷尬的笑,慌亂地搖著兩隻手,說話結巴:「我……我是姓沈,不過……不過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神……神醫……」  

  姓孫的帶頭大哥吼一聲,濃眉一挑,雙眼進出凶光:「你偷聽我們說話?」右手按在桌上的刀柄處,準備白衣男子要是——句話答得他不高興,就要在他身上穿出個窟窿。

  「我……我沒有……」白衣男子被他嚇了一跳,雙腳顫得像風中落葉。

  聽聞沈素心高傲不群,目光過頂,這個白衣男子被自己嚇成這個樣子,大概不會是沈素心。姓孫的男子微微失望,低頭繼續喝自己的酒。

  幸好。白衣男子見五人不來理會自己,心中放下大石,偷偷喘了一口氣,到櫃台去結了賬,正欲不著痕跡地出去時,一聲驚天動地兼著歡天喜地的呼喊聲,再次劃破小客棧的短暫平靜。

  「沈公子!」

  兩個老夫老婦步履蹣跚地搶進客棧,跟著就雙膝跪倒在白衣男子跟前。

  白衣男子又是慌亂,又是惶恐的相扶:「老人家,您們這是做什麼?唉,快起來呀,別折煞我了。」

  「沈公子,老兒這輩子為您做牛做馬也答謝不了您的大恩大德,今天在這裡有幸遇到您,老兒真的太歡喜了。」

  那五名大漢齊齊將頭轉向這個白衣男子身上,白衣男子不敢回頭,以免有不打自招之嫌,可是背後似乎快燒出五個大洞,也教他難以泰然自若。

  這是打哪兒來的一對老人家?

  「老先生,您先起來。」扶了這個,那個又跪下去,忙得白衣男子手忙腳亂。「我……我不認識您們啊!」

  老先生滿臉的笑,下一刻老垂的眼角竟迸出了淚,看得人是不明所以。

  」沈公子,您救的人多了,當然把我們給忘了,可是我們可不敢忘記您啊。我天天供著您的長生祿位,祈求上天讓您能長命百歲,想不到能在這裡見著您,老兒給您磕頭,給您磕頭!」

  白衣男子一頭霧水,扯開了嘴角,笑得尷尬不已。說來說去他還是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可歌可泣的大事,居然要這對老夫婦為他供起長生祿位。

  背後的危機尚在,白衣男子輕咳一聲,道:「老先生,您別這樣。我看這裡不方便說話,不如我們上您府上如何?」嗯哼!等一出了門,他就腳底抹油……溜!

  「好啊!好啊!」兩老相扶站了起來,歡天喜地的要迎請白衣男子回家一聚。

  白衣男子提腳正要往外走去,背後一聲「站住」,跟著衣領被人一把揪住。

  「老頭兒!」那姓孫的帶頭大哥下巴揚得高高的,兩隻眼睛死死盯在白衣男子俊俏得迥脫凡俗的臉上,左瞧右瞧,愈想心裡愈是犯疑:「我問你,你說他姓沈,他叫什麼名字?」

  突然冒出來的凶神惡煞,嚇著了兩位老翁老婦,但是救命恩人命在他人之手,可比自己的命重要多了。

  「大爺有話好說,沈公子哪裡得罪您了嗎?老兒在這裡代他向各位大爺賠個不是。」

  白衣男子心中暗暗叫苦,哪有那麼多話好跟他囉嗦?「老先生,你們先回去吧。」拜託這兩個老寶貝快快離開,以免把他給拖下水啊。

  「你再多嘴多舌,小心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頭。」

  姓孫的將刀一揚,白衣男子嚇得險些暈去。

  最急的卻是老先生,他急急搖手:「別、別,沈公子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神醫,連死人都能救得活,我兒子就是他從閻王爺手中救回來的,你可千萬別對他亂來!」

  五人互望一眼,臉上現出雀躍興奮的神情,姓孫的租聲喝道:

  「說,他叫什麼名字?」他高興得過了頭,連尾音都有點發顫了。

  老翁胸脯一挺,彷彿與有榮焉,大聲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玉面神醫沈素心啊!」

  五人同時轉頭瞪著沈素心,沈素心心中大聲叫苦,急忙否認:

  「我……我不是……」
  ########
  坐在臨水而建的竹軒雅座中,粼粼波光反射人眼中,不遠處一艘竹筏採菱而過,船女柔美的歌聲甜膩動人,中人欲醉。

  夏紅塵舉杯輕酌,心再度飄回相別的那一刻——

  「師兄。」始終低垂的螓首終於抬了起來,凝著星光的美目盈著淚滴。「保重。」

  就像一把利刃狠狠刺下,但是他沒讓痛楚顯露臉上,只因他不忍心再多添她一分自責。

  他故作無事,微笑以對:「你也保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離去。

  他沒再回頭,回頭又有什麼用呢?顧寧清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沈素心,她的心已經不是她的了……

  心又是一陣刺痛,夏紅塵舉起酒壺對口狂飲,他忽然恨起這該死的好酒量,為什麼不能讓他有一個好夢?他希望醉得不省人事,從此不知天南地北。

  樓下來了三五個面目凶狠之輩,夏紅塵只瞄了一眼,繼續喝他的酒。闖蕩江湖多年,他自然知道這不是什麼良善之徒,但是別人不來惹他,他也不會自動去招惹麻煩。

  他是不想招惹麻煩,可是他過人的好耳力,卻把對方有意壓低聲量的話語一五一十的聽在耳內。

  「聽說孫壇主抓到姓沈的了?」某甲道。

  「可不是?」另一個接口的人恨得牙癢癢的。「算他好狗運,又搶到一樁功勞。」

  「掌門那麼喜歡全姑娘,這個姓沈的如果醫好她的毒患,掌門高興之下,一定會大大賞賜孫壇主,到時候他們蠍壇豈不是壓過我們蛇壇的人?」

  江湖傾軋是家常便飯,門戶內鬥之事夏紅塵聽得多了,並不放在心上,只是那個「姓沈的」……

  他停杯不再續飲,專心諦聽他們的對談。

  「壇主!你說我們要不要去半路把那個姓沈的給搶過來?」

  「不行!」那個壇主斷然否決提議,他也想過這個主意。「我們要是搶了姓沈的去跟掌門邀功,蠍壇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要是給雲南唐門的人趁虛而人,豈不是將百毒門白白便宜了外人?」

  瞧不出這群視殺人放火如吃飯睡覺的草莽惡徒,居然也會團結一致對外?百毒門這個門派夏紅塵倒是略有耳聞,此門惡名昭彰,據說新任掌門韓永蝶接掌大位以來,更是努力整肅異己,大肆攻伐附近門振,頗有一統江湖的野心。

  「壇主深明大義,真是我們百毒門的中流砥柱。」

  眾人紛紛稱揚,捧得那位壇主也飄飄然起來。

  再絮絮叨叨一陣,就全然沒提到那個「姓沈的」的事情。夏紅塵琢磨良久,他們口中的「姓沈的」究竟是不是沈素心?天底下的名醫很多,但是就他所知,姓沈的就沈素心一個。

  他和顧寧清一樁喜事付諸流水,心情懊喪失意,根本把沈素心給忘了,隔天他要離去,卻發現沈素心早已不知去向。

  算了!走就走吧。腳長在他身上,天下之大,他需要擔心一個大男人會容不了身嗎?

  酒足飯飽,那行人付完了賬準備離去。夏紅塵繼續喝著他的酒,心卻跟著那群人的腳步逐漸遠去。

  他到底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一探究竟?

  樓下傳來馬蹄雜沓的聲音,那五人輕駕一聲,馬嘶聲揚在空中。

  夏紅塵掙扎片刻,將酒杯重重一放,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放在桌上,揚聲道:「小二,酒錢!」眼角餘光處,那行人向東而行,夏紅塵快步追下樓,逐塵而去。
  ########
  「喂!你輕點!」沈素心被推進大廳,他狠狠瞪了推他一把的鬍鬚大漢一眼,然後抬頭打量著大廳內的擺設。

  偌大的廳堂裡,前方檀木大椅上披著一張獸皮,後方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百毒門」三字。座椅兩旁擺著兩座大鼎,他一進屋就聞到一股讓人欲昏的味道,那股怪味就是從這兩座鼎內發出的。

  有個人從內堂繞了出來,約莫三十出頭年紀,蒼白的臉上一點血色都無,沈素心不由得向他瞧了一眼。

  那男子長得頗為陰柔,眼神十分冷淡,他斜斜向沈素心睨了一眼:「他就是沈素心?」  

  一路押解沈素心的蠍壇壇主孫榮躬身道:「是。」語氣對那男子十分恭敬,可顯見這男子在百毒門中地位不低。

  那男子又朝沈素心投來一眼,這一眼說不出是喜是怒.沈素心和他眼神交會,突然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不知道掌門在不在?」孫榮急於想邀功,又不敢太明顯。

  那男子是百毒門的副使,名叫辛越人。他輕抬了抬下巴,道:「跟我來。」

  尾隨著辛越人穿堂過徑,彎彎曲曲來到百毒門的內院,一路上不少人向他們行禮,辛越人只是輕「嗯」一聲回禮。

  來到一間院落,四周種著許多奇花異蕊,牡丹、山茶、芙蓉、玫瑰……花香撲鼻。沈素心心下納罕,這裡主人用心深刻,其它地方並沒有栽種花朵,只有此地百花齊放,想他最主要的用意該是為了要遮住那濃濃的藥氣。

  「掌門。」辛越人不疾不徐地向門內稟道:「蠍壇壇主有事求見。」

  「什麼事?」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的男子聲音。

  「他帶了玉面神醫沈素心要來醫治全姑娘。」

  話聲未落,房門呀地應聲而開,一個長身闊膀的高大男子搶步出來,大聲道:「沈素心?」

  兩隻大眼一掃,銳利得像利刀的眼神看得沈素心打了一個哆嗦。

  這個又冷又粗獷的男子就是江湖上聞之色變的百毒門門主韓永蝶?但見他雙眼下有兩個黑圈,稜角分明的下巴上一片青色的鬍渣,不知道有多少天沒睡了,神情很是狼狽。  

  「我……」沈素心很想說不是,但被他熱烈如火的眼睛一瞪,話又縮了回去。

  老天爺!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韓永蝶也聽過玉面神醫的名頭,江湖中人把沈素心捧得上了天,據說只要沈素心願意,死人都救得活。那麼莫離是不是有救了?

  「沈素心!要是你能救得活她,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韓永蝶許下豪語。

  「我若說我不是沈素心,你們能放我走嗎?」沈素心扯扯嘴角,笑比哭還難看。

  韓永蝶含怒的眼光掃向孫榮,孫榮一慌,雙膝跪在地上,誠惶誠恐地道:

  「回稟掌門,我盤問過那對沈素心搭救過他們兒子的老夫婦,他們信誓旦旦地說,這人的確是沈素心。」他在百毒門能當上一罈罈主之位,可不是頭腦簡單之輩,沒有確定過的事,他豈敢隨隨便便就向上呈報?更何況這牽涉到比韓永蝶的性命還重要的全莫離。

  韓水蝶臉色稍霽,他明白孫榮做事不糊塗,轉回沈素心有點蒼白的臉上,道:「你最好是沈素心,好好地替我把她救活。如果不是,我就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了。」

  這分明是威脅嘛!

  「我——」搔搔臉頰,沈素心為難地道:「唉!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沈素心。前一陣子我從斷崖上摔下來,腦子給摔得糊里糊塗的。這救人可是一件大事,我怕我腦筋糊塗,開錯方子醫錯人,那可是會死人的……」

  他說到韓永蝶最忌諱的一個字,也不見韓永蝶身形移動,一隻大手就已經扼在沈素心的喉嚨上,捏得他喘不過氣來。

  「救——救命……」

  韓永蝶的呼吸噴在沈素心白玉般的臉頰上,冷冷道:「她如果死了,我就把你剁成碎片陪葬。」他是說真的。

  全莫離死了,沈素心也不用活在這世上了。

  韓永蝶鬆開手,逃出生天的沈素心急忙大口喘氣,咳了好幾聲。

  「進去!」韓永蝶粗聲命令。

  站在一旁的辛越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落在遠方。

  進去就進去。沈素心輕哼一聲,兩手負在背後,大搖大擺地走進房內。

  屋內的藥氣更濃了,沈素心整天與藥為伍,進入這房間倒像是回到家中。

  靠窗處有一張竹榻,陽光灑進湘妃簾內,榻上的女子閉著眼睛,雙頰凹陷,露在被子外的雙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再美的女子在病魔折磨之下也只像一具骷髏而已。

  「你看看她。」

  韓永蝶低沉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憂急。

  沈素心踏前一步,坐在床緣,托起她的手腕三指一搭,再撥開她的眼皮瞧一瞧,又打開她的嘴巴看了看她的舌相。

  韓水蝶焦急道;「怎樣?有救嗎?」

  沈素心雖然喪失記憶.可是看病的本領好像還沒忘記。他氣韓永蝶之前態度傲慢,還差點掐死了他,童心忽起,想要整一整他,於是故作歎息,搖了搖頭。

  「唉!」

  韓永蝶卻如同被打入寒冰地獄一般,身子一晃,灼灼的兩眼只是瞪著榻上的女子。

  沈素心還想再講兩句風涼話,側頭忽見韓永蝶屈膝跪在榻旁,執起女子的手,眼中的神情又是酸楚又是淒苦。

  有如被大錘狠狠擊中胸口,沈素心心中一痛。那日在小姑山上,夏紅塵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顧寧清。  

  「莫離。」韓永蝶輕輕摩挲著全莫離的手,說話的語氣令聞者心痛。「這半年來我遍尋名醫,用盡各種方法,難道真的救不了你嗎?」

  榻上的女子沒有回應,淺短的呼吸似有若無,彷彿眨個眼她就可能魂歸離恨天。

  如果她聽得見韓永蝶深情的呼喚,怕也要珠淚交垂吧?

  房內一片寂靜,只剩下外面枝頭上的鳥叫聲。

  「越人,把他趕出去!」良久,韓永蝶頭也不回的交代了這一聲。

  萬念俱灰的他已放棄最後一線希望,他要靜靜陪著全莫離走完最後一程,不要任何人來打擾他們。

  辛越人一擺手,「請。」準備逐客。

  「等一等,」沈素心看出韓永蝶已萌死志,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是他再也熟悉不過的。

  「她還有救。」

  辛越人劍眉跳了一下,臉上卻是文風不動。

  韓永蝶猛然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剛剛我是作弄你的,她還有救。」

  歡喜、驚愕、不信、疑惑……種種情緒交雜出現在韓永蝶臉上,他張開口,聲音卻是嘶啞的:「你說她有救?」

  沈素心點點頭:「我看過她的脈相,她中的是金絲麒麟蠱,這種蠱毒會隨著時日漸漸侵蝕她的心脈;而且最不妙的是,這種蠱毒會因中毒的人體質不同,而有不同的變化。全姑娘她是女子,體性偏寒,她中金絲麒麟蠱多久了?」

  金絲麒麟蠱這名字韓永蝶曾在毒譜上看過,當初全莫離中毒昏迷,他查遍醫經,雖然知道她是中了劇毒,但是就是不知道她身中何種毒。

  「六個月又九天。」韓永蝶連忙回答。

  「再過十天她就會一命歸陰。」沈素心從她的病況來看,作下這樣的判斷。

  「你——你有方法救她嗎?」

  韓水蝶焦急萬分。他既然能看出病因,應該就知道如何醫治。

  「我……」

  沈素心露出一抹似喜似愁的苦笑。

  門外有人喊道:「啟稟掌門,凌霄派的人又來了。」

  韓永蝶大怒:「把他們給我趕出去!」怒氣沖沖。

  辛越人躬身道:「掌門,要不要我放毒?」

  韓永蝶抬手阻止:「他們是莫離的至親,如果她醒了,她會怨我一輩子。」嘴角的笑又是甜蜜又是苦澀。他用大掌抹了一把臉,聽到沈素心的應許,全莫離總算有了—線生機,心頭的大石稍稍放下,略一思索,道:「你留在這裡陪著沈公子,看他有什麼需要,我出去會會他們。」

  全莫離有救,沈素心地位馬上提升,從陪葬的躍升為沈公子,備受禮遇。

  報信者見門主踏出房門,緊接著又繼續報告:「啟稟掌門,除了凌霄派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想求見掌門。」

  「誰?」

  「夏紅塵。」

  這時驚呼的是門內的沈素心,他快步搶出房門,問道:「你說夏紅塵他……他也來了?」聲音竟是有些顫抖。

  他不是和顧寧清新婚燕爾,怎麼會來到這個偏僻荒涼的百毒門?  

  夏紅塵和沈素心三代世交,交情匪淺,是江湖人眾所周知的事,沈素心既然來到百毒門,夏紅塵會出現也不是一件奇事。

  「沈公子,夏大俠大駕光臨百毒門,是本門的榮幸,不如我們一起去見見他們如何?」


第5章

  「夏大俠,您怎麼也來到百毒門?」

  凌霄振掌門全志同對夏紅塵拱手一揖,神情充滿無限傾慕。

  武林中誰不認識夏紅塵?他的劍快逾流星,當今武林無人能夠與他匹敵。而且他為人仁俠英偉,劍下救人無數,不知有多少巾幗俠女想要與他共結絲蘿,只可惜他獨鍾同門師妹顧寧清。或許是天妒佳偶,一年前,顧寧清被夏紅塵的仇敵所殺,夏紅塵心傷腸斷,從此絕跡江湖,再也沒有聽過他的事跡。想不到今天居然會在百毒門遇上他。

  「莫非夏公子也知道百毒門惡名昭彰,今天是來替天行道?太好了,凌霄派一定和夏大俠共進退。」全志同自顧自地作了這番猜測,興奮地看著夏紅塵,就等他一聲令下,大夥兒今天把百毒門給拆了。

  「我不是來找百毒門的麻煩。」夏紅塵搖頭答道。

  百毒門的劣跡罄竹難書是不錯,不過他只是來看看他們所抓到的那位名醫究竟是不是沈素心而已。如果他真的被他們捉來,基於三代世交的情面上,他必須將他救出,否則怎麼對得起沈伯父沈伯母?

  全志同略為失望,不過他又重新振作起來。夏紅塵雖然不是和他同一陣線,不過既然人來到此地,他總不能袖手旁觀,說起來己方還是得到極大助援。  「全掌門,好大的雅興,又來百毒門作客。」

  夏紅塵轉向話聲來處,一個身量極為高大的男子從內走出,一件衣裳皺得不成樣子,滿臉鬍渣,雙眼紅絲,饒是如此,仍是掩不住他天生的霸主之氣。

  那男子的身後跟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夏紅塵眼睛微微一瞇,沈素心果然被他們捉來了。

  沈素心見著了夏紅塵,一顆心同樣澎湃起伏,他真的來了?怎麼會?

  一主一賓,敵我分明。全志同一見韓永蝶,怒火頓時高燒三千丈,喝道:

  「姓韓的賊小子,把我妹妹交出來!」

  韓永蝶冷笑一聲,走到主位上坐下,道:「令妹在百毒門作客逍遙得很,她暫時還不想回去。等到有一天我心情好了,我自會送她回家。」

  凌霄派來百毒門要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三年前韓永蝶到凌霄山去採集毒草,正巧碰上了在泉邊練劍的全莫離,當下驚為天人!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偷偷和全莫離來往了兩年,兩人兩情繾綣,難捨難分。當時全莫離的未婚夫屢屢來催婚,全莫離百般推辭,逼著韓永蝶來向父母提親,逼不得已之下,韓永蝶只好將身份吐實。

  全莫離一聽心上人竟然是十惡不赦的大魔頭,驚怒交迸,過去凌霄派有不少人喪生於百毒門的毒手之下,結下了深仇大恨。她知道她和韓永蝶今生鴛盟無望,於是傷心離去,準備下嫁神拳門的少門主。

  韓永蝶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意中人嫁給她不愛的男人?就在他們大喜之日,韓永蝶在喜筵中下了劇毒,神拳門上百賓客無一倖免,連全老掌門和夫人都一併罹難。

  當他一刀殺了她的新婚夫婿,提著血刃踏進新房,一身紅衣的全莫離只是淒然一笑,就在他跟前將不知名的毒酒一口飲下……

  全志同那時因為身在異地,來不及趕回參加妹妹的喜筵,因而逃過一劫。全莫離被韓永蝶帶回百毒門治療毒患,一直到今;全志同為報家仇,半年多來多次找上百毒門尋釁。其實他根本不是百毒門的對手,而是因為韓永蝶投鼠忌器,他深怕如果全莫離醒來,知道他又殺了她兄長,一定會自刎在他面前。

  沈素心站在一旁,對於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心裡只是想:夏紅塵真的來了?他來做什麼?顧寧清呢?

