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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ssssssss... - 袁峰:
早走出来了 - hyulan:
電話號碼為4357*6... - 匿名:
为什么是这几个电话号码... - mad cat:
加油!...
累積人次:
陰陽師 飛天卷 夢枕獏 著 茂呂美耶 譯
陀羅尼仙
一
「說真的,晴明啊……」
源博雅說著,口中飄盪出白色呼氣。
他似乎心有所感,自己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實在是太精彩了,就這麼一絲不茍地推移而去……」
博雅一副不勝感喟的口吻。
「午魔呀?」
晴明舉起酒杯,送到略微含笑般的脣邊。
兩人正在喝酒。
地點是晴明宅邸面向庭院的窄廊。
兩人盤腿相對而坐,一旁是秋色原野。
正確說來,其實不是原野。會這麼形容,是因為這庭院總看似無人修整,宛如將秋色原野原封不動地搬來、擱在庭院一般。
「我是說,季節啦。」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射在庭院。
桔梗花叢和敗醬草已經枯萎,庭中只剩稀疏的東西叢、西一叢。
眺望著這些花草,博雅深深吐出一口氣。呼氣隱約泛白。
「晴明啊,我是不是有毛病?」
「博雅嗎?」
「嗯。」
博雅喝乾杯內的酒,望向晴明。
「我啊,對這庭院很熟悉。連春天時會長出什麼草、那草又會開出什麼花都知道。可是……」
「怎麼了?」
「夏天時長得那麼旺盛的東西,到了秋天就會枯萎,披上霜……」
「唔。」
「感覺上這有如……」
說到此,博雅嚥下要說的話,將視線移向庭院。表情看似有點發怒。
「有如什麼?」
「不說了。」博雅回道。
「為什麼?」
「如果說出來,你又會取笑我。」
「我怎麼會取笑你?」
「怎麼不會?看吧,你嘴角已經浮出笑容了。」
「我沒有笑,跟平常一樣啊。」
「那,就是你平常都在取笑我。」
晴明的嘴角浮出微笑。
「笑了!」
「這個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哪個意思?」
「這個是讚美博雅的笑容。」
「讚美?」
「正是。」
「我不懂。」
「我深深覺得,博雅真是個漢子。」
「所以笑了?」
「是讚美。」
「可是我不覺得你在讚美我。」
「就算不覺得,也是讚美。」
「唔。」
「快說呀!」
「哼,哼。」博雅在喉嚨微微哼了兩聲,低下頭來。
「有如這個人世──我本來是想這樣說的。」博雅低沉說道。
「原來如此。」
博雅見晴明一本正經地頷首,抬起臉來。
「連往昔那麼意氣風發的平將門(生年不詳,迕於西元九四O年,為平安時代的武將。曾經於關東諸國舉兵謀反,自稱新皇,後為同族的平貞盛等人所殺。)大人,現在也已不在人世了。」
大概是看了晴明的表情而安心下來,博雅接著說道。
然後伸手取酒瓶,在自己杯內倒了酒。
「所以啊,每次眺望著這種風景時,不知怎麼回事,我總覺得好像很悲哀。可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很可能是人世的真實面貌,結果就會陷於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的、一種很不可思議的心境。」
「因此你認為自己有毛病?」
「嗯。」博雅微微頷首,又喝乾杯內的酒。
「一點毛病都沒有,博雅。」
「你認為沒有毛病?」
「這表示你逐漸成為普通人了。」
晴明說畢,博雅臉色憮然,正要放下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了?」
