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講了一堆無趣的歷史,這是因為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曾說過,他拍電影的主軸,一直都是
「時間、生命、歷史」。
如果對他經歷的時間、生命、歷史沒有基礎的認識,我們就只能單純的被他電影中的美感、詩意給撼動,卻無以名狀。
安哲羅普洛斯的片,被稱為「詩意與哲學的電影」。
「詩」就已經夠疏離了,竟然又加上個「哲學」,這…這…這分明就是拍給知識份子、都會男女耍高級用的。
或許是,或許不是。
其實,安哲羅普洛斯的片不算耍高級,他不拍宮廷皇室、豪奢商賈,電影中關注的大都是渺小、苦難的人;他不搞無病亂呻吟、不耍弄沒意義的象徵,想用電影精確的寫詩、談人生哲學,不只是看的人難,拍的人也難。
因為創作初期,正值希臘白色恐怖時期,加上法國電影新浪潮的影響,安導想要完整的活著,不想莫名奇妙失蹤,又想拍出心底深處的想法。
「模糊」是唯一的選擇!
他的電影絕對值得你耐心、細細地,調整焦距對焦,當線條聚合銳利之際,你將會看到全然不同的Landscape。
為了方便你對焦,接下來,我想說說幾個安哲羅普洛斯電影中必定出現的語彙。
解構安導電影,對我而言是有點自不量力,但其中最大的意義是增加了許多看電影時的趣味,像是已經彼此套好招似的,你總是可以在安導的任何一部片中得到些許驗證。
我得先聲明,這樣的解構不僅失之瑣碎,其中我亂屁亂扯亂牽拖的象徵意涵,純粹是本人在下敝人我主觀的歸納感受,是極端後驗無據的,看看就好,別太認真。
一、【遠鏡頭Long shot、長鏡頭Long take】

眾所皆知他喜歡用遠鏡頭、長鏡頭、定格拍攝,有部片乾脆就直接叫做《Ulysses' Gaze/To Vlema Tou Odyssea》(港譯:尤里西斯的凝望,台譯: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似乎直接就表明導演的拍法就是「凝望」,旣凝且望。
這樣的表現手法,應該是奠基於白目的安導被IDHEC退學後,去參加尚‧胡許(Jean Rouch)紮實的紀錄片訓練課程(請參閱前篇),我想,不是一堆影評說的單純是受某某大導演的影響之類的。
安哲羅普洛斯的遠鏡頭(Long shot),據他的說法,是為了表現「遼闊的時間感」,他喜歡讓鏡頭遠處看來小小的人,走很久很久很久,還是小小小的一個。
哈!這,就是時間的遼闊。
遠鏡頭會牽涉畫外空間(L'espace off)的運用,在鏡頭下小小的人相對於鏡頭畫面外的寬廣天地,透過畫面對比呈現出的,就是人類的渺小!
「人類的渺小」是希臘神話中,最重要的智慧。
長鏡頭(Long take)其實不是鏡頭停留很久,而是「段落鏡頭」(法文Sequence-Plan),意思是一個段落,也就是一個完整的事件,只用一個鏡頭到底來完整表現,不切分鏡,這就是段落鏡頭。
跟鏡頭停留影片幾呎一點關係也沒有……但現在都已經被島內的文章給混淆了。(島內有些說法是一個鏡頭所用的影片長度超過30呎,就稱為長鏡頭,不知所由何來)
地表上長鏡頭大師太多,島內也有一枚,我只能就記憶中少數看過的片子回想,安哲羅普洛斯的長鏡頭感覺不若溝口健二(1898-1953)的厚重沈悶,也不若侯導的遲滯單調(配樂太弱是主因),比起小津安二郎(1903-1963)的Low Eye-level更有立體感,算是好看輕盈的。
特別是因為安導執著於唯美、詩意般的構圖,這讓許多的長遠鏡頭,看來都像是在欣賞美麗的圖畫一般,甚至於有時在劇中人物悲淒傷心之際,看電影的人常常都還能覺得畫面賞心悅目極了。
那悲傷的感覺,必須另外透過艾蓮妮.卡蘭德若(Eleni Karaindrou)的音樂,才能悄悄蔓延到你眼前,渲染成一片汪洋。
只是有時,會有奇怪的疏離感,看著畫面,你會突然發呆,想到別事。
久久才回神。
二、【濃霧、細雨飄茫的遠鏡頭】

