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這個部落格: 13
【Mascarose】
Mascarose號稱法國一家小香水公司的名稱。但是對我而言,另有其他意義。
每年2月中開始,幸福山民就開始為狂歡節而準備。他們烹煮各種美食,殺雞宰羊,臘味風肉,熱鬧紛紛。
釀酒的工作則更早開始。最主要的酒有兩種。一種專給女人喝的,是以香蕉玫瑰肥厚花瓣釀的酒,這種酒的名稱是「微笑」,氣味香甜濃郁,入口柔順怡人,喝多了會醉。喝醉的人不吵不鬧,只是微笑。另一種只給男人喝,稱為「深情」,以整株多情玫瑰和留人籐陳年老根蒸煮釀造而成。「深情」酒氣十分豐富複雜,剛入口時酸甜之中略帶果香,隨即轉為淡淡苦澀,最後是又變成濃烈的嗆味。女子嫌太嗆,男子則覺得過癮。喝深情酒須要大杯入口,一飲而盡。酒醉的人,會不斷告白。不論見到何人,總是一味述說內心的仰慕。因此山民才將這酒命名為「深清」。在我逃離保加利亞的途中,曾依靠「深情」的幫忙,不過那是後話。
那一年,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參加幸福山狂歡節活動。老山民蘇艾告訴我,我將是20年來第一個參加狂歡節的外人。「20年?那麼20年前也曾有外人來過囉?」蘇艾看著我,眼神逐漸轉為迷濛,卻始終未回答我的問題。
但結果我並不是當年唯一參加狂歡節的外人。
就在狂歡節的前夕,不尋常的來了一群外鄉人。三男二女,聲稱來自法國。法國是幸福山玫瑰香精最主要的出口國,但是一向都山民自組的香精公司帶到玫瑰谷市集販售。從未有客戶到山中來參觀或購買。
我進入幸福完全出於偶然,而且花了進半年的時間才使山民逐漸接受。沒想到就在狂歡節前夕,這五個自稱來自法國的外人,靜靜地進入山區,彷彿紀律森嚴的部隊。他們直接走向山長的家,似乎早已打聽清楚山中的規矩。山長和他們談了十數分鐘,音量並不大,但氣氛有些詭異。這些法國人表明只是路過此地,希望能參加今年山民的狂歡活動,並且會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山長不願破壞節日的歡愉,只好答應。法國人滿意地走出山長的家,找到村旁一處空地,搭設三個帳篷。一個較小的帳蓬夾在左右兩個大帳篷中央,靠東方的大帳篷,住的兩個男人,最西邊的則是住著一男一女,中間的帳篷,住的是一位年輕女子。她的名字就是Mascarose。
一抹微笑,
回報多少相思,
幾許情愁?
無意間,向空中遍撒的飛絮,
千絲萬縷般,
卻只朝一個方向伸展
漫延,
層層覆蓋住期盼的眼神,
於是甜蜜自黑夜的盡頭升起。
天空只剩逐漸模糊
朦朧的月色,
而我怎能忘記,
冬季裏,妳無心的闖入,
在我的花園中,飄過如同
一聲鳥喧。
在我的期盼下,
妳無心的闖入,
無心的應和我的期盼。
用短暫的錯誤
雕塑永恆的影像。
留下跫音,
帶走一棵垂暮老槐僅有的春天,
我不得不循聲尋找出走的靈魂,
在長廊的另一端,
妳蒐集了我的相思,
只回報一抹無心的微笑。
【移植】
砂化,聽來像是奇幻故事。我是個非常合理主義的人,雖然未必相信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可以用科學解釋,但是至少要有合理的可能。
砂化的說法充滿荒謬與矛盾。比方,我已經種了這麼多年玫瑰,親自移植、配種、施肥、除蟲、剪枝,也在數不清的清晨摘下朝露閃動的鮮花,插放在書房的大花瓶裡,讓書香和花香伴隨咖啡的氣味,進入我閱讀和寫作的天地。細葉瑪瑙玫瑰已經成為我生活、乃至身體的一部分。每天在細葉瑪瑙香味中清醒起床,當我泡第一壺茶,凍頂烏龍茶清澈高香茶湯自然成為玫瑰花茶;燒第一杯咖啡,玫瑰香取代奶精和糖的地位。拉二胡時,琴弦震動了空氣中的花靈,弄笛簫時吹送的是胸中的花情。我在瑪瑙玫瑰中生存,已經數年了,為什麼以前不會變成砂子?這不是我現在能想清楚的問題。
