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 2006
看你如此走来
为了处理房子找屋友的事,一天的时间被打散得七零八落,在等待和接待来看房子的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关了又再开了电脑,然后不知是否在接待完最后一个看房子的人后,精神恍惚或想把一天里剩下的一点空余时间给随便打发过去,随意翻起了电子邮箱里的旧信件。
然后无意中点选了邮箱最底一页,重读了两年前你写的那篇文章。读到末,眼眶又禁不住泛了泪水,就和当初看时一样。
小仪传来这文章时,写说感动。其实大概知道自己再看该又要泛眼泪的。我清楚记得当时把文章一行一行看下去时,心里渐渐溢满的感触。那时拨了电话,其实有点说不出话来吧,但只是觉得很重要,一定要打这么一通电话告诉对方一点什么关于你。那些日子的人事,一点一点不觉就让人老了一颗心。我总想在彼此间寻求那么一点谅解和安慰。
分开这几年,我们几乎都不曾单独地给对方写过信。但要想起过去,我还是记得我们曾经相处过的一点时光。记得你曾突然把音响较大了要把愉快的音乐送给我,记得你曾坚持要用车子把莫名其妙不能行走的我载到菜市去,即使那菜市只在屋子几步之遥,记得你偷偷给我做了张卡想对我说一点安慰的话,记得某次深夜里我和你扑杀蜈蚣然后赶赴24小时急诊。还有那间房里流泻音乐的时刻和光影。曾经你对我好。这些我都记得。
一次我们带着千层蛋糕跑到海边去,在即将告别岛屿生活之际说起了人离开的可能。那时我大概说到什么让人大力吸一口气畅快说话的东西,你给了我鼓励和理解。因此我之后一直到现在,一直都相信你言词里对我离开到别地去走一趟的那种由衷的鼓舞。
或许我跑题太远了。原只在重读你文章后,生出想望要把你的文章给贴上部落格让更多人看见。但想想也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恰当。如今倒把文章看完后生出来的许多感触写成了这样,想想或许可当作一种回应。不写下了我怕要遗憾。而我最后想做的还是导入引介你的文章。
扯一点我今天碰见的来看房子的人吧。一个波兰女生,一个中国男生,还有一个自小在意大利长大的中国裔女生。都感觉良好都让我感到一种世界的宽广。而我觉得自己在爱丁堡生活以来,一直都遇见好人好事。这些好人好事至今给我一种最大的教导,是为人诚恳的重要。我想在经历社会历练的过程中,很多品质几乎要到了费力抗衡的地步才可期望获得或免于失去变形。现在是渐渐觉得自己先立意心诚,才可望别人不以虚伪对待你。虚伪好像让人绕大圈子走路去接近另一个人,这么想就觉得那对人生真是一种很大的浪费。我大概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了,就不想那么浪费自己的人生。但虚伪和一些性格或群体氛围所带来的影响那么纠缠不清,自己这般领悟了也还得慢慢学啊。
话题就扯到了这儿。我想,告诉你我在这里遇见好人好事,你该会由衷替我高兴吧。
2/7/06
June 21, 2006
夏至
看别人文章,才想起今天是夏至,一年里日照最长的一天。夏至就是夏天来了,但日照最长,就意味着接下来日照又要一点一点缩短了。一天一分钟,一个月就缩短了半小时。这几天风大,屋子里待着手脚竟像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凉冻凉冻,人仿佛回到了冬天似的。但毕竟是天暖的日子,走到外头风再大也还耐得了。
