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 飛天卷 夢枕獏 著 茂呂美耶

      鬼小町

 


    一

 

四周是春日原野。

 

無論是原野或青山,都宛如籠罩了綠意雲煙。

 

樹木枝頭上均抽出新芽,原野上剛萌芽的百草則披著一層令人忍不住要嘆息的嫩綠。

 

道路兩旁長出野萱草,地面上星散著吐露小藍花的婆婆納(日文為「イヌノフグリ」(inunofuguri))。

 

有些地方雖還殘存著少數遲開的梅花,不過大部分的櫻花都快盛開了。

 

「晴明,這風景真棒。」博雅發出心蕩神馳的聲音。

 

「還不錯。」

 

晴明邊回應,邊悠然自得地在博雅身旁漫步。

 

兩人走在坡度不怎麼陡的山路上。

 

覆蔽在兩人頭上的櫟樹和山毛櫸枝葉陰影,隨著陽光一起落在晴明所穿的白色狩衣上,描繪出美麗圖案。

 

此處是八瀨(京都市左京區,楓紅地,也是比叡山的登山口。)。

 

不久前,兩人下了牛車,將牛車、車夫、隨從等人都留在原地。說好明天依約定的時間再來接送。

 

路,已狹窄得無法讓牛車通行。

 

「喂,晴明,你實在很不坦率。」

 

「不坦率?」

 

「我說這兒風景很棒,你卻一副不干己事的態度說『還不錯』。」

 

「我本來就是這種態度。」

 

「那你平常就是這副不干己事的臭模樣了。」

 

「嗯。」

 

「看到好的東西就說好,看到美麗的東西就說美麗,坦率地表露出內心感情比較……」

 

說到此,博雅閉住嘴。

 

「表露出來比較怎樣?」

 

「比較不累……」博雅嘀咕了一句。

 

晴明笑出聲來。

 

「笑什麼?」

 

「你是在擔心我?」

 

「唔,嗯……」

 

「你叫我要坦率表露內心的或情,所以我笑了,結果你又問我笑什麼,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博雅啊……」

 

當然兩人不是在吵架,也不是爭辯。

 

他們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調侃而已。

 

「話說回來,應該快到了吧……」晴明問。

 

「再一段路就到了。」博雅回答。

 

兩人的目的地是一座名為紫光院的寺院。

 

寺院很小,主佛是一尊約三尺高的木雕觀音菩薩,一位名叫如水的老法師獨居在此。

 

前天,如水法師與源博雅一起來到晴明宅邸。

 

「這位是如水法師,很久以前我曾經受法師多方照顧。」

 

博雅如此向晴明介紹。

 

「法師獨自住在八瀨深山一座名為紫光院的寺院,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麻煩事。聽了法師的描述後,晴明,我覺得這應該是你分內的事,便請法師一起過來。你能不能聽聽如水大人所講的事?」

 

於是,從如水口中得知了下述之事。

 

如水是兩年前才住進紫光院。

 

據說,紫光院本來是隸屬真言宗的寺院,某段時期曾有住持掌管。當時那位住持還算很盡職,經常唸經,可是住持過世以後,便沒人再住進去。直至兩年前為止,紫光院都還形同一座破廟。之後由如水法師繼任,接管寺院。

 

如水法師本來是宮中樂師,專任吹笙,卻和某位貴夫人陷入難分難捨的關係。然而,對方是有夫之婦,因而東窗事發後,遭逐出宮廷。

 

最初他寄居在某位真言宗僧侶友人的寺院,耳濡目染久了,經典也就無師自通,更可以有樣學樣地主持些僧侶的佛事。於是,便在友人的寺院接受了形式上的灌頂儀式。

 

那時候,如水偶然得知八瀨有座破廟,就決心住進去。

 

住進去以後,起初忙著修理正殿與其他地方,接著每天唸經拜佛。等寺院總算恢復了應有的格局時,如水發覺一件很奇妙的事。

 

那就是每天下午,總會出現一位不知來自何方、雍容文雅的老婦。老婦總是在正殿前擱下一些花、殼果、樹枝,然後離去。

 

如水有時會與老婦碰面,即便沒看到她,她也會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寺院,如常地在正殿屋簷下擱著樹枝與殼果。

 

每天都如此,幾乎從未間斷。

 

看到老婦時,如水若向對方打招呼,對方也會回應如水,但彼此之間卻從未刻意交談。

 

雖然對那老婦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深感興趣,不過人家或許有難以啟齒的苦衷,因此如水也不向對方發問,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兩年。

 

不過,最近就連如水也忍不住了,開始在意起那老婦。

 

對方到底是什麼身分當然不得而知,但身邊不帶任何隨從,且無論下兩天或下雪天,每天單獨一人、風雨無阻地前來這座小寺廟,畢竟非同小可。

 

也許對不是人,而是妖精也說不定。

 

不管是人或是妖精,身為僧侶的如水每次一想起那老婦,總會感到熱血沸騰。

 

某天,如水終於按捺不住,向老婦搭話。

 

「這位夫人,非常感謝您每天都來正殿供奉花和樹枝,不過,請容敝人問個失禮的問題。您到底是何方貴人?」

 

老婦一聽,馬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回道:「法師大人,您總算發問了……」

 

接著又說:「我住在離這兒往西不遠處的市原野,出於某種因由,才會如此每天都來叨擾貴地。我也曾擔憂這種舉動會給住持大人帶來困擾,所以打算等住持大人哪天親自發問時,再順便請教一下住持大人的意見,而今天總算等到住持大人開口了……」

 

