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跟老友Dr.菜鳥到絕色影城看完席歐‧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的新作《永遠的一天》（Eternity and a Day）。
是夜，兩個人在他窄暗的宿舍裡，交換了許多對人生、愛情的看法。（其實就是比看看最近誰比較頹廢，然後討論怎麼把馬子於無形......之類）
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定格。
「明天，就是比永遠多一天。」
前幾天因為看到Landscape這個字，讓我想起了安哲羅普洛斯的一段話。
他在2003年的一篇訪問中說道：
「Perhaps my film course is due mostly to a landscape. You might say I chose it, yes, I chose it. But I think what we do is that we project a landscape that we have inside us. I don't know why, but I know it's the landscape that I find magical, that leaves me the open space in which to dream and to imagine.」
也因此，我只能導讀，只能從旁引介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
他的電影本身就安靜，我能力不足，要勉強寫影評，只會顯得無知矯情，冷硬無趣。
你得自己去看，To see a landscape inside your life！
不過還請小心，安導的電影因為大量使用遠鏡頭（Long shot）、長鏡頭（Long take），節－奏－緩－慢－的－很，像我這種沒耐心的人，常常會覺得坐不住，不小心就挖起了鼻孔。
我想，如果不熟悉他電影中的語彙，儘管畫面唯美，詩意迫人，很多人還是會看到睡著。
想瞭解他的作品，最好能先從眾神的歷史、近代希臘的歷史與安哲羅普洛斯自己的歷史入手。
眾神的歷史，你得自己每天大便的時候慢慢看，我不囉唆。
這裡，我只能試著跟你介紹與安導一生相關的希臘近代史，還有他年少囂張的過去。
席歐‧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是希臘人，眾神之子。
英文中的Greek，是後來承繼希臘文明的羅馬人對希臘人的稱呼，希臘人認為自己是 Hellen之子，稱其國為Hellas，今日希臘護照上的國名也是寫著「Hellenic Republic」，儘管全世界都叫他們Greek！
這種對自身文化強烈的認同感，在安哲羅普洛斯的作品中，隨處可見，散若繁花似錦。
（其實該稱呼他「席歐Theo」，但大家都叫他「安哲羅普洛斯Angelopoulos」，我從善如流，或簡稱"安導"）
April 27, 1935，安哲羅普洛斯生於雅典（Athens），安哲羅普洛斯的父親Spyros，是阿爾巴尼亞裔的移民，安靜而有紀律的在雅典經營著幾家小商店，因為小資身份，對於共產主義份子是有點疏離。
那時已是一戰後，希臘卻沒能得到歇息，跟鄰近的土耳其因為領土糾紛，陸續發生了幾次地區性的戰役。戰爭的結果，造成大批的基督教難民湧入希臘境內，民生凋敝，而這正是共產主義滋養茁壯的溫床。
1936年，麥塔薩斯將軍（General Metaxas）挾軍權獲國王委任為總理，並迅速建立起法西斯專政－宣佈加入希特勒的大德意志第三帝國（Third Reich）。雖然如此，但麥塔薩斯將軍卻反對接受德國的實質統治，意圖繼續維持希臘的獨立。
1940年，希臘拒絕義大利軍隊借道經過，德義遂聯手入侵希臘。
1941年，希臘淪陷，德國在希臘境內採取高壓血腥統治、大規模屠殺反對份子，戰略物資都被德軍搜括到前線去，民生物資困乏、飢荒不斷，終致抵抗運動四起。
安導的家庭在大時代下，同樣也是遭受戰爭與貧窮的襲擊。
由於政治理想的不同，當時希臘的反抗份子各成團體，大致分成由英國援助的《民主同盟》（Ellinikos Dimokratikos Ethnikos Syndesmos，簡稱EDES）和共產黨的《民族解放陣線》（Ethniko Apeleftherotiko Metopo，簡稱EAM）領導的兩大陣營。
1944年，已露疲態的德軍無力兼顧希臘，部分地區撤軍造成權力真空，共產黨的《民族解放陣線》遂趁隙掌握了希臘南部及馬其頓地區，雅典陷入共產黨人的控制。
（安導的爸爸就是這時候被抓進去的，詳見後述）
1945年，德國投降撤軍後，原本可以獨立的希臘，卻開始了長達四年的血腥內戰（Civil War，1945-1949），大戰前掌握權力的《民主同盟》與新興的《民族解放陣線》四處交戰，相互爭奪勢力範圍。