  夏紅塵也是凝視著沈素心,見他低著頭似乎在想心事,看起來愁眉不展。是了,他定是被百毒門抓來。

  「韓永蝶!」

  有了夏紅塵在,全志同聲音大得多。「你囚禁我妹妹,又殺了我父母,全某今天要跟你把這筆賬清一清!夏紅塵夏大俠也在這兒,我們今天就請他作個見證。」話意之中,夏紅塵是他請來主持公道的,要把夏紅塵也拖入這場江湖恩怨之中。

  夏紅塵?韓永蝶打量著從剛才就不發一語的灰袍男子。夏紅塵一身樸素無華的裝扮,看起來和尋常江湖人士沒什麼不同,再細眼一看,但見他雙目之中蘊藏著一股晶瑩的光華,曖曖含輝。

  此人的武功高不可測啊!天下第一劍客果然名不虛傳。

  「夏大俠是不是來為你主持公道我不知道,」韓永蝶左手一擺,將眾人的目光攬到沈素心身上,「可玉面神醫沈素心沈公子到百毒門來作客,我想夏大俠應該不會來為難百毒門才是。」輕輕兩句話,就將劣勢化為優勢。  

  如果夏紅塵真要和百毒門為難,他也要先衡量衡量會不 會傷了沈素心。  

  沈素心的眼光再度和夏紅塵交會,看不出他是責難還是 不豫?  

  夏紅塵踏前一步,拱手為禮道:「夏某聽說敝友來到此間,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冒昧來求見韓門主,果然他蒙 門主之邀。插進了各位的紛爭之中,夏某並無意與各位為敵,我這位朋友已有多日不曾回家,家中雙親懸念得緊,今天教我找到了,可不能放他走了。希望門主賣我個面子,讓我帶他回去。」

  他來找他?沈素心說不出心中是喜是愁,像是翻倒了五味瓶,難辨滋味。

  全莫離的生機就懸在沈素心之手,韓永蝶怎麼可能放他回去?

  「夏大俠,你可能不知道,沈公子還得留下來為我醫治全姑娘,他可不能回去。」

  韓永蝶語氣放得很硬。

  夏紅塵劍眉一凝,道:「我這位朋友先前傷了頭,只怕無法為掌門效力。」

  韓水蝶要是不願放人,夏紅塵打定主意,就是用強的也要把沈素心帶走。留在這個蛇鼠之地,他怕他會有個閃失。

  「他行不行由我來決定。」韓水蝶可不是易與之輩。夏紅塵要來搶人?成!看他有沒有辦法從百毒門帶走沈素心。  

  兩強相爭,一觸即發。沈素心搶前一步,擋在夏紅塵和韓永蝶中間,臉上堆滿了笑:

  「這是幹嘛,幹嘛呀?韓掌門你別生氣,我是摔傷了頭,不過好像有些事還沒忘,我會盡力醫治全姑娘的,但如果醫不好你可別砍了我的腦袋呀。」他又轉身對夏紅塵道;「韓掌門對我沒有惡意,大家有話好說嘛。現在救人最要緊,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沈公子說得好,我妹妹被你醫得半死不活,現在有了玉面神醫出馬,你快快將我妹妹交出來。待在這個毒窟裡,她不死也半條命。」全志同見風轉舵,趁勢要韓永蝶交出全莫離。

  「辦不到!」

  韓永蝶一掌拍在椅臂上,冷冽的臉色比冰霜還冷。「沈素心得留下來。」

  夏紅塵面色凝重起來。

  「韓掌門是不肯放人了?」

  「沒錯!」就算閻王老子跟他要人,他也絕不放沈素心走。

  夏紅塵沉默片刻,道:「那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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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等我一下啊。」沈素心在後頭追得氣喘吁吁,前頭的人停下腳步回頭等他。

  夏紅塵的神情水波不興,斷不出他此刻心情如何。

  「你怎麼來了?」沈素心好奇難抑。

  他被抓到百毒門來,並無半人知曉,這個夏紅塵神通後地廣大。

  夏紅塵只是淡淡地道;「我在半路上聽到百毒門的人抓了一個姓沈的大夫,所以就跟來了。」

  他說來輕描淡寫,沈素心卻是大為動容。只是聽到「姓沈的」,他就不辭千里追到這渺無人跡的地方。

  「你不是和顧姑娘成親了?顧姑娘呢?」

  夏紅塵聞言,臉頓時拉了下來,變得難以親近,冷然道:「不關你的事。」

  轉身離開。

  沈素心一呆,這是什麼意思?他本是個聰敏穎悟的奇才,略一思索,難道他和顧寧清沒有成親?

  沈素心愈想愈歡喜,提腳要追上夏紅塵,突然從迴廊繞出了一個漢子,向沈素心一拱手:

  「沈公子,我家掌門有請。」又向夏紅塵道:「夏大俠,也請您一起過來。」

  兩人跟著那漢子又來到了全莫離休養的花塢,韓永蝶坐在她的身畔。

  他剛剛攆走了糾纏不休的全志同,回到花塢,連忙遣人請來沈素心。

  「你說莫離有救,是怎生個救法?」

  再十天全莫離就要死於非命,時間迫在眉睫啊。

  「全姑娘中毒已深,毒性侵入臟腑,除非有『九支香』,否則救不了她。」

  「九支香在哪裡?我派人去找。」就算在天涯海角,他也要尋回九支香為莫離治病。

  「此物產在交趾,十天來不及。」

  韓永蝶一聽臉色煞白,沈素心接著道:

  「你不用擔心,我聽說前幾年交趾國王曾經進貢珍寶給皇帝,裡頭應該有九支香。從這裡到皇宮,手腳快的話,七天就可以來回。」

  韓永蝶一聽之下,精神為之大振,站起身來向辛越人道:「越人,你立刻派人去皇宮把九支香搶來。」

  辛越人尚未答話,沈素心又道:「韓掌門,貴派的人不曾見過九支香,我想還是我去吧。」

  「你去?」

  三人的眼光落在沈素心身上,沈素心醫術精湛,眾人皆知,但是現在可是闖皇宮內院,他成嗎?

  沈素心呵呵傻笑,道:「你們別這樣看著我嘛,我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當然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去,他也陪我去啊。」

  一指夏紅塵。

  「不行!」

  韓永蝶第一個反應是拒絕。「你要是溜了,我上哪裡找人?」

  「我不會溜的。」

  沈素心氣呼呼的:「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可不會這麼沒道義。」

  韓永蝶還是不放心,他在爾虞我詐的江湖中歷練多年,從不真正信任別人,他怎麼能相信沈素心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我可以另派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陪你去,不一定要夏紅塵。」

  「不!你們這群人啊,我看著就不放心;更何況你要找一個武功高強的,哪一個人武功高過夏紅塵?不然你叫他們打打看好了,看是誰高明些?」

  這話倒是實情。夏紅塵打遍天下無敵手,出道以來從無敗績,要找一個比他高明的,還真是一件難事。

  「沒話說了吧?」沈素心洋洋得意。「我不會食言的,等我去取了九支香回來,一定醫好你的心上人。」

  韓永蝶看看夏紅塵,後者一臉凜然正氣,他應該不會見死不救。自己如果再堅持,耽誤了搭救莫離的時機,那他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韓永蝶一咬牙,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在百毒門等你們的好消息,希望你不要騙我,否則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抓你來給莫離陪葬。」到後來.這毒誓竟似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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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人如救火,沈素心和夏紅塵在韓永蝶的催促之下,踏上征塵,準備進皇宮去取回九支香。

  「沈公子,」韓永蝶一行人在百毒門山門前送沈、夏二人,韓永蝶面色顯得凝重,全莫離一天不好起來,他的心就一天難安。「一切就仰仗二位,希望二位不要讓我失望。如果莫離得以痊癒,這份大恩大德韓某終生不忘,定當殺身以報;如果兩位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哼哼……」他冷笑兩聲,舉起右掌往山門前鐫著「百毒門」三字的石碑重重一拍,碑頭被他的掌力拍得粉碎,碎屑散落一地。「兩位別怪我手下無情,到時候恐怕貴府要雞犬不寧。」

  沈素心臉色微變,這個人好生蠻橫,人家辦不好事,他就要殺人全家。夏紅塵卻是神情淡然,江湖傳聞韓永蝶殺人狠戾無情,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其人手段之辣,直是令人髮指。

  韓永蝶站在門口送二人離去,待二人背影漸小,才轉身進內。

  沈素心回頭見韓永蝶進入百毒門,再回頭但見夏紅塵寬闊的背影映人眼簾,他策馬趕上與他並肩,笑嘻嘻道:「夏兄,多謝你相助。」

  夏紅塵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你這位大名醫可真名聲響亮,連百毒門都知道你醫術如神,還不遠千里從濟州將你請來。」

  沈素心大聲叫冤:「你可是冤枉死我了,我好好地在客棧喝酒,不知道哪裡跑出來一對老夫婦,硬是拉著我不放,還口口聲聲叫著我的名字,我才被百毒門的人給抓了來。」

  「你不乖乖待在顧家,跑出來做什麼?」

  「你和顧姑娘成親,我何苦在那裡礙人眼目?反正顧家的人沒一個歡迎我。」

  沈素心沒好氣地說。

  如果夏紅塵這時回過頭來,會看見沈素心嘴角一抹苦澀的微笑。只可惜,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好了,別多說了。我們還是快趕路吧,如果誤了韓永蝶的『大事』,小心我們人頭不保。」夏紅塵不願與沈素心多談,匆匆為兩人對話劃下句點,對於沈素心他仍然心結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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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了三天路程,一路日夜兼程,這天晌午來到天子腳下,路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販夫走卒駢肩雜沓,京城風光果然繁華。

  夏紅塵長年在江湖行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兒也不易引起他的興致;沈素心也是萬事不關心的性情,唯一令他有興趣的就是逗夏紅塵開金口。但是這兩人一個英氣勃勃,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一個瀟灑風流,品貌絕俊——兩人都是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風,他們是對旁人沒興趣,旁人卻是看他們看得目不轉睛啊。  

  「喂,夏紅塵,你說我們什麼時候進宮好啊?」

  沈素心這張嘴從一醒來就沒停過,夏紅塵都快被他煩死了。

  「閉嘴!」夏紅塵低聲喝止。

  他以為他們是進宮探親啊?這般大呼小叫,只怕還沒進宮,人就被禁衛軍給抓了。

  「不說就不說。」沈素心安靜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了:「夏紅塵……」

  「住嘴!」夏紅塵大了點聲,他非被他給活活氣死。

  到了入夜,沈素心脫下外袍正要準備就寢,忽然門上一聲輕響。

  「誰啊?」不會是夏紅塵,大概是店小二。「我不用服侍,我要睡了,別來吵我。」

  「是我。」

  沈素心一呆,真的是夏紅塵?連忙道:「來了,來了。」取過床頭的外袍披上。

  門開處,夏紅塵一身夜行黑衣站在門口,雙目炯炯有神。

  夏紅塵揚起一眉:「我們今夜就要進宮,你快把衣服給換了。」走進房內,將手上的東西扔在桌上。

  定睛一看,是一套夜行衣。沈素心不由得嘟嘟嚷嚷起來:「我說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今天夜裡要行動,你也不說一聲,害我像個傻瓜似的胡猜瞎猜……」一邊叨念一邊拿起夜行衣。

  這數日來和他同行同宿,對於他這個多話的毛病夏紅塵已經見怪不怪;而比起之前兩人在山谷養傷,沈素心的話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由得讓他懷念起以前他所認識的那個惜話如金的沈素心。難道喪失了記憶,人也會變了一個樣嗎?

  換好了夜行衣,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沒入夜色之中。  

  皇宮牆高逾丈,不過難不倒夏紅塵這等絕頂高手,他攬住沈素心的腰,提氣一縱,施展他聞名江湖的輕功棲雲風,宛如一隻展翅大鵬,輕輕落在牆頭。他們在牆頭隱蔽處觀察了好一會兒,待兩班衛士交接的空檔,縱身而下,隱身在牆角。

  一路摸索,兩人都沒來過皇宮,這皇宮佔地廣闊,他們繞了良久,還只是在東半部宮殿。亭台樓閣,看得兩人眼花撩亂,這皇帝老兒好享受,這偌大的宮院,光是走一圈腿就快走斷了。

  「夏紅塵,」他們從百毒門起程的第二天,沈素心就老大不客氣的直呼他的名姓。他氣喘吁吁地道:「別……別走了,先讓我喘口氣。」哎喲喂啊,他快不行了。

  夏紅塵是練家子,這一點疾行奔走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想了一想,總不成整夜都在皇宮裡繞來繞去,須得想個法子才是。

  忽然前面有個宮女提著一盞燈籠走過,夏紅塵心中有了主意,低聲對沈素心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掩身過去,從背後摀住了那宮女嘴巴,低聲喝道:「別說話!」

  那宮女嚇得手中燈籠掉在地上,渾身發抖。

  沈素心看見他押住一名宮女,興奮地跑過來道:「做得好!」對那宮女笑嘻嘻地道:「你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只是想要來向皇帝借一樣東西用用。你知道放藥材的房間在哪裡嗎?」

  宮女看他們沒有歹意,放下了一點心,點一點頭,表示願意帶他們去。夏紅塵怕她會叫出聲,點住了她的啞穴,以防走漏兩人行蹤。

  那宮女彎彎曲曲帶他們來到一間房前,指著裡頭。夏紅塵再補一指,那宮女軟軟倒下,夏紅塵將她放到較不明顯之處,她這一覺可以睡到天亮了。  

  幸運的是藥房無人看守,沈素心和夏紅塵順利地進入房內,房中擺著一個個木櫃,接下來就是沈素心的事了。

  夏紅塵對於醫藥一竅不通,道:「你快點找,我替你把風。」守在房門口,注意門外動靜。

  沈素心一櫃一櫃尋去,最後在靠右手數來第三櫃的第二格架上找到。

  沈素心笑逐顏開,取了裝有九支香的木盒,正要離去,眼角忽然瞧見腳下最下一格的木盒裡,放著一隻碧綠中帶著血色的蟬蛻,這是什麼?

  他彎腰取了放在手心端詳,但是房內幽暗,辨不出是何物,又聽得夏紅塵在低喊:

  「好了沒有?」

  沈素心不暇多想,揣了放在懷中,輕聲應道:「來了。」出了皇宮再細看吧。

  兩人出了藥房,夏紅塵躍上高處,原來他們所處之地離宮牆不遠,他回頭帶著沈素心,安然離開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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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早,夏紅塵和沈素心就動身出發,走了三天有餘,回到百毒門。

  韓永蝶一聽屬下稟報,沈素心已經取了九支香回來,大喜過望,親自出來迎接。一別七八日,韓永蝶更加消瘦,想來這幾日他極不好過。

  「你們回來了!」韓永蝶不管兩人風塵僕僕、車馬勞頓,在他眼中只有全莫離最是要緊,一個勁兒地催促:「快,你快給莫離醫治。」

  沈素心歎了一口氣,道:「你別急,欲速則不達,我會盡力醫治全姑娘。」  

  進了花塢,全莫離躺在榻上,出息多入息少,堪堪只剩下一口氣而已。韓永蝶坐在一旁執著她的手,神情憔悴淒楚。沈素心不禁心下大為感動,他這麼憐惜她。

  托起全莫離的右手一搭,沈素心咦了一聲,韓永蝶連忙追問:

  「怎樣?」

  「有人下毒!」沈素心斷言,這脈相和他臨去之前大為不同。

  他曾咐囑韓永蝶照他的藥方煎藥,為全莫離續命保元,但是他剛才一把脈,全莫離的毒性越發活躍,而且還有隨時斷命的可能。不會是他的藥方出錯,一定有人下毒。  

  「不可能!」韓永蝶睜大眼睛,大為震怒:「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並沒有假手他人,難道我會害她?」

  令他更震怒的是,百毒門中居然有人敢在老虎頭上拔須!此人難道不知道,要是被他知曉,他會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教他後悔生在這個世上?

  「那是你們門戶內的事,我沒有興趣理會。」沈素心眉頭打了好大一個結:「這下子可難辦了,她的體內又多了一種毒,我恐怕沒辦法救她了。」

  韓永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狠狠地道:「你是天下第一神醫,你不能沒有辦法!要是你醫不了她,我就要你死!」

  夏紅塵三步兩步搶了上來,喝道:「放手!」韓永蝶若是要對沈素心不利,他隨時要強行帶走他。

  夏紅塵無意傷人,以劍鞘斜點韓永蝶脅下要穴,意在逼他鬆手放人,哪知韓永蝶聽了沈素心親自宣判全莫離死刑,心情激動難抑,全莫離如果死了,他也不想活在世上了,於是對於夏紅塵的攻擊竟是視而不見。夏紅塵點中他的軟麻穴,他半身一軟,抓不住沈素心,夏紅塵趁勢將沈素心拉到身邊。

  「韓掌門,你的意中人命在旦夕,你的心情我可以體諒。」當年顧寧清「死去」,夏紅塵過了一年渾渾噩噩的日子,當一個人情之所鍾,直能教人生死隨之。「但是我這位朋友卻是無辜,我們冒著危險進宮去為你取回九支香,原是真心誠意要救治全姑娘,但是天命不可違,望你不要把怒氣牽連到別人身上。」

  韓永蝶坐在地上,大聲怒罵:「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不聽你那什麼鬼道理。莫離活不了,你們一個也別想走著離開百毒門!」

  他天性偏激,性情殘毒,對於旁人原不放在心上。也許是一物克一物,對於全莫離他卻是一心一意的真摯相待。只要全莫離平安幸福,就是要他被千刀萬剮他也在所不惜。

  沈素心凝視著韓永蝶的神情,但見他一會兒滿臉肌肉抖動,似乎悲忿難抑;一會兒卻是雙目圓睜,露出淒然欲絕的迷惘之情。當一個人情之所至,自己的喜樂和痛苦就已經完全交給了對方。

  他這般情根深種,觸動了沈素心幽微難對人言的一段心事。

  「韓掌門你別急,全姑娘還有救。」

  韓水蝶一聽之下雙眼放光,大悲之下繼以大喜,聲音竟哽咽了:「你說她有救?」在他眼中沈素心此刻比觀世音菩薩還要慈悲可親。

  沈素心點點頭,露出一絲苦笑:「這個法子有點行險,不過應該可以救活全姑娘。」  」

  韓永蝶雖不知沈素心的法子是什麼,可他就像在茫茫大海漂流的一隻破船,找到了一個可以停泊的島嶼,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沈素心身上。

  「你儘管放手去做。」

  沈素心微微一笑,笑中卻是複雜萬端。「你去準備一把刀子來,再將九支香和辛夷、川芎、附於、柴胡、黃岑、金銀花、白花蛇舌草一起煮了,要燉一個時辰,三碗水熬成一碗藥,等我為全姑娘放血施術之後,你再進來餵她喝藥,大約三帖,她慢慢就會痊癒。記住,你要自己親自動手,免得又被人下毒。」

  「我知道。」

  等莫離一好,他一定要找出誰是那個下毒的人,將他碎屍萬段。

  「你出去吧。」沈素心對夏紅塵道,神情平靜而帶著一點眷戀。

  眷戀?

  他眼花了嗎?

  「你可以嗎?」夏紅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種不祥的感覺從何而來?

