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cate赫卡第流

　　
　　
　　很多時候，事情看表面是容易的，一如批評的話也是容易的。看了水果副刊上那些明星們對這本書的評論，老實說心裡有些失望，因為這本書想挑戰的，又不僅僅是代價(the price)這件事而已。
　　沒錯，其實那背後想說的，我認為一直是「慾望」。
　　
　　當初灰鷹把蘇可洛芙的作品推薦給我的時候，我是先看了她的另一部小說《靈怨》(The Harrowing)，一如她所擅長營造的驚悚氣氛，書一開始是一棟空曠而陰森的學校宿舍，同樣充滿陰鬱的迴廊及陰影，簡單幾個句子便勾勒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場景，著實令我印象深刻。
　　先出版《靈魂的代價》，一方面是她書寫的議題更具爭議，一方面也因為她以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為出發、編造了一個超乎你想像又如此挑戰你道德的情節：如果真有奇蹟...你願用什麼來交換？
　　
　　老實說，就連我明明知道故事將如何進行，我還是會忍不住為那神秘的角色"沙克"所吐露的這番話而戰慄不已：
　　「如果真有奇蹟，為什麼不能發生在你身上？」
　　「......你以為這是隨機的嗎？」
　　「我從來不必開口；人類似乎總是很明白，自己的價值。」
　　我說過我喜歡的故事有兩種，一種是前所未見的情節安排，一種便是把老梗寫得讓你不得不稱服；《靈魂的代價》的後者似乎多了一些。故事的主角，威爾，他的角色設定讓我不得不聯想到諸如歐巴馬或馬英九這樣的總統候選人：彷彿正義的象徵、幾近光明清白的家世，外人看來美滿的家庭...我總是在想，如果可以，我很想請馬總統看這本書，問他：如果你是威爾，你會選擇讓家人被命運決定生命的盡頭，還是用整個光明的前程、兩千三百萬人的未來、不顧一切地換得你所愛的人長命百歲無憂無慮？
　　這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做的決定。而沙克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未來美國的總統、相當於全世界權力最高、統治全世界的人，他最心愛的家人落入自己的手裡。威爾的女兒得了不治的怪病、他美麗的妻子為救女兒已幾近瘋狂崩潰，而威爾的弱點不是別的，甚至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他不能沒有的妻子喬安娜。當這個人，這個正義的化身、清白的使者、全美國的救星，意外栽進你的地盤，唯有你能決定他的人生從此高枕無憂還是墜入四分五裂的夢魘──你會輕易放過他嗎？
　　沙克曾吐露令人驚心的話：我只是折磨人罷了。這一切之於沙克，僅像是與人類玩的無聊的遊戲，就像電影"康士坦丁"裡基諾李維的台詞：人類只不過是上帝和魔鬼的籌碼。再自許正義清白的人也有繳械的一天。等著瞧吧。這難道不是誘惑浮士德的梅非斯特的台詞、心中的喃喃自語？
　　於是在作者精心設計的綜合醫院中、在那偌大悠長又千迴百轉的長廊中、在那鑲嵌在電梯中的鏡子之後，威爾一次又一次地瞥見那些稍縱即逝的影像與真相：沙克與女高音在兒子的病房中交談；女高音的愛子隔天期蹟似地好轉、出院回家；女高音從此失去美妙的聲音，再也發不出一句像人口吐出來的話；沙克與懷孕的母親在急診處前交談；滿身彈孔的警察丈夫隔天已能下床走動彷若無事；母親失去了即將臨盆的孩子。是的，沙克讓他看到，自己與他的妻子喬安娜在花園中交談；女兒的腫瘤突然消失了、好了──如果你是威爾，是地方檢察官，已辦案無數──你會不去揣想，心愛的妻子究竟付出了什麼，以換得女兒逃離死神的魔掌？
　　是的，交換沒什麼了不起，代價也無須看得太嚴重──這一切之於沙克又算得上什麼？他何必奪人孩子、奪人所愛？那還不容易？重點是將人的慾望玩弄於鼓掌的樂趣。其他都只是錦上添花的額外收穫罷了。如果我願意這麼做就能......？我一定要知道妻子交換了什麼...？是的，那魔鬼的手段始終是慾望，誘你一步步踏入他設好的陷阱，正如沙克說的：「我一開始找的是你，記得嗎？」慾望，讓你終究落入他的安排裡，遲早遲早。
　　於是，威爾說出了沙克想要的代價，他妻女所能衡量的價值。
　　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向威爾承認他們向沙克許諾了代價？或許答案非常簡單。故事裡有一個反例，一個義大利女孩，她從頭至尾都相信，唯有天主能救她的小弟弟，所以她拒絕了沙克。她向他說了「不」。因此她在醫院裡失去了她親愛的弟弟。她也不想談沙克，因為她太清楚他是誰了，甚至不願承認自己有這樣一日會看到他；這對她堅定的信仰不啻是種侮辱──因為她在醫院說了這句(關鍵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她想跟天主來一場交易，沒想到現身的竟是魔鬼。
　　那些同意的微微頷首，便是你向魔鬼承認你不再信仰天主的ㄧ刻。「上帝今天不在。」大法師前傳裡，納粹士兵對神父這麼說。在這攸關生死的ㄧ刻，你選擇了捨棄看不見的靈魂、信仰與天主之力，匍伏於魔鬼強大而確實的許諾之下。他們都不是魔鬼的傳道者，於是在做出這樣的交換後，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否認，希望不去看見那靈魂的污點、那墮落的交易。
　　把這個觀點放到西方一直以來的善惡觀、信仰衝突上，就完全說得通這靈魂的交易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是多麼不能見容於世的決定了。
　　看見了吧，這就是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梗：善與惡、光明與黑暗、上帝與魔鬼、信仰與悖道......就像蝙蝠俠開戰時刻那樣華麗又深沉地玩弄了光明與邪惡之戰後，我忍不住被這看似簡單故事背後沒說出的一切給深深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