當初從保加利亞帶進細葉瑪瑙玫瑰和細葉綿針玫瑰,過程十分艱辛曲折。幸褔山民不許花種外流,連花精也是自用。他們在每年六月最後一天摘取園中所有盛開的花朵,製成花精。細葉瑪瑙玫瑰花精不過十數瓶,全山居民均保留待當年舉行的結婚宴會上使用。至於其他的玫瑰精油,數量甚多,全部交付中盤商行銷各國。山中若有人家結婚,全部居民都會盛裝參加,而且毫不吝惜地將瑪瑙玫瑰香水灑在身上、髮上,甚至結婚廣場的四周。瑪瑙玫瑰香水灑再多也不傖俗,只會讓香味持續許久。通常結婚廣場上的香味,會持續到新人蜜月之後。瑪瑙玫瑰香水是不外賣、不外送、不外流的。瑪瑙玫瑰花也是不許移植到山外,更不可能讓我這個百年來唯一造訪幸福山的亞洲人帶走。
我只好放棄移植的念頭,準備移居幸福山上,但願逐漸融入山民的生活,如果山民能接納,我希望能種植玫瑰,終老山中。
誰知道那一年初夏卻流行可怕疾怕,山民全部病瘟去世。那是一場恐怖的災難,山民一個接著一個得病,先是打噴嚏,接著畏寒、咳嗽、發燒,然後腹瀉虛脫而亡。事後我不斷自責,或許是我把可怕的病毒帶進了這個純樸而封閉的山區,才釀成大禍。但是來不及了,即使我離開,也無法挽救全部山民的生命。但是那一年夏末,瑪瑙玫瑰卻全山盛開。我孤獨的帶著瑪瑙和綿針花苗離開山居。
當時保加利亞有戰亂,對外運輸路線不通,我不能直接往東回亞洲,只好先往西到塞爾維亞,經黑山,渡過亞得里亞海,抵義大利巴里(Bari),再輾轉回亞洲。亞得里亞海平靜無波,船行安穩,然而二種玫瑰卻呈現奇特反應。在海上,先是瑪瑙則逐漸枯萎,綿針玫瑰也隨之日益失卻光彩,色澤慢慢暗淡。奇特的是,一旦回到陸上,瑪瑙玫瑰又恢復生機,接著綿針也跟著茁壯起來。
回到家園,我將二種玫瑰依山上格局試種在園內,一種便活,而且生氣盎然。數年過去了。沒想到,有一天竟然發現有人使用瑪瑙玫瑰香水,就是她。她告訴我,是法國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香水公司限量製造。但是我遍查資料,卻怎麼也找不到這家公司。
查出自己變成砂子的原因後,我趕緊戴上口罩將花園裏的玫瑰全部埋入深邃的土坑內。我希望延後砂化的時間。
當初栽種這些玫瑰,費了不少心血。種在花園中心最大一叢的,就是細葉瑪瑙玫瑰。印象中砂化前聞到的就是這種玫瑰,所以是去除的首要對象。在細葉瑪瑙玫瑰周圍的,是細葉綿針玫瑰。這兩種玫瑰幾乎一模一樣,相同的細葉,相同的花型、花瓣、花蕊,開的時期也相同。但是其實兩種玫瑰之間,卻有兩項極大的差異。瑪瑙玫瑰花香沈靜而細緻,靈敏的人可以聞出香味當中豐富的變化,彷彿數種玫瑰密集輪流散放,不斷變幻中有種飄忽的美感。奇特的是,外觀一模一樣的綿針玫瑰,竟然全無香味。或更精確地說,全無味道;有一個奇特的別稱:「多情玫瑰」。
數年前多情玫瑰第一次盛開,我曾摘取四朵到鑑香室中,試圖辨識。鑑香室平日力求乾躁通風,以免牆壁發霉;一室淨空,避免桌椅木柴氣味;牆上不掛字畫,防止松煙墨味。鑑香前日,我也得澈底沐浴淨潔身體,但絕不可使用任香皂浴乳,只以清水反覆浸洗,換穿素淨衣服。衣服冬著晶蠶絲袍,夏著冰蠶絲衫。這兩種絲均無氣味,而前者保暖,後者清涼無比。鑑香前八小時開始禁食,只飲用山後岩洞滲流出的泉水。六小時前關閉門窗。四小時前從室外以木板掩蔽窗戶,防止陽光照射。二小時前將花朵移入鑑香室中央。半小時前,再以泉水擦拭首面手足。鑑香時,進入室中,關緊大門,徐徐坐下,閉目數息。鑑香一刻鐘後。帶花離開,鑑香室依舊門戶洞開。通常進入鑑室時,花香已充盈一室,在這一刻鐘之間,即能充分享受花的香氣,而且永生難忘。然而,面對多情玫瑰,我竟然聞不出任何味道。五分鐘過後,我開始焦急,鼻子幾乎碰觸到花瓣,但仍然感覺茫然。十分鐘過去了,我只好拆卸花瓣,在鼻前以手指輕撚,卻徒然無功。於是我把花梗、花托、花萼、花冠、花蕊,一樣樣放入口中品嚐,卻只有最後時刻,在枝條上刺裡,嚐到一絲絲苦辣。我很清楚,苦是味覺,辣是觸覺,都不是嗅覺。從多情玫瑰上,聞不出任何味道。而玫瑰刺的這一絲絲苦辣,讓我的嘴腫麻三日。