  「放心。」

  沈素心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我只是不記得誰是誰,救人的事好像沒忘,這種事可以拿來開玩笑嗎?」

  夏紅塵和沈素心自小一起長大,對他的醫術他有絕對的信心,他既這麼說,應該沒有問題吧?

  快要踏出房門的時候,沈素心叫住了他:「夏紅塵,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還恨我嗎?」

  沈素心的眉間有一股熱切的期盼。

  夏紅塵想了想,雙眼看向地上,道:「我不知道。」

  沈素心悵然一笑,不再追問,只是凝眸望著他,眼神好深好深。


第6章

  風雪夜,山上已經堆滿了雪,這時候就算有人也應該躲在被窩裡睡覺,卻是有一個人背著一物,踽踽走在雪沒及膝的山徑之上。

  那人背著此物來到山拗旁的一間木屋之前,推開重重的木門,將背上的東西放了下來,為「他」揮開了厚厚的積雪,然後生起一團火來。

  不一會兒爐牡中火光熒然,原本屋中冷氣颼颼,慢慢地變得溫暖起來。

  「素心,你怎麼樣?」夏紅塵問著蜷曲在被窩裡的瘦削人兒。

  兩年了。

  夏紅塵猶記得那一幕,怵目驚心的一幕,即使他深經百戰,也沒有哪一場戰役比得上那幕情景。

  當他推開花塢房門,滿眼的血,紅得刺目。沈素心倒在血泊之中,原本潔白如雪的白衣上是桃花點點。不是桃花……是他的血。

  他的魂霎時飛走天外,腦中一片空白,片刻的驚愕之後,他立刻衝到沈素心身前,扶起了他。從沈素心腕上所流出的血,也濺紅了他的衣衫。

  「你在做什麼?」夏紅塵分不清自己是忿怒還是痛苦,質問他的舉動。

  沈素心已經只剩一口氣,意識不知飄到何處,悠悠忽忽中聽見有人在叫他,是誰?

  「呵,是你。」沈素心的微笑好微弱,不,該說他只剩下微笑的力氣。「你來了?」他閉上眼睛,淚珠從眼角滲出來,落在血跡斑斑的衣襟上,他的血染了一身都是。

  夏紅塵連忙撕下自己的衣擺,先疾點了他腕上的穴道,阻止他再流血。再流下去他會死的。

  「你是這樣救人的嗎?拿自己一命換她一命?」

  榻上全莫離雖然還未甦醒,氣色卻是從灰敗轉為蒼白。她的雙腕同樣血跡斑斑,不過卻包紮得好好的。

  「我用我的血換給她,只有這個法子……」

  要不是沈素心只差一腳就去見閻羅王,夏紅塵真想打他一巴掌讓他清醒清醒。

  「你的腦袋是漿糊做的?她是一條命,你的命就不值錢?你知不知道你是沈家的單丁子,你要是死了,你教世伯世伯母怎麼辦?」饒是冷靜如夏紅塵,至此也要抓狂了。

  「別罵了……」沈素心的眼淚像斷線珍珠,瀅瀅然落下。「你恨我……我更恨你……我說了……今生今世……但願世上沒有你夏紅塵……我要忘了你……夏紅塵……」

  夏紅塵為他語氣中的纏綿癡迷所懾,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他恨他?他恨他什麼呢?是他搶了他的未婚妻,又始亂終棄,他都還沒跟他算賬呢,試問他有什麼資格恨他?

  或許是命不該絕,沈素心大量失血之下居然還能撿回一條命,在他短暫的清醒後說了一句:「暾雪峰。」於是夏紅塵帶著他來到此地,一住就是兩年。

  沈素心微微睜開眼睛,他雙頰深陷,瘦骨嶙峋,哪裡是當年玉樹臨風,眾人稱羨的翩翩佳公子?

  「我還好。」他只說了這三個字,就喘個不停。

  這兩年來,沈素心的起居坐臥全是由夏紅塵照料他。他輸血給全莫離後,元氣始終沒有恢復,整個人變成一具活骷髏,看看他現在連說個話都會不住喘氣,就知道他虛弱到什麼程度。

  夏紅塵抱起沈素心讓他坐在火堆前,烤烤他冰冷的手腳,他還不敢太用力搓揉,上次因為他力氣沒有拿捏好,事後沈-素心的手被他揉得青—塊紫一塊,好幾天才恢復呢。

  「冷嗎?」

  沈素心搖搖頭。

  「夏大哥,夏大哥。」有人在敲門,是個女孩兒的聲音。

  夏紅塵忙去開了門,風雪中奔進一個嬌小的人影,她一邊撣著雪一邊喳呼:

  「哇!雪好大,幸好你們沒出去,否則我這趟不是白跑了?」

  仔細一看,來人是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圓圓的臉蛋煞是可愛,有著山中居民特有的單純無邪笑容。

  她喳喳呼呼的一進門就絮絮不停。

  「銀鈴,你好好的不待在家中,跑出來做什麼?」

  銀鈴的家就在離兩人所居住的木屋數十尺外的山巖邊,這裡也是銀鈴家的屋子,兩年前他們來到此地,巧遇打獵的銀鈴父女,銀鈴的父親見夏紅塵帶著僅存一息的沈素心來山中尋藥,大讚夏紅塵的義行,所以大力留下夏紅塵住在此屋,反正他們也用不了這麼多地方。夏紅塵也確實需要有個棲身之處好照顧沈素心,於是接受他的好意。匆匆歲月,竟然一住就住了兩年。

  「我爹叫我把這只山雞帶來給沈大哥補一補。」銀鈴放下竹籃,拿出已經煮好的雞肉湯。「哎呀!」銀鈴懊惱地一噘嘴:「都涼掉了啦,雞湯就是要趁熱喝才好啊。」

  這麼大的風雪,東西哪能不冷?夏紅塵微微一笑:「多謝你啦,讓你辛苦,你一定燉了很久吧?」

  「不會啦。」銀鈴走到爐邊,往火堆內添了幾根柴火,火勢登時旺了起來,才將陶鍋放到火上溫熱。「是沈大哥要吃的嘛,再辛苦我也要做。」火光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熱了,還是害羞?

  夏紅塵嘴角一撇,這個小妮子,他們剛來時她還是個不解人事的小丫頭,現在居然也懂得談情道愛,只是她真懂得什麼是情嗎?

  「銀鈴,謝謝你了。」坐在椅上的沈素心有氣無力地道。

  銀鈴這次是真的臉紅了。「你不要這麼說嘛。燉個雞湯又不算什麼,只要你快點好起來,我就心滿意足了。」

  沈素心要接口說話,突然一個氣息不顧,大聲乾咳起來。

  夏紅塵連忙過去輕拍他的背:「有沒有好一點?」

  沈素心咳得嘔心挖肺;一時半刻還說不出話,一張瘦削得可怖的臉脹得通紅,眼中淚水瀅然。好半晌才說:「我……我沒事……」

  夏紅塵還是不大放心,仔仔細細替沈素心把他身上蓋著的那張熊皮密實蓋好,只露出一顆頭顱。他手腳輕而快,一點都沒有讓病人感到半分不適。這樣服侍他,夏紅塵已經駕輕就熟了。  

  「風雪很大,你快些回去吧,別讓你爹擔心。」

  銀鈴哪肯依。「才不呢,這雞湯是我熬了一個多時辰才弄好的,我要看著沈大哥全部喝完,我才回去。」

  夏紅塵暗暗好笑,她帶來的這鍋雞湯,至少夠四個大男人喝,沈素心胃口又小,要喝到何年何月才喝得完?看情形這小妮子是想賴在這裡不走了。  

  火起湯沸,銀鈴嬌呼一聲:「好了。」熟門熟路的取了碗匙,舀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坐在沈素心身前,笑咪咪地道:」沈大哥,我餵你喝。這雞湯很好喝喔。」

  沈素心從皮裘裡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笑笑道:「我自己來就好,怎麼敢勞動你呢。」

  要她真的餵他喝雞湯,她還有點害臊呢。他既這麼說,銀鈴就沒再堅持,將碗和湯匙交給了他。

  沈素心喝了幾口,不住稱讚:「好喝,真好喝。」

  銀鈴聽了心花怒放。

  「沈大哥,你今天又去泡冷泉了嗎?」

  暾雲峰上有一座終年涼冷如冰的泉水,沈素心為全莫離換血之後,一條命差點送掉,他要夏紅塵帶他來到這裡,就是因為暾雲峰的冷泉能夠助他培元補血。

  「嗯。」多虧了夏紅塵終年不辭辛勞,每日帶他去冷泉泡泉水。

  這冷泉冰凍徹骨,常人只能在泉中待一炷香的時間,就得趕快起身,否則就會全身凍結。沈素心失血之後,比常人更加虛弱,全賴夏紅塵以內力為他保住心脈,他才能活到今天。

  「我真希望你快點好起來。」但是他如果好了,又怎麼會留在這座蠻荒空寂的山上?她不就見不著他了?那她還寧願他不要好起來罷了。

  可是,可是……見他說幾句話就喘不過氣,他這般受苦,她心裡也不好受啊。哎呀!煩死人了。

  「沈大哥,我唱首歌給你聽好嗎?正月繡朵梅花開,二月杏花點春台;三月桃花紅似火,四月薔薇架上開;五月梔子心兒黃,六月荷花滿池塘;七月菱角浮水面,八月風吹桂花香;九月菊花家家有,十月芙蓉賽牡丹;冬九臘月無花采,雪冷傲出梅花開。」

  銀鈴的歌聲聲如其名,猶如一串響在風中的銀鈴,清脆婉轉,煞是動聽。

  夏紅塵正在火邊烘著待用的柴枝,聽到銀鈴唱的這首兒歌,忽然勾起了一段兒時往事——

  那年他九歲,他和父母一起到沈府來拜訪。兩個小孩子手牽手到了後院池塘邊的花亭玩耍。他還記得沈素心從小就很愛乾淨,他提議要玩捏泥巴,沈素心瞪著大眼睛,大聲說不要。好吧,不玩就不玩,於是他折了一枝桃花作劍,將父親前些日子教他的劍法練習比劃起來。

  「正月繡朵梅花開,二月杏花點春台;三月桃花紅似火,四月薔薇架上開……」沈素心坐在亭中石椅上,石桌上擺了一大堆花兒草兒,他拿起這個聞聞,那個嗅嗅,口中唱著這首兒歌。

  「素心,你在唱什麼?」夏紅塵劍也不練了,蹬上亭子石階,挨著他坐下。

  「我娘教我的。」嗯,這花是仙花,可以救得重病的人。

  沈伯母教的啊?他就知道沈伯母最溫柔了,哪像他娘親,連煎個蛋都不會,還常常和他爹比刀弄劍的。呃!是也不錯啦,至少娘不會一天到晚逼他唸書,不像素心真可憐,聽說他已經把傷寒雜耍什麼的背完了,真是令人佩服啊。

  「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好啊。」沈素心又哼了一遍,問道:「紅塵,你最喜歡什麼花?」

  「我啊?」夏紅塵愣愣的,素心很奇怪,每次問的問題都是他想都沒想過的。「嗯……蓮花,還有桂花。」

  「為什麼?」

  「因為蓮花有蓮子可以吃,沈伯母每次都會煮蓮子木耳龍眼湯給我喝;還有桂花千層糕,裡面的餡很好吃。」夏紅塵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到這裡,他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沈伯母真是太厲害了,什麼都會做,他真希望一直住在素心家,就可以每天吃到好吃的東西了。

  「你好貪吃喔!」沈素心少年老成的道:「多食為百病之源。你吃太多小心變成大胖子,跳也跳不動,你就不能練輕功,人家一追就追到你,因為你很胖,跑都跑不動……」

  說者無心,聽的人可大動肝火。「你胡說!我爹說我最近又進步了,他說我將來會變成天下第一大劍客,如果我再繼續練下去,全武林的人都沒一個打得過我,我根本就不用跑。」

  「你是天下第一大劍客,我就是天下第一大神醫。」意思是他才不信。

  夏紅塵動了怒,他怎麼可以這樣笑他?「你才不是大神醫,你是大笨蛋。」一氣之下,伸手推了他一把。

  夏紅塵雖然是個小孩,可是他自幼跟著父親習武,力氣比尋常小孩大得多,被他一推,沈素心一個坐不穩,整個人往後一跌,摔在地上,後腦狠狠地撞上石地。

  沈素心先是一呆,後腦的劇痛此時大作,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娘!娘!」

  夏紅塵嚇得人都呆了,直到沈素心驚天動地的哭聲驚動沈府上下,包括兩人的爹爹媽媽。最後的結果是夏紅塵被父親狠狠修理了三十記屁股。

  「夏大哥,你在笑什麼?」銀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他在那裡一個人傻笑什麼呀?

  「我……」夏紅塵收斂起嘴角的笑意。是嗎?他在笑嗎?

  砰砰砰!忽然門上響聲大作。「有人在嗎?」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來?

  「我去開門。」銀鈴打開大門。

  門外站了幾個大漢,道:「姑娘,我們是來山上打老虎的,結果遇上風雪,見到這裡有燈火,不知道可不可以在這裡借住一宿?」

  銀鈴熱心好客,笑道:「好啊。」人出門在外,總有一時不便,應該要互相幫襯嘛。但想到這裡現下已經不是她家,又道:「你得問問夏大哥,這是他家。」

  眾人朝銀鈴手指之處望去,夏紅塵坐在火堆邊。這兩年他住在山中,和武林不相聞問,英發之氣收斂不少,再加上他穿著獸皮做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山野村夫。

  「好啊。天這麼冷,快進來屋裡暖和些。」夏紅塵淡淡地道。

  從他們一進門夏紅塵就暗暗留上了心,這群人雙眼露出凶狠,面目不善,來到暾雲峰不知有何目的,他得警醒一點才是。總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待他們住了一宿自行離去就是了。

  這群人也在悄悄打量,這屋裡除了一個小姑娘和這個青年之外,還有一個面色臘黃的病青年,看起來只是一戶尋常的山野人家。

  「銀鈴,天晚了,你快回去吧。」夏紅塵催促她,不願讓她涉入危險當中。

  銀鈴本來還想留下來多陪陪沈素心,可是現在來了這麼多人,她要說話也不方便。「好吧。」反正以後見面的時間還多著。

  銀鈴走了之後,其中一人聞到灶上濃郁的清香,忍不住食指大動:「這位小哥,我們走了很久,肚子餓極了,你有什麼可以給我們吃的嗎?」

  夏紅塵微笑道:「我有一些冷饅頭,大家先暫時充充飢吧。灶上有雞湯,你們可以先喝一碗擋擋寒。」

  眾人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叫,聽他這麼說,忙接過夏紅塵拿出來的碗,圍在灶邊,三兩下就把雞湯雞肉喝得見底。

  沈素心忖道:要是被銀鈴看見她的雜湯被這群人吃掉,一定要懊惱死了。

  夏紅塵從木籃子裡取出一盤饅頭,還有幾碟沒吃完的小菜,也是一下子就風掃落葉,清潔溜溜。

  其中一個小眼睛的國字臉大漢舔嘴喳唇道:「多謝你的招待,還未請教你的姓名?」說話語氣扛湖味十足。

  夏紅塵微笑著道:「我姓夏,這是我弟弟。」把他的問題輕輕帶過。

  「這位小哥看起來好像病得不輕啊。」大漢可不是關心,這兩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兄弟。

  或許是人病了,瘦骨伶仃,這才看起來不像吧。

  沈素心喉嚨發癢,咳了幾聲。夏紅塵忙關心:

  「弟弟,你怎麼又犯咳了?叫你多穿幾件衣服你就不聽。」過去為他蓋被拉衣,動作輕巧熟稔。

  大漢一見放下了心,這個哥哥看來照顧弟弟時日不短,可能是他多疑了。

  夏紅塵道:「你們自便啊,我先帶我弟弟進去休息。」扶著沈素心進內屋去。

  四人定定看著夏紅塵二人進屋,才壓低聲音道:

  「三師兄,你說碧血金蟬真的在這裡嗎?」

  國字臉大漢低聲道:「我怎麼知道?師父這麼說,我們照辦就是了。」

  屋內夏紅塵正專心聽著他們的交談,他耳力極佳,雖然他們有意壓低聲音,他們所說的一字一句還是清清楚楚鑽人他的耳中。

  碧血金蟬,那是什麼東西?

  有一人解了他的疑問:「三師兄,這碧血金蟬真的能夠讓人武功大進,增壽一甲子嗎?」

  「我不知道。師父修練道術多年,他說碧血金蟬是五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蟬,能夠助人功力大增,他老人家現在練功練到最後一個階段,就是卡在內力不足,所以不能突破關卡,因此才要我們出來找碧血金蟬。上回我們去皇宮偷,結果慢了一步,不知道被哪個消息靈通的人給捷足先登;這次師父又看出碧血金蟬的仙氣在東南方,我看那人一定還不知道如何使用,這一回我們可不能再失手了。」

  「我們要不要問一問這個姓夏的,這山上還有沒有別的人住?」

  「他們都睡了,要問明天再問吧。」山裡的人真早睡啊,如果在山下,他現在還不知留連在哪一間勾欄妓院呢。

  走了一整天,四人都累壞了,現下只想趕快躺下來休息。但聞窸窸窣窣的衣聲和走動聲,夏紅塵又聽到有一人道:

  「這裡有幾張狼皮,你們要不要蓋?」

  「拿來啊,冷死我了。」

  「我看看這裡還有什麼。」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沈素心在屋內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們竟招待了一群土匪進門。

  忽然一聲驚呼:「這是什麼?」

  夏紅塵甚奇,那人看見什麼了?

  「你別在那裡吵好不好?」另一人喝道。

  「不是,你們快起來。」那人顧不得會不會吵醒夏紅塵和沈素心,高興得竟有點語無倫次:「這個……這個……你們看像不像師父說的碧血金蟬?」

  碧血金蟬?房內房外都是一驚。

  三師兄搶過那人手中的東西,只看一眼他就確定了:「沒錯,是師父所說的碧血金蟬。怎麼會在這裡?」

  沈素心和夏紅塵對望一眼,同時都想起來了。當年兩人到皇宮去取九支香,沈素心曾順手拿了一個蟬蛻,他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沒想過把它丟掉,就一直擱在箱子裡。

  屋外忽然沒了聲響,夏紅塵低聲對沈素心道:「你別動。」悄無聲息地從牆上取下烽火劍,掩到門邊。

  突然門被推開,四人先後衝了進來。夏紅塵先發制人,烽火劍分別疾刺四人右臂,黑暗之中,四人都猝不及防,而夏紅塵的武功又實在太高,就算夏紅塵不是奇襲,他們也絕不是他的對手。但聽?啷?啷四聲,四人手中兵器先後落地。

  「哎喲!」

  「啊!」呼痛之聲此起彼落。

  他們本來要殺人滅口,但是只怕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他們要殺的人正是名動江湖的天下第一劍客夏紅塵。

  「你們也心太狠了。」動手搶東西不說,還要殺人滅口,他們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他們居然就要下此毒手?