「你該不會想說,那個成為普通人的意思也是在讚美我吧?」
「這個……既不是讚美也不是貶抑……」
「那,是什麼?」
「真是傷腦筋。」
「傷腦筋的是我!」
「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只是不高興而已。」博雅鬧起彆扭來。
這時──
「晴明大人。」有人呼喚晴明。
聲音來自庭院。是清晰的女人聲音。
有個身穿十二單衣的女人背對著午後陽光,站在草木枯黃的原野中。
「有客人來訪。」
「客人?」晴明問女人。
「是一位來自叡山、名為明智的和尚大人。」
「奇怪,是誰呢……」
「來客說,如果安倍晴明大人在家,他想拜見大人一面。」
「那麼,妳鄭重地請他到這兒來吧。」
「是。」女人回應,輕輕地自枯黃原野步向正門。
她的動作極為俐落,彷彿腳下的枯黃原野都不存在似的。女人的單衣下擺碰觸到草叢時,草叢也文風不動。
「這不是很好嗎?」博雅向晴明說。
「什麼很好?」
「客人來了,我們就不能繼續說下去了。」
「呵。」
晴明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望著博雅微微一笑。
過了不久……
前方窄廊上,方才那女人正嫻靜地走來。
身後跟著一位僧侶。
僧侶看上去很纖弱,約六十歲左右。
「明智大人駕臨了。」
女人行了個禮,緩緩地背轉過身,再度跨出腳步。
一步、兩步……走不到五步,女人的身影便逐漸模糊。還未走到窄廊盡頭的轉角時,女人的身影忽地消失。
二
晴明和博雅並肩而坐,名為明智的僧侶則坐在兩人對面。
明智雖和晴明相對而坐,卻看似如芒在背,上半身忸忸怩怩動個不停。
「請問有何貴事?」
晴明問對方,但對方依然不肯立即啟齒。
「這個……老實說,這是極為祕密的事……」
明智又說,連他今天來造訪的事,也希望晴明絕對不能外傳。
當然不會洩密。博雅和晴明不知重複了幾遍允諾,明智才總算開口。
「事情是這樣的,我做了個夢……」明智說。
「夢?」
「是的,而且是很奇怪的夢……」
「哦。」
晴明正想洗耳恭聽,明智又問:「對了,晴明大人可曾聽聞『尊勝陀羅尼』這個名字?」
「佛頂尊勝陀羅尼……也就是佛頂咒真言吧?」
「是。正是那個佛頂咒。」
一般認為,釋尊──也就是佛陀──體內,具有凡人沒有的三十二相。
第一相正是頂成肉髻相。
頭頂上有塊類似髮髻的骨肉,這正是佛陀所具有的三十二相中之第一相。當佛頂崇拜持續進化時,那肉髻便被神格化,不知不覺中成為信徒所信仰的對象「頂如來」。
佛頂髻的發音為「烏瑟膩沙」,自此處放出的佛光,可以降服所有惡魔與妖物。
這個烏瑟膩沙真言,正是佛頂尊勝陀羅尼,也就是晴明所說的佛頂咒。
「我也聽說那位大納言左大將(唐朝官名是門下侍中、黃門監。)常行大人,就是靠著尊勝陀羅尼而逃過百鬼夜行的災難。」晴明回應。
「哦,原來您知道好色童常行大人的事……」
「是。」
這位常行在年輕時,便很喜歡裝扮成少年模樣,直至相當年長時依然不改其癖。
此人喜粉妝玉砌,色膽包天;喜愛女色,無人可與之比並。因此,每逢夜晚,必定外出往返東西以為業。
《今昔物語》中如是記載。
某天晚上,這位常行只帶著家童和馬夫兩名隨從,欲到女人住處。
自大宮大路往北走,再往東來到美福門附近時,發現前方陰暗處有許多人舉著火把迎面而來。
仔細觀察,才發現是自己將他們誤認為人了,原來那群輩似乎非比尋常。
不但有紅髮、頭上長著犄角的狐狸臉女人;也有穿著武士裝束、用兩腳走路的狗。其他更有在空中飛行的女人頭顱,以及不倫不類的怪物。
「這種夜晚,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外面閒逛?」
「嗚,肚子好餓!肚子好餓!」
「前幾年,我在二條大路吸吮了一位年輕姑娘的眼珠,那味道實在忘不了。」
「真想嚐嚐活男人的那話兒。」
「喔!」