既然說到安導電影的「模糊」,「詩意與哲學的電影」當然不會選擇用”馬賽克”這種AV界跟台灣新聞局常用的拙劣技法來表現「模糊」。
跟俄國導演安德列‧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ii)一樣,有著相同的癖好,大霧、細雨紛飛都是安哲羅普洛斯電影的標準配備,幾乎每部片都有,其中有部片乾脆就叫做《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Topio Stin Omichli),在不同的影片中,安導操弄「霧雨」這個語彙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走火入魔的地步。
這才叫「詩意」啊!人客!
「霧雨」對安哲羅普洛斯來說,是屏障、是疏離;
是旅程中必須面對的不可知未來;
是人生中無可避免的低迷陷落。
《塞瑟島之旅》的父親在霧中解開纜繩漂移、《尤里西斯生命之旅》戰爭迷霧中摯愛的殞逝、《霧中風景》的姊弟在迷霧的公路上,向虛幻的父親前進……太多太多了
安哲羅普洛斯自己介紹《霧中風景》時,曾說:
「這是一趟生命啟程之旅,這趟路孩子們學會了每件事:愛情與死亡,謊言與真實,美麗與毀壞。(It is a journey which is the initiation into life. On the road the children learn everything-love and death, lies and truth, beauty and destruction.)」
片末,姊弟倆穿透迷霧,看見那綠色的大樹。
濃霧已然散盡。
三、【穿過窗格的眼光】

安哲羅普洛斯喜歡讓人物在門進出之際,跟拍一段從窗格上望出去的世界。
原本我以為是「段落鏡頭」一個鏡頭跟到底的問題,後來發現不是,顯然是跨作品重覆操弄的手法,太刻意了!
我只能猜測,
隔著窗格上不透亮的玻璃,窗格外的人物,情緒像是被隔離了,有時卻還殘留鏡內;
窗格外的世界,縱使你沒有清楚看見,所有的事情依然不停流轉。
門,人物可以逕自進出,鏡頭卻只能留在裡面、或外面,除了段落鏡頭的連續外,我想安哲羅普洛斯另外還想表達的,其實是「隔閡」!
眼前你如此熟悉的人,轉個門(是個出口、轉機、階段)出去,如果你沒能跟上,就只剩下「隔閡」。
無意識的隔閡,時代的隔閡,這幾年我與父親相處得多,看著父親聽的音樂,聽著他看過的人生閱歷,竟會愈覺陌生。
幾年前,一段兩個人都辛苦維繫著的異地戀情,一見面,陌生得緊,什麼話也聊不上趣。
熟悉至極卻無法親近,相鄰比坐,只覺得遠。
四、【歡樂的流浪藝人、婚紗與黑衣】
安導的戲中總會安排一群流浪藝人表演著,婚紗、黑傘、黑衣也是常用的道具。
希臘文中有個字-「Arete」,原意是指萬物好的特質、功能或用處。
例如「美麗」是女人的Arete、「勇敢」是戰士的Arete、「銳利」是刀劍的Arete……本來不帶任何倫理上的意義,後來漸漸延伸變成「德性」這個哲學上的名詞。
因為Arete罕得,必須努力追求,然而卻不能保證擁有後,一定會是善的結果。
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著名的作品《被縛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Bound)中,普羅米修斯因為愛人類而受苦,因為做了善事而被懲罰;人類得到火,卻也得承受從潘朵拉盒子(Pandora’s box)裡飛揚四散的疾病、罪惡、嫉妒、瘋狂等災厄。
許多人說,這昭示了希臘人苦樂交雜的人生觀,愛與幸福是不能並存,在喜樂上眉之際,悲傷已悄悄蔓延。
所以安導讓穿婚紗的人哭泣,讓穿黑衣的人快樂,讓那些拉著提琴、彈著手風琴的流浪藝人,在劇中人物徬徨無助、痛苦掙扎的時候,悄悄喧鬧地在一旁欣喜起舞、歌唱。
然而歡樂的氣氛,總是被厚重的傷感給沉沉的壓著。
透不了氣。
五、【無止盡的流浪、回歸】
流浪是當代許多導演喜歡使用的電影語彙,文‧溫德斯(Wim Wenders)的流浪、 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的流浪、王家衛的流浪、華特‧沙勒斯(Walter Salles)的流浪……
無止盡的流浪一直是公路電影(Road movie)的重點,但安哲羅普洛斯的公路電影顯然血統不夠純正,其中,還糾纏著希臘神話中奧德賽返家回歸的執念,及安導長年待在法國的鄉愁。
《塞瑟島之旅》離家35年執意返家又離境的父親、《霧中風景》小姐弟縱貫線走透透找尋父親的堅決、《尤里西斯生命之旅》找尋佚失影片的執著、《永遠的一天》漂泊多年堅持返鄉買字寫詩的詩人……
在《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尼可(Niko)說:
「上帝創世紀時,第一件創造的是旅行,第二是懷疑,最後是鄉愁。(The first thing God created was the journey, then came doubt, and nostalgia.)」
旅行,懷疑,最後。
是鄉愁。
五、【跨越人為的邊界、心靈的藩籬】
安哲羅普洛斯對政治是疏離、迂迴的抗辯著,人為的心靈藩籬,才是他亟欲撻伐的對象。
《塞瑟島之旅》被驅逐出境漂流的政治犯、《霧中風景》越過德國邊界的霧散晴朗、《鸛鳥踟躕》(The Suspended Step Of The Stock)河將兩岸相隔、《永遠的一天》越過邊境的小孩……
有形的國家疆界是政治、戰爭的產物,人為的咫呎天涯。
無形的心靈藩籬是冷漠、自利的結果,即使共枕仍咫呎天涯。
戍守邊境的駐衛警永遠是冷漠、無情的,誰掌握了不可逾越的那條線,誰就有權利詮釋彼此的關係。
然而,我們究竟是活在自己的想像,還是活在人我共創的記憶中。
你有權利詮釋你的人我關係嗎?還是你拱手交出。你可曾用冷漠築起牆、可曾別過頭去聽聞不理?
是對敵人、還是對愛人?
有時,我們沉溺於振臂表達,卻忘了彎下身軀去領受;
有時我們囿於恐懼只想等待,卻忘了要涉險,才能越過邊界。
看到新世界!
六、【反覆出現的亮黃色雨衣先生】