昨天往图书馆还书,顺道借了本麦兜,晚上回到家里翻了翻,随手就看了几个故事。谢立文还是谢立文,把平凡里的物事说得那么好。
有个故事说麦兜的第一张书桌,里头提到麦太给麦兜添了个台灯,写道:台灯一亮,空白的桌面精神一振。这精神一振用得真传神。然后再写:看着自己的一大片空间,恨不得马上放上我的小学课本(虽然未买)。床是睡觉的,这么大的一张桌子,却是我最清醒时拥有的。我摸着桌面上的反光,一条条人造木纹像溪流。
看到这一段我可要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那时拿到新学年的课本,还没开学上课就一本本翻着看了,记得会把一页四幅图的《道德教育》由头翻到尾,当图书故事一般看得津津有味。然后还有书桌,那可也是自己小时候梦想拥有的事物之一。跟脚踏车一样,大概是某年当成念书成绩好的奖励一般进驻到家里的。这桌子如今还摆在家里,抽屉里还塞着很多年少时的物事,贺年卡,以前热衷收集的卡片,信纸等等。书桌的样子似乎也没变老变旧,只是暗藏一些提示,让人偶尔省起一些旧时的梦想和光景。
依稀记得谢立文曾提过他有时候写的,只是无厘头。我看长大了的麦兜第一天上班,为了不让新衣新鞋沾上大便气味而决定忍住大便冲动,却因为被人用力握手欢迎而不小心拉出一点屎。谢立文还是要让我发笑的。可我想那些穿插在故事间的香港的街景人物情事,却是一种地道人才能写得出来的东西。嗯,或许我想说,不是那种描写的困难,而是描写里头透着的熟悉,然后熟悉里头透着的一种道地人才有的情怀。记得看陈果的《细路祥》,看着其中细路祥送外卖的片段,街坊谈话,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那片子是要香港人才能拍得出来的。自己要当个电影学生在那儿拿起摄录机去拍,也拍不出那种味道。
在一段距离以外,故有地方事物的轻重和距离常常要变得不规则起来。一些东西变得轻忽飘摇,一些东西似乎放到手心上还能掂出那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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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文章写于6月21日夏至当天,后因匆匆赶着上班还没完成就停搁了下来。那时末尾想提一提张景云先生有关出版业停摆十年的议题,和朋友们一起想一想。但这话题后来的进展,却似是自己不懂解读的多,如今搁了许久接续不下去,也不想写个什么完整的结尾了,只想说,偶尔看见家乡友人写的一些东西文字很地道,也是心生羡慕并从中获得一种提醒的。
嗯,还想说夏至了这里却没有多少夏天的样子,树叶葱茂了,人(主要是习惯这儿气候的人)的衣装轻简了,气候比冬天暖和了,但没有闷热高温的暑天,没有连绵不断的蝉声,一般温度还是在18、19至22度左右,天气一忽儿晴一忽儿刮风阴雨,出门该穿多厚多薄常常教人拿捏不准。
June 5, 2006
稻草人
我的脑袋可能真出事了,不晓得哪个夜晚被人掏空了,然后被塞进了一堆杂草,就此变成个无法言语的稻草人。
日子就这样流动过去,两个星期以上了吧(或许要更久一点),每天架着个草包脑袋,恍恍惚惚有一点没一点地过着。想说些什么,可手放到键盘上愣愣地就打不下去了。
我的日子我七零八落的时间我琐碎的杂念,我能不能有一点没一点地说?