「喔!」
常行一行人耳邊,傳來七嘴八舌的喧鬧聲。
「那不正是不知要遷徙到哪兒的妖魔鬼怪群輩嗎?」
常行碰到的正是百鬼夜行。
眼見妖怪群輩逐漸逼近。這樣下去,一行人大概會讓眾妖吸吮得屍骨不存吧。
就在大家茫無頭緒之際……
「神泉苑的北門開著!」家童說。
於是,一行人從北門進入神泉苑內,關上門,渾身哆嗦地想避開眾妖鬼。沒想到,門外卻傳來妖怪駐足的聲息。
「唔,好像有人的氣味。」
「噢,這的確是人的氣味。」
這群妖鬼推門走進神泉苑。
「如果是人,我要吸吮眼珠。」
「如果是男人,我要那話兒。」
「舌頭給我,我要生吃……」
常行聽得膽裂魂飛。
但是,眾妖鬼雖然逐漸逼近常行一行人,卻似乎尋不著常行等人的蹤影。
常行嚇得毛髮森豎,記不得詳情。
《今昔物語》如是說。
不久,妖怪之一望著常行說道:「咦,這兒有尊勝真言!」
聲音剛傳來,就見妖鬼個個爭先恐後地退出神泉苑,最後消失無蹤。
九死一生逃回家中的常行,向奶娘提起這件事,結果奶娘回說:「其實在去年,我請我兄弟阿闍梨幫我寫了《尊勝陀羅尼經》,再將經文縫在少爺的衣領內。」
那奶娘又說,由於常行每夜外出,她擔心總有一天可能會遭遇百鬼夜行,便事前先做防備。
晴明與明智所說的正是這件事。
「您聽說過尊勝陀羅尼和陽勝僧都的事嗎?」
「僧都隨著焚香的煙一起升天那事嗎?」
「不愧是晴明大人,遍知天下事。」明智以欽佩的語調說道。
有關陽勝僧都的故事,《今昔物語》中也有記載。
根據記載,陽勝是能登(今日本國石川縣北部)人。俗姓為紀氏,十一歲時成為比叡山佛門弟子,拜西塔勝蓮華院的空日律師為師。
陽勝自幼聰明絕頂,聽過一次的事絕對不會問第二次,道心虔誠。
心無二想……
對其他事物幾乎毫無興趣。
看到赤身裸體的人,經常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予對方;看到忍飢挨餓的人時,也時時捐獻出自己的三餐。
此外,更不厭蚊、蟣螯啖自己身子。
《今昔物語》如是記載。
陽勝久居叡山後,不知何時竟心懷道心。換句話說,他對道教漸感興趣。簡而言之,便是也想當仙人。
於是,陽勝終於自叡山出走。
他閉居在吉野古京的牟田寺中,自學仙人法。
修行的首要步驟是戒食五穀。所有穀物都不能入口,只能吃食山菜。其次是連菜食也斷絕,只吃食果實和野草種籽。
接下來,一天只能吃食一粒小米,身上只穿藤製粗衣;然後是只吸吮草上的露珠,再來是只聞花香,最後便可以不需要任何食物了。
之後,據說有一位在吉野山苦修、名為恩真的僧侶看到陽勝。
陽勝已成仙人,身無血肉,僅剩異於常人的骨頭與奇異體毛。身上長有兩翼,如麒麟鳳凰飛空。
《今昔物語》如是記載。
據說身上不但沒有血肉,只剩下奇怪的骨頭與毛髮,而且背部有一隻翅膀。
這位陽勝仙人,每月八日必定前往比叡山,傾聽全日唸佛精進會,並合掌禮拜慈覺大師的遺石後才離去。
《今昔物語》又記載如下:
當時,比叡山西塔千光院有位名為淨觀僧正的僧侶。這位淨觀平素習慣在每晚朗誦《尊勝陀羅尼經》。
話說,陽勝仙人某天又來傾聽全日唸佛,他飛到這位淨觀的僧房上空時,聽到僧正朗誦《尊勝陀羅尼經》的聲音。
陽勝情不自禁降落在僧房前的杉樹上洗耳諦聽,值得尊敬的《尊勝陀羅尼經》朗誦聲更是清晰。陽勝終於從樹上跳下,坐在僧房欄杆上。
淨觀僧正發現在陽勝,便問:「請問閣下是……」
「我是曾在這叡山修行過的陽勝。飛行時路經這僧房上空,聽到大人以尊貴的聲音朗誦《尊勝陀羅尼經》,遂不由自主地降落下來,聽得入神。」
「那真是太榮幸了。」
僧正打開側門,恭請貴賓入室,陽勝仙人宛如鳥一般飛了進來,坐在淨觀面前。
其後整個晚上,淨觀僧正與陽勝仙人暢談到天亮。
拂曉時分──
「我該告辭了。」
陽勝仙人起身想離去,卻無法飛到空中。
「大概是太久沒接觸人間的氣息,所以身體變重了吧。」
