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是爸爸戴著耳機一邊聽電台一邊低頭吃飯的背影;前方,電視機熒幕上是一條條灰色斜紋。每次打風,電視機總會失靈。上一回不過一天不能看電視,再之前,電視「罷工」了大半天,再再之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的時間會更短一些。
我拿起遙控按了按,關了機再開機。有時可能會因此成功找到電視訊號。
電視機剛出現這種情況是,剛好是在打風,或下暴雨期間,我們都以為是天線發生故障,或電視台訊號有誤,總之不多久便可以回復正常。這幾個月情況越來越嚴重,後來發現家中電視出現灰色斜紋,對面家的電視機卻發出劇集中角色對話的聲音,這才肯定了病症並不是天線的問題。
這部電視也用了許多年了,是舊式的CRT電視。我其實很喜歡那種厚實,心裡的感覺比較踏實一點吧,加上畫面質素確實比起薄屏還要好。現在CRT電視機早已停產了,要換機,便只能換薄屏。
爸爸開著電視,任由灰色斜線在熒幕裡抖動。「有時讓它開著,就變正常了。」這晚爸爸便坐在廳裡,看著灰色斜紋,等待正常畫面的出現。我坐在房裡,開著電腦,聽著失去了電視聲的廳裡靜靜的,有點不習慣。
第二天,電視機還是老樣子。我決定去換機。
再後來,我趁著假期,一早打完羽球,便到直銷中心。一對夫婦也打算換機,在數款電視機前猶豫不決。許是我穿著運動衣,拿著羽毛球拍,看起來不太像來買機的人,一直沒有店員來招呼我。我也就不理會,自己在幾款機前看著,又伸出手來比對著,量度著不同的尺吋是否能夠放櫃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店員過來。
「最近應該很忙吧,看起來換電視機的人不少。」我說,他有愕然:「呃……是呀,尤其是這一陣子,濕氣重,很多舊機都報銷了。」
我站在菲字頭的機前看著,又望了望旁邊的星字號電視機,星字號的顏色明顯較立體,而且很突出,黑色也很實淨,同一段報新聞的畫面,主持人與背景之間的立體感便表現得不錯,相較之下,菲字頭中人與背景像是糊掉了,而且顏色不太實淨明亮。只是菲字頭色彩看起來較順眼,而星字號的畫中人卻是面色偏青,著店員換不同的色彩模式去看,始終無法改變面青青的問題。我再三猶豫著,又看了看新字派的電視,價錢卻又要更貴了。
家中很久以前是用東字號的CRT,後來很久也沒有再用過。薄屏感覺整體較平均,沒有太突出,也沒有甚麼輸蝕的。再看了看,始終覺得星字號畫面較搶,而菲字頭則顏色較準,再三猶豫。再三猶豫。再三猶豫。還是捨棄了面青青的星字號。結果埋單,原價六千多元,打了個折,省下一千多元,還是覺得很貴呢 ~~~
肥牛:$80/斤
普通牛肉:$60/斤
羊肉整體升幅約 5%,去小肥肉打邊爐未見明顯增幅;
豬肉價格先升後跌,從三個月前較去年同期貴六成的高位,回落至近月較去年同期貴約三成,徘徊在每斤$38至$40的高位。但受到內地豬農供過於求所累,不少豬農殺豬以減低成本,預期至明年初豬肉價格將近一步下跌。至明年春末,豬肉價格將從谷底反彈,再次飆升。
本地活雞零售價 $42/斤,凍鮮雞售價 $13/斤。
受到今年多颱風影響,菜價持續上升。其中小黃瓜漲幅達八成,芥蘭、油菜等售價亦上漲近六成,預計颱風季節過後,價格可望回落。
自多年前涮羊肉店一役,江湖中高手凋零,歸隱的歸隱,自殘的自殘,剩下來的不是重傷難癒,便是對手難尋。昔年神秘怪客「J」與三三樓主的神秘身份被揭,竟也沒能在死水一般的江湖中掀起風波,如今更是水靜鵝飛。
乳儀天下的奶媽,自當年被凍房不敗與三三樓聯手打傷後,復受銅錘客的「張衣十八跌」所傷,更屢受「You Know Who」音波所傷,仗以成名的乳術竟日漸乾涸,無復當年澎湃之洶湧。
且說近日毒奶四起,石嬰處處,奶媽意圖重提舊乳再上職場,賺回一二両外快,方知舊奶不堪提,意欲二度歸隱,突然收到神秘人發出的江湖帖:追月之夜,田灣之濱,興偉天台,不見不散。
帖上沒有任何署名,奶媽苦苦思索仍不可得知,暗中打探下,方知核突教主、凍房不敗均收到江湖帖。
雖名為「追月」,這夜卻天上無星亦無月。奶媽按指示走上興偉之巔,才驀然發覺這本是三三樓主的大本營,傳說中的「炒飯聖地」。只是人去樓空,不見昔日炒飯熱,但聞暗夜披薩香。
奶媽正心中惴惴,在黑暗中踏前,忽聞洋音四起,「愛是恆久忍耐……」回頭一看,只見不遠處有一黑影佇立。
「誰?」奶媽嬌叱,同時運功雙乳,暗中戒備。只見黑影緩步向前,聖徒約翰手執披薩香向前遞出。奶媽認出那是江湖中失傳已久的「重磅快活嚼」,不敢大意。此香名列乃江湖十大武器,以味引人,中者嚼之不斷,想當年凍房不敗便曾因硬嚼不休引致腹脹、心煩、氣促、體重上升,幾乎壞了一生功力。如今重現江湖,奶媽馬上彎腰拈披薩,八月十五朝天放,可惜年老乳垂,無法硬接,便被兩塊披薩香連環嚼,頓時滿嘴油光,一腹芝士。
約翰見一招得手,嘿嘿兩聲,殊不知有人暗中接近,快速奪去他手上的披薩香。約翰回頭一看,原來是昔日奶媽接班人,當今蒙娜麗莎迷。二人以快打快,披薩四飛,雞翼亂插,這個薯蓉制敵,那個千層麵擋,一時難分勝負。
奶媽暗自集中精神,企圖逃出二人掌風範圍,可惜受傷過重,正自嘆我命休矣,忽見兩人欺近身來,一把熟悉的聲音輕喝:「走!」便把奶媽挾離危險地帶。奶媽仔細一看,原來是凍房不敗扭腰客,與新晉江湖客,「自詡英俊派」的創派教祖「Ugly Handsome」。
「Ugly Handsome」一安頓好奶媽,嬌叱一聲,便加入戰圈,一招「洋洋得意」左攻聖徒約翰,一招「自得其樂」右打麗莎迷,一時間二人竟左支右絀,不知如何招架。
約翰忽然高呼哈利路亞,企圖閃身躲進黑暗中,殊不知波希米亞賣從後接近,二人撞個正著。約翰「嘿嘿」冷笑,忽爾掏出一奇怪武器,手勢一揮,那武器發出強烈光線,眾人剎時目不視物。麗莎迷瞇著眼「哦哦」慘叫兩聲,敗下陣來,「Ugly Handsome」更是急忙以手護臉,戰鬥力全失。
凍房不敗急忙取出新近煉就的暗器「紙屑飄」,手一揚,數點白星輕飄飄朝約翰飛去,但見風一吹,那白星便被捲往興偉樓下去,約翰只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戒備,以防這暗器另有妙用。
凍房不敗「呵呵」大笑起來,忽然出手點中奶媽雙乳穴,奶媽登時動彈不得,凍房不敗再欺前去,將失去戰鬥力的「Ugly Handsome」及波希米亞賣擒拿下來。約翰見勢色不對,再次發射耀眼光芒,待凍房不敗睜眼一看,他已遁去無踪。
凍房不敗恨得鋼牙一挫,回頭意欲收拾波希米亞等人,冷不防一陣陰風吹過,一股腥味傳來。凍房不敗認得這是核突教主得意絕招「嘔吐之秘技」,急忙屏息運功,只見暗處一條黑影急速接近,一招「晃蕩有時」欺上前來,凍房不敗以扭腰絕技避過。兩人自涮羊肉店一役後再沒交過手,這次暗夜再逢,誰也不敢大意。正在眾人屏息以待世紀大戰開始之際,忽然燈火大盛,興偉天台大放光明。
緊張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刺激。
到底神秘江湖帖是誰發出?興偉之巔決戰誰勝誰負?此時月光大出,但興偉之巔的燈火又是誰人所放?聖徒約翰為何又要襲擊眾人?一切謎底,未必有解。欲知下回如何,請各自演繹。
延伸閱讀:
江湖有事:http://blog.yam.com/gipsylife/article/7787486