1947年，當共產黨人幾乎快要贏得內戰時，勢利的英國人宣佈不再支援《民主同盟》，美國阿呆嚇了一跳，為了怕共產主義持續擴大，產生赤化的骨牌效應，決定介入希臘內戰，增援《民主同盟》，這就是傳說中的《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ine）。
1949年，《民主同盟》在美國人撐腰下宣佈勝利。之後，美國為圍堵蘇聯，在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ine）的政策下，持續提供希臘反共政府超過32億美金的經援。
是眾神之子也不能光拿錢不辦事，希臘"用力"整肅共產主義份子，並實行《忠誠證書制度》（Certificate of Political Reliability），証書中載明宣誓人不會傾向共產主義，而無法持有這份証書的希臘人，不但無權投票選舉，也找不到工作。
這可恥的政治控制一直到1962年才廢止。
1944年，安哲羅普洛斯的父親Spyros，在《民族解放陣線》控制了雅典之後，因為被懷疑與共產黨敵對，被捕入獄－
「在我9歲那年，父親被國民兵的擁護者抓走，許久都沒有半點他的消息，我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記得有一天，母親把我帶到一個大廣場上，在剛被處決的幾百具屍體間翻尋，她想父親也許是犧牲者之一。在很久之後，我在街上玩耍，我看到一個人朝我家走去，很熟悉的身影。我去通知母親，她走出來，迎向他跑去，兩人立刻緊緊擁抱在一起，然後我們三個人一塊回家。母親對父親開口說的幾句話讓我十分震驚，她問他是不是想吃點什麼。然後她伺候他用餐，而他在靜默中喝著湯，我們除了相互對視，什麼話也沒說。」《摘自Interview by Helene Tierchant,1989，謝仁昌先生譯》
父親返家的印象一直深植在他記憶中，這段場景幾乎原封不動搬進他1984年的作品《塞瑟島之旅》（Voyage To Cythera），片中一開場就是個離開家鄉數十年的政治犯Spyros（是的，安哲羅普洛斯直接用自己父親的名字入戲）自俄國返家，男主角初見父親只覺熟悉，卻不敢確認......母親與父親相見第一句話，就是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麼......
「流浪」、「返家」這兩個語彙會不會讓你想起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Odyssey） ，他在特洛伊戰（Trojan War）後，因為得罪海神波塞頓（Poseidon/Neptune），也是流浪了10年才回到家與妻兒相聚。
這就是標準的安哲羅普洛斯電影，真實與史詩虛幻交錯，在現實生活中寄寓神話的境遇，他將傳說中的人物置身到我們熟悉且紛亂的現代，想看看會撞擊出什麼樣的火花？
「希臘人是在撫摩和親吻那些死石頭（指希臘的隨處可見的古蹟）中長大的。我一直努力把那些神話從至高的位置上拉下來，把他們當成一般人般表現」安哲羅普洛斯曾這樣說，他想要在衝擊、矛盾中示現真實的人性。
這部片讓他得了1984年的法國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
父親獲釋後，安導說他從那時候開始寫詩，那時的他，一心想成為詩人。
1954-1958年，安哲羅普洛斯在雅典大學取得法律學位，隨後入伍服役。
（是的，卡夫卡、三島由紀夫、舒曼、柴可夫斯基、史特拉溫斯基、康丁斯基、波伽利等也都是法律系畢業的）
服完兵役後，因著國內幾乎令他窒息的反左政治氣氛，跟所有的左翼青年一樣，安哲羅普洛斯一除役，便馬上飛往法國找尋自己的夢想了。
1961年，安哲羅普洛斯先在法國巴黎大學的Sorbonne學院，修習文學、電影、人類學等學科，並師事著名的人類暨神話學家李維‧史托（Claude Levi-Strauss），深深地為自己成長的土地上的神話著迷，這顯然影響了安導往後喜歡在電影中暗寓希臘神話的風格，也讓他開始想要用電影寫詩。
1962年，安哲羅普洛斯終於如願以償進入法國電影學院IDHEC (Institut des Hautes Etudes Cinematographiques)就讀，但因為過於傲慢自大，囂張的安哲羅普洛斯在課堂公開羞辱他覺得沒有料的導演課老師（後來他曾表示十分後悔那時的無知）。
當然，這種討人厭的學生，第一年還沒讀完，就被學校給攆出去了。
安哲羅普洛斯沒有因此放棄對電影的夢想，他繼續留在巴黎打工，並報名參加導演尚‧胡許（Jean Rouch）當時在法國人類博物館（Musee de L'Homme）開設的一連串紀錄片課程。
尚‧胡許是民族紀錄片大師，為了追求Direct cinema的感覺，喜歡用遠鏡頭（Long shot）、定格畫面描繪鏡頭下人物的情感動作，絕少Focus in。這個技巧後來被安哲羅普洛斯發揚光大到極點，這部份留待後述。