陽勝仙人又向淨觀說道:「麻煩你焚一柱香,再讓煙飄到我身邊好嗎?」
淨觀聞言照辦,只見陽勝仙人當下乘著煙升到上空,然後便不知飛往何方去了。《今昔物語》如是記載。
自此,淨觀也開始對道教深感興趣。
「吾亦當仙人去也。」
據說,淨觀留下這麼一句話,也離開叡山了。
「那麼,請問你所說的那個奇怪的夢,跟尊勝陀羅尼有什麼關係呢?」晴明問明智。
「正是有關係哪。老實說,每天晚上,我也習慣在叡山的個人僧房內朗誦《尊勝陀羅尼經》。」
「喔。」
「結果,四天前的夜晚,我做了一個夢。」
明智述說起來龍去脈。
三
那晚,明智朗誦完《尊勝陀羅尼經》後,如常就寢。突然,耳邊傳來叫聲。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聲音呼喚著。
明智回過神來,但四周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明智暗忖,或許是錯覺吧。再度半夢半醒地打起盹時,那聲音又響起了。
「明智大人,醒醒吧,明智大人……」
仰躺著的明智睜開眼來,發現自己眼前有一張臉,正俯視自己。
明智大吃一驚,翻身爬起來,只見有個僧人打扮的男人坐在枕頭邊。
「明智大人……」僧人打扮的男人開口,「你終於察覺到我了。」
男人的聲音和態度都很穩重。
「請問閣下是哪位?」明智問。
「敝人的名字不足為外人道。」對方回道。
「請問有何貴事?」
「敝人偶然路過這兒,聽到《尊勝陀羅尼經》的朗誦聲,便情不自禁駐足聽得入神。」
然而,明智朗誦《尊勝陀羅尼經》時,房內根本沒有其他人,這事明智自己最清楚。
「聽完《尊勝陀羅尼經》的誦讀後,敝人想起身離去,只是大概與人間的氣息接觸太久了,身體不聽使喚,怎麼做都毫無辦法。因此,能不能麻煩大人焚一柱香……」
僧人打扮的男人如此說。
「焚香時,麻煩請讓煙飄到敝人身邊。」
明智當然聽過陽勝仙人的事,於是問對方:「難道您是陽勝大人?」
「不不,敝人不是大人所說的人,只是普通的僧人。」僧人如此否定。
總之,明智按照僧人所說的焚了香,並讓煙飄到僧人身上,那僧人看似屢次想乘煙起飛,但身體總是飛不起來。
「真是傷腦筋。」
折騰了老半天,時刻已將近拂曉,明智也有點睏了。
最後終於忍不住打起盹來。待明智醒來時,已是清晨時分,而且發現自己仰躺在被子上。
明智百思不解,難道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夢?可是房內仍瀰漫著焚香味,枕頭邊也有看似昨晚拿出的焚香爐。
仔細回想,明智才察覺昨晚雖沒點蠟燭,卻能在黑暗中看清那位僧人的身影,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於是明智轉念一想,將昨晚的遭遇視為夢境,就這樣又到了晚上。
明智依然如常在朗誦《尊勝陀羅尼經》之後就寢。
「明智大人……」聲音再度響起。
翻身起來一看,那位僧人又坐在枕頭邊。
「實在很抱歉,麻煩大人再為敝人焚香吧。」
明智又焚了香,並讓煙飄到僧人身上,那僧人仍舊一副想乘煙起飛的樣子,結果還是無法飛起來。
照樣折騰了老半天,明智又打起盹來……
回過神來,已是清晨,且仍舊是在被褥中醒來。
「這樣的事持續了三夜。」明智向晴明說。
然後,昨晚……
明智大膽地向僧人建議:「叡山有其他法力比我高的僧侶,我想同他們商討這件事,並請他們助力……」
「不,不,千萬使不得,請大人千萬不要如此想。」
雖然對方拒紀了,可是每夜都如此反覆的話,也不是長久之計。
「總而言之,若不請一位精通此問題的人士來解決,也不是辦法……」明智說。
「那麼,麻煩大人到住在皇宮艮方土御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請晴明大人出面幫忙好不好?」
據說那位僧人向明智如此說。
