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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在飛騰公司上班，但是已經嫁給台灣人的越南女性新說︰

以前當外勞生活只在工廠和宿舍圍牆內進行，公司的外勞福利比台灣工人差很多。現在我嫁給了台灣同事，身份變成外籍新娘，所有的福利跟台灣人一樣，感覺差很遠。回頭看那些越南同事真可憐啊! 

這段話可以一語道破移工的生活狀況：在工廠，由廠方嚴格控制其勞動，在宿舍，由保全、宿舍老闆、仲介嚴格控制其生活的行動。他們幾乎已經變成生產的機器而已。（ 阿仁、阮紅絨）
（圖片：宛如軍隊管理的宿舍）

阿仁、阮紅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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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等公民：在台工廠移工的宿舍生活 

1980年末台灣進入經濟逢勃發展時期,國內勞動市場無法供應經濟發展所需的人力資源。因此台灣企業開始往國外尋找勞動力，首先是到東南亞，在1992年後，開始轉向中國大陸。台灣在1992年開始允許引進東南亞勞工來台工作，此一政策使得台灣勞動市場得以補缺，同時仲介行業也隨之興起，台灣移工市場的結構呈現︰台灣政府à台灣企業à仲介公司à移工之間的關係結構。那麼，外籍勞工在公司與仲介嚴格管理之下，其生活狀況如何呢？這是關心移工人權的政府與社會想知道的，特別是在2004年高捷事件後，移工的宿舍生活更成為眾人關心的焦點。本研究就是根據第一手的訪談資料，對於宿舍這個攸關移工人權與廠商生產順暢的制度，做一詳細田野調查，並且提出看法。調查的公司「飛騰」是某南部的大電子廠，擁有一千名左右的移工，公司聘用越南與菲律賓的勞工，並且由仲介在外面承租宿舍給移工居住。[1]
 

一、全球化與宿舍管理體制

 台灣政府規定外籍勞工工作期限從3年放寬到6年，然後立法院又於2007年5月30日初審通過「就業服務法第五十二條修正草案」，將現行移工在台工作期間累計不得超過六年延長為九年。台灣政府配合雇主人力訓練成本等考量而通過了此一就業服務法，使得移工有更長時間在台打工。各工業區的工廠都喜歡用外籍勞工，因為他們好管理、企業可以節省不少社會福利成本、短期工作特質能隨時提供新鮮的勞動力。飛騰電子公司因產品特性而每一批新人來都要請生產線上的移工（老員工）幫忙訓練。這些培訓過程公司都要付一定的成本，大約稱為「大姊姊」津貼。一個「大姊姊」可以訓練一個以上的「新人」，然後經過40天試用期新人上手了以後這筆津貼才停發。從企業的角度來看，若能繼續用「老人」的話，那麼「大姊姊」津貼就可以省下來，減輕公司的成本了。實際上，使用移工這一經營策略不僅表現於訓練成本而已，從公司的福利制度上就明顯看出使用國人跟外籍勞工之間的利益差別。 

表一 台灣勞工與外籍勞工福利制度之差別

 
表一可看出外籍勞工與台灣勞工在公司福利制度上的差別。有可能會發生一個情況，台灣勞工年資只有3年，但是外籍勞工年資6年，甚至9年，按照規定年資3年的台灣勞工仍然享有公司高金額的福利，而年資9年的外籍勞工照樣沒有任何福利。下列的一段話是目前在飛騰公司上班，但是已經嫁給台灣人的越南女性新娘所說的，她以前是該公司的外籍勞工︰

以前當外勞生活只在工廠和宿舍圍牆內進行，公司的外勞福利比台灣工人差很多。現在我嫁給了台灣同事，身份變成外籍新娘，所有的福利跟台灣人一樣，感覺差很遠。回頭看那些越南同事真可憐啊﹗

 這段話可以一語道破移工的生活狀況：在工廠，由廠方嚴格控制其勞動，在宿舍，由保全、宿舍老闆、仲介嚴格控制其生活的行動。他們幾乎已經變成生產的機器而已。全球化的人力流動，讓一群離鄉背井的工人聚集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內，成為台灣資本家順利累積資本的重要來源。

 二、宿舍生活管理

         在台灣工廠上班的外籍勞工幾乎都住在密集狹窄的宿舍裡面。跟工廠一樣，宿舍裡面也有其生活管理規章，要求所有活於此地的成員一律遵守。這一套規定再次將外籍勞工的生活空間縮小至極。