像是超現實的惡作劇般,安哲羅普洛斯跨作品地安排這些黃色雨衣先生到處晃。
印象中,幾乎每部安導電影裡,都有亮黃色雨衣先生,要不是等著看亮黃色雨衣先生現身在何處,我可能會睡著)
《塞瑟島之旅》港口邊不斷穿梭在兒子身旁的單車亮黃色雨衣先生、《霧中風景》中姐姐在火車上望見幾個亮黃色雨衣先生站在台車上經過、《鸛鳥踟躕》片尾拉起電線的亮黃色雨衣工人、《永遠的一天》三位伴著公車前進的單車黃色雨衣先生……
我以為,「亮黃色雨衣先生」也許是阿波羅的象徵,他總是移動著、不斷反覆,日昇日落復一天,像是不停流動的時間,終究會洗刷、帶走生命中的掙扎、悲喜、愛別離、怨憎會。
有時我想,像我這樣每次看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就期待著看到黃色亮雨衣先生的出現……
這「期待」,也許就是時間給我們最好的禮物。
七、【神話的借寓】

因為書讀的少,這點我能說的不多,看得出來的大概也就是《奧德賽》(或說尤里西斯)、《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安蒂崗妮》(Antigone)、《特洛伊》(Troy)等等。
比較神奇的,是在《霧中風景》一片中,從港邊升起的斷掌巨手,其實也是神話的借寓,不過是北歐的巨人神話。
傳說中,在今日的比利時(Belgian)一帶,有位名叫德隆‧安地崗(Druon Antigon)的巨人,佔據了斯克爾特河(Schelde)畔,強收巨額的通行費,只要反抗拒繳的人,都慘遭砍斷一隻手。
後來有位勇敢的羅馬士兵-斯爾菲斯‧布雷保(Silvius Brabo)(相傳是凱撒的姪兒)為民除害,砍斷巨人之手,並將之丟棄於斯克爾特河的出海口。
眼尖的人就知道,這是關於比利時安特衛普(Antwerpen)地名由來的故事,字首Ant是手的意思,而字尾Werpen則是丟棄的意思。
今日安特衛普市中心廣場,還有斯爾菲斯‧布雷保的銅雕像,用來紀念安特衛普港的自由通暢。
巨人的斷掌,其實是象徵城市的重生。
姐弟兩人的仰望,是仰望自己的重生。
看完這麼多我亂扯的象徵,或許你會覺得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耍曖昧、耍模糊。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
安導是經歷過白色恐怖的一代,即便不是控訴政治的題材,他也處理的很小心。
影片中的隱晦不明、模糊閃躲,是歷史下的不得不然。
其實所謂指涉某某命題的掌鏡手法,大多應該是像我這樣無聊的人穿鑿附會的。
看這種異常美麗的電影,看爽就好,別想太多。
但是,神奇的亮黃色雨衣先生,還是要請你留心注意看看。
很想再關於配樂的種種,總是跟安導合作的艾蓮妮.卡蘭德若(Eleni Karaindrou)寫的音樂,我真的很愛,但沒力再寫了。
關於她,藍祖蔚老師這邊有篇《希臘的靈魂》有詳細的介紹,還請過去拜讀。
8/29補:這篇還有篇Beautx_tw寫的《影像中沒有流出來的血》,寫的真好,相當值得一讀!
終於寫完了,真是漫長的奮鬥。
最後,藍祖蔚老師有些影評,有興趣可以看看:
《樹梢上的羊》
《幸福的風景》
Megan寫的兩篇《觀影感想》
附贈一個禿頭安導接受訪問的視訊檔,想看他說話的人請自行下載。(轉載自www.musicolog網站)
並送上安導《永遠的一天》電影配樂主旋律三重奏版一首及《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主旋律禱歌版,請享用。

Eleni Karaindrou:Trio Eternity Theme

Eleni Karaindrou:Ulysses' Theme, Litan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