「由於上述事由,今天我才來拜訪大人您啊。」
明智以求救的眼神望著晴明。
四
「這真是咄咄怪事啊,晴明。」
博雅抱著胳膊,自顧自地連連點頭。
明智於不久前告辭,現在只剩下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上。
正值傍晚,酒和大氣也都涼得冷冰冰了。
人一清醒過來,連酒的溫度和醉意似乎也和夢境一般。
博雅雙眼炯炯有神,頻頻嗯、嗯地點頭。
「我決定了,晴明。」
「決定了什麼?」
「我也要跟去。」
博雅的意思是,叫晴明也帶他去今晚預定拜訪的明智僧房。
「晴明啊,好不好?順便帶我去吧。聽到那樣的事,如果你把我撇開、不帶我去,我會一直惦記在心,今晚一定睡不著。」
原來博雅是因為反正睡不著,乾脆要求:「我也要去!」
接著又說:「再說,晚上出門很危險。」
「危險嗎?」
「如果是遇到百鬼夜行或妖怪那類的,那當然要看你的了;可是,萬一對方是血肉之軀的活人,而且是盜賊,就得看我的身手嘍。」
博雅副非跟去不可的模樣。
「那,一起去吧。」
「噢。」
「走。」
「走。」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五
皎潔的月亮掛在上空。
月亮四周有幾朵碎小浮雲,正往東飄流。
只要抬頭仰望上空,便可以從黑黝黝的杉樹枝頭間看到飄流浮雲。
此時,晴明和博雅都站在明智的僧房外。
「就跟平常一樣……」
事前,晴明已經如此囑咐明智。
不久前還傳來明智朗誦《尊勝陀羅尼經》的聲音,現在已經停止了,僧房中掙謐無聲。
冰冷得彷彿可以滲透骨髓的夜晚大氣,籠罩著晴明和博雅。
杉樹枝頭沙沙作響。
「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呀?晴明……」博雅竊竊細語。
「是不是帶酒來比較好?」晴明回道。
「我不需要酒!博雅賭氣地稍微放大聲音回話。
「你覺得冷了?」
「雖然不能說不冷,但這種程度的冷,我還受得了。我甚至可以脫光衣服。」
博雅以一副脫光衣服也無所謂的口吻回道。
「我知道。」
正常晴明也竊竊回應時……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僧房內傳來呼喚。不是明智的聲音。
「晴明……」博雅壓低聲音,望著晴明。
聽到了……晴明點頭示意。
僧房內又傳來明智的喃喃回應聲。
「今晚我請來了晴明大人。」
聽到明智的回應,晴明跨出腳步。
「走吧,博雅。」
「嗯。」
左手按著佩在腰身的長刀,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打開門房,晴明陏著月光掙悄悄地跨進僧房。
只見明智仰躺在黑暗中的鋪被內,睡得正熟,但嘴脣卻還喃喃自語。
「今晚還是要焚香嗎?」明智閉著雙眼,微微抬起頭來。
「不用了,今晚晴明大人既然在場,就不用焚香了。」
聽聲音如此說,明智的頭又躺下,開始發出細微的鼾聲。
明智枕邊暗處,朦朧出現一位僧人打扮的男人。
那僧人坐在地板上,仰頭望著晴明。
「辛苦你了,晴明大人。」
年齡看上去約有八十左右。也看得出不是這塵世的人。因為些微月光從側門潛入室內,照在僧人身上,但月光卻能穿透僧人身體,隱約顯現出僧人後方的書桌。
晴明坐到僧人面前。
「聽說閣下有事相告,請問有何貴事?」晴明問僧人。
博雅則和先前一樣,站在晴明身後。
「懇請大人援救貧道。」
仔細觀察,可以看出僧人憔悴不堪。
「到底是什麼事需要我的助力?」
「老實說,貧道回不去。」
「回不去?」
「唔。」僧人點點頭,繼續說道,「敝人本是這叡山的僧侶,後來棄佛改修仙道,一度離開了叡山……」
「哦。」
「敝人在熊野、吉野持續修行後,雖已習得皮毛仙道,卻無法達到長生不老境界。」
「是。」