May 16, 2006
阿牛进城
话说爱丁堡一夕之间出现了很多牛,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调皮的娴雅的幽默的老实的,老神在在摇到这里来吃草。星期日无事到城里闲逛的G某人有幸遇见众多牛绅士牛淑女,和同行友人大惊小怪手舞足蹈地乘机拍了很多留念照。
嘿嘿嘿,G某人想,回去后大可在部落里放牛,让江东父老也一起见识见识,顺道可以看图说故事不用写字多多。但两天下来G某人仍无法解开部落上传照片的天国密码,现在被搞得头大大只好写一篇字多多的含恨文章,敬告父老们阿牛进城一事。如果天国密码解开之日不距此太久,G某人届时当再让牛绅士牛淑女们登场亮相。
现在,有兴趣知道阿牛进城这国际装置艺术行动的父老们,可以先行到这网站看看:www.cowparade-edinburgh.co.uk 或 www.cowparade.com
May 7, 2006
图书馆二三事
今天不必打工,上午和屋友到酒吧吃了一顿丰富的早午餐后,三个人再到附近的图书馆转了一圈。
这间位于麦当劳路的市立图书馆,是爱丁堡专门服务少数族群的图书馆,里头除了英文书籍,另有一半空间放置了其他语文的借阅品,包括中文、兴地文、Punjabi文、Urdu文(刚查了词霸,原来是巴基斯坦官方印度语)和日文。中文书籍有三个书架吧,比例上不算少,一眼望去还有种琳琅满目之感,包括了彩色缤纷的食谱、推理小说、通俗小说、文史类作品等,当然,也少不了武侠小说。
造访爱丁堡图书馆有件让我觉得饶有兴味的事,就是看看他们时时更新的新书或主题书架子,留意上面又推介了什么样的书本。因为麦当劳路图书馆以少数族群为主,入门以后望一望架上摆的中文新书,然后为上边摆着的美少女言情小说莞尔一笑,几乎要变成了我到访这图书馆的仪式。
这儿的中文选书,素质并不保证。想是因为认识的局限吧。(那些美小女封面的小说你能猜想得出来吧,就跟我们经常看见的那种10块钱三本的言情小说别无二致,差点就要让人错觉站在那家小镇书店浏览翻版书一样。)但这些中文书到底为一些异乡华人提供了一点阅读机会,特别是对不诣英语的异乡淘金客而言。
此外,中文书的选择也带有浓重的“香港”影子,明报周刊,麦兜,黄碧云,李碧华,张小娴,倪匡,金庸,李力持,刘绍铭等等,大陆或台湾作家的文学作品,食谱,底下的出版社也多是香港的。我至今并没弄清这些书由谁负责挑选购取,其他城市图书馆的中文书种又如何,但香港人是此处华人移民中盘根最久者,其影响力大概可由此见一斑吧。
相对于中文书,图书馆的英文选书可就丰富而完整得多了。而这麦当劳路图书馆推介的书主题,更常让我有意外之喜。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到访时,图书馆正好推出电影原著主题,架上摆了好些本不论电影或小说都吸引我的作品。今天到访,推介的主题书是英国文学中的散文及诗。除了这些,图书馆乃至书店中一丛丛的英文书其实都在向我招展,每回看着,总希望自己能一头栽进去好好探个究竟。
May 4, 2006
春天
天气渐渐暖了。这几天出门见着一大片的阳光和蓝天,心情就要好起来。纵使只是三步併兩步匆匆趕着上班,见着一天一地的光晖,还是禁不住要放眼望望老天,或眯细了眼,看太阳贴在睫毛上的光折射成一粒一粒粉光圈,在眼前晃。
然后经过上班路上的桥,望见河上竟荡着三只鸭子,随着水流渐荡渐远;再看,河岸边还有只花猫,正慢悠悠转过树与树之间,枯枝败叶落在树下,阳光落在其上,猫走过。突然觉得像在看油画。
春天來了。待迟些天气更和暖,该到公园去晒晒这太阳,看书,看人,打个盹。
后记:
写这晴天时还是二月,冬日未尽,三月还飘了场大雪。现在是真正的春天了。四月万物复苏,花儿一点一点开放,尔今转眼又到了五月。听说春天是稍纵即逝的,这很让我感到一点诚惶诚恐吧。乘花季未逝,把答应自己和朋友要写的部落格给搬出来。如果有什么可以开始,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抄書:行走的群山,高更的顔色