江湖有事(番外篇):http://blog.yam.com/gipsylife/article/12343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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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農村少年很多都會有跌落屎坑的經驗。我跌過,我哥哥也跌過。
在這裡,我需要一張圖表去說明,我鄉下的茅廁是怎麼一個模樣。

像上圖所顯示,廁所往往是在地上挖一個大坑,然後在上面建一個小間是廁所,而坑的另一邊則鋪上石板,卻不是密封的,石板與石板之間其實有很大的空隙。這是為甚麼會有人跌下去的原因。
但為甚麼卻不密封起來呢?因為糞便是有機肥料,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人用一根如同巨型勺子的工具,舀起裡面的糞便(那是經過蛆蟲「分解」過的大便,所以不是一條條的 ~~),去施肥之類的。
說起跌到糞坑的事,我記得哥哥那次是在一個晚上。由於住在農村,供電並不穩定,常常會有停電的情況發生。那天晚上哥哥和他的同學出去玩,大概是黑暗中看不清路,就掉了下去。
關於我自己的經歷,卻有點迷糊了。我以為是在深夜中「咚」地一聲往下跌,後來坐在馬桶拉屎時,突然想起一些細節來。那應該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或者天氣很好的早上。
生長在農村的孩子,都會幫忙做一些家事,像我,小時候就常常揹著一個小籃子,拿著一個竹耙到山上去扒落在地上的杉葉(我們稱之為「撂草」),然後拿回家燒飯(劈柴在電視裡好像是農家常常會看見的情景,但其實燒柴是很貴的。我們家裡也有柴,不過更多的時候是燒這些「草」,或者樹枝。)有時候會跟在姐姐屁股後面去放羊——那時候實在是太小了,還不會自己一個人去放羊。那時候,我應該才四五歲吧?是記憶系統還未正式建立的年紀。
(有一次在訪問中,一個曾經到農村「體驗生活」的被訪者得意地說:我這才知道原來牛屎和羊屎是不一樣的。我說,是呀,牛屎是一餅餅的,羊屎是一粒粒的。她很驚訝。我說,我的童年便在農村渡過。但這個經歷和我要說的糗事並沒有關係。)
是的,那應該是一個天氣很好的晴天,這麼好的天氣,最適合到山上去放羊。於是姐姐就趕著羊往山上走。我記得那時候我也提腳跟在後面。到現在我還記得眼前是其中一頭白羊的屁股,隨著腳步向左一扭,向右一扭。
然後,我聽到有人在後面喊我的名字?
「啥?」我一邊答應著,一邊回頭看。沒有人。我奇怪地望著後邊,一邊繼續往前走,於是偏離了直線。而路邊,是一個茅坑。
我還記得一腳踩空失去重心的感覺。記憶中有頭被撞到的痛楚,但我不知道這個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甚至沒有任何與臭味有關的情節。只知道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然後,是姐姐往回走把我拉出來。
那天後來姐姐還有沒有去放羊,我已經不復記憶。關於童年跌落屎坑的記憶,到此為止。我倒是記得後來姐姐們曾經拿這件事來取笑過我,然後是我不滿的抗議聲。
| 歌詞原文: | 英文翻譯版本: |
|
Wij wonen in een rijtjeshuis |
We live in a terrace house He has two fathers He has two fathers |
往馬灣的人不多,船上的十來個乘客,起碼有一半該是島上的居民。
下船,正是中午時份。馬灣碼頭實際上也就是一個漂漂亮亮的廣場,我們便在廣場上大概兜了一圈,挑好餐廳吃午飯再說。但附近的餐廳不多,大概就那麼三兩間,還有一間吃甜品的。我們覺得應該挺好吃的一家,叫「又一間餐室」,門外招牌除了中英文,還有日文,我們開始以為是家日本餐廳,仔細一看,是裝修得人模人樣的茶餐廳。
但門外有人在排隊。我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籌在一邊等。可是卻看到餐廳裡有好幾個位子空了出來,有卡座,也有雙人座位,都沒有人,不知道為甚麼卻不讓門外等的客人進去。
大概是訂位的吧。我說。門外一張紙條寫著:訂位請提早兩天。於是加倍地好奇,乖乖地等了好一會兒。有人推門進去,有人推門出來,始終沒聽過有店員出來喊號碼。排在我們前面的一位女士忍不住,進去吵,我們也跟在後頭。
等了很久!為甚麼有空位不讓坐。女人說。
店員從收銀機處把頭伸出來,四下裡張望了一下,手一指:那邊。然後劃掉女人手上的號碼,接著又一口氣劃簿子上排隊的幾個號碼,又伸出頭來張望了一下,喊出我們的號碼:那邊。
餐廳這才坐滿,門外的人龍也消失了。
只是還沒坐下,K+已經有點猶豫:不如,到其他的地方吧。
椅子很髒,桌子很髒,牆角都是一大團一大團的灰塵,還有一個不知道是放了老鼠藥還是張郎藥的塑膠碗,靜靜地沒有人收拾。
等一會吧,或許食物很好吃。我說。又等了半天。店員拿出刀叉來,看起來也是髒髒的,我們馬上把食具放進剛上來的茶水裡。然後又是半天,湯才上來。我伸手去拿匙羹,卻被嚇到了。剛才放進茶水裡的匙羹,其中有一隻邊緣浮起一些白色的物體,不知道是不是上一手喝了忌廉湯沒洗乾淨,一放進水裡,那些乾掉的殘渣便浮上水面。我急忙拿了匙羹放進另一杯水裡,再用紙巾細細地抹。
於是發現更多恐怖的事情,如牆上有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小兒的手印,頭上的風扇鋪著厚厚的一層塵。門外又有人排隊等吃飯,k+卻幾乎要抓狂了。我們只能快快地結束這次午餐。

餐室位於珀麗灣,對面,便是青馬大橋。餐廳很髒,大橋下的東灣,很漂亮。本來想寫馬灣之旅,寫舊村被封的房子,寫空氣中充滿蝦糕味道的曬蝦場,寫打開大門赤著上身在打麻將的青年,但想起那些叉子那些手印,忽然甚麼心情也沒有了。但馬灣其實很漂亮,村子仍有他的生氣,應該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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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睡著了。
醒來後,把片子重新倒回睡覺前的位置再看,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到底是在哪一個場景失去知覺的,於是便停在稍有記憶的畫面接著看下去。
然後我又昏睡了過去。
偶爾突然驚醒,重新倒帶,最後發現我還是停留在剛開場不久的場景。後來斷斷續續地又睡了好幾次,也偶爾倒了一下帶子,卻不好意思把不到兩個小時的片子看上三四個小時,終於還是放棄「完整」看完,任由中間空白出許多的未知。
