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再怎麼原始,好歹也是一個旅遊區,而且,至少會有旅遊書上所寫的島上唯一的餐廳「無飢不坐」。
「就算有,都會很貴。因為島上的物資全部都要運進去。」她肯定地點頭。
這番話我在候船的時候,又聽過好幾次,尤其是碼頭超市的阿嬸:「島上大概就貴兩倍吧,綠島則貴一點點。」我終於忍不住買了兩碗泡麵,心想萬一真的沒東西可吃,還有泡麵可以捱一頓。又買了一瓶小米酒。「很多台灣的原住民都會自己釀小米酒,很香的。」蕙玲曾經這麼說,我在超市裡看到「飛魚在台北」的小米酒,忍不住就買了。
綠島的船程是五十分鐘,蘭嶼大概是三個小時。據說以前台灣政府打算開發蘭嶼,但遭到當地原住民的反對,結果蘭嶼的開發暫定,目前仍保留著較原始的面貌;而開發目標則轉到綠島,身邊的人都說:「綠島太商業化了。」
我的台灣離島遊,第一站是蘭嶼。
三個小時的船程,我站在甲板上曬太陽,低頭看著輪船在寶藍色的海面上劃了一道向外擴張的泡沬,留意著那隨著水氣稍縱即逝的彩虹。
「如果你細心留意的話,會看到海面上有飛魚飛過,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看到海豚。」說話的是阿正,剛在船上認識,來自花蓮的客家人。他騎著腳踏車上船,帶了露營工具,打算在蘭嶼呆上幾天。
「這也是我第一次到蘭嶼。」阿正以前在台北開公車,去年自己一個人騎著腳踏車環島一圈,然後飛到紐西蘭去,過了一年的working holiday生涯,三月底回台,目前正在申請到澳洲的working holiday。「我今年三十歲,working holiday的年齡上限是三十一歲,說怎麼都要在超齡前多往外跑。」
他告訴我關於飛魚的事時,我並沒有很認真在聽,但腦海卻不期然出現卡通片裡在海面上飛躍的銀白之魚的形象。
船從台東富崗漁港出發,先到綠島,再往蘭嶼。一大群旅行團的團員湧上船,鬧哄哄的。
太陽很曬。我眯著眼在海面上尋找飛魚和海豚的蹤跡,偶爾眼角似乎看到甚麼東西穿進海面。
「飛魚!飛魚!」阿正指著某一個方向,我睜大眼睛看,寶藍色的海如同啫喱晃動,翻出白沬,但會飛的只有偶爾經過的海鷗。
「是飛魚,這麼大條。」阿正比劃著,我就看到了,小小的一條,黑黑的,忽地衝出水面,驣空飛行了一段,然後潛入水中。「飛魚是甚麼顏色的?」我有點疑惑,卡通片裡總是銀白色的飛魚,在海面上出現時︳怎麼成了黑色的?
「是銀白色的。」阿正肯定地說。
然後我便看到許多飛魚陸續地飛出海面。「據說是輪船經過時,會攪動海面的浮游生物,吸引飛魚過來吃。」
有時是七八條,有時是落了單的,有時是三數條接連出現,我也終於看到了,那一大群遠看是黑色的魚群用尾鰭在藍色的水面上劃出一道水痕,如同被白色泡沬追逐般向更深藍的地方驣空飛去,有一兩條在空中拐了個彎,魚身上泛出銀白色的光芒。
是飛魚。
四月份是飛魚豐盛的季節,蘭嶼的漁民,在這個季節都會舉行「飛魚祭」。
船在蘭嶼港口靠岸,阿正騎著腳踏車尋找露營的地點,「今晚一起喝小米酒吧。」他說,他也買了一瓶,但和我的那個是不同口味的。
我們的落腳點很近,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背著包包尋找住宿點,據阿正說,有一個教會機構的住宿點很便宜,大概$350一晚。一位大姐聽說我在找「有地方住的教會」,便很好心地替我打了電話,來了一個董牧師,他是教會負責人,家裡開民宿的,也是漁民。
民宿離港口有點距離,董牧師開著車來接我,介紹著村子裡的情況。我們住的村子是紅頭村,村子裡住了兩個部落,董牧師的那個是漁人部落,另一個是紅頭部落。我們也談到了飛魚。
「在我們蘭嶼人的農曆裡,一年有四個月是只捕飛魚不捕其他魚的,就是二、三、四、五月。」蘭嶼人的農曆,一年只有十個月。
飛魚祭的慶典,在農曆一月一日(換算成新曆,今年的慶典在2月1日舉行)。
「到了晚上,我們便會出海捕魚。」
「捕飛魚嗎?」
「當然。」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我脫口而出,董牧師點著頭,「當然。我們的收費是六百元一位。」我有點氣餒。這個老狐狸。
但我還是去了。乘著董牧師家裡的那條小舟。董牧師、他的助手、我。
助手一上來扔過來一件救生衣:「可以保暖的。」海上風很大,而且不時下起小雨,裝著摩打前進的船,還有被濺上來的海水弄濕,這件救生衣確是讓我感到又溫暖又安全。
第一次當漁民出海捕魚。董牧師和助手把小船開出一段海域,細細地留意著海面上的動靜。
「有一兩條。」助手說,我卻只看到遠處部落的燈光,與映在海面上的波光。
「你沒有經驗,當然甚麼都看不到。」助手取笑我。他和董牧師仔細找了幾個地方,便開始下網,我在一旁幫忙,把網一點點往海裡放,隨著小船慢慢駛遠,那網也逐漸拉開。助手站在船頭留意著動靜。
便只剩下等待。雨不時襲來,打在身上,但這還比不上開船時濺上來的水花,打得我一頭一臉,用舌頭去舔,都是鹹味。董牧師便不停地要我換位子,以免我被海水濺得一身。
等了大概二十幾分鐘,牧師和助手一頭一尾地收網,慢慢地,輕輕的,我便看到黑色的海面上,開始出現白色的魚體,被嵌在網中,動彈不得。
第一次下網,網住了大約二十二條飛魚,牧師開心得直呵呵,但第二次卻只網到五條,於是換了個地方再下網,網住了三條。第四次下網,一條也沒有,牧師與助手都有點氣餒了,我卻感到又睏又累了。
「通常我們會下網下到十一二點,到了那個時候就沒有飛魚了,然後便會用飛魚來釣大魚,一直釣到早上五六點。」牧師說,但今晚捉完飛魚後便回家睡覺去。
我硬撐著下第五次網,耳中是水聲和風聲。
「來吃sashimi吧。」牧師說,從小船底部拿出刀與砧板,挑了兩條肥美的飛魚,細細地洗了,用刀慢慢地切,把魚肉切了出來,再洗,然後切成小塊。「來,試一下。」
我用手抓起一塊,滑滑的,是剛才還在鮮蹦亂跳的飛魚,是今天中午我坐在客輪上,看著從海裡飛躍而出的銀白之魚。我把魚肉放進口中,先是海水的鹹味,很濃,然後便是魚肉的鮮味,還有很嫰很嫰的質感——當然,還有那咬不動的魚皮,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好好吃,結果一下子便吃掉了一整條魚。牧師和助手看著我呵呵笑。
那天我們直到十二點多才回到民宿,我累到幾乎站不起來,精神卻仍然亢奮。
「明早過來吃飛魚。」吃過了飛魚生魚片,第二天我睡到八點多,才到隔壁牧師家吃早餐。牧師太太端上來煮熟的飛魚,只用開水和鹽巴處理的飛魚湯,仍然鮮味十足。
那天我在島上閒逛,一邊走一邊打著飽嗝,吐出來的是飛魚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