外籍勞工來台工作基本上都要接受人力仲介的服務與管理才能夠合法在台上班。仲介是企業和移工之間的橋樑，協助企業和移工溝通，同時也幫企業管理她們。在工廠上班的管理權由生產線的台灣幹部直接擔任，所發生的事情都由公司處理。但是有些企業規定台灣仲介也要協助公司處理移工問題。譬如說移工在作業時生病或不小心受傷，線上幹部會馬上帶移工去醫院就醫，但同時也會告知該移工的仲介管理員來協助處理。線上幹部回廠繼續工作後，則由仲介幫忙處理後續的動作。大部分人力仲介的管理範圍都放在宿舍空間內，即是管理移工的宿舍生活活動。台灣企業大多數會把宿舍管理權交給仲介，然而仲介會依照企業所規定的項目進行宿舍管理。

因為飛騰公司宿舍不夠，人力仲介公司要自己去找宿舍提供移工居住的地方，所以工廠跟宿舍之間會有一段距離。在此情形下，宿舍管理結構開始改變，多了一個宿舍老板的管理系統，也就是說宿舍屬於某公司而非飛騰公司的。宿舍老板會在宿舍裡面設辦公室並直接管理移工的生活活動。台灣仲介公司在那裡租房間給其移工居住，裡面也設了辦公室，負責點名、協助移工生活上的適應，因此宿舍老板會在裡面設計生活所需的服務，譬如小超市、雜貨店、餐廳、電腦室、投幣式電話機、販賣機、理髮店、交誼廳、KTV室、籃球場，甚至宿舍老板還讓外面的零售攤販進來販賣東西，次數為一個禮拜一次（譬如賣鞋子、毛巾、衣服、首飾、黃金、玩具、手錶等商品）。老板一部分自己經營，一部分外包給廠商進來服務。基本上宿舍會盡量為外籍勞工提供一個便利、舒適的生活環境，讓她們能夠在辛辛苦苦上班回來後有一個輕鬆、舒服的休息空間。

然而最近宿舍老板連保全這一部分也外包給保全公司管理。之前每個宿舍都自己請保衛人員負責保安工作，甚至有的宿舍沒有保全系統。但是現在出現專業的保全公司來投標工業區所有的外籍勞工宿舍。他們的任務除了保安之外還有管理的責任，嚴格監察移工進出的時間及其日常的言行舉止。移工住宿舍要自己付錢（每個月700元宿舍費），因此理論上宿舍裡面所有的設備跟生活空間設計都是為她們服務，但實際上這些所謂的服務卻是包含著控制和管理目的。

總而言之，整個宿舍管理結構逐漸變化，參與宿舍管理的力量日益增多，這些力量分別為︰國家政府－台灣企業－仲介公司－宿舍老板－保全公司。這五個外來的主要控制力量不斷在縮小移工宿舍生活空間，造成移工生活環境和活動空間不斷狹窄化。例如一位受訪者這麼說：

只剩下幾個月而已，再忍耐吧。其實這裡的生活節奏煩死我了，無聊單調，整天都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看電視、吃飯、與同事聊天，累了就去房間睡覺。我們所有的休閒活動都圍繞著這張桌子，連鹽包、砂糖、刀子、水果、辣椒漿我們都固定放在這裡，好像是自己的領土，沒人侵犯。

三、宿舍的生活狀況

 12個小時在工廠上班，精疲力竭，宿舍是移工唯一休息的地方。誰都想能夠在一個舒適、安靜的空間裡好好休息，恢復當天所消耗的精神和體力，但她們實際的宿舍生活的品質如何呢？

A:我們每一間房間擠10個人，夏天天氣這麼悶熱，的確是跟火爐沒兩樣。妳看每個人的鐵床上都圍著床鋪，所以裡面的空間變得更狹小，空氣感覺更悶熱。我們房間是靠路邊，車輛的噪音非常明顯。白天太陽直晒玻璃窗，我們都要用報紙貼上去，所以裡面光線都不夠。大家都上大夜班，所以這個時候（11 am）幾乎都在睡覺了。妳進去看會很黑的，燈不敢開因為怕吵醒大家。

 B:我們房間直接被太陽晒到，床邊的窗戶是玻璃的，熱得要死。現在摸一摸鐵床，很燙的。我們要用水擦鐵床才可以睡覺。這裡只有三樓才有冷氣，一樓和二樓就沒有了。以前樓上的廁所就在我們房間上面，而且還漏水，臭味很嚴重。還好現在修好了。