多情玫瑰的第二個特點,就是玫瑰刺非常柔軟,不僅不會傷人,而且十足的彈性,彷彿可以和你的手指對談。你給它的力道,都會如實償還,並且顫顫巍巍地傳達出自底部而上的悸動,似乎是成長過程的種種記憶。但是柔軟的刺中卻隱藏致命的毒,只要一根軟刺上的毒液,就足以取走一隻藍鵲的性命,七根軟刺就可以令一頭猛虎喪生。
相反的,瑪瑙玫瑰的刺則在尾端分為倒鈎三叉,沒有人想觸碰這樣的刺。凡被這種倒鈎三叉刺傷害過的人,也多半終身難忘。
瑪瑙玫瑰產量不多,而且因為香氣迷人,身價很高。相反的,多情玫瑰雖然花色相同,並毫無味道,且軟刺有毒,因此乏人問津。在原產地,保加利亞玫瑰谷外向東三百里,幸福山南麓的栽植莊園裡,都在苗圃中央種植瑪瑙玫瑰,四周再環遶三匝多情玫瑰。我的花園就是仿造這樣的格局。
但要是如今我不得不去除所有花朵,為了安全起見,連沒有香味的多情玫瑰及其他品種玫瑰,甚至非玫瑰,一起埋入深深土裏。如果瑪瑙玫瑰必須埋入土裏,其他花種有什麼顏面獨立在我的花園中?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舊藏清內府,乾隆皇十分珍視此帖,不僅臨寫數遍,且作跋題詩,賞玩不倦。然而此帖雖只有短短四行,詞義卻十分難解。全文二十八字,不分句讀為: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
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
羲之頓首
山陰張侯
其中「力不次」三字,近人啟功解釋曰:
帖中的「力」字,應該即指送信人。又按古代旅行,走到某處停下來,稱為「次」,表示旅程的段落。……那麼“不次”當是不能停留,需要趕快回去,所以王羲之寫這短劄作答復。
啟功的說法十分牽強,並不足據。另外,蔣勳的說法也常有人引用,他說:
「力不次」是王羲之寫信結尾常用的短句,好像對世事幻滅無奈,提不起勁,不想再多說。
蔣勳只說對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瞎說。「力不次」確實是書信用語,但是解釋得並不正確。今傳王羲之書信搨模本,「力不次」只一見,即〈快雪時晴帖〉,此外〈姨母帖〉用了「不次」二字,其他則不見,可見蔣氏說是王羲之寫信結尾「常用的短句」,並無根據。至於「對世事幻滅無奈,提不起勁,不想再多說」云云,只是想當然爾,更不可信。
什麼是「力不次」?「次」當作「及」、「至」解。「力不次」應該就相當於〈秋月帖〉的「力不具」或〈初月帖〉的「力不一一」。王羲之書信結尾使用的套語還有:
「不具」:如〈近得書帖〉、〈
「不一一」:如〈二謝帖〉
「不復一一」:如〈諸從帖〉
「不具」後來又可寫為「不備」、「不宣」,如柳宗元〈答元饒州論政理書〉:「書雖多,言不足導意,故止於此,不宣。」而「不一一」或「不復一一」亦可簡化為「不一」,都是「不詳細說明」或「不一一詳談」的意思。「力不次」或「力不一一」也就是「沒力氣一一說明」。但是這些只是用作書信的結束套語,表示「其他的就不多談了」,不必一字字解譯。
當然,書法迷喜歡〈快雪時晴帖〉不是因為翰藻聯翩,而是字體妍麗,只是臨其書,模其字,而不明其義,不免有些遺憾。不次。
【細葉瑪瑙玫瑰花香】
什麼原因使我變成砂子飄散在風中?我也不知道。連我會變成砂子,也是最近才發現的。
那天一大早,我一人立在窗前,望著庭院裡盛開的玫瑰,隱約之中,似乎嗅到淡雅的清香自風中飄來。然而,就在我順著陽光照射低頭觀看時,赫然發現左腳大指不見了,原處堆著一撮砂粒,尋常不過的砂粒。我趕忙脫下板鞋檢查。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感覺。大指不見了,指根如砂壁般粗糙,一碰就掉下一些砂粒。動動腳,感覺上似乎大指還在,可以依意志做一些簡單的動作,但是實際上已經消失了,不是隱形,而是變成砂子了。怎麼會這樣?雖然不會疼痛,甚至沒特別的知覺,但是心中恐懼萬分。怕風把砂粒吹散,我關上窗戶。把砂粒蒐集在小塑膠袋裡。砂粒雖然十分普通,然而卻散發出馥郁的玫瑰香。我靈敏的嗅覺很快就發現。