以上只能證明我從沒有完整看過《愛情故事》,因此沒有權力對這部片子說三道四。最後我並沒有再向有關單位提出要訪問唐永健的要求,甚至因為自己沒有好好看過這部片子而迴避掉有關單位的來電——其實我並不知道有關單位後來有沒有再找過我談關於訪問的事情,反正當我最初提出想要訪問導演,然後要求看片子時,對方很客氣地安排了時間和一部dvd機,讓我一個人在小小的房間內靜靜地播放完片子,然後關於訪問的事情就此消散於空氣中,我們彼此都沒有再提起。
對於唐永健,我便沒有留下甚麼印象——當初要訪問他,也只基於一個陳子謙,讓我對新加坡導演抱有莫名的好感及期待。
但唐永健不是陳子謙。
再後來,《愛情故事》成為「亞洲新星導」中唯一沒有上過大熒幕的一部作品,我也沒有再想起任何關於唐永健的事情,直至余文樂和鄭伊健《第一誡》拿了富川的雙影帝。
影片導演是唐永健。
看來是跟《愛情故事》截然不同的風格。我便無不可地懷著好奇去看優先場。
關於故事,也沒有甚麼好說的。
並不是說影片一無是處(可能在部分觀眾眼中,確是如此),而是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尤其是當我完全不知道電影到底在說著一個甚麼故事的時候。我直到完場都不知道到底影片想說些甚麼,當旁邊走過的觀眾呵呵地笑:影片的 concept 很不錯時,便更加糊塗。
影片後余文樂飾演的警察在停車場截停趕回家替兒子做生日的中年男人開始,毫無懸念地那男人必定是殺人兇手,而我們都知道道余文樂將會遇襲。然後余發現男人的破綻,然後男人開槍,余中槍,然後車尾廂中有女人的屍體坐了起來,男人回頭望,余藉機殺死男人。
然後余在供詞中堅拒更改看見鬼的內容,然後被調往恍如被遺忘的部門,然後處理一些瑣碎之事。部門第一誡是,這個世界沒有鬼。
然後余堅信自己看得見鬼,並且部門主管,鄭伊健同樣擁有看得見鬼的能力。中間穿插了很多出鬼樣的片段,然後余忽然發現,鬼之所以出現可能是因為他們有些甚麼心願未了,然後余對鬼起了惻隱之心。然後有惡靈出現,只要碰一碰人的身體,便可上身。然後余與鄭展開追捕惡靈的工作。然後糾纏了一些兒女私情與看似懸疑的章節,最後,結局,有人死了,有人哭了,有野得戚了。
那個被某位觀眾稱之為「不錯」的意念,我不知道是甚麼,只感覺影片的場景鋪排推進等,都像是雜燴拼貼。只是,久不久便來一下超大聲的音效嚇你一跳——可惜音效也不甚有效,幾個場面你完全了解那種規律,怎樣故作懸疑地由細至大聲,然後靜默,然後突如其來的大爆聲,中間的停頓秒數可能也是一樣的,這便不多說了——聽說,《親愛的》要來得更大聲。
好了,我終於對這個唐永健搖頭,我不知道這齣影片除了大聲之外,還有甚麼特點——是了,片中有疑似鬼上身的女學生集體跳樓,建議大家去找《Suicide Circle》來看,那才真叫人心驚膽戰(這不是一齣鬼片)。
我其實是很怕看鬼片的。因為我細膽。但有時會想,為甚麼在鬼片中出現的鬼,一定要跟故事情節有關係?看完此片後,我其實興起那麼三秒的拍鬼片衝動——那是忽然跳出來的一個畫面,在鬼片情節進行到一半時,或者四分三,或者部分時,忽然畫面上出現一隻與情節無關的鬼,只是在畫面中,靜靜地看著觀眾,五秒,十秒,不知道會不會令觀眾感到心寒?或者,感到無聊?(其實我是很怕鬼臉的,如《咒怨》中的小男孩,我一直不敢直視他的臉。)
凌晨,不是清晨,我在寫著自己腦海中的畫面,心中其實很害怕。
第一誡,不要在凌晨時份想像任何與鬼怪相關的東西。
剛拍完照,率先走進來的哥哥看見我,便爽快地將手上的甚麼東西拋在桌上:「來吧,不用等了。」我不太記得他後面有沒有說類似「拿拿聲搞掂,早d問早d完」之類的話,但卻一下子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竟然不知道該問甚麼。
然後是坐好位子,調校好錄音機,「那就開始吧。」我說。我並不長於設計問題,若要劃分,並不能被歸類為進攻型的訪問者,或者,該是防守型吧(訪問者不都是該「進攻」型的嗎?)「這次會不會是荷里活的踏腳石?」問完後我就窘了。本來該好好打個招呼的,不然,該問一下重拍十年前的舊作,感覺如何吧。
「不。無想過到荷里活去。」哥哥兩句便說完,時間花了不到十秒,我感到時間有點靜止了。
「那,重拍十年前的舊作,感覺如何?」訪問一開始,我就已經覺得沒問題要問了。
「對我們來說,這其實是一套新片。」哥哥說,等我發問。
弟弟這時走出來,我像有了個救星,站起來,打招呼,遞咭片,像是要完成這些動作,才能在心理上暗示自己,訪問已正式開始。
然後,預定半個小時的訪問,並沒有問太多的東西,也看得出兩人已經很累了,並不太專心。哥哥之後一直站起來走來走去,先是把弄電話,左按右按的,弟弟則認真地回答。我覺得自己的專注力也被哥哥的電話分散了,便不看他,只看著回答問題的弟弟。
誰知弟弟答了兩條問題,哥哥一插口,他便靜下來,兩人就像玩接力賽,哥哥一說話,弟弟便低頭看他的手提的screen,弟弟一接上口,哥哥便左右來回地走,或說電話,或把弄甚麼。我只能每次都只留意著在回答問題的一人,把頭一會向著這個,一會向著那個。
以一敵二,我更累。
便不客氣起來,扮白痴,唔係喎,你咁樣同普通荷里活動作片有咩分別?無戲拍?唔拍戲你地有咩搞呀?
他們比我還要更加扮白痴。「咪做訪問囉。」
回頭公關已在提示:時間已經差不多。我也懶得再多拖兩個問題,馬上關掉錄音機:好的,謝謝。拍照。
在我之後還有一個訪問,哥哥說:「是自己媒體?那你們說喇,聽了那麼多遍。」恨不得馬上便走,在一旁收拾東西的我,忍住笑。
幸好,我不是進攻型的訪問者,否則沒有問到甚麼預定的問題,便該不知如何下筆吧?其實,雖然沒有說甚麼,但這個訪問還應該挺易寫的。我想,在搭電梯的時候,慢慢勾勒出一幅圖畫。
當我踏上樹仁大學灣仔分校前的樓梯時,並不知道命運在前面為我留下了許多的磨練。我只能低著頭慢慢地走,喘著粗氣,盡量保持著步速,不讓自己在忽快忽慢的速度中倒下。
走完大學前的那條樓梯,汗已經冒出來了——我是很容易冒汗的,於是早已帶好一件替換的衣服。
過了馬路,拐個彎,便見到一條斜毫不客氣地往上直伸,一個字,陡。我曾經以為香港漁光道的那條斜路已經夠嗆的了,這時才知道那不過是小兒科的級數。站在這條喚作「灣仔峽道」的路前——記憶應該還沒出錯,幸好還沒腿軟。走。
猛呼一口氣,鬆鬆肩膀,就往上。開始我還擔心會不會在斜路上滑下來,後來才放了心,但前面走過來的人都是踏著碎步一小步一小步地下坡,落腳時不由多加了兩分謹慎。
斜路不易走,不多時我已大汗淋漓,走了大概十來分鐘,k+說:「快到……」我正想呼出一口氣,後面幾個字才吐出來:「……一半了。」走山路也偶爾會有平緩的路段,沒見過這麼直直往上斜上去的一條路,我一口氣就吐不出來,憋在胸口難受得緊,好不容易走到寶雲山公園,穿著很中產的男人在跑步,看來收入頗豐的外國人戴著i-pod在跑步,我卻已累得說不出話來。
但這只是一半的路程。
休息過後,繼續往上走,又是悶不吭聲地往上,怕一旦開口便洩了氣。直走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香港仔公園,那可怕的斜路終於完成,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完全不敢坐下來,怕一坐,心臟承受不住,只能緩緩地散著步,叉著腰吹風。
今天的行程,是從灣仔走到香港仔,跨過一座山。於是你可想像,這邊上山,然後便該是下山了。
