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斗阿摺

因為書評結集的事，我左右思量，終於寫了封信給總編輯，看能否免收其中打算收錄的幾個記者作品的版權費。不過屁大點錢，對於報社來說，還不夠為高層們一餐社交飯局買單，但對於無利可圖的我們，省下一點，等於可以在其他方面的預算寬鬆一點，也就不顧得厚臉皮了。

總編輯問我的直屬老總意見。老總在紙上第一句話：有沒有收益？若有，應交報社一部分。

我拭去額上的汗。

下面一句：這種情況應按程序上報。

我忍不住笑了。這又不是下屬給上層的報告，只是個人的項目，出錢的是藝發局，出力的是個人和外面的出版社，申請版權完全是私人與報社代表的溝通，程序個屁？要收版權費也罷，要擺上司架子也罷，即便放棄那幾篇記者寫的稿子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我越看越覺得好笑，把紙扔開，也就忘了。

今天無意中翻開，看到那幾句話，突然憤懣不平，只覺內心有著一股怒火無處宣洩。

只是，阿布巔波瀾不驚。

短短一個小時的訪問，錄音聽了三天。莫子儀的樣子一直在眼前閃現。
 

那時候剛學成下山，有滿懷抱負，正想大展身手幹一番事業。結果卻撞了滿頭包。莫子儀說起拍偶像劇時，如何要為角色注入更多的層次，如何想讓所做的事情變得有意義，結果卻成為與這一行格格不入的人。我再三回聽那段錄音，難過得幾乎要掉眼淚。
 

我們常常用心去做些訪問，用心去寫一些有意義的東西，卻更常地被一些無法看見無法觸摸到的讀者所否定。莫子儀所說的狀況，豈不正是如今我們所處的？錄音裡莫子儀的聲音幽幽的，室內日光燈閃著青光，室外有天鵝掠過，風雨飄搖。聽說天鵝在海南繞了一圈，大有回歸之勢。
 

前天經過黃每充民的私房牛肉麵，突然驚覺，店面已被查封。有時候你就會想，原來阿布巔的法律已經到了誅九族的境況，以前不提這人也就罷了，不過一家賣麵的店子，不論店主幹的是哪一門生意，麵好吃始終是一個事實，怎麼要查封呢？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幼稚。
 

油條特工捎來北方的消息，聽說錢王里君羊也已被千里飛劍誅殺於無形，方覺世道太荒謬。
 

無聊之際，翻看《阿布巔誌》：
 

阿布巔，位於南瞻神洲之南，作鴨咀形，立於嶺海之側，方圓十里，人口過萬，鄉民打漁為生，拜聖爺為神。巔國八九年，阿布巔起義，有勇士誦者開天窗，有天鵝破空而來，吹散雲霧，震撼萬民。巔主大驚，流放勇士及其隨者百人，阿布巔天窗復閉，霧鎖巔海，百年不見天日。

 我們需要增加版面的可讀性，多報道一些讀者關心的新聞。

如，中國體操名將與女友前往外國看網球賽。

這樣子體育版的可讀性就增加了不少。

如，人物非名人不訪。像陳兆焯這樣的人有知名度嗎？訪了會有人看嗎？要訪，就要去訪那些年紀大的，資歷深的，成就高的名人。

我靜靜地聽著，眼神渙散，明明就只有那麼六個人，偏偏不用那間可容六至十人的小會議會，而選了這間可坐二十幾人的大會議室，突然覺得空間好大，一直找不到焦距。

會議室的椅子很舒適，我整個人軟倒在椅上，脖子有點無力，腦袋斜斜地靠著椅背，直直望出去，是那張黑色會議桌的邊角。

像是中環擦鞋匠這種，雖然是社會引起注意的題目，但是也不我們去做。如果我們做了，就跟港聞沒有分別了。

嗯嗯嗯。我就像在msn上一樣，有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便點頭。

知名度不高的，做了也沒有意思。

我無力點頭，就如此默然地癱在椅上。

藝術類，不要做得如此小眾。像焦媛那些，之前還挺熱的，其實應該做做。

我看到有一隻飛蛾飛過，一眨眼，就不見了。可是不一會兒又出現，在會議室裡繞，像陰魂不散的幽靈。

是不是？

呀？對。是。我突然發現，會議室的門閉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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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摺從來都在幻想著，一個完全處於放任狀態的版面，將會是如何的自然迷人。就像走過沙螺洞，四處是及膝的雜草，蔓藤攀上廢屋的屋頂，蜻蜓與蝴蝶很野地在飛翔交配，雨後，或許在那些隱約可見的所謂小路上，一腳踏下去便是濕滑滑的，躲藏在草叢中的諸多小生物，爭相避開。不需要規劃開發，就那麼自由地放任著，然後便可孕育出迷人的東西。