「畢竟,這世上的萬事萬物,皆難逃生生滅滅、物換星移的定律。即便遁入仙道,也無法阻止肉體的老化。」
「原來如此。」
「到了這個隨時都將作古的年齡,竟情不自禁懷念起往昔的種種,不知不覺便又來到這叡山來。」
「……」
「來是來了,但這座寺院裡還有認識貧道的人,敝人總不能不知恥地出現在舊識面,遂悄然躲在山中,結果偶然聽到這位明智大人朗誦《尊勝陀羅尼經》的聲音。」
僧人微微一笑。
「於是貧道便潛入此地,每晚聆聽《尊勝陀羅尼經》。豈知臨到想離去時,卻回不去了。敝人也嘗試過焚香等種種方法,卻徒然淪落成始終離不開此地的窘境。明智雖然建議另找法力更高的僧侶,但敝人實在不願意再度出現在舊識面前。偶然想起安倍晴明大人您的大名,才請明智勞煩大人前來一趟……」
「那麼,我只要讓閣下能夠離開此地便行了嗎?」
「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閣下便須全盤托出才辦得到。」
「全盤托出?」
「是的。」
「敝人還需要說明何事嗎?」
「這香味……應該是黑沉香吧?」
「正是。」
「經典上記載,此香可以普遍薰沐三千世界,如果乘著黑沉香的漂還回不去,應該有極為特殊的理由……」
晴明似乎在思考什麼,迥了一會兒……
「你在此地是否有思慕的人?」
「恩慕?」
「你在此地是否遇見了思慕的女子?或是你對睡在那邊明智法師……」
「怎麼可能?敝人對那個明智毫無思慕之情。」
「那麼,是對哪一位女子……」
「唔……」僧人欲言又止。
「那就請原諒我做些不識趣的事。」
晴明說畢,從懷中取出一枝花。
是一枝雖已枯萎,但花瓣還殘留些微青色的龍膽花。
「這是在我庭院中最後開花的一枝。」
晴明對著花輕吃氣:「青蟲啊,這是妳最後一項工作。」
說畢,晴明將花擱在地板上。
龍膽花在黑暗中飄然膨脤,憑空出現一位身穿青色十二單衣的女人。
「晴明,這是……」博雅情不自禁叫出聲來。
原來,是中午站在庭院中、向晴明報告明智來訪的女人。
「青蟲啊,妳帶這位僧人所思慕的女人到這兒來吧。」
女人──不,是青蟲──文靜地行了個禮,再抬起臉。
還未將臉全部抬起,青蟲的身影已融化在黑暗中。
過了一會兒……
青蟲消失處,又再度朦朧出現青蟲的身影。
這回不只青蟲一人。青蟲手中牽著另一個女人。是一名美麗的舞娘。
全身出現後,青蟲向晴明微微一笑,再度消失。
現場只留下舞孃一人。
「是這位吧?」晴明向僧人問道。
僧人目瞪口呆地望著晴明。
「這……這實在太……」僧人似乎有點羞赧地微笑著。
「晴明,這位姑娘是……」博雅插嘴問道。
「這位是法師內心思慕的對象……」晴明回道。
「這真是……這真是……」僧人忸忸怩怩,坐立難安。
「這樣吧,索性就地一了心願如何?」
「索性?」
「你大概也活不久了吧?」晴明溫和地向僧人說。
「不錯。」僧人點頭,聲音已鎮定下來。
「那麼,索性再從仙道返回俗道來,與這位姑娘一起達成你的夙願,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
「如果是《尊勝陀羅尼經》所牽的紅線,又有何妨?」
晴明伸出手,將手掌貼在一旁熟睡中的明智額頭上。
明智睜開眼,看到舞孃,大吃一驚。
「這……這……」
「走吧,我們就暫時到外面去……」
晴明催促著驚訝萬分的明智和博雅,三人來到室外。
「喂,晴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得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別急,我們就邊賞月邊等吧,等一下便真相大白了。」
「喂……」
也不知道晴明是否聽到博雅的抗議,只見他仰頭望著月亮說:「博雅啊,早知道如此,真應該帶酒來。」
六
半個時辰過後,那位僧人才再度出現在賞月的三人面前。
月光中,僧人有點難為情地望著晴明,沉默不語。