錯過了高更在愛丁堡的畫展。不知怎麽擱著就忘了,一直到畫展結束後才省起。但宣傳用上的那幅高更的畫,那濃重的一抹紅卻一直留在了腦海裏。
後來看李銳的小説,看到呂梁山系列其中叫《黑白》的一篇,又再記起了高更的畫。裏頭對呂梁山的描寫,沒辦法不讓我想起高更的畫。那描寫,用的是文字,卻像凃著一抹一抹顔料似地,單純而鮮明,現在記一下:
鉄鈎和提梁磨出來的響聲很尖,很細,這響聲把迎面而來的陽光磨成一根一根的鋼針,很疼,很脹地扎進眼睛裏。黑躲開太陽,扭頭去看那些無邊無際的黃土堆成的溝壡和山梁。漫山遍野的黃色柔和而慈祥,九年來許多人和事都變了,許多情感和思想也都變了,可是只有這滿山遍野的黃色沒有變,它還是無邊無際漫山遍野,它還是永遠的柔和而慈祥。它幾乎成了黑的宗教,黑已經在無意中習慣了對它一吐衷腸。它真黃,黃得那麽廣大,黃得那麽深遠,黃得那麽抽象而又單純。也許它真是一把大傘。在這永遠的黃色和永遠的寂靜之中,黑常常會聽見暴風雨般的掌聲向自己襲來,當年自己就是在這些雷鳴電閃般的暴風雨中,揚起了理想的風帆駛向黃土高原的。
然後再有一段,是一大片的藍,得躺著仰望的廣大無垠的藍。這要說和高更有沒有關係也不重要了,因爲會寫上這些,好像就只爲了能把那天高地遠天地苍茫,給重抄一遍。
第二天,黑駕了一輛毛驢車送白和小山去長途汽車站。小毛驢的籠套上紮著一僡紅纓子,籠套下邊吊著一個鈴鐺。一家三口人坐在毛驢車上,在漫天的黃土裏叮叮呤呤戶忽隱忽現地逶迤而去。
白把小山抱在懷裏,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傫棉被上。在那孔終日忙亂的土窑裏很少能這麽從容這麽豁亮地放大眼睛。天,真大,真藍。地,真大,真黃。孩子的眼睛,真黑,真亮。白被一種莫名的傷感融化著,把自己二十嵗的生命挂在那橞搖搖晃晃的紅纓子上,深長而又廣闊地舒展開來。這二十嵗的生命只有三种顔色,一種藍色,一種黃色,然後,在藍色和黃色之間點著兩只又黑又亮的眼睛。
白對黑說,你唱個歌吧。
黑說,唱什麽呀。
白說,就唱你在村裏學會的那些小調,叫小山也聼聼。
黑就笑了,黑說,行。給我兒子唱唱。
黑把馬鞭子靠在肩膀上,寬厚結實的脊背在白眼前晃來晃去的,就把歌晃了出來:
櫻桃那個好吃樹難栽,有了心思,哥哥呀,你慢慢來。煙鍋鍋點燈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哥哥呀,不嫌你窮…...
黑忽然不唱了,忽然說,沒有孩子還不覺得,現在才覺得窮,真窮,真有點對不起你和小山。白打斷了黑的話,白說,你別説這些了。我想唱個歌,就唱咱們離開北京的時候唱的那個歌。說完,白就很激動,也很悵惘地唱起這一支歌,這支歌當年他們坐在離開北京的火車上,唱了不知多少遍:
在這春光明媚的早晨,列車奔向遠方,車廂裏滿載著年輕的朋友們,讓我們奔向前程,到遠方去,到邊疆去,到祖國召喚的地方去,到工廠去,到農莊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
很激動也很悵惘的白忽然停住不唱了,很激動也很悵惘的白忽然說,我怎麽現在覺得這些東西全都是假的呀,我怎麽覺得現在誰也不需要咱們,咱們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是呀……白看著那個寬厚結實的後背又說,你說說,咱們現在到底算是什麽?這樣說著,白就哭了。哭得很激動,也很悵惘。
黑沒有回過頭來,黑寬厚結實的肩膀上擺來盪去地晃著一根骯髒的馬鞭子。那根骯髒的鞭子一會兒擢進藍色,一會兒又插進黃色。
黑也很激動,黑說,反正我從來沒騙過別人,也沒有騙過自己,更沒有騙過你。
