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了高更在愛丁堡的畫展。不知怎麽擱著就忘了,一直到畫展結束後才省起。但宣傳用上的那幅高更的畫,那濃重的一抹紅卻一直留在了腦海裏。
後來看李銳的小説,看到呂梁山系列其中叫《黑白》的一篇,又再記起了高更的畫。裏頭對呂梁山的描寫,沒辦法不讓我想起高更的畫。那描寫,用的是文字,卻像凃著一抹一抹顔料似地,單純而鮮明,現在記一下:
鉄鈎和提梁磨出來的響聲很尖,很細,這響聲把迎面而來的陽光磨成一根一根的鋼針,很疼,很脹地扎進眼睛裏。黑躲開太陽,扭頭去看那些無邊無際的黃土堆成的溝壡和山梁。漫山遍野的黃色柔和而慈祥,九年來許多人和事都變了,許多情感和思想也都變了,可是只有這滿山遍野的黃色沒有變,它還是無邊無際漫山遍野,它還是永遠的柔和而慈祥。它幾乎成了黑的宗教,黑已經在無意中習慣了對它一吐衷腸。它真黃,黃得那麽廣大,黃得那麽深遠,黃得那麽抽象而又單純。也許它真是一把大傘。在這永遠的黃色和永遠的寂靜之中,黑常常會聽見暴風雨般的掌聲向自己襲來,當年自己就是在這些雷鳴電閃般的暴風雨中,揚起了理想的風帆駛向黃土高原的。
然後再有一段,是一大片的藍,得躺著仰望的廣大無垠的藍。這要說和高更有沒有關係也不重要了,因爲會寫上這些,好像就只爲了能把那天高地遠天地苍茫,給重抄一遍。
第二天,黑駕了一輛毛驢車送白和小山去長途汽車站。小毛驢的籠套上紮著一僡紅纓子,籠套下邊吊著一個鈴鐺。一家三口人坐在毛驢車上,在漫天的黃土裏叮叮呤呤戶忽隱忽現地逶迤而去。
白把小山抱在懷裏,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傫棉被上。在那孔終日忙亂的土窑裏很少能這麽從容這麽豁亮地放大眼睛。天,真大,真藍。地,真大,真黃。孩子的眼睛,真黑,真亮。白被一種莫名的傷感融化著,把自己二十嵗的生命挂在那橞搖搖晃晃的紅纓子上,深長而又廣闊地舒展開來。這二十嵗的生命只有三种顔色,一種藍色,一種黃色,然後,在藍色和黃色之間點著兩只又黑又亮的眼睛。
白對黑說,你唱個歌吧。
黑說,唱什麽呀。
白說,就唱你在村裏學會的那些小調,叫小山也聼聼。
黑就笑了,黑說,行。給我兒子唱唱。
黑把馬鞭子靠在肩膀上,寬厚結實的脊背在白眼前晃來晃去的,就把歌晃了出來:
櫻桃那個好吃樹難栽,有了心思,哥哥呀,你慢慢來。煙鍋鍋點燈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哥哥呀,不嫌你窮…...
黑忽然不唱了,忽然說,沒有孩子還不覺得,現在才覺得窮,真窮,真有點對不起你和小山。白打斷了黑的話,白說,你別説這些了。我想唱個歌,就唱咱們離開北京的時候唱的那個歌。說完,白就很激動,也很悵惘地唱起這一支歌,這支歌當年他們坐在離開北京的火車上,唱了不知多少遍:
在這春光明媚的早晨,列車奔向遠方,車廂裏滿載著年輕的朋友們,讓我們奔向前程,到遠方去,到邊疆去,到祖國召喚的地方去,到工廠去,到農莊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
很激動也很悵惘的白忽然停住不唱了,很激動也很悵惘的白忽然說,我怎麽現在覺得這些東西全都是假的呀,我怎麽覺得現在誰也不需要咱們,咱們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是呀……白看著那個寬厚結實的後背又說,你說說,咱們現在到底算是什麽?這樣說著,白就哭了。哭得很激動,也很悵惘。
黑沒有回過頭來,黑寬厚結實的肩膀上擺來盪去地晃著一根骯髒的馬鞭子。那根骯髒的鞭子一會兒擢進藍色,一會兒又插進黃色。
黑也很激動,黑說,反正我從來沒騙過別人,也沒有騙過自己,更沒有騙過你。
白說,你怎麽這麽看人,我說你騙人,說你騙我了嗎。我是想不通咱們到底干了什麽,咱們到底算是什麽。你說呀你……
在黑和白的激動和悵惘之中一直亮著一雙烏黑晶亮的眼睛。小山一直在繈褓中大睜著眼睛,小山還沒有見過這麽大這麽多的藍,也沒有見過這麽大這麽多的黃,但是,小山一下子就分清了它們,小山覺得藍色是自己的,黃色也是自己的。受了這藍和黃的刺激,小山覺得很有必要嚐嚐它們的味道,小山在繈褓中扭動著身體,那些掙扎不脫的捆綁和限制讓小山勃然大怒,於是,一陣嘹亮強烈的聲音衝進這廣闊無垠的藍色和黃色當中來,衝進到許多說解不清的激動和悵惘當中來。
遠遠望去,在漫天漫地的黃土當中叮叮呤呤地晃著一輛毛驢車,毛驢車拉著一個孩子嘹亮強烈的哭聲,拉著一些說解不清的激動和悵惘,忽隱忽現逶迤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