 C:宿舍有重修過，看起來比較乾淨、漂亮。但是水質還是最擔心的問題。有時自來水很髒，無法刷牙。我們要用礦泉水來刷牙洗臉的。太多人使用，宿舍也定期派人來清潔，但是沒有改善。冬天熱水供應又不穩定，阿江有一次因洗冷水而發燒生病，從此宿舍的熱水供應問題才改善。

 從移工的訪談資料中可見，她們基本的生活所需雖然管理者有供應，但是品質是一個問題。電與水不是沒有，而是無法使用（大燈不可以開怕影響他人睡眠，水質不夠乾淨不能用）。夏天如此的炎熱，一個聚集十個人的房間裡面（約15平方米大小）只有兩個吊扇，移工要自己另外買電風扇才能夠吹涼睡覺。根據規定，每位移工的居住空間為3.2平方米，這樣的宿舍空間只有法定的一半而已。

 更另人不可思議的是，在一個幾乎沒有空氣的地方，還有移工偷偷煮東西，熱氣、菜味一直冒上來。在房間偷煮東西是違犯宿舍規定的行為，違者被罰扣1000元並沒收鍋子，等她們回國前再還給移工。宿舍這樣規定是考量煮東西容易發生火災危險，以及用電的限量規定。但是移工為何明知故犯呢？是個人紀律不好？是懷念家鄉的味道？還是另外更迫切的因素呢？經過瞭解移工飲食情況後，問題就能夠解答了。

 對必須體力勞動的人而言，食物是直接影響他們工作效率的因素。但是我們卻聽到不少不滿的意見。

 受訪者（A）︰菜色當然無法合我們的口味了

            訪談者（B）︰是菲律賓的口味嗎？

            A︰不，菲律賓他們也沒辦法習慣

       B︰那是台灣的嗎？

 A︰不懂是哪一國的菜。台灣人不會這樣吃，我問菲律賓他們以為是越南的口味，我們又認為是菲律賓的，可是他們說菲律賓人不這樣煮的。其實不是哪一國的菜，包商這樣煮我們就這樣吃，混合菜，好難吃喔﹗

        B︰有沒有拿飯了吃不下就倒掉的現象？

 A︰很多次我拿飯回來吃不下倒掉，然後自己泡麵吃。有時候飯還沒熟，你說怎麼吃得下？

         B︰為何不跟老闆反應？

 A︰去找宿舍老板都找不倒，飯半生半熟的時候老板不見，飯ok的時候他就在很奇怪。。。哈哈。。。比我們早來的那些姊姊膽子較大，有時候無法接受她們把飯盒帶去辦公室反應，跟仲介生氣︰〞40塊的餐費，你們既然給我這麼爛的菜，上12個小時班，我們這樣吃哪有體力幹活啊？〞說完後仲介也沒做聲，姊姊又把飯盒帶回房間，吃不下再吃泡麵。每天都煮不一樣的，但是沒有看到菜譜。有時候魚啊，一塊塊很硬，丟出去可打破人家的頭喔﹗有時沒甚麼菜，有時還好。而且宿舍的魚很奇怪，都一大塊硬梆梆的，天啊，好可怕，還有鹹魚包甜米粉炸的。

 聽受訪者的口述，以及觀察她們的不滿和無奈，就知道此問題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但是仍未改善。異國的飲食文化會導致不合口味的情況，但是管理者是否嚴肅的考慮過要如何處理？明明是自己花錢買，可是得到的服務並不如預期，不管越南移工還是菲律賓移工都有同樣的無奈感覺。她們每天下班後照常去拿飯，因為宿舍規定不管吃或否每餐都要繳40元，而且連星期日也要吃。移工多次向公司要求讓她們在外面吃，可是無法得到公司的許可，因為宿舍服務是宿舍老板負責，當然他要想辦法利用所有能賺錢的機會，公司無法要求宿舍不要供應餐食，只能監督要求提高其服務品質而已，在這樣的互推情形下，移工的權益就在不知不覺中被消磨殆盡了。

        從飲食方面可見宿舍管理制度對移工自由活動的控制，如果移工能夠不用在宿舍用餐，那麼她們在外的活動空間更為廣闊。之前三班制的時候，自由活動時間會較多，平日從早上8點到下午3點半，共7個半小時可休息，但自從改為四班二輪（上12個小時，上2天，加班1天，休1天），她們的自由活動時間卻被縮小到從早上8點到11點半，才3、4個小時。這些數字彰顯了新工作制度影響移工在宿舍的自由空間，幾乎所有的個人活動都在宿舍圍牆內進行。

