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日

失去一生的伴侶，又遭逢大車禍，這兩年接二連三的家變，我卻發現她活得越來越燦爛...

「什麼事都是好事」師父說。




媽夢見爸

那是在他的典禮上，親朋好友齊聚，帶著平和的心情安靜入座，在媽的身後，爸也安靜地躺在盒子裡。外頭一整排殯儀禮堂，伊伊歪歪鬧烘烘，嘈雜。就像秋季一樣的舒爽天，不可思議竟是過新年的時節。姐穿著白色襯衫米色短裙，挽起髮髻穿梭會場，我躲在攝影機的後面，壓低帽沿觀察一切。當我們都在專注進行典禮前的準備，媽發現有人拉她衣服，她揮揮後頭示意別吵。再拉拉，她回頭，爸在盒子裡睜開眼，好像剛睡醒，眾人驚喜！像，前去親友家的生日餐聚，佳餚酒食，屋裡院外一片熱鬧，但就是不見壽星出席。原來主角抱病躺在房間，靜靜聆聽門外的喧嘩，點頭微笑，滿足。直到午夜人客開始離席前才現身。媽跑去禮堂前叫阿公來（阿公是家族中前一個過世的長輩），回到盒子前，爸對他說：「我 醒 來 了！」

媽醒了，早上八點。

這是今天她跟我說的夢境，也是這幾年少數她能夠清楚記得的夢境。夢十夜，一年恐沒有一夜記得。但她說今天這個「我 醒 來 了」清晰異常。其中必有玄奧。「是師父在點我！」「你看師父到底要點我什麼呢？」關於悟甚至信仰，她甚少與我討論，多數都是她滔滔不絕，不是討論或詢問意見，「你看師父到底要點我什麼呢？」她說修煉人（至今我仍然對修煉這兩字遲疑，聽起來像是在山裡煉丹似地武俠小說用語）每分每秒發生的事情，都是要讓你去悟。「就是告訴你，你醒了啊！」我不假思索回答，我們之前關於信仰的對話，如同我說都是她講我聽（稱聽也不盡然，我常常對這種說教式的言論左進右出），或者胡亂應答，「告訴你不要再睡了，你已經清醒了啊！」我再重複，如點唱機跳針般。

結果她悟到了。

沒錯，就是告訴我不要再迷迷糊糊！她認為師父是在點她：「你都已經全好了，不要再說自己還有問題，還會暈眩。」媽之前出了一場嚴重車禍，生死關走一回，診斷證明書上的後遺症是傷及腦神經導致複視，即兩眼對焦不均導致走路暈眩。「應該是這樣，我不該再向人說我走路還會暈眩，我不該在害怕」她站起來在客廳與飯廳間快速來回走動。在她的信仰裡有病不是病，有病是業。唯有透過修心修行（照她的講法是''修煉''）才能真正去除''業''（也就是眼所及儀器所測之疾病）。所以這個夢不是在講爸爸，是師父在點我，她做完這個結論，很高興的開始吃起早餐來，latte配土司。


「如果我沒有修煉，我將如何如何...」是她常不斷重複的話題，那聽起來就像是馬路上發傳單師姐或是電視上不斷重複播送令人瞌睡的心靈教育。昨天晚上我還在揶揄她，說她嚴重「以貌取人」的特質以及如何把人分類、定義之後拒之千里，以往她會反擊不承認，並且強調吃過的鹽比你的米還多，倚老賣老證明「以貌取人」的精準度。但昨天首次，她坦然承認過去的自己，的確是自命清高，孤僻又寡言，敏感又憂愁（這些是我的形容詞），標準林黛玉型藝術家性格。「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當一個人清楚看見過去錯誤的自己，並且已脫去那層老皮時，不由得你佩服起這樣的勇氣和決心。我不就常常背著這些積習並堅持那是所謂的''個人特質''嗎？

失去一生的伴侶，又遭逢大車禍，這兩年接二連三的家變，我卻發現她活得越來越燦爛...

「什麼事都是好事」師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