白說,你怎麽這麽看人,我說你騙人,說你騙我了嗎。我是想不通咱們到底干了什麽,咱們到底算是什麽。你說呀你……
在黑和白的激動和悵惘之中一直亮著一雙烏黑晶亮的眼睛。小山一直在繈褓中大睜著眼睛,小山還沒有見過這麽大這麽多的藍,也沒有見過這麽大這麽多的黃,但是,小山一下子就分清了它們,小山覺得藍色是自己的,黃色也是自己的。受了這藍和黃的刺激,小山覺得很有必要嚐嚐它們的味道,小山在繈褓中扭動著身體,那些掙扎不脫的捆綁和限制讓小山勃然大怒,於是,一陣嘹亮強烈的聲音衝進這廣闊無垠的藍色和黃色當中來,衝進到許多說解不清的激動和悵惘當中來。
遠遠望去,在漫天漫地的黃土當中叮叮呤呤地晃著一輛毛驢車,毛驢車拉著一個孩子嘹亮強烈的哭聲,拉著一些說解不清的激動和悵惘,忽隱忽現逶迤而去。
新年遇上彭小莲
新年時節病倒了,待在家中看戲度嵗,隨意挑了部同事借的片子《美麗上海》。片盒子上大剌剌放了張王祖賢的人頭照,比例大得把其他中國大陸演員都給壓了下去,並道是其息影多年復出驚艷之作。但一直到片子演了整段開場,我才真正注意起這部片子來,那是因爲在逐漸映現的工作人員名單中,讓我發現了“彭小蓮”這名字。
第一次認識彭小蓮,是在看日本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的傳記時。小川紳介在其中一個篇章裏講述他和彭小蓮的相識過程,說他第一次看見彭小蓮的片子《女人的故事》就留下了印象。小川捉著的是彭小蓮片子開頭那組靈動的鏡頭,開往城中的汽車,山中穿行的火車,那些運動著的鏡頭隨著小川的形容也在我腦海裏上演著,仿佛真有列火車嘎軋嘎軋穿山越嶺而過,悠悠揚揚盪著一個旅人的視野,說著一個離鄉背井的故事。
彭小蓮身上背負有父母輩遭文革迫害的歷史,可是小川說這位眼睛圓圓的中國女導演説話很清亮,明快得讓人想不到她其實背負了什麽。我因爲小川的這篇文章而記住了這位説話很清亮的女導演。但還是沒想到有天真會看見她的作品。
《美麗上海》講的是個發生在上海洋樓住宅裏一戶人家的故事。彭小蓮是導演,也負責編寫劇本。上海在20世紀初期建起了很多洋樓,這些洋樓後來住進很多人家,大家各有居室,卻共用廚房衛浴間。在彭小蓮的片子中,有不少設在廚房的場景,開場就有一段主人翁老太太家保姆到廚房灌熱水袋的戲,先是鄰居從樓下喊年輕保姆說水開了,再見保姆提著個熱水袋往樓下走,鏡頭隨著搖到廚房裏看見鄰居老伯坐在桌前撿菜,后端還有另一戶人家的傭人在忙活,鄰居見面,就聊起了家常。除了這,還有顧美華王祖賢兩姐妹分別多年重見后,在廚房裏邊撿菜邊談家事的一幕,以及末尾顧美華和鄰居談起洋樓將拆遷的一幕。這些戲裏頭的談話雖也有對故事情節的一種交待,但戲幾乎都在話未說盡處就止住了,倒更讓我覺得是對洋樓生活的一種描寫了。
彭小蓮從開始就用一小節一小節的方式來鋪設洋樓裏王祖賢這家人的故事,這些小節,往往就是一個場景幾個人物幾句談話,讓這些談話來推進故事的情節。談話有的是王祖賢幾兄妹之間的齷齝,有的是這家中第二代與第三代子女間的隔閡爭執。如果這是晚上電視的八點檔,我想那大概也只會演變成一齣單純的家庭倫理劇而已。一直到戲裏老太太和子女們各別談起文革的經歷,我才終于明白,那些把老太太和王祖賢幾兄妹帶到了一起的情節還不是戲肉所在吧。
後來再上網搜尋,才知道《美麗上海》是彭小蓮上海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這三部曲雖然有點是爲了宣傳上的方便而按下的名堂,卻也有其連貫之處,就都著眼在房子上,通過房子去講述蘊藏在裏頭的上海老百姓的故事。當被問及為何幾部片子都和房子有關時,彭小蓮說,上海有許多建築正逐漸被拆除,這每一棟房子背後都有個不同的故事,她覺得了可惜,就開始通過房子來架構電影。