  要不是他機警,現下死的可能就是他和沈素心了。

  「你——你是什麼人?」這種身手不會是普通人。三師兄扶著鮮血淋漓的右腕,自己掛了彩,總得要知道對頭是誰。

  夏紅塵不答,從他懷中取出碧血金蟬:「我問你,這東西怎麼用?」

  三師兄瞪著兩隻凶狠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了,凶起來實在不怎麼有氣勢,他惡狠狠地道:「不知道。」

  夏紅塵看了他一眼,眼睛往其他三人看去,最右邊那人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就這個好了。烽火劍凌空一揮,最右邊那人一聲慘叫:「我的手,我的手……」痛死他了,鮮血汩汩流出。  

  「你說,這碧血金蟬怎麼用?」

  「我——」他一遲疑間,烽火劍又在他右肩上劃了一劍。「媽呀!」

  沈素心在一旁看得不禁發笑,這人身量長得很高大,膽子卻是小得可以。

  「你再不說,下一劍就是割在你脖子上了。」夏紅塵恫嚇道。

  「我說,我說。」那人嚇壞了:「你把碧血金蟬和昆山玉一道磨成粉,和雪山人參服下,就可以了,這是我師父說的。大俠,你……你別殺我。」

  「去吧。」夏紅塵得到藥方,不再跟他們為難,

  四人狼狽地逃出房外,夏紅塵跟著出來,三師兄恨恨地瞪著夏紅塵,撂下狠話:「姓夏的,你敢跟我樓觀派作對,你死定了!」忽然看見他手中染著血痕的烽火劍,驚愕不已:「你……你是天下第一劍客夏紅塵?」

  這人見識倒是不差,夏紅塵不答,算是默認。

  三帥兄知道對上夏紅塵那是半點討不了好去,怒道:「姓夏的,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來報仇!」

  這種話夏紅塵聽得多了,不以為忤。四人踉踉蹌蹌奔出木屋,投入風雪之中。

  沈素心扶著牆壁走出來,夏紅塵拿起他們從箱子裡翻出來的狼皮,拭去劍上的血跡。

  「你得罪了他們,怎生是好?」

  「得罪就得罪了。」夏紅塵全不在意,拿著剛奪回的碧血金蟬端詳道:「想不到這就是碧血金蟬,有了這個,你的病就有救了。我們得罪了這班小人,這裡可不能再住了。等天一亮,我們跟銀鈴和趙大叔告辭之後,就離開吧。」

  離開?住了這麼久,沈素心已經把這間小木屋當作是自己的家。

  「去哪兒?」

  「湖州。」沈素心和夏紅塵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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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鈴一聽他們要走,眼淚當場嘩啦啦地流下來。

  「沈大哥,你們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離開?」嗚嗚,她不要啦。

  「對不起,銀鈴。」沈素心歉疚地撫著銀鈴的頭頂,這兩年他看著她從一個未解世事的小女孩變成情竇初開的少女,他是獨生子,除了夏紅塵這個青梅竹馬的玩伴之外,並沒有其他兄弟手足,在他心中,早已把銀鈴當作是他的妹妹。「我們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須要離開。」

  樓觀派這群人鎩羽而去,一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留在此地,會給趙大叔和銀鈴添麻煩的。

  「我不管,你們不要走啦。」銀鈴撲進他的懷裡,嗚,那她以後還會有機會見到他們嗎?

  趙大叔搖頭不已:「銀鈴快放手,沈大哥他們定是有要事才必須要離開,你別胡鬧了。」

  夏紅塵向趙大叔一拱手:「趙叔,多謝你們這兩年的照顧,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再回來看你們。」

  銀鈴抱著沈素心難依難捨,哭得臉都花了。

  「銀鈴,謝謝你為我燉的雞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它的滋味。」

  「沈大哥……」銀鈴哭得更大聲了。

  再怎麼不捨,還是要分離。山徑上積雪猶深,夏紅塵讓沈素心坐在他做的竹椅上,背起竹椅一步—步慢慢走下山去。

  銀鈴用手圈著嘴,嗚咽喊道:「夏大哥,你要好好照顧沈大哥喔,別讓他又咳嗽了,記得多給他穿點衣裳。沈大哥,你要好好保重,記得要來看銀鈴喔。」嗚地一聲,掩面奔了進去。

  趙大叔還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沈素心心中忽然酸楚難禁,眼淚流了下來。

  「紅塵,你說我們還能再見到趙大叔他們嗎?」

  夏紅塵聽得他聲音帶著鼻音,想是對他們依戀不捨吧。

  世事無常,誰能預料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們回家吧。」

  是了,該回去了。


第7章

  雲卷雲舒,花開花落。

  走了一月有餘,夏紅塵下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一位結交的舊識好友文錦繡。

  「夏兄!」這一聲有驚喜,也有責怪。

  文錦繡乃是江南豪富之後,家中世代經商。說起來他們會結識也是因緣湊巧。五年前文錦繡跟著家中總管押著一船綢緞要到江北送貨,不料消息被一個海幫得悉,半路上要殺人劫貨,碰巧夏紅塵所搭乘的船隻經過,他生性就愛打抱不平,出手打跑了一幫匪徒。文錦繡感激之餘,邀他一同飲酒,兩人無話不談,一見如故,就此結下了深厚的交情。

  「你也真不夠意思。」文錦繡穿著一件迎霜合顏色的袍子,上頭還繡了幾枝梅花,顯得又雅致又貴氣,看起來活脫脫是個公子哥兒;可是他長袖善舞,比起他的父祖經商手段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自他接掌家中事業之後,生意是蒸蒸日上。

  他聽下人來稟告說夏紅塵來訪,還不敢相信是真的。

  「你多久沒來找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念你想念得緊啊?」

  兩人互視一眼,用力摟抱對方,俱都大笑起來。

  「我這不是來了嗎?」  

  「我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文錦繡開玩笑道。卻是被他料中了。

  夏紅塵笑笑道:「你真聰明,我這次來就是要跟你要一些東西。」

  「難得難得。」文錦繡挑了挑盾:「你一向比旁人瀟灑慷慨,這世上還有你要的東西啊。說說看你需要什麼,我家什麼沒有,破銅爛鐵倒是很多。」

  他這兩句是玩笑話。別說他富可敵國,家中應有盡有;依他倆的交情,就算夏紅塵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文錦繡想盡辦法也會替他弄來。

  「我想向你要一塊昆山玉,還有雪山人參。」

  「你要這些個做什麼?」這些東西大概家裡都有,不過他不甚清楚,得問過家裡的總管。他打趣道:「你要訂親啊?」

  文錦繡話才說完,心中暗叫糟糕。夏紅塵的未婚妻慘死之後,他就過了一段行屍走肉的日子,天天在家買醉澆愁,好不容易才慢慢從傷痛中恢復過來。他這張嘴巴就是沒遮攔,幹嘛要提起他的傷心事?

  「紅塵,對不住。你知道我就是這張嘴巴沒個正經,該打。」文錦繡輕輕打了自己一耳光。

  夏紅塵笑了一笑,這其中故事很長,一時之間也說不明白。「我知道你沒惡意。我要這些東西是要給我朋友醫病。」

  「誰?」文錦繡左右張望。

  文錦繡此時才注意到有個人坐在門口,身下是一張竹椅。他長得十分俊逸,只是瘦得有點嚇人。看見文錦繡在看他,那人扯開了嘴角微微一笑。

  「這位是?」

  「我的朋友沈素心。」

  「沈素心?」文錦繡睜大雙眼,拋下夏紅塵大步來到沈素心面前,露出熱誠的笑容,抓起他的手用力搖了幾搖:「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面神醫沈素心?聽說你醫術如神,妙手向春,不管什麼疑難雜症到你手上都可以藥到命除——不不不,是藥到病除!你看看我,歡喜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幸會幸會,能認識閣下真是我莫大的榮幸。」這個時候就看出他生意人的本色。

  「你太過獎了。」沈素心的手被他捏得有點痛,微蹙了一下眉頭。

  他臉色一點異狀,心細的夏紅塵馬上發現到了。「錦繡,你放鬆手,素心他受不住。」

  經他提醒,文錦繡才知道自己又造次了,連忙放開手笑道:「真是對不住,我就是這個性子,觀前不顧後的,你可別見怪啊。等以後我們相處久了,你就會習慣了。」

  這人可真有趣,初次見面他就計劃到往後的日子去了,想頭可真多。

  「你說你要用人參?」文錦繡拍著胸脯大聲應允:「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看你要多少我都去買來。沈大神醫懸壺濟世功德無量,這種好事算我一份,讓我也賺一份功德。」文錦繡吩咐:「去請馬總管看看庫房裡有沒有昆山玉和雪山人參,如果沒有趕快去買,愈快愈好,多貴都給我買來。」

  下人答應一聲,下去找馬總管去了。

  他又叫人趕快去收拾房間讓夏紅塵和沈素心安居,笑道:「兩三年沒見了,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你先休息,晚上我們再聚聚。」

  這一個多月,夏紅塵帶著沈素心風塵勞頓也確實是累了。文錦繡很是貼心,叫了理發的來為兩人剃髮修面,又叫人按照他們的身材尺寸,到自家的綢緞莊挑了最上等的衣裳來給兩人更換新衣。兩人梳洗沐浴之後,睡了一大覺,直到女婢前來敲門請他們用膳。

  「歡迎歡迎!」文錦繡在水榭擺下一桌豐盛的筵席,晚間他又換了一件雞冠紫顏色的袍子,腰間還配著一塊龍形玉珮。他性格豪爽,為人四海,否則夏紅塵也不會和他結為至交了;不過他也有著富家公子的習氣,就是愛打扮自己。他言笑晏晏:「來來,請坐,就把這兒當作是自己家一樣,不用客氣啊。」

  席間文錦繡勸酒勸菜,又講些自己商場上爾虞我詐的事情,沈素心聞所未聞,只有聽話的份。

  「你說沈大神醫喪失記憶了?」真是可憐啊,文錦繡頗感同情。「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沈公子救人無數,老天一定會保佑你,讓你早點恢復記憶的。」

  沈素心微微一笑:「多謝你的金口。」

  恢復記憶之後,他們又會怎麼樣呢?

  「我說紅塵啊,」酒過三巡,文錦繡多話的毛病又犯了,「你不能老是惦著你的未婚妻啊,你想想你今年幾歲?」他扳著指頭算著:「二五、二六……你小我三歲,我今年三十,你也二十七了吧?你家到了你這代是單傳,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該為夏家的香火著想才是。我前年納了一個小妾你沒來,隔年她為我生了一個胖丁,我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爹了。你呢?連八字都還沒一撇。」

  夏紅塵搖頭笑了笑,他和顧寧清的鴛夢成空之後,再也沒有想過要成親。三生石上緣早定,他不會強求。

  「你又來了。」文錦繡不滿地道。「別跟我打馬虎眼,再怎麼樣男人還是要成家立業。你現在是天下第一劍客,功成名就,算是對得起夏家列祖列宗。接下來你應該為你的終身幸福打算打算了。」

  沈素心手一顫,手中的酒杯一個拿不穩,半數的酒潑在衣擺上。「啊。」

  「怎麼了?」夏紅塵接過他手中的酒杯。

  沈素心病後很多事都要依靠他,長年累月下來,服侍他已成了夏紅塵的習慣。

  一陣風吹過來,秋意涼得人會打哆嗦,「起風了,素心的身子很弱,我先帶他回房間,我們待會兒再聊。」扶著沈素心下去了。

  嘿,要不是知道夏紅塵對顧寧清情深一往,看他小心呵護沈素心的樣子,文錦繡還真懷疑他有斷袖之癬呢。
  #########
  文錦繡不愧是做生意的人才,家中沒有昆山玉和雪山人參,但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去弄了來,交給了夏紅塵。

  「祝你早日康復。」他真心誠意地祝福沈素心。

  拿出碧血金蟬,依照樓觀派門人所說的方法和昆山玉磨成粉,再和雪山人事一起煎煮服下。這藥果然神奇,沈素心服下之後,身體逐漸恢復舊觀。

  夏紅塵本來已經打算要離開,卻被文錦繡極力挽留兩人留下,理由是沈素心身體還很虛,不宜走動,等調養好身子再離去也不遲嘛。文家什麼沒有就是錢最多,要養病文家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其實文錦繡還有另外一個用意,就是他要幫夏紅塵介紹親事。

  「紅塵啊,我姨妹來了,她聽說天下第一劍客來到我家作客,吵著非要見你不可。」

  夏紅塵還來不及說個不字,就被文錦繡給拖到大廳去

  「姨妹啊,這就是我常常跟你說的天下第一劍客夏紅塵。紅塵,這是我的姨妹,叫碧嵐。你們多親近親近啊。我姨妹很少來這兒作客,紅塵你對這兒較熟,你帶她去走走好了。」

  三言兩語就把夏紅塵和碧嵐送作堆,趕著兩人趕快去欣賞文家遠近馳名的花園。

  夏紅塵除了和顧寧清及銀鈴相處過之外,所接觸的年輕女子很少。他生性好武,對於什麼風花雪月一點興趣也沒有,碧嵐看起來就是一個閨閣千金,他要和她談什麼?想想氣悶,文錦繡也做得太明顯了,等一下他非說說他不可,叫他別再替他多費心。

  走了好一會兒,夏紅塵的沉默令碧嵐只好主動開口攀談:「夏大俠,你是來找我姐夫玩的嗎?」

  夏紅塵聽到她稚嫩又嬌軟的語聲,說出來的話還帶著孩兒氣,不禁好笑。文錦繡啊文錦繡,他要替他作媒,至少也找個成熟明事理的女子。這是在替他找妻子,還是找女兒?

  「是啊,你姐夫對朋友海派大方,我現下又沒什麼錢,所以準備來這邊白吃白喝他三年,順便再看他能不能幫我找個有錢的老婆。」夏紅塵決定嚇唬嚇唬她,雙肩一聳,做出無奈又無品的模樣。「我這個天下第一劍客名頭雖然響亮,可是也給我帶來不少麻煩,人家來找我都要我出錢請客,我家又不是錢莊,要錢就有錢啊。但是我是天下第一劍客耶,總不能壞了自個兒的名聲。所以嘍,他們不管說要去妓院還是曲館聽戲,我是一定要奉陪到底的……」

  碧嵐聽到後來臉色愈來愈白,露出驚恐的表情。「你們上妓院?」好像他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

  「是啊。」夏紅塵理所當然地道:「男人嘛,不去外頭風流風流,是會被別人恥笑的。我在百花樓、群芳院、牡丹樓……都有我的紅顏知己,你如果有興趣,哪天我帶你去見識見識。」故意做出興趣盎然的樣子道:「碧嵐姑娘,你府上有沒有錢啊?」

  碧嵐驚叫一聲,抽出絲帕,掩面哭著跑走了。

  好久沒有這麼作弄人了,夏紅塵仰天哈哈大笑,好像回到年少時代。有一次他也是這樣和沈素心聯手惡整一個對沈素心癡纏不休的女子,最後那女子落荒而逃,再也不敢經過沈家門口一步。

  笑完之後,空虛感卻陣陣襲來。他的記憶裡永遠有沈素心的存在,他的快樂有沈素心參與,他的痛苦也有沈素心分擔。而他今生最大的遺恨,也是沈素心賜與他的。

  現下沈素心慢慢好起來了,他的責任也算是了了,之後他要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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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心,你一定要幫幫我。」

  午後文錦繡跑了來找沈素心,沈公子、沈大神醫這些個稱呼,在文錦繡認識他的第二天就自動消失,升格為直呼名字。

  「你要我幫你什麼?」沈素心不解。

  文錦繡看起來身強體壯,沒有什麼毛病,應該不是有什麼隱疾要他幫忙才是。「你生病了?」除了這個,其它事他也幫不上忙。

  文錦繡歎了口氣,在房內踱來踱去:「不是我啦,我是說紅塵。這塊死木頭,我好心替他介紹我的姨妹給他,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有名的才女啊,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結果他不領情也就罷了,還胡說八道一通把人家給嚇哭了,他都幾歲的人了,還不打算成親生子嗎?我女兒都會叫我爹了。」

  不講還好,愈講愈氣。文錦繡古道熱腸,世間少有,他是真心為夏紅塵著想。

  他煞住腳步,很認真地道:「你是他自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想你勸他的話他一定會聽。顧姑娘都過世多久了,他還念念不忘人家,難道真的要為她守寡一輩子?他肯我都不肯。你去跟他說一說,叫他別再那麼死腦筋。」

  沈素心面露為難,文錦繡察言觀色,詫異道:「怎麼?有困難嗎?」

  猶豫了一下,沈素心決定還是全盤托出:「其實……顧姑娘並沒死。」

  「你說什麼?」這下子嚇著的是文錦繡。「怎麼會?不是說她被紅塵的對頭所殺?」

  「那是一個騙局。」為了保護顧寧清的名聲,沈素心道:「我只能說這麼多。我想夏紅塵之所以不願接受你的安排,可能還是對顧姑娘舊情難忘吧。」

  「太好了,顧姑娘沒死,那不是好極了嗎?叫紅塵快去提親不就得了。」害他白白為他擔了這麼多心事。

  「顧姑娘心有別屬。」沈素心覺得難以啟齒,因為始作俑者正是他呀。

  「大概他們不會再在一起了。」

  文錦繡好生失望,兩道眉毛垂了下來,繼續踱著他的方步:「原來他是忘不了顧姑娘,可是人家不愛他呀,他又何必苦苦作賤自己?」右拳在左掌心上一擊,下定了決心:「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顧姑娘那一枝花。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非得為他找到一位窈窕淑女不可。」

  回過頭來拉起沈素心的手,殷殷地囑咐他道:

  「素心啊,我們兩個是紅塵世上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我會再加把勁把全杭州.最美麗的未婚美女都找了來,我就不信沒一個夏紅塵看得上眼的。到時候你可要多幫襯幫襯。」

  沈素心只有苦笑,夏紅塵會聽他的嗎?

  而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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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完晚膳,夏紅塵向文錦繡道:「錦繡兄,在府上叨擾這麼多日,承蒙你的熱情招待,明天我想動身回家去看看。」

  「回家?」文錦繡大聲喊道,他的言行舉止真不像一個出身名門的富家公子。「你回家做什麼?我都還沒好好招待你。」好好幫他相親啦。

  「再住下去你家就被我吃垮了。」夏紅塵笑道。

  「你儘管吃,就算我只有粥喝,還是不會餓著你的。」

  開什麼玩笑,他已經找來全杭州城的媒婆,要她們盡快把所有杭州城內的美女都找齊。他的相親大計才正要開始,新郎倌跑了,這齣戲還唱得下去嗎?

  「更何況素心的身體還未完全復原,如果他在路上累著了又發病,這豈不是我的罪過?」在桌子底踢了踢沈素心的腳,要他出聲附和。

  沈素心尷尬地笑道:「是……是啊,文兄這麼好客,我們就多留幾天吧。」

  夏紅塵看看沈素心,又看看文錦繡,這兩人在搞什麼鬼?

  「多謝文兄的好意,我想素心的身體應該不會那麼虛弱。更何況你忘了他是什麼身份?就算他生病了,難道他自己不會醫嗎?」他主意已定,絲毫不為文錦繡所動搖,笑笑道:「而且我很怕再繼續住下去,哪一天被你賣了都不知道。」意指他上次幫他安排的相親。

  文錦繡哪肯死心?他是做生意的將材,開始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和夏紅塵瞎纏。但任憑文錦繡說得天花亂墜,動之以禮,威之以情,只差沒跪下來叫一聲老祖宗,夏紅塵不留就是不留。

  文錦繡拿他沒轍,只得放棄。「好吧,我都這麼求你了,你還是不買我的賬、算你厲害。不過你別以為我會放棄啊,只要你一天不成親,我就會一天追著你後頭跑。」

  文錦繡的熱情教夏紅塵好生感動:「好哥兒,你這份情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哼!不用。」他居然說不動夏紅塵,可見他的口才有待改進。「記在心裡不如拿出實際行動來表示,你如果早早娶了妻,我就相信你是把我這個哥哥放在心上。」

  明日就要分離,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兩人心中都是依依難捨,你勸我一杯,我勸你一杯,天南地北的亂聊,要將今夜化作永恆。

  沈素心不勝酒力,道:「你們慢慢聊,我先進去了。」

  文錦繡已經喝到半醉,大著舌頭道:「好,你先去睡,我和紅塵還要聊,我們有很多話還沒說哩。」

  沈素心走後,兩人又繼續飲酒暢談,喝到後來也不知是誰先睡去。

  「干!」文錦繡打了一個酒嗝,夢中還在大喊:「紅塵,你要趕快娶個老婆,生了兒子的話,記得……記得要認我做乾爹啊。來!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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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宵露冷,水榭裡的兩人已然沉沉入夢。

  一條白色的身影輕輕走進水榭,生怕驚動了睡夢中的人兒。

  走到夏紅塵身邊,凝望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在睡夢中,他的表情變得柔和多了。

  有多少次,他就這樣偷偷看著他的睡顏,直到旭日昇起,曉夜低垂……

  輕輕撫著他的臉,只有這時候他才能肆無忌憚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啊?」話語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連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你的,我都不知道。我是這麼地喜歡你,喜歡到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你知不知道?」

  秋風襲來,他輕咳了一聲。咳嗽聲驚擾了夢中人,夏紅塵動了一下,唔地一聲又繼續睡。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因為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我想留在你身邊,我希望天天能看到你。我不敢奢求你會回報我同樣的感情,我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就好。」

  他的手撫過夏紅塵的眼睛、鼻樑、嘴唇、下巴,夏紅塵好似做了惡夢,眉頭蹙了起來,好像是很難耐的樣子。

  「我知道你一定會覺得我很無恥吧,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啊。」聲音漸漸蕭索。

  掌下的夢中人突然有了變化,夏紅塵睜開眼睛,慢慢地直起身子來。

  沈素心向後退了幾步,驚愕難當。「你……你……」他不是已經醉了嗎?

