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4, 2006
也是人生一瞬的球手之美

秋天的下午,陽光嫻雅如花朵,一個人出去走走,逛了書店,到咖啡館小坐,傍晚,在雨勢稍大的陰鬱天空下淋雨回家,心裡卻是雀躍又舒坦的。因為,包包裡放著剛剛買的,已經看了一部分的 《球手之美學》。作者,詹偉雄。結集自2005年中時三少四壯的52篇運動散文。
這是繼不久前詹宏志《人生一瞬》之後,我讀到的最有特色的散文書寫。這兩本書,給我很大的感動,不是在於書的暢銷,也不僅在於「兩詹」之瞻前顧後,讓人見識到中年男子化個人魅力為散文風格的成熟與自信。而是在於,這年頭,抒情散文已經沒人要讀沒人在寫了,而這兩個詹姓中年男子,卻在這個時候,用自己的特殊情懷,重新開啟了抒情散文的新路。《人生一瞬》寫得明朗簡直,眾所認同。詹宏志賊得很,悶聲不響地在趨勢之外,驚起一隻黃蝴蝶,時間羽翼翩然鼓動,帶著我們往回走,回到溫暖的記憶之鄉,動態中,線條卻又那麼優美,那麼靜好。這不是抒情散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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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1, 2006
勿忘史蒂芬.金
不管別人用什麼角度,「一個很會說故事的人」、「暢銷書通俗小說家」還是「以寫恐怖小說名滿全球的作家」來談論他跟他的書,對於史蒂芬.金,作家的榮寵與光環有一天終會平淡過去,屢創紀錄的影視改編或出版奇蹟到頭來還是黃花滿地,更不要講他所帶來的瞬間閱讀快感與對文學價值的流速沖擊了。拿去了這些外在的名祿功利,還有什麼是我永不會忘記的史蒂芬.金呢。
無疑的,那部十幾年前的電影《刺激1995》是我最難忘的史蒂芬.金了。收在《四季奇譚》(Different Seasons)裡的那個中篇,〈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隔了十幾年才用細膩誠懇、訴說人性本質的敘事手法讓我感受到了史蒂芬.金的文字魅力。看了電影,忍不住要說,拍得真好,《刺激1995》絕對會成為我們每個人生命中追求真正自由的一則啟示錄;看了小說,我更要說,就是有這樣忠於人性的小說家,才寫得出如此奇特卻又比現實人生還要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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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9, 2006
魯迅與許廣平
陰晴不定的三月天,我讀完了上海書店出版社所出版的《魯迅與許廣平》一書,這書,寫魯迅與許廣平從1923年相識到魯迅1936年病逝這短短十幾年「以濡相沫」的感情歲月。做一個文學家,魯迅在中國近代史上的地位堂堂無出其右者。做一個男人,他與許廣平從師生情誼自然而然進展到兩地相思、兩心相許,這樣「得之我幸」、「修得正果」的中年之愛,把一個劃時代文學家的愛情與生活,平凡但不平常地展現在世人眼前。魯迅比許廣平大上16歲,初識時,許廣平是魯迅的學生,在他的《中國小說史》這門課裡固定坐在第一排,是個聰明活潑、才氣橫溢的女大學生。聽了魯迅一年多的課之後,許廣平鼓起勇氣寫了一封信給老師,訴說自己的景仰之意,並希望得到先生垂憐,收她為「無時地界線」的隨時加以誘導的學生。信一寫出,許廣平心裡當然是輾轉不安的。隔天,就收到魯迅的回信了,信上稱他為「廣平兄」,一代文學宗師愷切熱心,言詞有趣,所有的愛意都源自於那文字扣擊的力量,深深打動了「廣平兄」的心。沒想到這位「廣平兄」後來竟成了魯迅相知相守的靈魂伴侶,守候著魯迅生命中最後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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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4, 2006
發明咖哩香腸的女人

這裡面有一個故事,烏韋˙提姆Uwe Timm的小說《咖哩香腸之誕生》,小說的敘訴者很喜歡去漢堡布綠克太太的小吃攤吃咖哩香腸,他認定她就是發明咖哩香腸的人。小吃收攤了,敘訴者一再走訪養老院探望布綠克太太,為了就是,聽她說出,咖哩香腸發明背後的那段故事。