上完尚‧胡許的課後，安哲羅普洛斯覺得自己渾身充滿能量，不吐不快。
1963年，在沒錢、沒人、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透過老師跟學校借了設備、跟朋友借了錢，安哲羅普洛斯開始著手拍攝一支16釐米的實驗電影，但因為資金不足，拍完毛片後就無法後製。
1964年，安哲羅普洛斯在巴黎實在混不下去了，他回到希臘重新評估自己對電影的狂想，結果因為在一場抗議軍方介入政治的學生示威遊行中，被警察打傷。在憤恨衝動之下，他接受了一家左翼的報社《Demokratiki Allaghi》的邀約，當了記者並開始寫影評。
看著這些拍的不怎樣的影片，還要他想辦法寫出篇像樣的影評，安哲羅普洛斯越看越是怒火中燒，最後他終於滾了，沸騰，想辦法去搞片子自己來拍。
1965年，因著在報社工作的關係，安哲羅普洛斯有了一個可以拍片的機會，要幫當時流行音樂團體Formix拍支宣傳片《福爾曼故事》（Formix Story），雖然最終因為他與製作人的意見嚴重衝突而未完成，但安哲羅普洛斯卻因此賺到了第一桶金。
他用這些錢跟多年的積蓄在1968年拍了第一支得獎的短片《傳送》（Broadcast），旋即獲得帖薩羅尼迦影展（Thessaloniki Film Festival）的影評人獎。
（一個影評人得到影評人獎，你說是不是有點古怪......）
這中間，還得稍稍再說明一下當時希臘的政治情勢。
1965年後，希臘政局紛亂，左翼政治領袖格歐基歐斯‧帕潘德里歐（Georgios Papandreou）素孚清望，其所領導的《中間聯盟》（Center Union）將很有可能在1967年的大選中，再次取得執政的權力。
看著自己砸了30幾億美金的國家，最後竟然又讓左派掌權，米國阿呆情何以堪。
所以米國流氓又動手亂搞了。
1967年4月21日，格歐基歐斯‧帕帕佐普洛斯(Colonel Georgios Papadopoulos)上校，藉反共之名，在米國CIA的協助下，率領一群陸軍軍官發動政變，用戰車、大砲佔領政府機關，隨即宣佈成立軍事政府，取消該年5月將舉行的選舉，將帕潘德里歐及其子監禁後，流放海外。
這個獨裁的政權，在米國撐腰下，竟倒行逆施宣布戒嚴，不僅全面施行新聞檢查制度（安哲羅普洛斯的報社因此被關掉），並以殘暴、血腥的恐怖統治，肅清希臘境內的左翼份子。
民主自由的發源地，在近代竟遭受斲傷民主最甚的軍權統治，歷史真是諷刺！
而這樣的白色恐怖統治，一直持續到1974年才結束。
短片《傳送》得獎後，安哲羅普洛斯也確立拍電影是他一生的志業。
1970年，安哲羅普洛斯35歲了，才開始著手拍攝第一部正式的作品－《重建》（Reconstruction）。這段夢想要執導的日子，他整整走了10年。
《重建》在安哲羅普洛斯的執導生涯中，是個相當重要的里程碑。
（右方及下方劇照轉載自http://www.filmref.com/directors/dirpages/angelopoulos.html）
在今年的南歐影展中，安哲羅普洛斯接受台灣記者的越洋電話訪問時，幽默的說著：
說自己其實只拍過一部電影，就是1970年所拍的第一部劇情片《重建》。他說在這部電影裡，其實就已拍盡這一生所有作品的理念，像是「移民」、「放逐」及「父親之死」等等。
安哲羅普洛斯解釋說，他其後的作品都是《重建》的複製－解構再改組，他說「每一部電影都有《重建》的影子，但卻又擁有獨立的風格」。
安哲羅普洛斯用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 的「賦格曲」（Fuga）來比喻他的電影，布拉姆斯（Johann Brahms,1833-1897）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1. in D minor Op.15）以及《德意志安魂曲》（German Requiem）中都曾使用巴哈的「賦格」，解構再重組，旋律中雖然清晰可見巴哈作品的影子，但仍是偉大獨立的作品。
《重建》果然夠強！
1971年，連續得了一堆的獎，從德國柏林影展掃到法國幾個影展。
一開胡之後，安哲羅普洛斯就開始每拍片必得獎的執導生涯，請自行參照作品年表。
1998年，安導拍完《永遠的一天》（Eternity and a Day）後，曾經任性的說太累了，要息影不拍了，當時我就不信，後來看到好劇本又手癢，果然又去找了金主，籌了10億元開拍《希臘三部曲》（Trilogy）。
成名之後安哲羅普洛斯那些榮華富貴的生活，想是也不可能再提供任何養分給他，這裡就不贅述了。
（未完待續）
先放上一首艾蓮妮．卡蘭德若(Eleni Karaindrou)為安導的《永遠的一天》所寫的電影配樂主旋律。
Eleni Karaindrou: Eternity The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