  「你騙我什麼?」夏紅塵劈頭就問,站起身來。

  「我……」

  「你騙我什麼?」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他剛剛所聽到的話是真的嗎?

  沈素心喜歡他?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喜歡他?

  他是醉了,但是由於他的內力深厚,酒醒得也比別人快。正在迷迷糊糊,沈素心來到他身邊,說出了令他驚異不可置信的事情。

  「你騙我什麼?」一連問了三次,夏紅塵的怒氣是有升無減。他一步一步逼近沈素心,逼得他不住後退,直到撞上了身後的柱子。「你失去記憶是騙我的?你捨命救人是騙我的?你勾引寧清是騙我的?你還有什麼事是騙我的?」

  一句比一句更忿怒,宛如午後的焦雷一記一記的打在沈素心的耳邊,震耳欲聾。

  「我……」他理屈啊。

  他病了兩年,他陪了他兩年,這也是他的伎倆?

  「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口死。」沈素心喃喃道。

  都什麼當口了,他還記得這些兒時可笑的誓言做什麼?

  夏紅塵的眼睛裡裝滿了鄙視,沈素心想求他原諒,求他寬恕,他不能忍受夏紅塵用這種眼光看他。但是才剛要開口,他的一句話將他所有的希望全都打碎了。

  「你,無恥!」

  彷彿整個身子都被掏空,沈素心的身子直往下墮,往下墮,掉到一個深得不見底的黑洞之中。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沈素心抬起眼睛迎上夏紅塵,眼睛裡有著決絕的神氣。

  「我說我喪失記憶,那是騙你的;我誘拐寧清,是因為我不要你娶她,不要你娶任何一個女人;我甘冒生命危險為全莫離換血,也是為了要把你留在我的身邊。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因為我愛你,我不要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你,你懂嗎?」  

  夏紅塵不敢置信,這是他的生死之交沈素心?他的心機深沉到這個地步,為了得到他,不擇任何手段,所為的只是一份為世俗所不容的愛。

  「你簡直教我噁心!」夏紅塵不能接受這樣的感情,不能。

  沈素心的心在淌血,臉上卻是掛著笑。「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是吧?」即使心再痛,他也要保持最後一絲尊嚴。「可是我不會後悔我做過的事。」轉身離開。

  沒有道再見,也沒有這個必要吧?他們不會再相見了。他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了。

  或許這是他們的宿命,上天既要他們相遇,為何又要他們以這樣的方式分離?

  如果他們今生無緣,又何必教他們相聚?

  正是情海遺恨回頭處,始覺從前錯用心。

  沈素心走出了水榭,走出了文府;他走出了夏紅塵的視線,也走出了夏紅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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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素心走了?」文錦繡翌日醒來,大是愕然。「你們不是好朋友,怎麼連走都不說一聲?難道你們不一起回去嗎?」

  夏紅塵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昨天他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沈素心對他有了異樣的感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更讓他痛心的是他的背叛。原來他去誘惑寧清,只是為了他自己自私的感情,而且是一份不會被人所接受的感情。當他以命來換全莫離的生機時,他甚至開始原諒他了,因為這才是他所認識的沈素心,熱誠、無私、以救人為己任,甚至可以連命都不要。而這一切卻是他所製造用來博取他同情的假象!

  沈素心,他怎麼可以如此?

  「我沒有他這個朋友。」夏紅塵說得決絕而堅定。

  「等等,」這是這麼一回事,乾坤顛倒了嗎?文錦繡是—頭霧水。「你是怎麼了?昨天我們不是還好好地在喝酒,怎麼我一醒來素心不見了,你也跟他斷絕關係?紅塵,你不是這麼意氣用事的人,發生什麼事了?」

  夏紅塵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說,沈素心的用心是教人不齒,但是畢竟自小一起長大,他不願說半句有損他名聲的話。

  「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文錦繡心裡這般盤算,朋友有什麼誤會盡快解開就是。

  沉吟片刻,夏紅塵決定不告訴他,這件事就當作他和沈素心之間的秘密吧。

  「你不要問,錦繡兄,從今以後我就當沒有沈素心這個朋友,我們已經恩斷義絕,以後請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文錦繡嚇了—跳!事情有這麼嚴重?夏紅塵一向待人寬厚,如果不是教他深惡痛絕,他不會這麼絕裂。沈素心是做了什麼事讓夏紅塵這麼恨他?

  「不提就不提,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重修舊好。」文錦繡再次表達他的關心。心裡卻在想,他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他非弄清楚不可。

  夏紅塵只有冷笑。重修舊好?他要拿什麼面目面對沈素心?朋友?情人?

  他不可能接受一個男人的感情。

  「錦繡兄,你不是要替我作媒?你若是有適合的對象,就幫我介紹吧。」

  他和顧寧清已成過去,而最好的朋友竟是懷著另一種情懷和他相交。愛情與友情都成了幻影,夏紅塵不禁要懷疑起這個世上有什麼是真的?他一片摯誠對待,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和謊言。

  他要相信誰?他該相信誰?

  文錦繡又嚇了一跳。「紅塵,你不是沒有成親的打算,怎麼突然變了主意?」

  夏紅塵若無其事地道:「我也想通了,你說得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就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夏家的香火著想。堂上雙親日漸老邁,他們又只生我這個單丁子,我不娶妻,不是斷了夏家的香火?」

  「可是素心說顧姑娘沒死……」依他對夏紅塵的瞭解,這個人是一旦認定了就終生不悔的性情,顧寧清既沒死,他怎麼可能會移情另娶?

  難道這其中又有另一番隱情?

  夏紅塵雙目突然瞪圓,以著冷冽教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道:「我說了,以後別在我面前提到沈素心三字。」

  受他一怒之威,文錦繡竟然嚇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停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心下卻是暗忖:紅塵和素心的冤仇結得不小,看來在紅塵這邊是問不出所以然了,素心現下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錦繡兄,剛才多有得罪,幸勿見怪。」夏紅塵鞠了一個躬。

  他不是會輕易動怒的人,剛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文錦繡笑笑道:「沒事沒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是有意冒犯我。」

  聽他這麼為自己寬解,夏紅塵更愧疚了,再次一揖到地:「錦繡兄,小弟再次向你賠禮了。」文錦繡連忙要他不要掛懷。

  當文錦繡問他是否要再留下,夏紅塵沉思了一會兒,想想他離家已有多年,不知家中此時變得如何,雙親是否安健?突然思鄉情切,道: 「我很久沒回去了,我想先回家一趟。」

  文錦繡也不挽留,只要他有空再來,親事他會為他多留心。

  夏紅塵仰望蒼穹,突見一隻大雁鳴空而過,不知怎地,心下竟是一片冷寂。


第8章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萬里月明。

  秋去久來,天上開始飄起初雪,寬闊的大路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雪,增添了人馬行路的不便。

  這日清晨,沈府的門前站了一條瘦削的人影,雪花落在他烏黑的髮絲上,落寞的神情像是連這薄薄的雪花也成了他不堪承受的負荷。

  他癡癡望著沈府的燈籠,彷彿那是世上唯一存在的景物。也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了,只見他的臉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一身白衣,一身白雪,配上他脫俗絕塵的絕俊容貌,宛如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

  門慢慢地打開,一個僕傭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覺得奇怪,是誰一大清早站在沈府門前發呆,不會是來乞討的吧?可看那打扮又不大像。

  仔細一瞧,大吃一驚!這……這不是……

  「少爺!」中年男子大呼一聲,奔上去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臂。「少爺!您上哪兒去了?老爺夫人想念你想念得都快發狂了,你知道嗎?」

  「老張叔。」沈素心虛弱地一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張叔說著說著,眼中泛起淚光。沈素心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他自從兩年多前離開家中後,就一別無音訊,他不在的這些日子,他為他擔的心不比老爺夫人少啊。「你看看你,這麼大的人了,衣裳還穿得這麼單薄!你看你看,臉色這麼難看,你在外面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啊?」

  沈素心點點頭,又是那虛弱的笑容。

  「你看我,只顧著和你說話,卻忘了通報老爺夫人。快!快進來,老爺夫人如果知道你回來一定歡喜得緊。」拉著沈素心進了大門。

  沈父沈母接到下人來報說沈素心回來了,本來還在睡夢中的兩人驚喜交集,連梳洗都來不及,披了外衣就急急忙忙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素心!」最先迸淚的是沈母,看見愛兒平安無事歸來,她這兩年多來的不安、憂心,在此刻全都釋脫了。她摟著兒子,不住摩挲他的頭面:「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沈素心本來還是渾渾噩噩,見到母親的面容,突然之間心酸難禁,哽咽道:「娘!」流下兩行清淚。

  母子倆相擁而泣,等哭了一陣,沈母悲傷的情緒已然宣洩,開始發揮慈母本性,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手臂,蹙著眉道:「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怎麼瘦這麼多?」

  沈素心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用含著淚光的眼睛凝視著母親。

  「素心,你也太不成話了。你這一出去就是兩年多,你至少也應該捎封家書回來報平安,你知道你娘為你流了多少眼淚嗎?」沈父見到孩子也是歡喜難禁,但是嚴父的尊嚴要顧,還是得訓他一頓才是。

  「孩兒知道錯了。」沈素心低頭認錯。

  「你知道錯就好。」沈父忍不住放軟了口氣:「你在外面這麼久,上哪兒去了?怎麼這麼久都沒有半點音訊?」

  沈素心簡簡單單道,他這些年都在外面行醫,中間遇上了有人尋仇,因他受了傷所以休養了很久,前些日子才好轉,以致於這麼久才回家。他不願再提和夏紅塵之間的糾葛,於是捏造了一個假故事隱瞞父親。

  」你中毒?難怪你這麼瘦。」沈母心疼不已。「我早說下江湖險惡,你夏伯父就是因為看破江湖恩怨,才隱居在湖州不和人來往。你一個文弱書生,出去碰見外頭那些逞兇鬥狠的人,怎麼會鬥得過他們呢?偏偏你又愛去醫治那些好打好殺的江湖人士,這兩年多不知有多少人衝著你這個天下第一神醫的名頭找上門來求醫,教你爹趕都趕不完。那個紅塵也是,為什麼到處去跟人打架鬧事呢?你和紅塵啊,你們這些孩子真是,為什麼就不能安分守己過個平凡的人生呢?」

  聽到夏紅塵的名字,沈素心神情一黯。

  「娘,我有點累,我想先進去休息一下。」

  沈母關心道:「你瞧你,身子這麼弱,快進去。你的屋子娘替你都收得乾乾淨淨的,就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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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睽違已久的房間,沈素心躺在床上,身體疲累之極,心卻像轆鱸上下轉動,起伏不定。

  「你簡直教我噁心!」夏紅塵鄙夷的眼神和語氣,宛如就在耳邊眼前。

  沈素心痛苦地一翻身,將臉埋在被中,然而夏紅塵的音聲笑貌卻猶如無孔不入的魔軍魔眾,不時地迴響在他的腦海當中。

  是嗎?他教他噁心?他覺得他……無恥?

  夏紅塵!他為了他付出一切,不惜信義,不顧廉恥,連性命他都可以不要,他所做的這一些只是為了能留在他的身邊,對他來說,他是比螻蟻還下賤的東西嗎?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拋棄自尊,只為了去爭取一段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

  當年夏紅塵帶回顧寧清宣佈婚事,受到打擊最大的是沈素心。在那時,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天不見到夏紅塵,他就有如過了漫長的歲月;為什麼夏紅塵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他用盡心思也會想辦法為他完成,包括他的成名兵器烽火劍,也是他千方設法為他弄來的。

  原來,他愛夏紅塵。

  這個事實讓他痛苦了三天三夜。沈素心一向是任性自恃的性子,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只要他想要,他會不計一切代價達到目的。但是感情這無影無形的東西,他能令夏紅塵輸誠雙手奉上嗎?更何況他是一個男人!

  難道他要放棄?不!

  天底下只有他沈素心不想要的東西,絕沒有他要不到的!

  於是他欺騙了顧寧清的感情,想要將她永遠逐出夏紅塵的生命,可是他的心機卻被一個叫尹續緣的小子所破壞,夏紅塵知道實情之後,憤恨交逼之下,毅然決然與沈素心割袍斷義。

  他只是想待在夏紅塵的身邊,難道不能嗎?

  在百般絕望之下,沈素心知道或許今生終不能得到夏紅塵的諒解,他義無反顧地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有來生,他不願再見到夏紅塵。

  也許是上天還要讓他再多受折磨,他墜崖之後醒來發現自己竟然沒死,而更教他意外的是,夏紅塵居然也跟著他跳了下來。這讓沈素心原本已死的心再度重新燃起希望,他相信夏紅塵對他仍是有情的,否則他怎麼會跟著他跳下萬丈深淵,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啊!

  為了能和夏紅塵重新開始,於是沈素心開始假裝喪失記憶;但當夏紅塵再度和顧寧清重踐鴛盟時,他的心又冰凍了。老天爺!這是在戲弄他嗎?怎能教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人雙宿雙飛?懷著一顆自暴自棄的心,在歡天喜地的鑼鼓聲中,沈素心又悄然離開了顧府。

  之後沈素心陰錯陽差被百毒門抓去,夏紅塵意外尋來,幾番波折,更加深了沈素心渴求留在夏紅塵身邊的心。他之所以甘冒生命之險為全莫離換血,一方面除了是韓永蝶的癡情教他動容,更大的原因是他要留在夏紅塵的身邊,即使要他用性命交換,他也甘之如飴。

  他以性命相搏的結果是換來夏紅塵兩年無怨無悔的陪伴,雖然他飽受病苦侵蝕,但是他甘心情願啊!

  「你無恥!」猛然地,夏紅塵一句怒斥,毫無預警地蹦入腦海。

  沈素心仰天大笑,嘴邊嘗到了鹹鹹的淚水。

  他無恥?他愛一個人有錯嗎?就因為他愛上了一個男人?

  他笑到狀若瘋狂,笑到氣堵聲嘶,笑到整個人幾欲虛脫。

  為什麼會這麼苦?如果他可以無知無識那該有多好?他寧願喪失記憶,寧願忘掉這一切,寧願從來不曾結識夏紅塵!

  「哈哈!哈哈!」快來取走他的命吧!他這樣拖著無窮無盡的相思,要受累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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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素心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又像是被抽走神識的傀儡,整天足不出戶,下人送去的飯菜,只是略沾了幾口就不吃了,身體日漸消瘦。

  沈父沈母都不知他是為了什麼原因喪失了求生之意,苦心勸了幾回,沈素心只是以那淡漠沒有表情的面容以對,急得兩老鬢絲都斑白了。

  「慈恩,你說素心這樣下去怎麼辦?」沈母急得天天以淚洗面,素心這是在摧殘自己啊。

  沈父也是憂心如搗:「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有心病,可是他不說,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幫他。你也不是不知道素心的性子,他是個很驕傲的孩子,除非他自己願意說,否則別人休想從他口中得到半個宇。」

  沈母聽了頓時淚如雨下:「他到底怎麼了?這樣下去怎生是好?」

  兩老在百思無計之下,決定修書一封給至交夏劍英,請他速速請其子紅塵前來。素心和紅塵是莫逆之交,如果紅塵出面的話,或許素心願意吐露心事也未可知。

  這封書信很快寫好封泥之後,就交由家中的健僕日夜兼程送去夏府。

  人命關天,事不宜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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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沈素心在園子裡走著,飄浮的腳步不知不覺來到天井中一棵綠蔭森森的榕樹之下,微風吹著根根下垂的樹須,令他情不自禁想起了小時候他和夏紅塵最喜歡在這棵樹下玩遊戲的情景——

  「紅塵,這個給你。」

  玩得臉上滿是泥巴的夏紅塵正在捏陶人,看見沈素心遞來一顆好大的泥丸子,不禁愣了一下,這丸子比他的拳頭還大呢!

  「這是什麼?」

  沈素心得意洋洋地道:「這是我做的仙丹,吃了可以長命百歲,永遠不死喔。」

  永遠不死?夏紅塵搖搖頭道:「我才不要。」低頭又繼續捏他的陶人。

  沈素心的一番心血遭到拒絕,他怎麼依?大聲為自己的嘔心瀝血之作抗辯道:「你為什麼不要?這是我做了好久才做出來的,吃了會長生不死耶。」

  「我才不要長生不死,我活得那麼久,可是我爹也死了,我娘也死了,你也死了,那我不是很無聊嗎?我要跟你們一起死。」嗯,沒人陪他一起玩,他才不要。

  沈素心一聽簡直感動得快飛起來,對啊,他怎麼沒有想到,只有紅塵活著,所有的人都死了,那他實在太可憐了。

  「紅塵你不用擔心,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再做一顆仙丹,我陪你一起吃,要死大家一起死,這樣你就不會無聊了。」

  夏紅塵笑開了顏:「好啊,這是你說的喔,我們要同年同月同日一起死,不可以賴皮喔。」他最怕沒人陪他玩了,他就知道素心是他最好的朋友。

  「打勾勾。」兩個小孩兒在榕樹下蓋章為證,約定誰都不能偷偷先死,不然就是說大話的臭蟲。

  這個誓實在是太重了,要當糞坑裡的臭蟲呢,沈素心怕髒怕得要死,他是絕對不會違背誓言的。

  回憶兒時,沈素心一掃近日的愁苦,臉上浮現難得的溫馨。

  「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低聲自語,恍若蚊鳴。

  昔日立誓之人如今恐怕連他的面都不願意見了,還會記得兒時的誓盲嗎?

  這些日的相思折磨,在痛苦與消沉之中,沈素心慢慢也覺悟出了一個想頭。他為夏紅塵用心計較,幾次三番幾乎都要完成他的心願,將夏紅塵留在他的身邊,可到頭來,全都成了一場空。是否是上天要告訴他,不管他再怎麼心機用盡,早已注定他們不可能在一起?

  抬頭忽見枝頭上掛著一隻蝴蝶紙鳶,迎風招搖,手工做得很是精美,只可惜折了一隻翼,已經不成樣子了。

  沈素心頓時若有所悟,心想:人世間繁華易逝,轉眼成煙,今日他對紅塵百般不捨,但是百年之後他和他俱是一具枯骨,神識飛散,不知所終。若是再到閻王殿前喝下忘魂水,一朝隔陰之迷,重來已非舊精魂,他又何必對他苦苦癡戀?