二戰期間,蓮娜˙布綠克的丈夫被徵召離家,她從街上帶回一個年輕男子藏了起來成為逃兵,在那張宛如孤島的床墊上,飄流出一段27天的傾城之戀。蓮娜白天工作換取食物,情人躲在家中宛如困獸。物資缺乏的戰時,感官情欲得經由味道與身體來滿足,蓮娜做到了,變換食材做出美味的食物餵養情人的口腹之欲。如果你以為,咖哩香腸是她發明來給情人吃的,那你就錯了。戰後情人離去,穿走丈夫的灰色西裝,留下他的海軍制服以及銀色馬術勛章。
故事最好的部分接下來才開始。蓮娜被糧食局開除了,她頂下一個攤子,把情人留下的東西拿去換了一堆木材,將木材換成氯仿,再用氯仿換毛皮。她將毛皮做成大衣,要輾轉拿去換植物油、番茄醬和小牛肉香腸。我多喜歡這種說法,一物換一物的結果是大家都滿足了要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蓮娜想要的植物油沒有了,對方只有培根肉和咖哩粉。她想起情人說的,咖哩對憂鬱症的治療很有效,她換了沒用的咖哩粉。
蓮娜回家後在樓梯上跌了一跤,打破了番茄醬,灑出了咖哩粉,人生是一連串的錯誤與意外混在一塊的,就這樣,她得到了做咖哩香腸最好的配方,那味道,像天堂。
於是咖哩香腸的美味席捲各地,一天,情人意外出現在攤子前,她終於為他煮了一盤因為他才有這一切的咖哩香腸。他認出她來了,離去時回頭看著,發明咖哩香腸的女人知道,他看得出來──她將日復一日重複著這個把紅色醬倒在香腸丁上的動作──很輕,很柔和,這美味人生。(2006/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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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裡的大便
第一次知道,孤獨跟「大便」是有關係的。 讀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小說《過於喧囂的孤獨》其實是滿有趣的,或說,寫的人跟讀的人都一樣,可以用另一種慈悲的愛情觀來檢視這個世界,一如羅丹著名的雕像,荒謬與虛無不時會等在路上宛如一個沉思者。書名極美,像一個love story,被深埋的愛意。讀時,我腦海裡自然浮現出一幅廢紙拾荒者的畫面,老打包工漢嘉,在惡臭如地獄的窖室裡啜飲自己「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裡」那一種孤獨到不行的讀書之愛,他每個月平均用壓力機處理兩噸重的書籍,最愛最動人的是,他打包書籍的方法,像進行一個美麗的儀式——「我於是在每個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畫的複製品」——因為這段神聖的描寫,我認定他就是繼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雨果的鐘樓怪人之後的又一個閱讀怪人了。
儘管如此,這本小說最引起我興趣的倒不是主角漢嘉,而是他筆下的那些女人,尤其是一個叫做曼倩卡的姑娘,她的出現,都與糞便有關,一個美麗的姑娘,卻從頭(長辮子裡編著的緞帶)到腳(一條滑雪板的鞋子後面)都沾上了糞便,「她注定要忍受屈辱」——漢嘉說。然而,曼倩卡晚年卻被一個藝術家愛上了,「給她雕刻一尊天使形狀的曼倩卡像」。小說裡的大便,赫拉巴爾寫來饒有深意,那是遺世孤讀的漢嘉一生從未得到的上天啟示。大便在這裡,一定等同於莊子所說:道無所不在,在螻蟻,在瓦甓,在尿溺……。真的真的,這是這本小說裡最精采最孤獨的喧囂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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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話、張看與胡說
坊間出很多張看與私語張愛玲的書,有些我會買,有些,看多了竟覺煩厭,以為那寫盡的傳奇其實很多是不必要的,作者已死,曾經繁華,轉眼蒼涼,世上再沒這個人,說起來應該都有很深的「哀矜而勿喜」的,我很不喜歡這種死後流言的透冰透涼。偏偏張愛玲的作品跟她的時代、家庭、性情又有太多牽扯不清的圖案,她自己說的:…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生命也是這樣的吧——它有它的圖案,我們惟有臨摹。所以西洋有這句話:「讓生命來到你這裏。」這樣的屈服,不像我的小說裏的人物的那種不明不白,狠瑣,難堪,失面子的屈服,然而到底還是淒涼的。(張愛玲:《傳奇》再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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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與川端康成