經過多次煩憂但細心的觀察和實驗,我才知道是玫瑰花香惹的禍。只要嗅到天然玫瑰花香,我的肢體末梢就會逐漸化成砂粒,變成濃烈玫瑰香的砂子。
我知道最後全身都會化成砂粒。和她見面時,我已失去雙腳的十根指頭。
偏偏她鍾情於玫瑰香水,且只用法國Mascarose限量精製東保加利亞細葉瑪瑙玫瑰花的香水。這種玫瑰的香味沈靜而細緻,持久卻飄忽不定。只要聞到這種特殊的香味,我就知道她離我不遠,或曾從這裡經過。幾次在街道轉角,我循著香味找到逛街購物的她。有一次走進一家日式咖啡館,夾藏在多重的咖啡香裡,我依稀嗅到她的玫瑰香。但是環顧狹小的咖啡廳並沒有她的倩影,使我惆悵不已。一時心血激動,出門張望,果然在對角的綿線店裡找到她。每次與她相處過後,香味便跟隨我一整天。三小時、五小時後,閉上眼睛,彷彿她還依偎在我的身旁。
有時我也會懷疑,我認得她,是根據她的聲音?還是樣式不同但永遠是粉紅色的衣著?或者根本就是她的玫瑰香?
於是,當今天和她見面時,我就知道,就是今天了,我將全身砂化。不但腳要砂化,連手、身體、頭都會砂化。我將飄散到風中。
但是我別無選擇。我不可能從此不見到她,只寫信?打電話?透過網路?或者隔著玻璃,阻絕玫瑰香對我的砂化?不可能。我渴望的不正是這一陣陣令人心醉的玫瑰香嗎?
我寧可砂化,看著夕陽在芒草搖曳中閃爍,聆聽她吟誦不知名的曲調,輕吻她的手,撫梳她的秀髮,至最後一秒鐘,聞最後一道玫瑰香。
然而這只是我的期待。事情的發展並不全然美好,最後一天沒有夕陽、沒有芒草、沒有不知名的曲調、沒有輕吻、沒有撫梳,只有阻擋不了的快速砂化,以及砂化前傷心的對談。
【砂化】 砂子 著
她再也見不到我了,頂多再四十多分鐘之後。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我,見到我以這樣的身份,或這樣的形體出現。以後即使再見到我,她也必將不認得了。
但是她並不了解,不了解即將出現的變化,就在四十多分鐘之後。我也儘量保持鎮定,維持以前曾經表現過最溫柔的表情,用一貫嘻笑的態度訴說生活上無關痛癢的細節,等待她親切迷人的應和。她毫未察覺這段短暫的時光對我的意義,在我還能主動表達的最後片刻,我仍然得忍受她這種若即若離的親切。她敘述更多其他人無聊的小事。昨日的一位愚蠢畫家的普通演講,在她的話言裡顯得興味盎然。又仔細思索如何協助一個平庸的播音員實現無趣的虛榮計畫,有一小段時間陶醉在回味眾人的讚賞,最後用惹人憐惜的語調,把話題停留在抱怨我們共有的世界。
她醉人的聲調使一切美好,連虛榮計畫都意義非凡。而她抱怨時的眼神,更令我差一點再度燃起為她排除一切困頓的豪情。
然而,遲了。時光流逝,順著我無心的聆聽。還有多少時間?我已不在乎。可能只剩一分鐘,或就在下一秒。
只是,我忽然有些猶豫,或許不該讓她看見這些事情的發生。似乎太過搧情了,對清純的她而言。讓她從此失去我的訊息即可。她應該會失望或傷心一段日子,而終究會將我遺忘,因為有更多愚蠢的畫家會出現,也不乏平庸的播音員和掌聲。
就在她沈湎於自己的聲音時,我的身體已開始變化。我的腳、腿和腰早已化成砂粒,並且被風吹走。腹部和胸口也快速砂化,連後腦勺連沒有了。就算沒有風,一旦化成砂粒,混入土地上也難以分辨。她還沒發現,因為我的喉嚨持續發出唔唔聲,脣舌竟然是最後砂化的部位。但她聽到我還有聲音,並沒在乎聲音其實十分怪異。我鼓起最後一口氣,努力告訴她,天上的雲很美,當她抬頭仰望時,連雙脣也化成一撮砂。這時她猛然發現我不見了,四處張望,輕呼我的名字。但是適巧刮起一陣風,所有的砂粒都消散在風中。
累積人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