  就在他愈想愈癡的時候,無巧不巧,牆外傳來一個道人唱道情的聲音,那聲音清越入雲,是一條極好的嗓子,配著打板節奏,唱著:

  「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但見那寒雲慘霧如愁織,受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人遠天涯近,情短柳絲長。汲汲營營,四大皆空相,到頭來,黃梁夢一場。」唱著唱著,人已經走得遠了。

  沈素心聽得癡癡入神,不斷念著「到頭來,黃粱夢一場。」這闋詞,就好像在婉語柔聲勸告他一般。當下他心意已定,轉回房去。

  翌日沈母來敲他的房門,敲了許久,卻不見他來開門,以為他睡熟了,就沒有來吵他。到了中午時分,又來敲門,仍是沒有回應。推門一看,一封信箋留在桌上。沈母急忙取信一看,上面只寫了寥寥數字:

  敬奉尊親大人:兒去勿念。不肖子素心拜上

  「相公!」沈母大驚失色,失聲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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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府今日張燈結綵,擠滿了恭賀的賓客,今日是夏紅塵大婚的日子,而新娘則是文錦繡到處打聽、千挑萬選的佳人。

  文錦繡有了前車之鑒,知道夏紅塵不喜歡嬌弱如水的女子,特地要媒婆去找精幹一點的閨閣千金,或是略懂武藝的小家碧玉。在攤滿了一桌子的紅帖當中,他相中了這個武林世家的全姑娘,甚至還親自登門造訪,驗證這位姑娘是否如媒婆所說般嬌麗可人。他見了之後果然不錯,現下的媒婆十個有十一個說話不老實,婚姻是一輩子的事,他可不想害得紅塵下半輩子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但是夏紅塵實在也太隨便了點,連問都不問,就答應了他所舉薦的這門親事,害得他可就有點不安起來。萬一他們婚後夫妻不美,這賬是不是得算在他頭上啊?

  是他要成親,好歹他也拿出一點誠意出來才是啊?哪有連上門下聘、交換八字,都要他出馬的道理?唉!他真是交友不慎。

  可是話是這麼說,夏府裡就看他滿場飛,這裡說說那裡指指,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指揮下人盯著場子,活像一隻花蝴蝶。他天生就是閒不得啊。

  夏紅塵穿著大紅喜服,坐在房內正在等待吉時,門外有人喊道:

  「少爺,有客人來訪。」

  客人?會有誰來?夏紅塵想不外是想來鬧新房的武林之士,便道:「跟他說行拜堂禮後再見吧。」

  「夫人說,你一定要見她。」

  娘說的?夏紅塵開門一看,顧寧清站在門邊,嘴邊一抹淺淺的微笑。

  「師兄,恭喜你今日大喜。」

  夏紅塵料不到會見到她,先是一怔,讓開到一邊道:「進來吧。怎麼有空來?」有多久沒見到她了?兩年了吧?

  「我聽爹說你要成親了,所以特地來向你道賀。」

  前門賓客雲集,她不敢太張揚,所以從夏家後門悄悄進來。她先去見了夏母,再來向夏紅塵賀喜。她一直為傷害了夏紅塵的感情而自責內疚,今天他要成親了,是否就代表他已經淡忘了她?若真如此,那她的罪孽也可以減輕一些了。

  「多謝。」夏紅塵淡淡一笑,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做新郎倌的喜氣。

  顧寧清察言觀色,小心地問道:「這位全姑娘是凌霄派掌門的妹妹,人不但長得美,又有一身好武藝,你娶了她將來行走江湖夫唱婦隨,必是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屬。」

  夏紅塵冷笑一聲:「神仙眷屬?」他連他的新娘長得是圓是扁都沒有興趣知道,這樣的一對夫婦會是人人稱羨的神仙眷屬?

  「師兄,你不快樂嗎?」為什麼他的眉頭會是深鎖的?

  「我不知道。」夏紅塵從不曾在顧寧清面前隱瞞過他的心事,即使兩人已經無緣廝守。聽她這麼一問,夏紅塵露出一絲茫然,搖了搖頭。「我只是想我年紀也不小,應該要成親了,以免讓我的雙親擔憂。至於那位新娘子……」他苦笑了一下:「成親後我會努力對她好的。」

  「師兄,」顧寧清憂心地瞧著他:「你還在怪我欺騙你嗎?所以你就隨隨便便結了這門親事?」要是這樣,她會恨自己一輩子。

  「不是的,不是因為你。」夏紅塵連忙否認。他不怪她,他早就不怪她了。「我只是心結還沒解開……」

  「什麼心結?」不是她?那是什麼?

  夏紅塵和顧寧清一向無話不談,沈素心的事他一直沒有對旁人說過,就連文錦繡他也沒有吐露過半句。這件事情積在他的胸中已久,顧寧清這一問,他便把當日兩人分別之後這兩年來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連在水榭中沈素心告白的一番話也說了。

  顧寧清聽了大為震驚,臉色一白:「你說他……他喜歡你?」這個驚人的消息震得她腦中轟轟大響。「原來他設計要我離開你,是為了他喜歡你,所以他不要我嫁給你……」她真是太過震驚了,到現在她還腦筋一片空白。

  夏紅塵臉上一片僵硬:「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竟然心機深沉到這個地步,你說我還會原諒他嗎?」一想到沈素心城府之深,就教他不寒而慄。

  顧寧清沉默了許久,慢慢地道:「師兄,你別怪他,他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沈素心可憐?夏紅塵哼了一聲,對這話嗤之以鼻,冷笑道:「師妹,如果他可憐,天下就沒有可惡之人了。」

  顧寧清輕輕搖了搖頭,微笑中露著淡淡的哀傷:「師兄,你雖然和他一起長大,但是你不瞭解素心的性子,他是那種為了所愛可以不惜一切的人。有一次我和他去山裡採藥,就曾親眼見到他為了等一朵野花開了來摘給我,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你想想,他並不愛我啊,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樣呢?和他相處的那段時間,我發現他的心其實是很柔軟的,但是他太驕傲了,他不會讓他的脆弱顯露在眾人面前。他願意以命相搏去救那個姑娘,只是為了能夠把你留在他的身邊,試問若不是愛對方愛到深處,又有誰會去做這樣的傻事呢?」就連她也做不到啊。

  夏紅塵一時如在夢中,顧寧清所說的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剎那間,沈素心種種的好湧現心頭,他並不是十惡不赦之徒,若要說他有錯,只能說他錯愛了不該愛的人。

  但是夏紅塵只感動了頃刻,接著他的心腸復又剛硬起來:「他用手段欺騙了你我,害得你終生傷心。一個人心機如此之重,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拿來賭,我又怎麼能知哪天他翻臉成仇,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旁人?」

  顧寧清忙為沈素心辯白:「素心不是這樣的人,師兄,你不要冤了他。」

  她語中顯露了對沈素心仍是情深一往,夏紅塵不再爭辯,心中有淡淡酸楚:「師妹,你還是沒忘了他是嗎?」他不值得她如此相待啊。

  顧寧清低下了頭,算是默認了。只聽她低聲道:「師兄,就算你不能和他和好,也請你不要恨他好嗎?素心縱有千般不是,你們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她說完之後,向他一頷首,如來時一般沒有驚擾任何人,悄悄地從後門離去。

  夏紅塵咀嚼著顧寧清所說的話語,一時心搖神癡。

  不恨他?他恨他嗎?若是不恨,為何他對沈素心的欺瞞背叛感到這麼痛心疾首?

  廳堂中突然鑼鼓大作,絲竹聲喧,宣告著吉時已到,僕人來請夏紅塵準備拜堂。

  將頭一甩,想這麼多做什麼?還是先把眼前事辦好吧。提起步伐,走向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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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婆牽著新娘子站在花廳之中,正在等待拜堂;眾人見夏紅塵出現,紛紛鼓噪叫好起來:

  「來了來了,新郎倌來了!」

  廳堂上擠滿了觀禮的賓客。夏紅塵站定位子,司禮官高聲唱道:

  「一拜天地……」

  「慢著!你們不許成親!」門外一個宏亮的男子聲音喝斷了婚禮進行。

  堂上有一個男子變色怒喝:「韓永蝶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到這裡來鬧事?」

  新娘子身子一顫,緩緩揭開了臉上的紅頭巾,露出一張清麗可人的臉蛋。

  夏紅塵往堂上一看,只見出聲怒喝的男子甚是面熟,門外這時踏進一個高大的漢子,他一見他—臉霸氣,立時勾起了兩年前的記憶——他正是百毒門門主韓永蝶,那身邊的新娘子是那個九死一生的全莫離?

  韓永蝶以毒聞名江湖,一見他走進來,眾賓客紛紛走避,不敢稍稍碰到他的衣角,否則連自己是怎手。死的都不知道。這倒是給了他極大方便,他毫無阻礙筆直地走向全莫離,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淨是風霜之色。

  「你來做什麼?」全莫離雙唇塗朱,說出來的話卻是冷淡如冰。

  「我不准你嫁給他!」

  」韓掌門又想重施故技,放毒殺人嗎?」全莫離的語氣中滿是諷刺。「那你就動手吧。」

  韓永蝶直視著全莫離,臉上滿是痛苦之色:「我知道我毒殺了你的父母,是我的錯,那時是我太過偏激,只想到要挽回你,沒想過後果如何。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但是教我眼睜睜看你嫁給旁人,萬萬不能。」

  他看著全莫離的眼神充滿了戀慕、淒楚、絕望、自責,夏紅塵心中一動,不禁怔然,當日在水榭之中,沈素心也是用如出一轍的眼神看著他。

  他見過韓永蝶為了全莫離什麼事都願意做的癡狂,沈素心也是用同樣的心情站在角落,偷偷在看著他嗎?

  「我不想聽你的廢話。」全莫離只要想到雙親因自己而慘亡,就痛苦難當。她怎配得到幸福?她是個不祥之人。「我已經要嫁人了,這是我的夫婿,除非你有辦法打贏他,否則你休想帶走我。不過你要是用毒,那我會終生瞧不起你。」

  韓永蝶這時才看見站在全莫離身邊的夏紅塵,當年在百毒門兩人有過一面之緣,想不到今天卻成了情敵。夏紅塵劍法獨步武林,已是人人公認的絕頂高手,如果不用毒,韓永蝶絕計不是他的對手。

  「想不到你會是莫離的夫婿。」韓永蝶明知自己絕計打不過夏紅塵,但他仍是抽出了腰間的藍印刀。

  「韓掌門,我不想和你打。」

  「只怕由不得你。」韓永蝶志在必得,抱著必死的決心,揮出了第一刀。

  夏紅塵正在拜堂,烽火劍並沒有帶在身邊,韓永蝶招招取命,他只能展開輕功和他遊走閃避。

  文錦繡在一旁急得大叫:「小心啊!喂喂,紅塵並沒有兵器,你怎麼可以打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還不快住手?兵器?對了,紅塵的烽火劍呢?快去拿來給他啊!快!」

  經他一提醒,眾人原本只是捏著冷汗看著夏紅塵和韓永蝶激戰,連忙趕快叫人到夏紅塵的新房取了烽火劍來。

  「紅塵!接著!」夏父將劍拋給了夏紅塵。

  有了烽火劍,夏紅塵不用再東閃西躲,只見他長劍斜指,劍尖分花,回身使出了「素心劍法」,連刺韓永蝶三處要穴。但見他劍走輕靈,招斷意連,姿式俊雅之極,襯著他一身華衣烏冠,當真是俊朗絕俗,教人眼前陡然為之一亮。看到精彩之處,大家都忘了這是一場惡鬥,竟然大聲叫好起來。

  全場就屬全志同最是高興,夏紅塵愈是逼得韓永蝶左支右絀,他愈是歡喜,叫道:「妹婿打得好,這就是揚名江湖的素心劍法吧?」夏紅塵真是武林奇葩,這套素心劍法是他在二十歲的那年,融合了夏家家傳劍法及他所鑽研過的各種劍譜所自創的,有好幾次他在危難之中,都是倚仗這套素心劍法化險為夷。

  韓永蝶其實並不是夏紅塵的對手,只是強自苦苦撐持。夏紅塵無心再鬥,長劍一擺,使出素心劍法最後一招「終隱山林」。韓永蝶轉頭要避,但見烽火劍尖始終不離他喉頭三寸之處,終於瞭解自己萬萬不敵夏紅塵,於是停止攻勢,不再有所舉動。

  「我輸了。」韓永蝶神色灰敗,坦然認輸

  旁觀眾人大聲叫好。

  夏紅塵勝了這場比試,並沒有半點歡喜,他收劍入鞘,只見風吹得燭影搖紅,燭火閃在韓永蝶心灰意喪的臉上,更顯出他的心灰如死。

  」韓掌門,全姑娘,你們一個有情,一個有義,原是一對佳偶美眷,要不是韓掌門你一時糊塗鑄下大錯,原本你們可以共偕白首。」夏紅塵想到沈素心為了自己,做下那麼多教人齒冷的事情,心中混亂一片。道:「我也曾經有過一樁大好良緣,可是卻被人硬生生拆散……」聲音低了下去。

  在場眾人大部分都知道三年前他和顧寧清的一段傷心事,聞言盡皆不語。

  夏紅塵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時,雙眼射出堅定的光芒:「往事已矣,夫復何言?全姑娘你對韓掌門不是無情,只是父仇不共戴天,我也沒有資格多言什麼。你我並無恩義,也無情誼,縱使今日結為夫妻,也只是使這世上多了一對相敬如賓的伴侶而已。相信我要是悔婚,應該不會有人傷心斷腸才是。我衷心祝福二位盡釋前嫌,早日開花結果。」

  夏紅塵轉向堂上雙親,作了一揖:

  「爹!娘!請原諒孩兒自作主張,退了這門親事。這完全不關全姑娘的事,一切都是我的任性自為。」又向眾位賓客行了一個羅圈揖:「真對不住,今天的喜事作罷,各位請回吧。」又轉向目瞪口果的文錦繡道:「錦繡兄,剩下的事就麻煩你了。」

  除下喜冠吉服,交給身邊的僕從,又向雙親一揖到地,在眾人驚愕的眼光目送中,飄然離開大廳。

  眼見一樁喜事變成鬧劇,眾人議論紛紛。全莫離在婢女扶持下進入內堂。韓永蝶又是感佩,又是激動,也收刀離去。他和全莫離的恩怨不是一時之間就能解開,只要她一天不嫁人,他就一天有希望贏得她的原諒。全志同則是氣得跳腳,好不容易能和夏紅塵結為姻親,這下子又被韓永蝶給破壞了。

  最無辜的就是文錦繡了,夏紅塵這一走,把一堆事全留給他去處理。一大票的賓客,教他整整送了一個時辰才送完,又要拆下喜堂,退酒退菜,忙個不停。

  待他送完最後一位賓客要轉身回房休息,突然腳一軟摔在地上,原來他走了太久,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第9章

  爆竹一聲除舊歲,又是一年過去了。

  襄州是江南三省有名的草市集散地,每個月都有不同行業的商販來到襄州聚集做生意。—月是燈市,二月是花市,三月是蠶市,四月是錦市,五月賣扇,六月賣香,七月賣寶,八月賣桂,九月是藥,十月是酒,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想要營利謀生的,都會趁著當月到襄州來做上個把月的生意。

  因此襄州的客棧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扛,人來人往,滾滾不絕。加上著名的鹽商也在此處興建了不少別館,儼然是花花世界。

  夏紅塵騎了一匹駿馬,來到襄州。進入城中,人群擁擠,他怕騎馬會傷到路人,所以下鞍步行。走到了一家福星客棧門前,馬兒突然停步不動了,不住搖著尾兒。

  夏紅塵一笑:「怎麼,你也聞到酒香,不肯走了嗎?」

  門前一個店小二見夏紅塵佇足,趕忙迎上來為他牽過了馬匹,請他入內。

  用過了飯菜,店小二看夏紅塵是生面孔,熱心地為他介紹道:「客倌您是外地人吧?您來到我們襄州可要多留幾天。最近燈市快到尾聲了,一連三天晚上有燈景好看,您可千萬不要錯過。」

  夏紅塵聽他一說不禁心動,反正自己也沒事,不如就留下來看看熱鬧也好。

  他比較愛靜,要店小二為他找一間清靜的客房。

  店小二笑道:「有、有。我們最後面有一排房間,有個客人今天剛好走了,正適合您住。」

  店小二領著夏紅塵來到後院,隔了一個院落,後面果然清靜多了。

  他領著夏紅塵到了西廂倒數第二間房:「這裡住的都是來做生意的小販,晚睡早起,絕不會吵著您。」又指著最後一間房:「這是一位道爺住的,這位道爺年紀輕輕,醫術可了不得啊,我長這麼大從來沒看見這麼高明的大夫。他心地又好,貧苦的人來看診從不收錢。不過真可惜,他四處遊方,再住兩天他就要走了。」

  醫術高明的道士?夏紅塵聽了也不以為意。

  他在房中打坐調息,到了傍晚,店小二來請他用飯。

  夏紅塵出門來,看見隔壁房中燈火已亮,隨口問道:「那位道爺回來了?」

  「是啊!」這個店小二和三教九流的人交接慣了,任什麼人都要跟他搭上兩句:「他在我們城西的土地公廟門口擺了一個義診,到了晚上他就回來了。回來之後他也不跟人說話,就是在自己房裡看書。」

  夏紅塵被引起了好奇心,聽來這位道爺倒是不俗的人物,他有心和他相識,道:「小二哥,你幫我和那位道爺說說,說我想跟他交個朋友。」

  「夏大爺想和他認識?沒問題,我和他說去。」咚咚咚跑到那位道爺房門前,大聲喊道:「道爺,您休息了嗎?」

  屋內模模糊糊傳來一聲,似乎是說:「什麼事?」

  「有位夏紅塵夏大爺聽說您到處看義診、做好事,所以想要跟您認識認識,晚上想請您吃頓便飯,不知您賞不賞光?」

  房內的聲音更小了。夏紅塵站得很遠,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見店小二連連點頭,不一會兒走到夏紅塵身邊歉然道:

  「道爺說他很累了,夏爺的好意他心領就是。」

  夏紅塵倒是很豁達,笑了一笑:「沒關係!」到前面吃飯去了。用過晚飯,街上已是燈火通明。閒來無事,夏紅塵走上街頭,只見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各式不一的花燈,有的是—條龍,有的是蝴蝶,千奇百怪,美不勝收。

  路邊有人在賣面具,他走過去拿起一個面具,把玩了一下。想起小時候有一年他和沈素心跟著父母一起去看花燈,結果人潮洶湧,把兩人給沖離了父母身邊,沈素心急得哇哇大哭,他為了讓他止哭,就用自己的銅板給他買了一個神仙面具,沈素心拿到面具果然就不哭了,不多時兩人的雙親也找來了。

  夏紅塵微微一笑,素心斯文有禮,小時候卻也是愛哭鬼一個,動不動就掉眼淚。

  想到沈素心,夏紅塵無奈地笑了一笑,怎地動不動就會想到他?也莫怪他會如此,自小他們一塊兒長大,嬉笑玩鬧,爭吵打架,他們都是結伴而行的。後來兩人漸漸大了,夏紅塵出門拜師習藝,沈素心則在家專攻醫術。之後他的心中多了個窈窕佳人顧寧清,而沈素心的心中又是何時納進了他的身影呢?

  不知他現在身在何方?

  夏紅塵閒逛了一會兒,不覺意興闌珊,算了,倒不如回去客棧休息為是。

  回到客棧後院,隔壁的房間燈還亮著。那位道爺還沒睡?

  喀喀。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門內人問道。

  好熟的聲音。夏紅塵怔了一下,這聲音好像沈素心……

  「在下夏紅塵,是隔壁的房客,見道爺還未入睡,所以冒昧想邀閣下一酌。」

  門內人靜默許久,才道:「多謝施主好意,貧道有些累了,恕我不能接受閣下邀約。」

  再回答的聲音低沉沙啞,和沈素心就不大像了。但是卻似是刻意壓低的……

  「道爺……」

  房中人顯然不給他任何機會,燭火突然熄滅,表示逐客。

  夏紅塵懷著滿腹疑惑回到自己房中,那句「誰」不斷迴盪在他耳邊不去。隔壁那人究竟是不是沈素心?如果是,他又怎麼會出家做了道士?