於是我們在香港仔水塘旁的山路往下直走,仍是斜路,卻沒上山那麼的陡,加上有風緩緩吹來,一邊是山,另一邊是水塘,風景尚佳,也就沒那麼難走。
但最吸引我的,是引水道裡的魚群。大概是沒想到引水道裡會有那麼充沛的生命力在跳動,先是在引水道入水塘的一段發現一群小魚,我和k+忍不住看那些魚在水中游泳,慢慢地就發現魚群多集中在水淺的地方,偶爾會游到水深之處,但卻不約而同地往水流過來的方向游去。
是在逆流而上吧。我們兩人都被魚吸引住了,沿著引水道往前走,看著水往這邊過來,小魚兒卻卯足往前游,在淺水處前進,偶爾一個不慎,便被水流往下衝,魚兒急忙扭動身體,頂著水流繼續逆流而上。十來條魚一群,努力地一吋一吋地往前挪。我們往前走著,發現每隔一小段距離,便有十來條一群的魚在拼命往「上游」游去。
是甚麼魚呢?上面有甚麼東西吸引著牠們呢?我們好奇起來,走走停停,看著魚一條條被稍急的水帶到下面去,然後又看到魚兒努力穩住身子,有時在淺水處休息,然後猛然一個扭身,便往前衝了一小段,力竭的便被帶走,或者又躲在水淺處稍事休息。
還有的會躲在引水道的「河床」處,底部的水流並不甚急,於是牠們便在水底緩緩前進;也有的魚像大雁一樣組成陣勢,一條在前面頂住水流,其他的魚則規矩地在後面流著,前面的水被衝到後面了,排在第二位的魚馬上補上,成為大家的護航員。只是偶爾仍會看到整群魚都被衝到後面去,然後又是另一群魚衝了上來。
小小的引水道,竟成為生命的試練場。那一刻我是大受感動的,不時為能安全拼到最面的魚打氣,或者為被衝到後面的魚而婉惜。
除了魚,這兩天印象最深刻的,一定是蜘蛛。
我們在漁光道下山,在鴨利洲吃過午飯,便搭船往南丫島。
那風車呀,實在很大,風力不甚強,風景卻很好。這次卻讓我第一次體驗到南丫島的恐怖一面。一直以為那是很有味道的小島,風景也很漂亮,往風車的山路上,卻發現了許多蜘蛛——即使路旁有招牌寫著「人面蜘蛛」的介紹,卻從沒想過,這個小島居然會有這麼多大蜘蛛。
我們在索罟灣下的船,往洪聖爺灣的路上已看到數隻大蜘蛛,後來去看風車時,又發現了好幾隻,大概有拳頭大吧,我已經大呼小叫起來,後來才發現那還是小的呢。大概是發現路旁的樹木常常會有蜘蛛網,便留了心,也許我是不該留心的,一留起心來,便發現蜘蛛網額外地多,而且每一個網上都呆著一隻蜘蛛,不知是在曬太陽呢,還是在等待獵物上門。
這條路上,不但五步一網十步一蛛,而且越往山上走,蜘蛛的體型越大,前面那些拳頭大的蜘蛛,黑黑的身體,有白色的背部,也有像人面一樣的人面蜘蛛,後來我竟已經習慣了,不再覺得害怕——當你每走兩步,稍一抬頭便可看到那些攤開手那麼大的蜘蛛時,自然不會再對拳頭般的小蜘蛛大驚小怪了。
於是這邊剛發現一隻,另一邊的樹上又高掛著一張網,另一隻黑蜘蛛正靜靜地看著我們;再走,這裡一隻那裡一隻,短短十來分鐘的路,怕有上百隻蜘蛛張著網,立在網上看風景。
後來我們在風車旁的山路往下走,想要走到蘆狄灣村去,沿這條路旁的樹都很矮,不過是半人至一人高,可是沿途已經有好幾隻蜘蛛在等著。如果那些蜘蛛是高高掛著,你縮一縮頭也就過去了,可是一旦高度和你差不多時,那種恐怖感就更濃了。我就有那麼一回差點遭到蜘蛛女之吻——或蜘蛛男之吻了。這邊剛看到一隻毛腿大蜘蛛站在右側,想再往左靠一點繞過去,剛一轉身,竟有另一隻更大的蜘蛛居然就在眼前,牠黑黑的腳上的關節閃著白光,碩大的肚子和你的臉就差不了多遠,我不知有多少人有這種經驗,我確是嚇怕了,馬上拖著k+著往回走——之前k+還在問我要不要回頭,我還貌似大膽地往前走,這回卻嚇得真是落荒而逃了。
現在一提起南丫島我就心裡發毛,連走在樹蔭下都覺得頭上掛著一張大的蜘蛛網。或許,下次我不該再東看西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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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年回中國兩次,去北京,到上海,回她遵義的老家,或者在香港廣州逗留數天。他和James說意大利語,她和James說中文,他和她一起的時候會跟James說英文,家鄉的親戚和James說遵義話,我們和James說廣東話。James快要一歲了,頻繁地飛來飛去,在不同的文化與語言中穿梭。但James很快活。坐在星巴克裡,樂得大叫,坐在桌子上玩自己的小遊戲。
James喜歡紅色,緊緊地抓住我戴了紅錶的手,用小小的短短的嫰嫰的手指輕輕地摳那紅色的錶帶,嬰孩獨有的清澈的口水沿著他興奮的嘴角流下。James連那樽未開瓶的西瓜汁也不放過,用可愛的小手將直立在桌上的西瓜汁放倒,咯咯咯地笑,然後用小手撥弄著,把橫躺在桌上的瓶裝西瓜汁弄得滾來滾去,James就樂不可支,雙手拿起便亂摔,偶爾不小心砸在自己的小腳上,我在一旁看著心疼。James停止了動作,我也不敢動,怕稍一不慎,James便要哭起來。他和她和朋友正聊得開始,沒有發覺坐在一旁的我們靜了下來。
但James沒有哭,停了數秒,我輕輕把西瓜汁抽走,James的注意力轉移到會閃燈的玩具上,還有各種包裝紙,興奮地揮著手,把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撥開,樂得直踢腿。可是東西都被撥開了,James就無聊起來,沒有東西玩,便又留意我的手。
James的眼大大的,直瞪著我瞧的時候,我甚至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得趕緊弄個甚麼出來逗弄他。或是扮鬼臉,或是發出有趣的聲響,或是用手拍著拍子,輕輕敲著桌面,用節奏來吸引James的注意。James便靜靜地看著手的方向,拍手,或是敲著桌子,圓圓的通透的黑眼珠跟著我的手直轉。
James愛拍照,不論是低著頭玩遊戲,或者興奮地拍手,還是嘈著要甚麼,你用手指向相機的位置,James看到了,就定在那裡,張著嘴,給你一個笑,等著閃光燈的咔嚓,然後直到大人們都已經開始閒話,對面的相機已經放下,才繼續自己的小玩意。
James快要一歲了。我和k+買了一件小雨衣,本來是看上紅色的麵包超人雨衣,後來還是挑了藍色的小火車。後來想想,也許紅色更能吸引James的注意。
他倒是很開心,連忙拿給她看。很實用的東西。她說,倫敦天天下雨。我們只擔心那注明三歲到五歲用的雨衣,對James來說會太大了。他說,在外國人的嬰孩中,James是個大塊頭,可是和中國的同齡嬰孩比起來,人家比James還要大一倍。
我們又買了小嬰兒認字用的學習卡。第一張是「祖父」,最後一張是「冬天」,有中文,有英文,還有普通話的拼音和注音。他說,太好了,我也可以學。我們兩個可以一起學。
James還不到一歲,我倒似對威威一樣,想趕快讓James學些甚麼,發掘一些甚麼興趣。
James大概要同時學上幾種語言,我說,我要教他福建話。
後來,文革。
後來,生活。
後來,他在廚房裡煮出孫兒常常讚好的菜。
吃著爸爸煮的晚飯時,聽電視說,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1918 - 2008)昨天去世。我很想問曾經學過俄文的爸爸,你曾經看過他的書嗎?還是當他獲得諾貝爾獎時,你已忘掉了所學過的俄文?抑或是被驅逐出境的作家,其作品在中國根本沒有發行的可能?