「覺得怎麼檥?」晴明問。
「終於如願以償了。不過,晴明大人哪,說老實話,人真的無法輕易便能成佛或成為仙人呀。口吻聽起來神清氣朗。
僧人搔搔頭,又說:「敝人雖想鑽研佛道與仙道,卻沒想到最後只能成為……」
「成為什麼?」
「成為凡人。」
老僧向晴明俯首拜託:「對不起,請大人到西方山中略微深處的地方看看,那兒應該可以發現敝人的屍體。無論要焚燒或埋葬都可以,就勞煩大人幫敝人處理一下吧。」
「好的。」
聽晴明如此回應,僧人再度鞠躬行禮。
僧人反覆地鞠躬行禮,然後身影逐漸淡薄,最後融化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四周只剩下月光中的杉樹枝頭,沙沙作響地隨風飄搖。
「走吧,回去吧。」
晴明催促大家進房。進入明智的僧房一看,當然已找不到那位老僧和舞孃的身影了。
「這下應該可以坦白說出來了吧?」晴明向始終沉默不語的明智說。
「是。」明智點點頭。
「想必晴明大人已知道詳情了,不過,這件事還是應該由我自己來供認吧。」
明智蹲下身,翻開自己的被子,從底下取出一副畫軸。
點上燈火,明智在亮光下展開畫軸。畫絹上,有一幅畫。
「這是……」博雅脫口而出。
畫面上所描繪的,正是方才出現在僧房的那位舞孃。
「說來慚愧,不過不瞞您說,我雖身為僧侶,但始終無法斷絕對女人的思慕之情。於是,每晚朗誦完《尊勝陀羅尼經》後,總是望著這幅畫而自瀆。所以方才她出現在眼前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雖然只是一幅畫,大概因為每晚聽聞《尊勝陀羅尼經》,所以不知不覺中也緣生了靈魂吧。方才那位僧人也是受《尊勝陀羅尼經》所吸引而來到此地,正當我自瀆時,他恰好看到了畫中佳人,因而才暗戀上對方吧。」明智低聲說道。
「不過,身在他方的僧侶靈魂,不大可能獨力來到這兒。」晴明回應。
「這話是說……」
「最近這幾天,你身邊有沒有發生異乎尋常的事……」
晴明邊說邊環視四周,之後似乎在地板上發現某樣東西,伸手撿拾起來。
「有了。」
晴明從地板上撿拾起來的東西,原來是一隻黑蝴蝶屍體。
「正是這個。大概是讓這隻垂死的蝴蝶載運自己的靈魂,飛到此地。」
「我想起來了,最近這幾天,我看過這隻蝴蝶在僧房中無力飛翔的模樣。」
身無血肉,僅剩異於常人的骨頭與奇異體毛,身上長有兩翼的玩意……
「原來是蝴蝶。」博雅喃喃自語。
「那麼,走吧,博雅。」晴明站起身來。
「去哪兒?」
「僧房西方……」
晴明剛要跨出僧房──
「真是萬分感謝,不知道該送些什麼禮……」明智向晴明問。
「不用了。」
說畢,稍微想了一下,晴明再度開口:「對了,如果你願意,能不能將這幅畫送給我?這個冬天,我需要一個式神來幫我照管身邊瑣事。」
晴明從地板上拾起龍膽花,溫柔地收進懷中。
「那當然了,請大人務必收下。」
接過明智手中的畫軸,晴明將畫軸收進懷裡,步出僧房來到月光下。
眼前飄然出現了方才那位舞孃。
「走吧,博雅,這位舞孃看似願意為我們帶路。」
晴明剛說畢,舞孃便帶頭跨出腳步。
七
一位老僧,仰躺在一株巨大老杉樹的樹根上,已斷氣了。
「是這位嗎?晴明。」博雅手中舉著火把問道。
舞孃則安靜地站博雅身邊。
「正是。」晴明回道。
「這位僧侶到底是誰呢?」
「大概是淨觀大人吧。應該是他……」晴明說。
「是那位也想跟隨陽勝仙人之後當仙人的法師?」
「沒錯,不過,事到如今,我們也沒必要探討這位僧侶生前的真名嘍。」晴明俯視著老僧說。
博雅將火把湊近老僧。火把亮光明晃晃地映照出老僧的臉孔。
「喔……」博雅低聲叫了出來,「晴明啊,你看,法師的遺容微微笑著。」
正如博雅所說,法師那浮現皺紋的嘴角,飄泛著隱約可見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