讀到彭小蓮這段訪談,我自然而然要想起幾年前訪問上海作家陳丹燕時,也聼過的類似的話。那時陳丹燕說有個社區房子拆遷,她一個朋友抱了相機天天到那兒拍照,把房子拆除的過程紀錄了下來。陳丹燕想強調的是紀錄這回事。我想彭小蓮的戲肉,也就在這紀錄本身吧。
補記:
小川去世後,彭小蓮受托將其當年拍攝《古屋敷村》時沒法納進片子中的片段另剪輯發展成影片《滿山紅柿》。彭小蓮就此寫了篇文章,記下了最末兩段:
2005年二月,在紐約東三街的電影放映結束後,我坐在Stella教授的辦公室裏,我在回答她的提問。我不停地說著小川,我突然發現,完成了小川的《滿山紅柿》以後,我拍的電影《假裝沒感覺(上海家族)》《美麗上海》突然沉靜下來,在捕抓細節的時候有了點靈氣,不再那麼愣頭愣腦。似乎對人物的刻劃上,我也多了一份含混。我漸漸地看明白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人的悲觀並不是由於發現了惡,而是由於發現了含混。懷疑之窮追不捨,宇宙諱莫如深,把人引向悲觀的最後一個層次。它比痛苦更甚,那就是開始了恐怖。
但是,小川在自己一生的追求中,在他同樣充滿了茫然和困苦地尋求裏,他在作品裏為我們留下了希望,留下了一份真誠。他說:“拍電影是來描寫人的心靈。想在描寫心靈的同時,和活在同時代的人們共同分享勇氣,分享活下去的幸福,分享光明,分享和苦難鬥爭的勇氣。再進一步講,要把這些都真實地告訴我們下一代的孩子們。”
- 彭小莲 http://www.china.org.cn/chinese/zhuanti/qkjc/911936.htm
- 小川绅介 http://www.ylib.com/search/qus_show.asp?BookNo=K2059
- 小川和日本紀錄片http://www.filmsea.com.cn/newsreel/commentator/20040428004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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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物
是个女生。高大的女生。那时Virgin航空一班女空服员疯了似地解开红色制服,拖曳着白色衬衣在机场上没命价地跑,前一刻飞机关上机门起飞,迟到搭客拼命赶向闸门,有空姐忍不住喊叫,然后开始了躁动。似乎也是交班时刻,一卡车将新人运来,解了制服的空姐们四散奔跑。那女生随卡车而来,在这喋躁中独她一人安静抵步,站定,然后转身,准备褪下身上束腰风衣,交班当空姐去。
我在一旁看这女子,想我曾见过她一次,所以有印象。后来转到了咖啡座似的地方,一处放置了贩卖机,莹绿色光里兜售着各款牙刷,还有小瓶装的Olay沐浴液,贩卖机下方安置的洗脸盆上歪歪斜斜倒着半瓶乳液,一支牙刷以及小半支黑人牙膏,想是个作过客生意的场所。女生此时又再出现,身穿奶白色格子套装衣裙,在咖啡座慢慢转悠,问:是否有个叫“嫖客”的人找她。答说没有。她说迟些会有这样个人出现,然后就走开了。
这女生台湾家里开便当店,离家在外念书,作各种各样的兼职,而且一贯沉默。
女生10年前初到异地念书是孤独一个人,初时想:慢慢身边总会多一些人。
10年后,女生依然是孤独一个人。不知是谁替她说话:她只是不善于对待别人。
梦里说这是村上春树书中的一个人物。哪个人物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也不是特定的哪个人,只知道梦里想着要写下了这人物和大家玩接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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