但爸爸仍然在忙,根本不知道電視在說甚麼。
對不起,這本不是我要說的事情。那段沒有網沒有邊界僅有脫了點毛的羽毛球歲月,也不該這樣被提起,但我從不踢足球,唯一的記憶是小學時四年級時踢著拖鞋走進那間我從此便要入讀的深圳某新建的小學,放學前在場邊跟著球跑了一圈,爾後便被替換下來連球都沒有碰上一回的經歷。如此貧乏的關於足球的回憶,在掩上《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後,我只能把那段同屬球類卻是童年時唯一玩過的球類運動放進記憶中。
我喜歡關於魔法,關於歷險,關於成長的故事。最後的結局總是叫我感動得打顫。「射龜」的小說主角,是被射的阿保,與貌似蝦蝦霸霸的洛文(為甚麼貌似「大舊衰」的角色總要有顆赤子之心?),幫助體育記者細細追查30年前維城球王林錦的現況,要將一段已經湮滅的歷史重新放進人們的視線裡。
扮演被蝦角色的阿保,一旦遇上作風「看似」強悍的細細,竟有點野比大雄遇上叮噹的感覺,雖然沒有百寶囊,細細卻用足球訓練與兩人份量的茶餐讓阿保得到滿足。疑似胖虎的洛文沒有敲打阿保的頭,但在兩人被校工叉燒的狗追著要翻牆逃生時,洛文讓阿保生平第一次身輕如燕地攀上牆頭,是叮噹裡大雄與胖虎多次在不同時空不同國度中歷險的相扶相持。
但《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當然與叮噹或大雄或胖虎沒有任何關係,或許書中人或著書者可能有著直追胖虎的體重,但掩卷感動的,是一個失落的暗戀,在最後沒能開花結果,阿保心中卻早已悄悄生長出一棵堅實的大樹了。
不論是夜裡翻牆逃生,沒有被校工叉燒的狗咬死;或是那年放學,被射龜後的阿保貪圖細細一個茶餐的便宜;抑或是拿著相機感覺像是鹹濕伯父的校長林意生(親愛的同事,我總得在這裡找個位置把你的名字放下,以示我對作者的尊敬)最終沒有對兩個違反校規的學生作出嚴勵處分,反倒在擦抹鋪塵的體育用具中,灌溉兩棵充滿可能性的幼苗,文字或情節,都很可愛動人。
後來,我記得在那個沒有網沒有邊界的工地羽毛球對決中,哥哥總是把球打得老遠,或離自己老近,我在打不到球的不忿與沮喪中,哭喪著臉離開,直至中三移民香港後才再次拾起球棒,結果是在同班女生驚人的臂力下慘被修理,然後無顏再打羽毛球。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射龜」行為,但阿保站在球場中忍受被射龜的心情,會否與我的沮喪和惶恐一樣?
要再說一句的是,明天書展開幕,場中有射龜之書發售。不到$60的價錢,我沒有養龜,但打算打本回來墊那個沒有盤墊的雀眼花花盤,順便以水養龜。
故事的最後,他們建立了一個新的社會,重新發展出新的文明。他們在牆壁上畫下自己的故事,描述以前的生活。在不知多少千年後,這個文明已經很發達,有了高科技的產品,然後,一隊考古隊發掘出他們畫的壁畫,看見了牆上畫的飛機、汽車,很好奇為甚麼以前的人能夠幻想,並繪畫出如此現代的產品。
當《太空奇兵 威‧E》的片末字幕打出,一幕幕壁畫式的敘述,讓我想起了這部漫畫。
故事很簡單。地球垃圾泛濫,人類移居外太空,只遺下一部清理垃圾的機械人「Wall E」日復一日地工作,將壓縮的垃圾堆積成一座座垃圾大廈。
700年後,新式機械人「Eve」被派來地球探測生物,Wall E對這個Eve一見鍾情,更為了她而不惜追上太空,發現人類已變成手腳無力的大胖子,一切生活都由機械人包辦,人類則只掛住吃吃喝喝與網交的大胖子。
故事發展到後段,原來Eva一旦探測到地球有植物,太空船便馬上回航——回家,但太空船的自動導航系統,卻身任一項秘密指令,不準重返地球。
備受觀眾津津樂道的,是影片與《2001太空漫遊》的重疊,《Helo Dolly》的借用,成為一種美好的期盼,在政府早已不存在的太空船內,消費是唯一可做的事情,「BNL」——BUY AND LARGE——的商標顯示人類無法逃脫的處境。
船長首次得知700年前離開地球時,太空船便有這個回航的設定,但他這時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故鄉並不是這艘太空船。當他手上沾上Wall E從地球帶來的泥土,他對電腦話:Computer, define "EARTH"。然後,地球、土地、海洋,及在上面生存的所有東西,全部顯示出來。他開了眼。
開眼,原是電影中最重要的一個題旨。船長與自動導航系統搏斗,強用那無力的雙腳支撐起從沒有站立過的身體,《查拉斯圖拉如是說》的音樂響起,船長作為人類自立的象徵站了起來,他成為了英雄。更感動我的,是Wall E為了接近Eva,關掉隔在兩個中間的Mary的視屏——人類的一生便被局限在視屏中,消費、交友、拍拖,全部都在一個小熒幕上顯示,他們也忙得沒空看熒幕外的世界是甚麼。Mary的視局被關掉,她發現了Wall E,也發現了太空船繁忙的機械生活,和一個大泳池。
「I didn't know we had a pool!」她說,像發現了新大陸。然後,她不再打開視屏,而是用自己的雙眼去看這個「世界」,她發現了星空的美麗,也看見了在太空船外翩翩起舞的 Wall E與Eve,她關掉從身邊經過的一個男子——John的視屏,指給他看窗外世界,早前第一次出場時在視屏中向朋友抱怨在網上結交不到女朋友的John,利用自己的眼,也看見了,更看見Mary,真人,而非網交影像。
於是他們在泳池玩水,而不是在池邊看著視屏曬太陽,他們手牽手接住有危險的小朋友:「John, get ready to have some kids!」而不是在虛幻的網絡中拍拖Shopping。
Live,not Survive。不止是生存,而是生活。因此我們看見船長對著電腦大叫:「I don't want to survive! I want to live!」最終結局,他帶領人類重返地球,重新開始一個新的文明。
是逃離消費?是逃離控制?我不知道,只知道出片末字幕時,那些壁畫式的圖畫敘述人類之後的生活,人與機械一同合作,打漁、耕種、建造,圖畫從壁畫形式漸漸過渡至抽象畫作,象徵生活的發展進程,能否逃離機械並不重要,但能否生活才是重點。我們離不開已發展的文明與科技,但我們需要享受生活——即使要親自釣魚、播種。我們不必敵視眼前的視屏,但我們可以選擇關掉看看視屏以外的世界。
《2001太空漫遊》是人類的一個進化,《Wall E》是另一個進化。當猩猩與黑石板的接觸觸發了進化的契機,船長/John/Mary與Wall E的接觸,也種下另一次進化的契機。於是人的形態有了變化,骨骼變得強壯,體形變得強而有力,肌肉變得結實,《Hello Dolly》的〈Put On Your Sunday Clothes〉和〈It Only Takes a Moment〉,是享受生活(包括愛情)的代名詞。
已到了看舊相渡日的時候?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謝師宴上大家的合影,有較熟的同學,有已不記得名字的女生,有瘋癲的樣子……日子過得好快。然後是離開宿舍前,大家互相串門子,到朋友房裡坐坐,拍兩張照片;他們和她們過來了,亂翻房裡的東西,拍到歪嘴的樣子,拍到眼睛半合的無神,拍到背對境頭的偷笑,拍到牆上的poster如今已毫無印象,但大家穿著睡前的便衣,踢著拖鞋躂躂躂地亂走的情形,一下子就勾起許多回憶。
還有畢業的旅行——算是。湘西—張家界。那個在芙蓉鎮認識的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孩樣的導遊,在張家界的帶著我們逛,隨手在山邊的杜仲樹上摘下幾片葉子:「這個可以泡茶喝。」我們一人一杯,喝了滿口的青澀與青草的腥味。
「呵呵,不過要曬一曬才好喝。」小導遊說。
我們拍照,他遠遠地蹲著,等我們拍完,才過來。
還有住在山區的民宅裡,村子裡的小女孩跑來我們房裡,要跳她們傳統的舞步。
到了鳳凰,住在國營賓館裡,不遠處是一家小吃店,女主人長得像梁雁齡。她不會唱歌,卻炒得一手好菜,在那裡留了三天,有兩個晚飯都由她來煮。
湘西很漂亮,有許多美術學院的學生來這裡寫生,沱江邊隔不多遠,便三三兩兩看到,畫素描的,畫水彩的,都有。
沱江的水不急,到了傍晚,主婦們便挽著洗衣盤出來,往江邊一蹲,衣服一甩,就著江水洗著。有小男孩被媽媽捉住,脫了衣服就地洗澡,小男孩羞著捂著小雞雞,旁邊的大媽笑著用洗衣桿捶著臟衣服。
我們也挽著洗衣盤,把褲腳捲起就在江邊洗起衣服。拿著洗衣桿的大媽好心地把桿子遞過來:「要用這個洗才洗得乾淨。」我們學著她的樣子,捶打著衣服,更多的是體驗異鄉奇特的生活經驗。我不知道後來衣服洗乾不乾淨,洗完衣服後我們就在鎮裡逛,黑呼呼的小鎮上,偶爾幾點燈火,好像很美麗,好像很陰森。
吃不到早餐,無疑是失望的。去蘭嶼前買了兩個泡麵,還剩一個放在背包裡。我啃完包之後,又拿出來吃了,還是覺得餓。
膝蓋處不去動他,仍感到隱隱作痛;腳踝似乎也扭到了,但還能走動,應該不太嚴重吧。
我看到藥水膠布已透出血的瘀黑色,撕開來看,傷口被擦掉一層皮,紅紅的肉有點恐怖。
會不會破傷風呢?我擔心著,身邊又沒有可以消毒的東西。我忽然想到那瓶米酒,酒精不也是可以消毒嗎?於是我在紙巾上灑了點米酒,然後擦了擦傷口——痛得要命,然後換上一張乾淨的紙巾,也灑上米酒,捂在傷口上。因為怕亂動會令傷口持續出血,就直著腳躺在床上,就這樣慢慢睡去,醒過來時已經十二點多了,饑餓感卻消失了。
我站起來,膝蓋好像有點彎不下去,尤其是下樓梯的時候,一彎膝蓋,便感到傷口裂了開來。但我不能就這樣呆在旅館裡看電視睡睡覺然後結束我的綠島之旅。於是我重新貼上藥水膠布,騎上單車開始亂逛。
午後人多了起來,雨已經停了,天色卻是陰沉的。我沿著海邊慢慢騎,偶爾停下來,坐在堤岸上看海,看在礁石灘上跑來跑去的狗,看遠處準備出海的漁民,還有隱隱露出一角白色塔頂的綠島燈塔。
去看燈塔。我跳上單車就走,小雨又灑下來,我沒有雨衣,就任雨絲落在身上。由於天氣不佳,往燈塔的人很少,我在無人的車道上飛馳著,強烈的海風吹在身上,十分涼爽。綠島監獄就馬路旁,我稍微猶豫了一會,終於沒有停下來。
但我還是走錯路了。我向來不是一個方向感很好的人。當我發覺燈塔白色的身影忽然在我身後出現時,我細細回想剛才經過的地方,似乎並沒有岔路,為甚麼會錯過了呢?
