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學者Walter Kaufman在他所編《存在主義:從杜思妥也夫斯基到沙特》(本地曾見簡體字版譯本,譯者?)一書,認為要詮釋卡夫卡的經典《城堡》(The Castle),我們必須去看他寫的三個寓言:
1. 《皇上的諭旨》(An Imperial Message),這個寓言是龕在他的一個短篇《中國長城建造時》裡面,(見葉廷芳編《卡夫卡短篇傑作選》,台北市:志文,1996)。
我根據Willa and Edwin Muir的英譯,翻譯如下:
「寓言是這麼說的,皇上降了個諭旨給你這個謙卑的子民,一個沒有什麼重要性的影子,畏縮在帝國太陽能照到最遙遠的地方。垂死的皇上在病榻上給你一道諭旨。他命令信差跪在床前,小聲耳語告訴他諭旨。他講了不少,他要信差再在他耳邊複誦,複誦完畢,他點頭表示內容無誤。是的,在集合等候他薨死的人前面,所有擋牆都垮了,在空盪盪架高的開放的梯階上站著帝國的王子們,他在他們面前宣佈諭旨。信差立刻啟程,信差是個孔武有力、百折不撓的人,他揮動左右手,由人群中撥開一條路,有人擋路,他就指指胸部,胸前太陽象徵閃耀著,這樣對他來說比別人容易。但是人實在太多了。假如他能到開闊地,他就可以飛得多快,很快你就可以聽到他捶你門的令人歡迎的聲音。但是儘管他費盡力氣,他只是找路通過內殿寢宮,他永遠到不了盡頭;假如他到了,他什麼也得不到;他必須拼命打下樓;假如他到了,他什麼也得不到;一次又一次,梯階和宮殿;又是另一處宮殿;這樣持續好幾千年;假使他終於到了外面大門---這個事絕對不可以發生---帝國首都會橫亙他前面,世界的中心,累積成一堆沈澱物。沒有人可以從這兒打出去,即使有死人的諭旨也不行。但是你可以坐在窗口,夜晚降臨時,你可以作夢。」
2. 《法的門前》(Before the Law),這篇寓言很有名,因為他出現在卡夫卡另一個經典《審判》(The Trial)第九章。
以下是萬能科技大學徐振雄教授的文章節錄,出處請見2004.12.9聯合報。
「一位鄉下人走到「法的門前」,請求看門人讓他進去,但看門人說現在不准進入,並且說我只是這道門的看守者之一,雖然我有權力,但我卻是最卑微的。門裡面的其他看守人,比我更有權力,連我都不敢去看他們的模樣。鄉下人看看法之門雖是敞開的,但既然看門人如此說,那最好還是相信他,等到許可後再進入。於是,鄉下人在門旁等待,就他而言,看守人似乎是他與法之間唯一的障礙,如此一天過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鄉下人年老氣衰,在接近生命終點之際,他以微弱的聲音問那位看門人:「每個人都想到達法之前,但為什麼我等了這麼多年,卻沒有一個人來求見法?」看門人聽出鄉下人衰竭的話語,回答道:「除了你,沒有人能獲准進入這道門,因為它是專為你而開的,但現在我要去關上它了!」
3. 《信差》(Couriers),出處不詳。
內容很短,拙譯如下:
「他們可以選擇當國王或國王的信差。小孩全要當信差,所以,他們在全世界來去匆匆,彼此叫喚,因為沒有國王,諭旨變得沒有意義。他們想結束這種糟糕的人生,但是因為服務誓言,他們不敢這麼做。」
根據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書中附錄《卡夫卡作品中之希望與荒謬》說,《審判》提出的問題,在某一程度上,在《城堡》中解決了。《城堡》講什麼?土地測量員K,他受邀約要去城堡,到達城堡下的村莊進入城堡時卻不得其門而入,怎麼嘗試都沒有辦法。後人曰這是卡某人預言現代世界的困境,現代人的疏離;正如在MSN或網路聊天或留言中不知交談對象是是男是女,寫的東西是真是假。
上面三個寓言有什麼雷同處,讓我們找到去城堡之路?因為卡夫卡生前沒有完成《城堡》,留給後世各種的詮釋與解讀,誰也甭批評誰說的對或不對。
根據Kaufman,上述三個寓言滿足尼采的警語:「我有個野心,就是要把別人一本書所說的以十句話說出。」除了齊克果、雅斯培,鮮有作家適用這句子,他們四個人受人仰慕,因為他們對人所面對荒謬的景遇講的那麼坦白。Kaufman又說,卡夫卡的城堡代表上帝,K離上帝很遠,村民離城堡近,就是和上帝很近。問題出在近歸近,他們也弄不出所以然,遑論引介K進入城堡。
我們在書中知道城堡屬於Westwest伯爵,這個名字只出現一次,德文west表示decompose,即「腐敗、分解」。Kaufman認為這表示在《城堡》書中,上帝已死,我們面對一片乏味感覺,面對不近God的居民,他們不了解狀況,如尼采在The Gay Science中所言:「這大事件,人沒有聽到。」(p.155,余鴻榮譯,《歡悅的智慧》,台北市:志文,2003重排)
因此,第一個寓言中皇帝死了,在第三個寓言,因為沒有國王,喊叫諭旨沒有意義了。這兒,有個翻譯問題,國王或皇帝的話中文尊稱「諭旨」,英文就是message,中性定義是「音信、訊息」。卡夫卡要和我們說的話,是否就是垂死皇帝和信差咬耳朵講的話,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