 四、長期壓力下的職業病

         在如此的生活環境品質，加上工廠工作責任與壓力，對長期上大夜班的年輕女性來講，其身體健康很容易出狀況。移工去看病的次數會隨著在台工作時間越長，而越來越多，女性移工大部分是看婦科與眼科。例如某個受訪者說︰

 C:在越南我不知道甚麼是暈車，可是來台灣上夜班後總覺得頭好痛。以前在家幾乎親朋好友的電話號碼和日常資訊我都記得很清楚，但是現在看了就忘，書本讀完了一頁回頭思考它寫甚麼就不知道了。真糟糕喔﹗有可能是年齡變化的原因，不過我還是覺得腦力老化速度蠻快的。甚至我們剛來台灣頭一兩個月，生理期突然大變化，隔十幾天或二十天就來一次，天啊。。。

 D:我卻不一樣，生理期會遲緩，隔35天才來一次，我的一個同事更誇張兩個月一次，只怕無法生小孩。嘻嘻。。。不過回越南後這些現象慢慢不見了，恢復正常了。

 另外一個受訪者的左眼突然變得越來越小，覺得很不舒服，但是回到越南後，她的左眼跟右眼又恢復一樣大了。他自己的解釋是：  我想應該是看顯微鏡多，尤其是在3／0[2]部分的員工視力更糟糕。然後長期熬夜也會影響視力的。那時候我的眼睛好醜喔，一邊大一邊小。

         一般而言，經過一年長期熬夜的越籍勞工，她們的健康開始出問題（長腫瘤、婦科病、視力衰退、腸胃不好、皮膚發炎等症狀），造成此一現象的種種原因，與工廠工作條件、壓力、宿舍密集噪音、水質不夠乾淨、飲食習慣問題、活動空間狹窄、娛樂生活單調等都有關係。這樣的生活品質能夠讓移工在隔天正常恢復她們的精神和體力嗎？

 宿舍本來是移工的休息地方，是「遮風擋雨」、是「避風港」的歸宿，但我們卻看到，宿舍空間變成了資方與管理者「再度控制的場所」。資本家透過宿舍管理制度再次鎖緊移工向自由活動空間飛翔的大門。例如在無數宿舍管理條規裡面，有好幾條是非常不可思義的規定︰

 X︰嚴禁出入菲國餐廳或教堂，以避免非法仲介會用高薪利誘且受錯誤訊息誤導，做出損害個人及公司利益之情事。初犯者警告，再犯則予遣返。

 Y︰若有台灣工人的邀請作客須向主管人員報備核可後才能接受。

 Z︰在台期間應相互照顧，若有同事生病、受傷或住院，應盡輪流照顧之義務，不得藉口故意逃避。

不允許移工進出其國家餐廳和教堂根本是侵犯個人宗教自由及人身自由，同事生病、受傷或住院難道是移工的義務，啊？仲介公司不是每個月都收1800元服務費嗎？這些不合常理的規定竟然明文寫在所謂的「管理規定」中，凸顯台灣管理者對第三國家－「邊陲國家」－的人仍持著一種刻板印象︰不夠文明的「他者」，必須要對其「文明開化」，但這卻暴露了我們國家對於勞動人權的漠視與無知。

 五、結論

         移工因為公民身份的差異，所以無法享受跟台灣國人一樣的勞動待遇，例如勞動三權的缺乏，勞動時間無法自由選擇，甚至作為勞動力再生產進行的地方「宿舍」，卻也是「資本家控制的一環」，廠方要求仲介、仲介要求宿舍管理老闆、宿舍老闆要求保全、保全就是執行上面這幾層公婆的指令，嚴格看管移工。劉梅君教授曾說，台灣的老闆不是缺乏勞工，而是缺乏「馴服的勞工」，我們國家即使給予工廠移工勞動基準法的保障，但是在實際的勞動管理上，卻比本國勞工嚴格許多，形成在同一生產空間中的公民權差異狀況，甚至一些基本人權的享有，也在「保護」之名下，而受到剝奪（例如上教堂、不得強迫勞動的自由、不搭伙的自由、自由活動時間的自由）。

 宿舍體制，在中國華南地區形成龐大移民工的枷鎖，勞動者二十四小時皆被關在工廠裡面，以低工資、長勞動時間的血汗工廠，競爭取得世界市場，而在台灣使用移工的這些工廠，竟然也發現類似的情形，這可能是我國將一些生產的外部成本轉移到第三世界國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