我往回踩,裝作不經意地,以掩飾走錯路的尷尬——旅客們根本不會知道你走了回頭路,當地的居民,可會好奇?
我終於還是在一所民居旁發現一條岔路,很陡的斜路,旁邊的民居養著豬,發出陣陣臭味。我無法騎著車踩上那麼陡的路,但跳下來推著車走,正在餵豬的一個小姑娘好奇地看著我,大概奇怪為甚麼我不騎車而選擇推車吧。
然後是燈塔越來越近的身影。
但外人不能入內。我看著燈塔外的一個招牌,有點氣餒。
燈塔旁是個沙灘,我便在沙灘上坐,看著灘上一汪清澈的水池,還有塔下長得十分茂盛的白色百合花。來到綠島之後,我第一次有拍照的衝動,摸了摸身上,卻是早上在水中摔了一大跤之後,怕弄濕了相機而沒有帶出來。
哎呀,我嘆了口氣,天色雖然陰沉,但應該不會下雨吧。我得趕在下雨前拍一張照片,於是又跳上單車回旅館,匆忙拿了相機,又在門口放置兩傘的地方拿了件雨衣。
燈塔,我來了。我在沒有太陽的島上飛快地騎著單車,雨慢慢下來,打在頭上,仍然有點痛。
到了燈塔下的沙灘,我把車子放在一邊,坐在沙灘上的一截枯木上等雨停。有幾個人從後面走過來,是來看燈塔的,遇上雨,他們也有點意興欄柵,其中一個女的脫了鞋,穿著雨衣在水池中亂踢,不到兩分鐘就穿上鞋子走人。
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回頭看倚在一旁的單車,想像著他正默默地陪伴著主人,好讓自己沒有那麼孤單。海風吹得很猛,我躲在即棄雨衣內,那一層薄薄的塑料,在身體外形成一個幾乎密封的氣場,把風雨與溫度都隔絕在外。隔著雨衣,那聲音卻像更猛了。我靜靜地坐著,聽著呼呼的風聲,看著海浪拍在沙灘下,留下白色的屍體,周而復始。雨慢慢地大了起來,然後減弱,再變成大雨,接著是微雨,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灰沉的天色看不出時間的流逝,偶一回頭,是崖邊那白色的野生百合在搖曳。
原來雨已經停了。我把雨衣的帽子掀下,一下子掃走悶氣,我便拍那朵百合,然後拍燈塔,然後拍那輛單車,再拍燈塔,接著拍燈塔,和燈塔上面灰暗的天空,還有百合,和其他的碩大的野生百合,及小草,與那一朵百合。
然後是沒有預兆的驟雨,我還來不及把帽子戴上,便停了。我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是下午六點多。肚子像忽然記起了甚麼,一下子收縮著,是餓了。
天色仍然陰沉著。
終於還是沒有和阿正一起喝小米酒。我坐在床邊,把「飛魚在台北」開了封,沒有杯子,便就著瓶口喝了幾口。很濃的香味,很甜,慢慢地就意識遲鈍起來。我決定一大早就去泡溫泉,看在海裡冒出的太陽,於是傳了短訊給阿正,不到十點便上床睡覺。也許是酒的緣故,一下子就睡著,卻又像是還沒睡著,矇矇矓矓的,睜開眼睛的時候,手機的響鬧剛好啟動。
凌晨四點半,我梳洗過後,騎上腳踏車,開始朝海底溫泉的方向前進。
「從這裡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吧。」租車給我的姐姐說。
「騎單車的話,大概三十分鐘。」羅姐說。
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飛馳,體驗微涼的風在身上劃過,好不愜意。各式餐廳、紀念品店、租車舖子、民宿招牌、檳榔檔、港口,我穿過尚未開門做生意的商店街,開始沿著環島公路上山,有點斜的坡道踩得有點吃力,不用多久就己渾身是汗。幸好這麼早,還沒有人起床,不然便會看到我騎著車上不了坡的窘樣。我決定推車上坡,然後再騎車下坡。
二十分鐘,或三十分鐘的路程,我花了四十多分鐘才到達。
朝日溫泉。全世界僅有的三大海底溫泉之一。我有點興奮地靠近入口,看著上面寫著的字。一個大叔在收費的窗口向外張望:「我們還沒開門。」
上面寫著的營業時間,是早上八時至晚上零時。
「但旅遊書上都寫著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呀?」我有點奇怪。
「不,我們還沒有全天候開放,不好意思,或許你晚點再過來吧?」大叔說。
「不好意思,能不能就讓我進去泡?我是踩了很久的單車才來的。拜託一下。」我臉上滴著汗,這增強了我的誠意。於是大叔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好吧,不過只能泡露天的那三個溫泉,室內的我們還沒有調好水溫。」
我就只想泡露天的呀。於是給了錢,開開心心地進去。
遼闊的礁石灘上,三個圓形的溫泉池靜靜地躺在那,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享受著早晨的微光,試探著三個池裡不同的溫度,看著水裡慢慢往上升的小小的氣泡,跳過水溫最低,如同暖水般的那個池,先在水溫略高的池裡泡了會,好舒服。我把頭枕在池沿,看著天上厚重的白雲後面冒出的白色光芒,快要日出了。我有點興奮起來,不知道是這個原因,還是水溫的緣故,心跳得有點快,期待著海平面冒出金光,把滿天的雲染成紅色。
但那光一直沒有變動。
我換到水溫最高的池裡,有點燙,但更接近平常去泡的溫泉的熱度。我慢慢把身子浸下去,昨天在蘭嶼被曬得發熱的前臂一碰到熱水,引起一陣陣刺痛。我強忍著,直著全身都適應了那種熱度,這才開始覺得舒服起來。
水很熱,海風吹過來,卻很涼爽。我泡了一會,站起來,在沒有其他人的海灘走著,然後開始練起太極拳來。我一直在想像著在旭日初升的無人之灘上,打起太極拳該會是如何浪漫的一件事情。於是我一式一式打下來,整套拳還沒學全,打到一半便又從頭開始。然後在溫泉之間的走道上踱著步,讓海風吹拂發熱的身子。
「早。」一個穿著潛水衣、赤著腳的大叔在不遠處走過,朝我打著招呼。「早,這麼早就出去抓魚?」
「是呀。去抓魚。」大叔慢慢不見了,我又泡了會,太陽的白光不見了,天氣陰起來,下了會小雨。那是很有趣的狀態,我身處溫泉中,渾身發熱,天下卻下著小雨,落在身上是爽快的涼意。
雨一下子就沒了,但雲層似乎越來越厚。我看著原本只是一團一團的白雲,不但變成灰濛濛的,而且不再是單獨成團,雖然看起來不像很厚,卻如同淡淡的水墨遍灑的畫紙,分不出層次來。
該下大雨了吧?我有點可惜,還是決定趕快離開,以避過這場大雨。
重新騎在單車上,我覺得渾身是勁,之前的累都不見了,於是車子踩得更快,甚至之前一直沒法騎上的坡段,都輕易地騎了上去。我不禁得意起來,趁著雨還沒來,又在幾個步道中走了圈,看樹,看花,看珊瑚和貝殼碎片組成的沙灘。
