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日

我在擁擠的人流中看見一個燈箱廣告（這麼亮又這麼大在路中央很難不見），擁有很俊的臉蛋和很美的肌肉線條的男人，他的臂彎上有一顆透明的水晶球，他很專注在看那一顆球，彷彿裡面有什麼預言秘密，或者有一座像這樣的大城市。圓柱燈箱矗立在人流之中，螢白光閃耀，他的身軀比正常人高大兩倍，顯得異常疏離，彷彿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我想起他了。

很久沒進城，五感變得異常敏銳，對聲音、人群和空氣。

隔車窗望外，客運迴旋環繞幾彎高架道路，遙遠俯看這城市，暮色漸低沈，一切尚顯迷濛。待駛進平地，號誌燈招牌燈、機車陣川流、閃爍、沖刷不止，如同序曲fade in 進來第一場戲，音量漸強漸強。乘客下車氣密門一關，街景畫面的粒子和聲響，似乎刻意被後製處理地特別立體，尤其迎面來襲的車陣，像往臉上潮湧而來，即刻淹沒陌生的旅客。等待被接送的人和等待逃離工作牢籠的人們，一同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入夜的溫度不冷不熱，正如神情一般，不冷不熱。

道路似乎比以往更複雜難懂，我花了一些時間認出通往車站的地下道入口，並且再花了一些時間確認方向，緩慢走往地底的世界。地下街商店有些冷清，賤價拍賣的假鑽項鍊，比他的價錢看來更慵懶，平價咖啡座有兩三個準備離開的上班族。走道上人來人往，對櫥窗和食物意興闌珊，對結伴行走的同夥卻相當熱絡，三三兩兩專注在自己的對話視野，共同往一個方向移動。轉角處，一個盲人二胡手，專注在自己的黑暗世界裡，渴望以通俗流行歌吸引你和你的零錢注意。有一位太太站在旁邊試圖掏出她的零錢，不確定她是在挖零錢去買飲料，還是想找錢想投給二胡手。

繼續往前走，一群高校生圍著手提音響練舞，起勁討論某一章節的動作，另一旁的隊伍席坐漫聊，邊上有沒吃完的麵包和綠茶。另一群高校生在另一邊圈圍，進行類似的活動。一對男女學生站在離同學一段距離的位置，比手劃腳自顧自討論起舞姿，男孩的嘴巴在認真高談，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女孩知道，也由他拖延她入伍排練的時間。

地上道開始落雨，開始濕冷，地下街乾爽，無車無汽油味，適合小組團聚，更適合團聚完的同學，在車站各奔東西。

我在擁擠的人流中看見一個燈箱廣告（這麼亮又這麼大在路中央很難不見），擁有很俊的臉蛋和很美的肌肉線條的男人，他的臂彎上有一顆透明的水晶球，他很專注在看那一顆球，彷彿裡面有什麼預言秘密，或者有一座像這樣的大城市。圓柱燈箱矗立在人流之中，螢白光閃耀，他的身軀比正常人高大兩倍，顯得異常疏離，彷彿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我想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