一旦規管，生命力便得消失。

於是幻想的版面從來不會出現。版面得很仔細地定風格，劃幾個欄目，現在，連受訪者也要「標準化」。

「名」是王道，但其實你心裡面明白，「利」才是指標。

好吧。我們來分大餅，政治歸我，經濟歸他，文人分給你。然後突然說，這個政治你也可以做做。你還來不及搔頭，自有天音回應：這都是較軟性的東西，與原則沒有衝突。你其實毫不意外，倒是微訝於另一個標準稍後呈上。

荒地該是不容許存在的。規劃得井井有條的市鎮，才是未來的目標。哪怕是多偏遠的地區，一橫一竪的街道，終究還是會被建造出來。你可以幻想出縱橫有序的石屎森林，便是如此鑄造出來。小花野草們，哪怕是像沙螺洞如此具有生態價值的地區，不也面臨被破壞的命運嗎？

浪卡劃過，狂風雷暴如何肆虐，阿布巔硬是紋風不動。一個光禿禿的山頭，你在想，昔日的綠芽，怎麼逐漸消失了呢？

摺：何總。剛才向陳拿了張畫家和夏書法家的資料，這個版面我們會在六月初刊出。
何：六月那麼晚呀？可是這次我們重點是要幫他在這次的拍賣中做一做宣傳，那麼晚出就沒用了。

摺：可是何總你發給我們的採訪日程這裡不是寫著要求要在六月初出嗎？
何：是呀。我就跟他們那些人說要考慮仔細。你想張畫家這次拍賣會也來，24號要拍賣他的作品，我們要在之前出，主要是幫他宣傳一下，那樣才有效益嘛。你們不能在22號出嗎？

摺：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版塊就只有那一版，是固定星期三出的，22號根本就沒有版。何況22號我們的記者才去採訪他，更不可能之前就出。
何：那樣呀，要不，能不能23號出呢？

摺：不可能呀，22號才做的訪問，根本來不及23號出。
何：哎呀，稿子不都給了你了嗎？其實也不用怎麼訪問，你就用那些文字編輯一下。訪問最多就是加一些現場的東西罷了。

摺：啥？我不可能出這些文字。這是一個人物訪，不能拿那些文字來刊，不然讀者都會罵我們報紙。
何：其實你訪問不也就是談談他的風格畫作嘛。很多東西都是重覆的，就不過是加一些現場的東西。

摺：。。。
何：那我找總編輯去，這是報社開會決定下來的，總編輯不是說好各部門都會全力配合的嗎？

摺：是呀。我們就是在配合，所以何總你要求在六月初刊出我們就特地騰了個版面六月初來出。要往前挪實在不行。
何：你六月初活動早結束了，出了也沒意義了。

摺：可是我們的版面就星期三有，明天是20號，更不可能出，再下來27號，活動也早就已經結束了…
何：那27號出張畫家，夏書法家那個不急，就放到六月初出。

摺：可是27號出一個張畫家，然後下面一半出另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整個版面不就很突兀嗎？本來張畫家和夏書法家都是那一類別的訪問，放在同一個版就可以把版面弄得很好看的。
何：那是你的版面的問題呀，可是我們這個宣傳報道就沒有那麼大的問題。

摺：好吧，那不然何總就去和總編輯說吧，再把結果告訴我們主任去。
何：。。。

最後。這次沒有來港的夏書法家徹底被拋棄了。一篇把張畫家說得前無古人的馬屁文成為主稿，配上其他資訊，做成一版，在另一個同事的版塊上刊登。原本要登的人物版總算被放過了。但是，那個代價我還沒有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