環島公路就建在山與海之間,一邊是山坡,另一邊的崖下是大海。腳踏車經過大白沙一段,雨開始下來,我連忙回頭躲進觀景亭,雨就毫無理由地傾盤而下。我在亭裡看雨,一隊穿著黃色即棄雨衣的摩托車隊衝了進來,十來個人狼狽地下車,等了十幾二十分鐘,雨勢稍緩,他們又上車衝出去。
「再不走,恐怕遲點雨要更大了。」其中一個男子說。
但我沒有雨衣。
雨果然馬上就變得更大了,不但雨勢大,水還從山坡上衝下來,捲著泥沙的水沿著幾個出水口急沖沖地倒進海裡,一時之間在黑色的海面上衝開一片黃水的區域。
我又等了一段時間,看著天上的烏雲破開一個缺口,露出一小角藍色的天空,大概是要放晴了,不然就是等烏雲再度連成一片,然後又是驟雨不斷。我急忙上了車,山上的水仍不斷沖下來,公路上的水有一個小腿般高。我騎在車上,看著車輪剖開黃水,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爽了。可是到了下坡的路段,遠遠便看見從山上被水沖下來的大石頭散落一地,我猶豫著是不是該下車趟水而走,車子已自動地往下飛馳而去。
老實說,我的車技實在很一般,我一邊減慢車速,一邊小心地要避開地上的石頭,但一地的大石,如何避得了?車子的前輪終於踩上一塊大石,我可以感覺得到身子往前飛仆,然後落在地上,剛泡完溫泉,這回就泡在黃泥水中。
我把車子扶起來,才發覺右腳已擦傷了好幾處,最嚴重的是膝蓋部份,傷口有一個五元硬幣般大。似乎也扭到了,但情況不是很嚴重,於是我推著車子下了坡,然後騎回民宿,順便在7-11買了藥水膠布。
膝蓋上的那個傷口,足足用了我三塊膠布才完全覆蓋。
回到民宿時是九點多,我這才知道,綠島人都起得很晚。我貼完膠布上街找吃的,以為可以吃到甚麼地道的早餐,誰知一家店也沒開,後來我等到十點多,舖子還是不開門,只能在便利店買了麵包,回民宿一邊看電視一邊啃包子。
第二天在董牧師家吃了飛魚早餐後,已經九點多。往綠島的船是三點半開出,只剩下四五個小時,不可能環島繞上一圈,我便沿著環島公路慢慢地走。頭上是大太陽,熱辣辣地射在頭上、臉上、後頸上。
偶爾看見有路往山裡延伸進去,便跟著走。從沒聽人說過蘭嶼的山,我探險般見路就走,山裡流出來的小溪,滋潤著兩旁的水芋田,還有白色的野生百合點綴在綠草叢中,看起來很漂亮。
路的盡頭是蘭嶼淨水廠,重門深鎖,一個人也沒有。旁邊的水芋田裡,許多蜻蜓在飛著,一隻長得小巧的,翅膀卻不是透明網狀的通身棗紅色的蜻蜓,或者,更像是長著窄翅的蝴蝶,靜靜地守在一片水芋葉上,偶爾有黃色的蜻蜓飛過來,在芋頭附近點著水,那棗紅蜻蜓便迎過去,兇狠地趕走對方;遇上大隻的紅黑色蜻蜓過來,牠卻乖巧地一動不動,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
我坐在路旁看蜻蜓打架,直到頭頂發熱才站起來,一看,已坐了大半個小時,沒有路再往裡走,便沿途重新回到環島公路上,繼續前進。過了漁人部落,便是紅頭部落,隔上半小時路程,便有幾十戶人家聚居,形成自己的小聚落。小吃店,冷飲店,郵局,手藝品商店,散落在聚落裡,隨便走到哪裡,只要你主動開口,便有熱情的蘭嶼人與你打著招呼,指點前進的方向。
蘭嶼小學是很討人喜歡的學校,如同《天線得得B》般的房子散在坡上,繪上當地的圖騰,很可愛;每隔一段路便有休息的木製平台,向海,礁石灘外便是滾滾的海浪。
中午我在「無餓不坐」吃。因為迷信日本人寫Guidebook的專業,買了一本日本台灣遊的中譯本,上面寫蘭嶼唯一的餐廳是「無飢不坐」,到了之後自然發現那不是真的,日文中的「飢」與「餓」大概都是那個字,中譯本便直接用了「飢」字,自然沒有餐廳原名「無餓不坐」那麼有趣。
太陽很毒,風卻很舒服。飯後我躺在平台上看書,不一會就睡著,直到董牧師過來叫我,該搭船了。於是背上背包就走,那一瓶「飛魚在台北」的小米酒終於沒有開封,說要一起喝酒的阿正,不知道這個時候身處島上甚麼地方?
往綠島的人很多,坐滿了一船。有人猛力拍我的頭:「你這小子,去了哪裡?」我一看,是阿正曬得黑黑的臉。
「我就在牧師那邊呀……昨天晚上我還出海去了,去捕飛魚。」
「你還有出海呀?」阿正似乎有點驚奇,坐下來,他拿相機給我看他拍的照片,是島另一邊的景致。
阿正的單車放在甲板上。
我決定在綠島租單車。在蘭嶼問了幾家店,都說沒有單車出租。沒有車,幾乎便甚麼地方都去不了,只能緩緩地走。
到了綠島已是五點多,我在南寮村找了住宿後,第一時間便去租單車。
「你真的懂得踩單車嗎?」出租單車的大姐看著我搖搖擺擺地騎上她牽出來的那架有點破舊的單車上,擔心地問。
「當然,只是我有許多年沒有騎了。」但那舊單車不太好騎,我勉強轉了一圈,牽回來還給她。於是大姐換了一輛看起來較新的,騎上去果然順很多。但始終是許久沒有騎過單車了,我付了兩天的租金後,便在旁邊的停車場裡練起車來。
綠島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多商店門口便已亮了燈。天色漸黑,我把單車踩到公路上,沿著環島公路往海底溫泉方向踩。這次的旅程,我將在島上逗留三日,主要目的便是泡海底溫泉。但現在沒有帶衣服出來,並沒有想馬上去泡湯,只想沿路熟悉一下路線——即使島上就只有那麼一條路。
踩了十來分鐘,便暗自叫苦。島上有不少上坡的路段,踩得我幾乎大腿抽筋。更重要的是,踩到一半,發現出了南寮村,路上原來是沒有路燈的。但路上並不太暗,我慢慢又踩了一段,在上坡時出了一身汗,心想還是算了吧,就折回南寮村找東西吃。
我從港口一直穿過南寮,接著到了中寮,太多的選擇,一時不知道該知甚麼好,遠遠看見一個招牌寫著「海澡拉麵」,似乎挺有趣的樣子,便把車子等在外面。
店主羅姐的父親是香港人。「以前有廣東或香港來的客人,都是他出來招待。」羅姐說,但她不懂得說廣東話,父親在家裡也從不說。
羅姐沒去過香港,早幾年曾和香港的親友聯繫,打算過去一遊,結果父親一病不起,事情便取消了。
她和兩個兒子靜靜地坐在餐廳裡,羅姐看了看我放在門口的單車:「踩單車環島很辛苦的。明天下午你過來,我叫大兒子騎機車載你環島。」
「不用不用,那太麻煩了。」我急忙說,大概是看到大兒子一臉難色,羅姐也就不堅持。
我還是騎著我的單車,雖然只是租來的,趁著昏黃的路燈和燦爛的商舖霓虹燈,沿著海邊的環島公路騎著,海浪不停地拍打礁石灘,公路外的世界黑黑的,我決定明天一早就去泡溫泉。
晚上阿正傳來短訊,他正要去夜泡溫泉,泡完便過來喝小米酒。我一邊喝著酒一邊等他,到了九點多竟已睏了,就呼呼睡去。第二天,我將騎著單車,在太陽還未出來的島上,騎到溫泉旁。
不會吧?再怎麼原始,好歹也是一個旅遊區,而且,至少會有旅遊書上所寫的島上唯一的餐廳「無飢不坐」。