  夏紅塵決定明天一定要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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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天一亮,夏紅塵就起床了,他走出門外,要等著看隔壁那位道爺的廬山真面目。

  一看之下,隔壁門戶洞開,店小二從裡頭走了出來,夏紅塵連忙叫住他:「小二哥,隔壁的道爺呢?」

  這位店小二真可以封為最佳說書人,見夏紅塵問他,就鉅細靡遺地開始說起來龍去脈:「我也不知道,今早天還濛濛亮,道爺就起來了。我正想他不會是要練什麼功吧,就想請他傳我幾招。誰知他背了一個包袱,就叫我把這個月的賬結一結,說他要離開了。唉!這麼好的一個道爺要離開了,真是我們沒福啊。不過話說回來,他幹什麼偷偷摸摸的像怕人家知道似的趁黑走呢?我猜啊,他一定是怕鄉里父老留他,到時候他就走不開腳,所以才要趁著大清早走的。唉!」說完又歎了一聲。

  有這麼湊巧?他三番兩次想見他的面,這位道爺倒似在躲他似的。

  夏紅塵道:「小二哥,你知道他往哪裡走的嗎?」

  「西邊。道爺騎著一頭青驢,好認得很。」店小二又提供了一條線索。「夏大爺,您想去找他?」

  夏紅塵不答。這人到底是不是沈素心?他愈是不讓他見,他就愈要見到他。

  匆匆結了賬,包了一些乾糧及汾酒上路,夏紅塵問明路徑,一路趕出西門,深怕錯過了那位道爺。至於他為什麼一定要見到他,就算見到了,而他也真的是沈素心又欲如何,卻是沒想那麼多。

  趕出了十餘里,就在一處河岸邊,一個白色道袍打扮的男子騎著一匹青驢行在他十數丈外,夏紅塵一喜,是他了。加鞭要追上他。

  那個白袍男子聽見背後蹄聲甚疾,慢慢地轉過頭來。兩人一照面,夏紅塵看得好生明白,他不是沈素心又是哪個?

  沈素心一見來人是他,臉色為之丕變,急忙轉回了頭,催動胯下青驢快跑。他快,夏紅塵的黑駿馬比他更快,幾個箭步,追到了沈素心身前,他伸長手臂,挽住了沈素心的韁繩,青驢受了驚嚇,舉腳亂踢一陣,差點把背上的沈素心給顛下來。

  沈素心先是微微驚慌,片刻間神色已經恢復恆常,淡淡地道:「這位施主有何賜教?」

  他前後轉變之快速教夏紅塵一陣錯愕,右手放開了沈素心的韁繩,問道:「你為什麼見到我就跑?」

  「有嗎?」分明是睜眼說瞎話,可是沈素心就是死不認賬。

  「你為什麼穿這樣?」沈素心一身道士打扮,白袍黃冠,顯得極是飄逸出塵。

  「貧道是出家人,不做出家打扮,又該如何?」沈素心極是淡漠。

  夏紅塵再度吃了一驚:「你出家?」沈素心做道士打扮,自然是出家了。但是他為何出家呢?

  他一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陷入沉思之中。

  沈素心不願與他多做糾纏,策起韁繩,向右側取道而行。

  夏紅塵喊道:「等等。」又追了上去,攔在他的身前。

  沈素心微微惱怒,這個人好不識趣!但他不願意把喜怒表現在臉上,仍是面無表情地道:「施主阻住了貧道的去路,還請讓路。」

  他將自己當作陌生人的語氣也讓夏紅塵不禁著惱,蹙起眉頭道:「你又不是不認識我,為什麼用這種生份的語氣和我說話?」

  沈素心冷冷地道:「貧道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看待,施主多心了。」

  沈索心開口施主,閉口貧道,聽得夏紅塵極是刺耳,不悅地道:「沈素心——」

  「貧道已經出家,請稱我忘塵子。」沈素心打斷他的話,道:「貧道既已出家,從前種種就不想再提。請施主行個方便,讓路放行。」

  他冷淡而堅定的態度,令夏紅塵為之愕然,沈素心看也不向他看上一眼,騎著青驢緩緩離去。

  忘塵子顧名思義,自是忘棄紅塵,了脫塵緣。只是情到深處刻骨銘心,想要忘情棄愛,有這麼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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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素心自從在客棧知道夏紅塵就住在自己隔壁房時,內心頓時波瀾起伏。

  那日他留書出走之後,就到了一處道觀束發出家,取了個道號叫作忘塵子。忘塵子,忘塵子,從今而後,沈素心就算是已經不在世上了。他既有一身好醫術,往後的歲月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受苦的世人身上,夏紅塵這三個字將會從他的心版上永遠抹去。

  於是一路行醫濟世,慢慢地,夏紅塵的影子也從他的魂夢中淡去。沈素心其心甚喜,他早說過他會把夏紅塵忘了,就會把他忘了,現在不就做到了?

  怎知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他似的,天下如此之大,卻把夏紅塵兜了來落住在他的隔壁。當日他聽到夏紅塵三個字簡直就像焦雷打在他的耳邊一樣,雷轟電掣,接下來店小二跟他說什麼他都聽不到了。

  怎麼會?夏紅塵來了?

  如雷的心跳聲震得他五內如焚,不行!他不要見他!明天天一亮他就走!  

  隔天一大早,沈素心就趕快收拾包袱,落荒而逃,滿以為這總沒事了吧?誰知夏紅塵竟然不死心追了上來。

  初時沈素心沒見到夏紅塵,還自認為情關易躲,其實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等到夏紅塵本人出現在他面前,頓時情腸百轉,難以自已。幾度告誡自己:忘塵子啊忘塵於,別忘了自己的道號所為而來,別再陷入孽海之中。

  說是容易,自從在城外道上相逢,夏紅塵也不知為何就不即不離地跟在他的後頭。他走他就走,他停他就停。想去呵斥他也沒有理由,不去管他,偏偏又不能視若無睹,弄得沈素心是心煩意亂,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一天沈素心騎驢來到一座山谷,正要穿過林子,突然問從林子裡竄出來三四個粗衣布服的虯髯強盜,手中單刀亮晃晃的在日光中閃耀不定,喝道:

  「喂!臭道士!把你身上的銀子交出來。」

  沈素心微微好氣。這班強盜也太不成話,居然連出家人也要搶。  

  忽然想到,夏紅塵一直跟在他身後,不給他找點麻煩,不能消他腹中怨氣。於是揚起下巴,傲然道:「本道爺沒錢給你,快滾吧。不然等我的保鏢來了,有的你們好瞧的。」

  這三四位強盜一愣,他們在此山搶了這麼久,還沒聽說過道士身邊有保鏢的。

  強盜頭子喝道:「你奶奶的熊!別想唬我!快快把銀子交出來!否則小命不保。」把單刀敲得??響,警告沈素心他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沈素心笑道:「誰唬你來著?我的保鏢就在後頭,穿灰袍子那個。」

  說話之中,夏紅塵騎著駿馬從山彎處出現。

  「我的銀子全部由我的保鏢保管,你要是打得過他,銀子就是你的。不過我可是先警告你,他的武功厲害得很,我勸你們還是別自討苦吃了。」

  沈素心扇風點火,這四個傻強盜利字當頭,齊齊殺向夏紅塵。

  「將銀子交出來!」這個男的看起來比臭道士剽勁,好像真的有兩把刷子。

  夏紅塵一看這陣仗,馬前馬後馬左馬右全被團團圍住,微微感到好笑。

  「讓開!」他輕斥。

  「沒銀子休想離開!那個道士說他的銀子全在你身上,快點把銀子交出來,我們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否則斬斬斬斬斬斬斬!」一連串的斬,強調他們無與倫比的搶人決心和魄力。

  朝不遠處的沈素心一看,他正帶著看好戲的微笑向這邊觀望著。他這是做什麼?夏紅塵微微蹙起眉頭。

  「要銀子,也要看你有沒有本事。」

  「上啊!」東西南北齊聲大喝。

  鏗零?啷,僅只一招,也不見夏紅塵眼動手抬,但見他身前光影一閃,強盜手中刀齊聲落地。

  沈素心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待聽到自己笑聲,他也愣了一下,有多少時候他不曾聽到自己這麼開懷大笑了?

  夏紅塵輕駕一聲,趕馬到他身邊。沈素心收起笑意,又恢復一張無喜無嗔的臉。

  「你是故意的。」夏紅塵指責道。簡直是三歲小孩行徑。

  「是又怎樣?」沈素心冷冷地道:「我最討厭不識趣的跟屁蟲,老是跟在背後。」

  夏紅塵也愣了。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跟著他,所為何來?他覺得沈素心無恥,那他現在又何以名之?無聊?

  「不想再有麻煩,別再跟在我背後。」路上他會再給他找什麼古怪,可別怪他沒把醜話說在前頭。沈素心又冰又冷的擲下一句:「我見了你就討厭!」

  猛地像被揍了一拳,胸口一窒,夏紅塵又怔住了!他見到他就討厭?

  沈素心掉頭不再理他,繼續上路。在夏紅塵看不到的面容上,卻慢慢浮現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悵惘。情人一見還成鵠,這支心箭既已射出,又教他如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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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依沈素心所言,一路上他是盡其所能的給他找麻煩,不是江湖之士上前尋釁,就是村夫村婦糾纏不清,弄得夏紅塵是一個頭兩個大。

  「你別再胡鬧了行不行?」在山陰道上,夏紅塵第四度找上沈素心「講理」。

  可恨的是沈素心一抹「你能拿我如何」的微笑,道袍飄飄,更顯得他迥脫凡俗,相貌如仙。

  「我說過,不要跟著我。」

  他要的不過是一份清靜。他既已決心「忘棄紅塵」,他這樣時時日日在他面前出現,教他如何虔心向道?

  夏紅塵頓了片刻,沈素心的眼中寫著決心,不知為何,這竟令他若有所失。

  他說得沒錯,自己的所作所為連自己都莫名其妙,他跟著他做什麼?不放心他嗎?他不是覺得他噁心?

  「好!我走!」先離開吧!理一理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向沈素心一拱手:「我不會再糾纏你,告辭。」

  沈素心不料他竟是去得如此意外而果斷,等他回過神,夏紅塵一人一馬已經轉過山拗,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心中一陣氣苦,他沒來由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離開,把他當什麼了?

  沈素心愣在原地,咬著牙關,恨得險些滾下淚來。不斷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動怒,夏紅塵算是什麼東西,值得他生氣嗎?

  饒是這麼說,人是繼續上路了,心卻跟著夏紅塵走了。

  蹄聲達達,他老覺得他就在他身後跟著,回頭一看,卻哪裡有人?不知失望了多少回。

  失望?他失望嗎?

  又走了幾日,這天行在路上,聽見路旁樹上鳥兒啁啾,他抬頭一看,兩隻燕雀憑據枝頭,竟相啼叫。忽想,它們同行同棲,彼此唱和好不快樂,而他和夏紅塵卻像天竺的孔雀和安南的鸚鵡,兩禽相去長千里,原是南北各不同啊。

  他想得出神,不由得癡了。也不知佇立在樹下多久,天邊轟轟作響他也恍若不聞,漸漸浮雲飄來,灰黑深厚,急驟的大雨嘩然而洩,淋了他一頭一身。

  下雨了?沈素心終於移動腳步,不過胯下的青驢也似乎察覺主人神思不屬,無心避雨,只好陪著主人在雨中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頭愈來愈沉重。沈素心依然沒想到該去避雨,只模模糊糊覺得有件事比起避雨重要大多,但,那是什麼事?「你還要淋多久?」從旁伸出一隻手來,蠻橫地、不悅地將他身子轉向來人。

  夏紅塵依舊騎在那匹黑駿馬上,手中撐著一把油傘,雙眸發著異光,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沈素心頭昏得意識不清,這人是誰啊?好生眼熟,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跨鶴高飛意壯哉,雲霄一羽雪皚皚,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京城歸去來。」沈素心喃喃道。

  他在念什麼?夏紅塵正思索間,忽見沈素心身子一歪向他倒來,他吃了一驚,不暇多想伸手相扶,觸手處滾燙炙人,駭了一跳。

  大雨滂沱中,一騎雙人漸行漸遠,雨幕遮去了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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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京城歸去來。」病中,沈素心常常念著這兩句詩。

  夏紅塵抱著高燒不醒的沈素心來到客棧投宿,店小二為他請來了大夫,藥吃了三天,仍然未見起色。

  這是什麼狗屁大夫?以前有人來向沈素心求醫,不出三天一定見病人抬著進來,走著出去,這小小風寒有這麼難治?

  「公子。」大夫搖頭晃腦,一副病人快翹辮子,還是早辦後事為妙的神情:「這位道爺心事鬱結,積久成疾,不是尋常藥石能治。」最後還掉了一句書袋:「正所謂心病還得心藥醫。」

  夏紅塵將桌一拍:「你好不囉嗦!我只問你,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床上沈素心雙頰潮紅,呼吸急淺,他不但心急,而且心慌。他怕,怕沈素心就此訣別人世。

  「老夫盡了最大的力量,生死有命,強求不得呀——」大夫猶在說著大道理,完全不顧旁人的心焦憂慮。

  聽大夫如此說,夏紅塵大怒,將他轟了出去。

  回來坐在床頭觀視著沈素心,他高燒時起時退,連在睡夢之中,他依然蹙著眉頭。認識他二十多個年頭,在自己跟前他多半是清雅雍容的微笑,從容自在的談吐,何時他竟變得這般不快樂?

  那天他走了之後,是想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緒。太奇怪了,他既然厭惡沈素心,又為何跟在他的身後不離開呢?若要他說出個理由,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思前想後,頭都快想炸了,他本就不是善於探索自己心緒的人,說不得叫沈素心來問問,他還比他更清楚自己。

  夏紅塵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回來看看沈素心。一來,他想再次弄清楚他對沈素心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情;二來,他終究放他不下。

  夏紅塵追上沈素心時,正好是他佇立在樹下聽著鳥鳴想心事的時候。心想不過兩隻鳥兒在亂叫,有什麼好看的?不過上次被冷言冷語對待,夏紅塵仍然悻悻然,決定最好還是靜觀其變。不久天下起大雨,他撐起傘站在離他三丈外的地方等候,心想這下子他總該離開了吧?是離開了,沈素心忘魂的行在大雨中,渾然忘了自身已經濕透;夏紅塵再也看不下去,衝上前去拉住了他。

  「一自魂消那壁廂,至今寤寐——不能忘,當時交臂還相失,此後思君空斷腸。」沈素心又在囈語了。

  他到底在念什麼?

  「水——」  」,

  這他倒是懂得。夏紅塵走到桌前為他倒了一杯水,身子一側,不小心撞到了沈素心的包袱,啪地一聲,掉了一件東西出來。

  撿起一看,是一本詩集,上題著「沈素心」三字。他寫詩?

  夏紅塵感到好奇,翻開內頁一看,誰知愈往下翻,愈是心頭狂熱,難以自己。

  「卦箭分明中鵠來,箭頭顛倒落塵埃,情人一見還成鵠,心箭既出難挽回。」

  詩末寫著——為君取烽火劍。

  「深憐密愛誓終身,忽抱琵琶向別人,自理愁腸磨病骨,為卿憔悴欲成塵。」

  記——忽聞君已訂絲蘿,輾轉反側,茶飯不思,幾欲癲狂。

  「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伊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

  ——與君同游東山,放發涉溪,君英姿縱發,不可方物。

  「手寫瑤箋被雨淋,模糊點畫費探尋,縱然滅卻書中字,難滅情人一片心。」

  ——寧清詐死,君猶不能忘懷,與君把杯,酒與淚俱下。

  「一自魂消那壁廂,至今寤寐不能忘,當時交臂還相失,此後思君空斷腸。」

  ——計為君所拆,割袍斷義,心碎魂消。只待身死之日。

  「跨鶴高飛意壯哉,雲霄一羽雪皚皚,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京城歸去來。」

  ——與君別於離亭,冀君早日歸來。

  「明知寶物得來難,在手何曾作寶看,直到一朝遺失後,每思奇痛徹心肝。」 

  ——水榭情絕,多年恩義苦心,終赴流水。每至午夜夢迴,刮心之刑痛徹心扉。夏君夏君,君應憐我,一片冰心。

  「君應憐我,一片冰心。」

  夏紅塵捧著沈素心的詩箋,雙手竟是微微發著抖,眼前模糊一片。

  「素心、素心,我竟不知你是這樣待我。你叫我情何以堪?」如果沈素心是女子,他會毫不猶豫和他相守白頭。怎奈上蒼弄人,將兩人都生成了鐵錚錚的男子漢。

  「莫恨天涯遠,咫尺京城歸去來——」他記得那年他二十,上京去挑寒雲寨的三大惡人。

  沈素心一直念著這首詩,是否在他的心中,猶在等待他有一天會回來,回到他的身邊?

  一滴男兒淚落在沈素心的臉上,第一次,夏紅塵深深感覺到他虧欠沈素心太多太多,是他把他逼到這個地步,生也不能,死也不能。

  「你不要死,也不能死。」夏紅塵低低道。風吹得燭火明滅不定,稜角分明的俊顏上刻著無限的悲哀。執起沈素心的手,他對他許下誓言:「你今生這樣對我,你教我怎樣補報你呢?日月在上,我夏紅塵對皇天后土起誓,今生今世我也許無法回報你相等的感情,但是我願意終身永不娶妻,永不負你沈素心。」

  風吹起詩箋書頁,嘩嘩的一陣響後,最後靜止不動了。但見燭火清清楚楚地映出書上的文字:

  「一點真情系死生,幾度情碎付滄溟,無奈此心狂未歇,歸來依然隨君行。」


第10章

  好煩啊!

  望著前頭寬闊高大的背影,沈素心心頭的一個疑問,至今仍未釋懷。

  「你走得真慢。」

  夏紅塵回頭丟下一句,教人氣結。

  嫌他慢就別拖著他走啊。聽他這麼說,沈素心就愈故意拖慢腳步,氣死他最好。

  他在客棧醒來之後,才知道自己病了。不知何時歹紅塵去而復返,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否則他大概會死在路上而無人聞問。

  恩人就了不起,可以拖著他要往東便往東,要往西就往西?

  不行!他要虔心修道,他要行醫濟世,他要……總而言之,他的旅程裡沒有他夏紅塵。  

  「你在磨蹭什麼?」涼涼地撂下話,覺得沈素心真是有趣得緊。以前怎麼沒發現他其實很天真?

  還笑?沈素心可火了。當他好欺侮嗎?

  「你可夠了吧?我說了我很討厭你,你怎麼還不走?在我面前晃啊晃的,晃得我好心煩……」一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前面這一句不盡不實,後面才是真的,他讓他心煩意亂啊……

  夏紅塵氣定神閒,理都不理他的抱怨,道:「忘塵子道爺,忘塵雖沒有煩惱,人若忘本那可是豬狗不如。人家銀鈴還在山上等你,你不去看她過意得去嗎:,

  「你罵我豬狗不如?」以沈素心的冰雪聰明,若在以往,早看出夏紅塵存心逗他發怒。但他被夏紅塵三番兩次的傷害,心中對他存了一個保持距離的念頭,將他的言行舉動統統解釋成對自己的羞辱鄙視。

  「我可沒說,你不用急著招供。」看沈素心氣得跳腳,當真有趣,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沈素心還待發作,突然見到夏紅塵笑聲震天,登時愣住。

  「走吧!」笑聲甫歇,繼續上路。

  這樣真的不成的,沈素心的心傳來一陣陣刺痛,明明白白告訴他他對夏紅塵仍未死心;即使換了這身道袍,依然擋不住他對他的真情。

  難道真要到山崩水竭,此情方歇?

  傍晚時分,他們找了一家客棧落宿。

  沈素心道:「兩間房,我不要和你一起住。」這路上,夏紅塵為節省路費,有時就睡在破廟草屋,若找到客棧就同睡一房。

  夏紅塵利眼掃來,他想做什麼?「也好。」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

  用完晚飯,沈素心早早就去睡了。夏紅塵回到房中,和衣而眠,注意著隔壁的動靜。

  鏗!鏗!鏗!三更響聲才落,沈素心掀被而起,背起包袱,輕手輕腳推門而出。回頭再看了夏紅塵房門一眼,這真是最後一次了,一咬牙,毅然離開了客棧。

  走出一段路,腳步拖著他離開夏紅塵愈來愈遠,沈素心告訴自己:忘了他吧!忘了他吧!強欲壓下飛奔回去的衝動。

  「忘塵子道爺。」

  好熟悉的聲音。夜半荒郊,猛然聽到有人出聲,不教人嚇掉半條魂才怪。沈素心抬起原本一直垂喪失意的頭一看,一個教他忘之不能、捨之可惜的人兒就站在他前頭不遠之處,雙臂交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麼晚了不睡覺,出來吸收天地精華練功啊?」

  「你……你……」沈素心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什麼時候來到他前頭的?