只是在前天,一場大雨過後,我狠狠地從夏日鎏金般的艷陽被拉回冬天鏹銀色的寒風中,我不能相信,才幾個時辰,世界就變了一個顏色。當晚離開辦公室,屋外的陰冷讓人卻步,望著椅子上一疊書,心想,這樣多變的天氣晚上適合閱讀嗎?我以為,今夜適合讀些流浪的書,於是抓起了看剩三分之一,鍾文音的《寫給你的日記》,心念一動,還有一本,我帶走的是簡體字版的《我在美麗的日本》,川端康成的作品,一起塞進包包,準備晚上就來讀這兩本書。我常這樣,在包包裡放幾本書家裡辦公室帶來帶去,有時根本沒時間看,就這樣與書同行,沉沉的重量文字的重量肩膀酸痛的重量。一直記得要把《寫給你的日記》看完,不過,那已經是隔天一大早了,前一晚睏極欲眠,懶洋洋的被窩綣著好舒服,九點半就睡了。昨天清晨五點半醒來,天色暈鬱,街風蕭索,我翻開書本閱讀,心思寂靜裡晨光乍明,我讀著鍾文音的在紐約日記書,看到最後一頁,鍾文音寫道她在從紐約飛回台北的飛機上所思所想,竟有這麼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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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閱讀《我們仨》
少女時代,我在國中課堂上讀到林覺民先生的〈與妻訣別書〉,似懂非懂的那幾句「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多年來始終為投影在我眼裡的輾轉心路打了個浮光底蘊,從此添加什麼顏色都是搖盪性情的紅塵有願。那是個很簡單的心願:與一個人,相知相惜地過日子、守歲月、看今生、覺有情。一個人活著,讀書曉事,不就是為了拉近生命中最美好與最艱難的人我距離,不就是為了養生送死的大道之行也容易些。關於性命之說,我相信孔老夫子的話,「不知生,焉知死」,但詩之教、書之學、生之旅,風流雲散後還會跟著你一輩子的就成了自己寫給自己的願。...繼續閱讀
《馬可瓦多》的浮生四記
夏天 1.浮生是一條魚這個夏天,城市的風似乎都到山上渡假去了。我住的這條市區北邊的小巷弄,有一個被皮影戲扯動四肢的黃昏,在對面人家的窗玻璃反射出一塊日頭偏西的乾旱砂地。重金熱的石牆裡,輕灰塵翻飛成每個屋簷下的玩偶與棋,像關在閣樓上的仙人掌植滿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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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有戲
1 對於格子這種可大可小可跳可畫可寫可看的線條圖形始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格子是布:格子襯衫,格子裙,格子大衣,格子褲,相間交織,顏色彩度明暗,單調中區塊變化著色塊的規矩。比如說橫格子是黑色,直格子是白底,合縱連橫,十字路口上就有了滄桑中一喙鴿子籠裡啄出來的灰色羽毛絨;如果是紅與藍,今日的晚餐,靛紫茄子的家常菜色就被炒了點辣椒屑絞肉丁火速呈盤上桌。格子布料自有一種「唧唧復唧唧」的古典美學加上「你我之間最短距離」的現代主義,把「舉一隅而以三隅反」的桌面拿來當作櫥窗模特兒披一席白底夏綠地最是美麗,上面放一注寬口徑方格玻璃杯泅泳一條金色熱帶魚。
格子有腳,小時候最會和粉筆打交道了。白色清晰,畫在地上三兩筆,一間規定1、2、3、6單腳跳,4、5、7、8雙腳踩的格子屋就被蓋起。幾個起落,旋身蹲立,丟石子,一級一級跳下去,簡直是一場足下的大富翁遊戲。他們,落日和影子極有默契,傾斜出比薩鐵塔的腰身臀線,搖搖,欲墬,但有線條在的一天,格子屋決不會倒下去。今晚,一個夕陽餘暉把西家短的格子畫了又擦,一個下了山明早依舊爬上來的太陽就會把東家長的格子淡了再描,一直到大家都走光了,跳格子的輕盈只剩下幸福的青鳥還在原地單腳跳、雙腳踩、玩夠了才飛回家去。我始終覺得格子屋裡演出的是一齣綠光劇團的兒童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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