「就算有,都會很貴。因為島上的物資全部都要運進去。」她肯定地點頭。
這番話我在候船的時候,又聽過好幾次,尤其是碼頭超市的阿嬸:「島上大概就貴兩倍吧,綠島則貴一點點。」我終於忍不住買了兩碗泡麵,心想萬一真的沒東西可吃,還有泡麵可以捱一頓。又買了一瓶小米酒。「很多台灣的原住民都會自己釀小米酒,很香的。」蕙玲曾經這麼說,我在超市裡看到「飛魚在台北」的小米酒,忍不住就買了。
綠島的船程是五十分鐘,蘭嶼大概是三個小時。據說以前台灣政府打算開發蘭嶼,但遭到當地原住民的反對,結果蘭嶼的開發暫定,目前仍保留著較原始的面貌;而開發目標則轉到綠島,身邊的人都說:「綠島太商業化了。」
我的台灣離島遊,第一站是蘭嶼。
三個小時的船程,我站在甲板上曬太陽,低頭看著輪船在寶藍色的海面上劃了一道向外擴張的泡沬,留意著那隨著水氣稍縱即逝的彩虹。
「如果你細心留意的話,會看到海面上有飛魚飛過,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看到海豚。」說話的是阿正,剛在船上認識,來自花蓮的客家人。他騎著腳踏車上船,帶了露營工具,打算在蘭嶼呆上幾天。
「這也是我第一次到蘭嶼。」阿正以前在台北開公車,去年自己一個人騎著腳踏車環島一圈,然後飛到紐西蘭去,過了一年的working holiday生涯,三月底回台,目前正在申請到澳洲的working holiday。「我今年三十歲,working holiday的年齡上限是三十一歲,說怎麼都要在超齡前多往外跑。」
他告訴我關於飛魚的事時,我並沒有很認真在聽,但腦海卻不期然出現卡通片裡在海面上飛躍的銀白之魚的形象。
船從台東富崗漁港出發,先到綠島,再往蘭嶼。一大群旅行團的團員湧上船,鬧哄哄的。
太陽很曬。我眯著眼在海面上尋找飛魚和海豚的蹤跡,偶爾眼角似乎看到甚麼東西穿進海面。
「飛魚!飛魚!」阿正指著某一個方向,我睜大眼睛看,寶藍色的海如同啫喱晃動,翻出白沬,但會飛的只有偶爾經過的海鷗。
「是飛魚,這麼大條。」阿正比劃著,我就看到了,小小的一條,黑黑的,忽地衝出水面,驣空飛行了一段,然後潛入水中。「飛魚是甚麼顏色的?」我有點疑惑,卡通片裡總是銀白色的飛魚,在海面上出現時︳怎麼成了黑色的?
「是銀白色的。」阿正肯定地說。
然後我便看到許多飛魚陸續地飛出海面。「據說是輪船經過時,會攪動海面的浮游生物,吸引飛魚過來吃。」
有時是七八條,有時是落了單的,有時是三數條接連出現,我也終於看到了,那一大群遠看是黑色的魚群用尾鰭在藍色的水面上劃出一道水痕,如同被白色泡沬追逐般向更深藍的地方驣空飛去,有一兩條在空中拐了個彎,魚身上泛出銀白色的光芒。
是飛魚。
四月份是飛魚豐盛的季節,蘭嶼的漁民,在這個季節都會舉行「飛魚祭」。
船在蘭嶼港口靠岸,阿正騎著腳踏車尋找露營的地點,「今晚一起喝小米酒吧。」他說,他也買了一瓶,但和我的那個是不同口味的。
我們的落腳點很近,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背著包包尋找住宿點,據阿正說,有一個教會機構的住宿點很便宜,大概$350一晚。一位大姐聽說我在找「有地方住的教會」,便很好心地替我打了電話,來了一個董牧師,他是教會負責人,家裡開民宿的,也是漁民。
民宿離港口有點距離,董牧師開著車來接我,介紹著村子裡的情況。我們住的村子是紅頭村,村子裡住了兩個部落,董牧師的那個是漁人部落,另一個是紅頭部落。我們也談到了飛魚。
「在我們蘭嶼人的農曆裡,一年有四個月是只捕飛魚不捕其他魚的,就是二、三、四、五月。」蘭嶼人的農曆,一年只有十個月。
飛魚祭的慶典,在農曆一月一日(換算成新曆,今年的慶典在2月1日舉行)。
「到了晚上,我們便會出海捕魚。」
「捕飛魚嗎?」
「當然。」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我脫口而出,董牧師點著頭,「當然。我們的收費是六百元一位。」我有點氣餒。這個老狐狸。
但我還是去了。乘著董牧師家裡的那條小舟。董牧師、他的助手、我。
助手一上來扔過來一件救生衣:「可以保暖的。」海上風很大,而且不時下起小雨,裝著摩打前進的船,還有被濺上來的海水弄濕,這件救生衣確是讓我感到又溫暖又安全。
第一次當漁民出海捕魚。董牧師和助手把小船開出一段海域,細細地留意著海面上的動靜。
「有一兩條。」助手說,我卻只看到遠處部落的燈光,與映在海面上的波光。
「你沒有經驗,當然甚麼都看不到。」助手取笑我。他和董牧師仔細找了幾個地方,便開始下網,我在一旁幫忙,把網一點點往海裡放,隨著小船慢慢駛遠,那網也逐漸拉開。助手站在船頭留意著動靜。
便只剩下等待。雨不時襲來,打在身上,但這還比不上開船時濺上來的水花,打得我一頭一臉,用舌頭去舔,都是鹹味。董牧師便不停地要我換位子,以免我被海水濺得一身。
等了大概二十幾分鐘,牧師和助手一頭一尾地收網,慢慢地,輕輕的,我便看到黑色的海面上,開始出現白色的魚體,被嵌在網中,動彈不得。
第一次下網,網住了大約二十二條飛魚,牧師開心得直呵呵,但第二次卻只網到五條,於是換了個地方再下網,網住了三條。第四次下網,一條也沒有,牧師與助手都有點氣餒了,我卻感到又睏又累了。
「通常我們會下網下到十一二點,到了那個時候就沒有飛魚了,然後便會用飛魚來釣大魚,一直釣到早上五六點。」牧師說,但今晚捉完飛魚後便回家睡覺去。
我硬撐著下第五次網,耳中是水聲和風聲。
「來吃sashimi吧。」牧師說,從小船底部拿出刀與砧板,挑了兩條肥美的飛魚,細細地洗了,用刀慢慢地切,把魚肉切了出來,再洗,然後切成小塊。「來,試一下。」
我用手抓起一塊,滑滑的,是剛才還在鮮蹦亂跳的飛魚,是今天中午我坐在客輪上,看著從海裡飛躍而出的銀白之魚。我把魚肉放進口中,先是海水的鹹味,很濃,然後便是魚肉的鮮味,還有很嫰很嫰的質感——當然,還有那咬不動的魚皮,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好好吃,結果一下子便吃掉了一整條魚。牧師和助手看著我呵呵笑。
那天我們直到十二點多才回到民宿,我累到幾乎站不起來,精神卻仍然亢奮。
「明早過來吃飛魚。」吃過了飛魚生魚片,第二天我睡到八點多,才到隔壁牧師家吃早餐。牧師太太端上來煮熟的飛魚,只用開水和鹽巴處理的飛魚湯,仍然鮮味十足。
那天我在島上閒逛,一邊走一邊打著飽嗝,吐出來的是飛魚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