  夏紅塵抬頭看看天上皎潔的明月,假聲假氣地歎息道:「今夜是十五,月亮可真圓。」

  沈素心大喊:「你別再糾纏我!」再這樣下去,他怕他會管不住自己,怕會克制不住對夏紅塵的癡心,怕他會再次用那比烽火劍還凌厲的眼神,將自己撕成碎片。

  他已經決定要放棄他了,這樣還不行嗎?是不是要到他瘋了死了,他們之間的孽緣才會中止?

  沈素心的眼神有些異樣,令夏紅塵暗暗吃驚。可不要玩得過分,逼死了他。

  夏紅塵大步跨前,沈素心見他靠近就不住向後退。直退到一棵榆樹下,背脊抵住了樹幹,無法再退。

  夏紅塵停在沈素心三步之前,不再前進。他斂去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沈素心一顆心提得更高了,這……這是做什麼?

  「一點真情系死生,」他才吟出第一句,沈素心的臉立刻刷白,他看過他的詩箋!「幾度情碎付滄溟,無奈此心狂未歇,歸來依然隨君行。」

  「夠了!」沈素心怒聲打斷他的吟詠。

  他知道他錯了,他不該對夏紅塵有錯誤期待,期待兩人還能如往時一般朋友相待。看看他現在換來什麼?鮮血淋漓的羞辱!他將他活生生的放在地下踐踏啊……

  「夏紅塵!我但願今生今世不曾認識你。」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再也不能修補了。

  轉身欲離去,硬生生把淚逼回去。不能哭!他僅有的一點自尊不能在夏紅塵面前瓦解。

  「那天我曾答應一個昏迷不醒的朋友一件事,也就是寫這首詩的人。」

  別回頭,這又是他另一個羞辱他的伎倆。沈素心腳下稍窒,又繼續往另一個方向前進。

  「他為我做了很多事,可我就像塊木頭一樣,一直沒發現他對我的用心。我還怪他欺騙我,背叛我,勾引我的未婚妻。」

  沈素心停下來了,眼眶熱意乍起,靜靜聽著身後人遲來的回應。

  「我是個呆子,而那人是個傻子。我對不起他太多,這輩子我沒有辦法償還他對我的感情,但是我對皇天后土起誓,今生我絕不娶妻,永不負他沈素心。」

  熱淚終於滾滾滑落,沈素心難禁心中酸痛。他聽見了什麼?

  「今生我絕不娶妻,永不負他沈素心。」天!天!莫要戲弄他呀!

  君應憐我,一片冰心。終教他等到了嗎?

  沈素心緩緩轉頭,但見夏紅塵一臉真摯,這不是他在做夢吧?恍恍惚惚向他移近,要將他看得更真切,不料腳下一絆,整個人摔進夏紅塵懷裡。

  「小心!」夏紅塵自然而然將他攙了起來,如同在暾雲峰的日子。

  他的身子比當年在暾雲峰重得多,可是身形依然瘦弱。兩人望進對方的眼眸中,此時此刻,又何須再言語?

  正是抱慣君軀識重輕,就中難測是真情,星斗相去復幾許,照耀紅塵映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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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去看文錦繡?」

  「自然!路過他的府宅,不去喝他三天三夜怎成?」

  換回了平常服飾,沈素心棄道還俗,做回了翩翩瀟灑佳公子。

  文錦繡一聽夏紅塵大駕光臨,在內堂顧不得穿好鞋襪,直接奔了出來。沈素心看著他狼狽又歡喜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

  「紅塵!你可終於出現了。夏伯父捎信叫我去找你,他老人家急死了。咦!咦!」後面這兩聲是奉送給眼前的奇景。

  廳上端坐在夏紅塵身旁的男子是沈素心沒錯吧?他有沒有眼花?

  「文兄。」沈素心頷首為禮。

  慢!夏紅塵之前還信誓旦旦對他說,這輩子不要再聽見沈素心三個字,現下是怎地?

  「我來討杯水酒喝喝,成嗎?」

  「成、成,我歡迎得很。」  

  擺開筵席為兩人接風洗塵,地點仍然設在水榭。一番場景兩樣情,沈素心坐在窗旁,上次他含恨而去,這次心願得償,見著花兒鳥兒,格外的鮮妍喜悅。

  「紅塵我跟你說啊,我家那老三,已經會叫我爹了。你什麼時候才要娶親啊?」酒過三巡,文錦繡開始勸說夏紅塵重新考慮婚姻之事。

  上次他沒有事先先探聽好,才讓新嫁娘的舊情郎冒出來鬧事,這次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過錯,一定教夏紅塵順順當當做他的新郎倌。

  「一切隨緣。」夏紅塵輕輕擋掉文錦繡的好意,他答應了一人今生不娶的。

  沈素心坐在他身邊,聞言淡淡地露出微笑。

  上次夏紅塵和沈素心無端決裂,這次又情歸於好,聯袂而來,這事早在文錦繡心中琢磨已久,現下沈素心這般微笑是什麼意思?好像得到心愛的東西,甚是心滿意足一樣。

  想起商場上那些朋友不少人蓄有男戲子,心中打了一個突,不會吧?紅塵和素心?

  他既起了這個念頭,之後就不由自主往這方面想去。酒席中,沈素心常常用著溫柔的眼神看著夏紅塵巨飲豪談,看得文錦繡心頭是陣陣發寒,根本沒有心情再喝下去。

  酒席散後,夏紅塵去沐浴洗濯,趁著這個機會,文錦繡來到沈素心房前,敲了敲門。

  「請進。」還以為是紅塵,開門一看,卻是一臉苦相的文錦繡,沈素心有片刻愕然,但還是延客入屋。

  文錦繡筆直走向桌邊坐下,才一沾椅,立時又蹦了起來,在房中來來回回踱著方步。

  「文兄,你有心事?」如果是有人生病,他還可以幫得上一點忙;若是要教他快快讓他三個孩子長大,他可就愛莫能勸。

  說就說!婆婆媽媽的做什麼?文錦繡把心一橫,問道:「我問你,你和紅塵是怎麼回事?」

  文錦繡的神氣好似如臨大敵,沈素心是七竅玲瓏心的明白人,自然能領會他的言外之意。他懷疑他和紅塵……

  「沒什麼啊。」沈素心以不答為答,盪開一筆。

  文錦繡兩眉一凝,展開他在商場上談判殺伐的霸氣:「你別跟我來這套,上次紅塵要跟你斷交,今天你們又和好如初。我知道紅塵不是會兒戲的人,要不是你做了什麼令他深惡痛絕的事,他不會對你這個比親兄弟還親的至交說出半句決裂的話來。你們和好我固然為你們高興,但是剛才在喝酒時,我看著你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又不答應要成親,你說這教我會聯想到什麼?」

  真不能小覷文錦繡,別看他一副公子哥兒樣,江南首富這頭銜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確實有過人之處。

  沈素心依然保持水波不興的微笑:「文兄,你不會太多心了嗎?」

  「就怕有人已入邪道,萬劫不復!」

  這話如千萬斤巨錘,撞在沈素心的心頭。

  「我和紅塵僅僅是好友,你想太多了。」不能承認,夏紅塵不能有半點污名。

  文錦繡怒不可遏:「最好如你所言,你和紅塵僅僅是好友。我敬你也是一代神醫,盼你看在和紅塵自小一起長大的情份上,放他一馬,別讓他成為人人唾罵不齒的過街老鼠。」拂袖出去。

  文錦繡一走,沈素心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了,跌坐在椅上。

  是了。他怎麼以為上天會眷顧他呢?好不容易終於盼到夏紅塵肯接受他的感情,文錦繡的一席話又把他打入谷底。他們終究是不被允許的,今天文錦繡看出來了,以後還會有第二人、第三人看出他和夏紅塵的情誼不同一般。他於虛名雖不顧惜,但是夏紅塵呢?到時候天下之人會如何看待夏紅塵?屆時他還能不在乎嗎?

  沈素心想到一番苦戀終要化為泡影,登時心痛難禁,想到癡處,連夏紅塵何時進來的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麼?這麼入神?」夏紅塵一進來就看見他動也不動坐在椅上,走近一看,吃了一驚:「你哭了?」

  「沒有。」忙抹去臉上淚痕,換上笑臉,不讓夏紅塵察覺有異。「我只是想到我娘。」

  「哦?」夏紅塵在他身邊坐下。沈素心一向堅強淡漠,他會想沈伯母想到落淚?

  「紅塵,我們見完文兄之後,要上哪兒去呢?」

  夏紅塵笑道:「看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也沒什麼計劃。」

  他對自己竟這般好,這讓沈素心更難過了。

  「我想去黃山走走,聽說那裡有座仙棋巖,有仙人在那裡下過棋。」

  「好啊。」夏紅塵含笑應許。

  談到深夜,沈素心借口疲倦,送走了夏紅塵。

  坐在房中,沈素心柔腸百轉,文錦繡的話語不時迴盪在他耳邊:你別讓夏紅塵變成人人唾罵不齒的過街老鼠。」心頭頓時陣陣刺痛。

  反覆思量良久,抬頭看向與夏紅塵房間相連的牆壁,他此刻應該睡了吧?往時和夏紅塵晨昏歡笑的點點滴滴浮現眼前,甜蜜的感覺緩緩流過心頭。

  「沈素心啊沈素心,你若真是為他好,就割捨吧。」

  回身取出包袱中的詩集,就著燭火點燃,不多時火勢將書冊燒得半毀。沈素心手一鬆,看著詩集掉在地上,慢慢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
  夏紅塵起床許久,沈素心還在睡夢之中,不見起身,心想大概昨夜晚睡,今天就晏起了。等到將近午時還不見沈素心出來,於是來叫他起床。

  門內無人回應,推門一看,房中空蕩蕩的空無一人,床上的被鋪整整齊齊,顯示昨天夜裡主人並未落枕。地上有一堆燒過的紙灰,夏紅塵一驚,搶過桌上的字紙一看,上面寫著:

  善自珍重,勿念。

  六字,字跡端正秀麗,正是沈素心的筆跡。

  「素心!」夏紅塵搶出房門,正巧撞上了來探的文錦繡。

  「怎麼了?」看見他手中抓著一張字條。

  「素心走了!」不行!他要去找他。

  文錦繡拉住他,臉上淨是不認同:「走就走了,你別去找他。」

  夏紅塵驚疑地看著文錦繡,不明白他為何阻止自己去找沈素心。 

  「他走了最好,難道要糾纏你一輩子?」他不能見夏紅塵墮入歧途。  

  夏紅塵心下登時瞭然。「你跟他說了什麼?」

  「說什麼重要嗎?」文錦繡不以為然。看看夏紅塵這個緊張的樣子,他的猜測果然沒錯,沈素心不知給他下了什麼蠱,才把夏紅塵耍得昏了頭。「你聽我的勸,別再跟他來往,否則你會身敗名裂。」

  「文兄,我敬你愛你如我的親兄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此刻,夏紅塵忽然明瞭了沈素心承受了多少苦楚。「素心待我情深義重,我不能辜負他。」

  文錦繡氣得臉白:「你說這是什麼話?你們同樣是男人……」

  「你不瞭解素心,就算我今天瞎了瘸了,不是天下第一劍客夏紅塵,他心中依然只有我一個人。」

  要是沈素心聽到這番話,就算教他死一千次他都甘願吧?

  「紅塵!紅塵!你別去!」不!這個傻瓜,別走啊。文錦繡拉不住夏紅塵,眼睜睜看著他足不留痕疾行出府。

  他嗒然若喪,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回身走回前廳,一路喃喃念道:「紅塵,你這個傻子,你怎麼就不聽老哥哥的勸呢?你會遭人恥笑,萬劫不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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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文府,夏紅塵心焦如焚,沈素心定是半夜走的,前路茫茫,他是往哪兒去的?

  他像瘋了似的提韁狂奔,不知奔出了幾十里。黑駿馬被他一路急催,不曾喘息,累得汗出如雨。但不知是否錯了方向,始終沒遇見沈素心。

  夏紅塵腦中一團混亂,神智昏散。「素心、素心,我曾許諾你永不負君,怎地你不信我,不信我!」

  日落西山,樹林中一片朦朧,夏紅塵神魂似失,黑駿馬載著主人閒步而行。

  突然樹林中閃出一條人影:「夏紅塵,如果你要找沈素心,就跟我來。」

  沈素心!夏紅塵精神為之一振,追了上去。

  樹林盡頭,六個大漢站成一排,前頭一個四十出頭的剽形大漢,雙眼射出仇恨之意。沈素心身上被繩索團團捆緊,就吊在一口井的上方,看見他來,臉色煞白。

  沈素心出了文府之後,才走了三里,就被這群人抓了來,說是要引夏紅塵來送死。

  「夏紅塵!你還記得迫魂手景星嗎?」聽到景星二字,沈素心和夏紅塵相視一眼,俱是一震。

  當年顧寧清欲詐死和沈素心雙宿雙飛,佯裝被江湖上的摧花大盜景星所毒殺,夏紅塵痛恨欲絕,千里追到蒙古將景星手刃劍下。事後才知景星並非兇手,但是他造惡多端,也是死有餘辜。

  「你是誰?」

  「我是他的哥哥景雲。」當景星身首不全被扛回府中,景雲就立誓一定要將夏紅塵碎屍萬段,為親兄弟報仇。「你殺了我弟弟,今天乎要你血債血償!」

  「這事和他無關,放開他。」

  「哈哈!哈哈!」景雲像是聽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仰頭狂笑,再低頭,臉上肌肉猙獰:「我聽說夏紅塵和沈素心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今天我就要你嘗嘗親人死在你面前的滋味是如何。」喝道:「放!」

  沈素心淒然一笑。報應啊報應,昔時因種今日果,自作自受怪得誰來?繩索一鬆,身子直往下墜。

  夏紅塵大喝一聲,提氣直上,連環鴛鴦腿踢倒井邊三四個漢子,搶上井欄,一把抓住急遽下墜的繩索,繩索如利刃劃過他的掌心,染得血跡斑斑。快速的往井下一探,沈素心吊在半空,不住搖晃,井底黝黑難見,測不出到底這井有多深。

  「誰敢上來?」

  抽出腰間烽火劍,宛如天神降世的氣勢震得眾人倒退一步,不敢仰視。

  為了報殺弟之仇,景雲在枕邊桌前不知前前後後推敲了多少回。他陰陰一笑,袖中蓮花箭激射而出,夏紅塵舞開烽火劍一一盪開。背後一人悄悄掩至井邊,抽出利刀,迅速地劃斷繩索。

  夏紅塵但覺手中一輕,沈素心整個人直往下墜。

  「素心!」事出意外,夏紅塵不及多想,身子一躍跟著跳了下去。

  耳邊風聲嘯響,沈素心墜落井底,也幸而他是在一半才落下的,才免於摔得粉身碎骨,饒是如此,因為這井實在太深,腿上傳來一陣劇痛,他還是摔斷了腿骨。

  忽聽頭上風聲驟響,眼前一閃,沈素心幾乎懷疑自己眼睛花了,這人,這人……

  夏紅塵搶上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關心問道:「你有沒有受傷?」情致殷殷。

  以夏紅塵的功力,井壁濕滑,井深數十丈,原不能安然到地;但是他一心懸念著沈素心的安危,竟將自身生死置於度外。

  沈素心半天說不出話來,顫著聲道:「你這人……你這呆子……」他知不知道這是絕地啊,何須來陪他送死?

  夏紅塵見他身上還被繩索捆著,烽火劍一劃,繩索應聲而斷。

  夏紅塵正要回答,頭頂上井邊有人大喝:

  「給我丟下去,砸死他們兩個。」大石紛紛掉落。

  夏紅塵摟住沈素心的腰,閃到井邊,躲避從天而降的石頭。

  「生同生,死同死。這是我們說好的,你忘了嗎?」

  溫熱的暖意從夏紅塵的掌心透過腰際傳到沈素心的心間。

  沈素心眼前模糊了。

  「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回摟住夏紅塵的腰際,沈素心綻開一個微笑,如曉露清霜;「是,生同生,死同死,我們永遠不分開。」

  在這生死一線,沈素心和夏紅塵眼中心中卻只有對方,生也好,死也罷,此刻即是永恆。

  大石仍不斷推落,慢慢掩埋了整口井。
  #########
  韓永蝶接到訊息,景雲要為弟弟報仇,抓了沈素心在斷魂林設下了陷阱等夏紅塵來送死。韓永蝶感激夏紅塵讓妻之恩,急忙調了人馬兼程趕到斷魂林。

  斷魂林人去樓空,地下委著一條染著血跡的繩索,但見井中巨石壘壘,韓永蝶忙命手下將大石一一吊起。整整花了三天三夜的工夫,才將巨石清空,但是井底空無一人,不見夏紅塵和沈素心的屍首。


  他們到哪裡去了?沒有人知道。

  天下第一劍客和天下第一神醫同時身死,消息傳回武林,武林人士同聲一愕。夏紅塵在短短三年之內,以奇絕英姿,掃蕩了無數惡盜巨匪,闖下天下第一劍容的美名;沈素心更是天縱奇才,他醫術超絕,創下不少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跡。這兩人在年華正盛之時遽然殞落,是否正應驗了天妒英才一語?

  幾年後,江湖傳言曾在兩廣一帶,見到夏紅塵仗著聞名江湖的烽火劍剷除了西山十八盜;又傳說,在雲貴一帶,一個貌似沈素心的白衣男子救活了貴州土司;又傳,兩人租了一艘客船,泛舟海外,遠赴東瀛。

  傳說依舊是傳說,誰也不確定兩人生死如何。

  慢慢的年湮代遠,新一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和天下第一神醫出現江湖,恩怨情仇週而復始在江湖上影響著每個人的歡喜悲哭。但是這則名劍與神醫的傳奇卻流傳了下來,用來告誡踏入江湖的初生之犢,任你再如何英明神武,終究敵不過無常到來。

  江湖,嘿,江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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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載點XDDDDD!
http://bbs7.xilu.com/cgi-bin/bbs/view?forum=comicbook&message=332
 
哈哈哈哈XDDDDD!
 
本來想說看這個很浪費時間,可是發現裡面藏的笑點真可謂高潮迭起、扣人心弦XDDDD!
大家一定要來看這篇文章~>ˇ<ˊ
 
以下不知道是誰寫的書評,最後的結論更是經典!!
 
天下第一剑夏红尘不敢置信,这是他的生死之交神医沈素心?失忆,那是骗你的;诱拐宁清,是因为不要你娶她,冒险为全莫离换血,也是为了要把你留在身边。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红尘不接受,骂他无耻,伤心出家道号忘尘子,红尘又遇,终于明了,真心相付,真情表白,诈死敌手,携手隐居江湖。“照耀红尘映素心”。两个“成功男人”的爱情,行走江湖豪情快意,垂泪,少见的真男人性格,上品经典好文。

板主回覆:
沒錯沒錯,真的很好笑吧XDDD
猙獰耶猙獰耶!搞不好是肌肉抽蓄的筆誤XDDD

那評筆最後寫的真是太經典了,救命呀~XD
ilovebf 於 2007-08-14 01:17:52 留言 |

2.
喲喲~~~
GIMI我來啦
第一次來訪露個臉先...
話說前幾日聽到大魚說GIMI指定要我們倆看的文章
昰說....我看完啦XD
雖然很老梗很芭樂...可是...看到後頭...
喔!突然恍然大悟 驚為天人阿!!!!!
我了解其中的奧秘了
天阿~真是太黯然太銷魂啦XDDDDDDD
板主回覆:
原來你第一次來看馬上就留言啦~好感動啊食物大人=ˇ=
能夠品出其中的奧秘代表你成功了>ˇ<ˊ
comet1222 於 2007-08-19 23:08:31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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