無論是嗓音或姿勢,老婦的應對舉止都很柔和,風度文雅。

 

「怎麼會帶來困擾?千萬別這麼說。不過,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將您每天都來供獻花枝的理告訴敝人?」

 

「多謝住持大人的關懷,那我就全盤托出好了。另外,我也有事想煩勞住持大人代為解惑。明天這個時刻,能不能勞駕住持大人光臨我在市原野的草堂呢?」

 

老婦接著向如水詳細說明自己住在市原野何處。

 

「那兒有兩株櫻花神木,神木中間有一座草堂,正是我住的地方……」

 

「敝人一定準時如約。」

 

「一定喲。」老婦再次叮囑過後才離去。

 

第二天……

 

如水於約定時刻前往老婦所指定的地方。

 

到了那裡一看,果然有兩株櫻花神木,也果然如老婦所言,神木之間有座草堂。

 

草堂上,櫻花己開了五成。

 

「有人在嗎?」

 

如水呼喚一聲,草堂內有了動靜,老婦出來了。

 

細看之下,如水發現老婦臉上化著淡妝。

 

「歡迎住持大人大駕光臨。」

 

老婦牽起如月的手,打算拉他進屋。

 

那動作柔情綽態,隱含媚氣,完全不似老婦該有的舉止。連氣息都飲人感覺香氣芬馥。

 

如水情不自禁跨進了草堂,但見草堂內雖狹窄,卻整理得明窗淨几,角落有寢具,也準備了酒菜。

 

「來,來,這兒來……」

 

老婦拉著如水的手連連催足。如水冷靜地問?「您打算做什麼?」

 

老婦露出黏人的笑容。

 

「人都來到這兒了,您不會是想逃之夭夭吧?」

 

老婦握著如水的手,怒目橫眉地瞪視著如水。

 

如水想掙脫老婦的手,卻擺脫不了。

 

「您是嫌我太老了是不是?那,您看,這樣的話……」

 

老婦還未說畢,她那張仰望著如水的臉,瞬間全沒了皺紋,化為一張既年輕又美貌的臉。

 

「這樣的話,您滿意嗎?」女人向如水微笑。

 

如水頓時領悟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妖精,使出全身力氣想掙脫女人的手。

 

女人瞪視著如水。

 

「不願意?」女人的聲音突然變成男聲。

 

如水往後退步,女人跟著往前逼近。

 

「人家不願意喔!人家不願意喔!連這個爛和尚也討厭妳喔!看妳每次到寺院去時,總是全身發出淫氣,現在想來,那些淫氣也不知到底發到哪兒去了……」

 

女人的鮮紅雙脣發出男人聲音。

 

「您到底嫌我什麼?」這回是女聲。

 

「不,不,您不會走掉吧?您不會回去吧?」這回也是女聲。

 

接著又自同一隻鮮紅雙脣中發出一陣男人的哄笑,宛如在嘲笑女聲。

 

「哇哈哈哈哈……」

 

這無疑是妖精了。

 

如水恐懼不安起來。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如水口中喃喃唸著《般若心經》。

 

瞬間,女人的臉色變得凶惡可怕起來。

 

「哎呀……」女人放開緊緊握住如水的手。

 

根據如水所說,那時他趕忙掙脫女人的手,逃出了草堂。

 

當天晚上……

 

如水就寢後,聽到有人在門外敲門。睜開眼睛,如水往外問道:「是哪位呀?」

 

「是住在市原野的女人,請開一下門哪。」

 

正是那女人的聲音。

 

……那個女妖精找上門來了,大概是來作怪加害……

 

如水驚恐得蒙上棉被,專心一志唸著經文。

 

「喔,他不願意,看吧,連那糟老頭都嫌棄妳呀。」

 

這回又從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如水大人,請開一下門哪。」

 

「如水大人!」

 

「如水大人!」

 

「哎呀……」

 

「如水大人……」

 

呼喚如水的女聲與男聲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消失了。

 

如水說,當時他嚇得魂不附體,門外聲音消失後,仍一直唸經唸到清晨。

 

那晚以後,連續兩夜都發生同樣的事。

 

老婦己不再於白天到寺院來供獻,但每夜晚,那女人的聲音便會來敲門。

 

如水實在忍無可忍,只好找博雅商談善後。

 

「到了,晴明。」

 

博雅停住腳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方山毛櫸枝葉間,隱約可見寺院屋頂。

 

 

 

    二

 

正殿木地板上鋪著圓草墊,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對而坐。

 

裡邊經壇上擱著一尊菩薩像,和顏悅色地俯視三人。

 

「昨晚她又來了嗎?」晴明問。

 

「是的。」如水點點頭。

 

如水說,和往常一樣,依然是女聲和男聲交互響起,等如水開始唸經後,不知何時便又消失了。

 

「您都如何處理那女人帶來的殼果和樹枝呢……」

 

「通常匯集了幾根後,再全部燒掉。我還留有一些沒燒掉的東西……」

 

「能不能讓我看看?」

 

「是。」

 

如水起身走出正殿,不一會兒抱著樹枝回到原地。如水將樹枝擱在地板上。

 

「原來是……」晴明拿起一根樹枝低道,「這是柿子。」

 

接著又喃喃自語:「這是米櫧籽。」

 

晴明一一拿起擱在地板上的東西。

 

茅栗、柑橘樹枝。

 

「這是柑橘樹枝,起初是開花的樹枝……」如水說。

 

「是嗎?」晴明歪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這是相當難解的謎語……」

 

「謎語?」

 

「嗯。好像猜得出來,又猜不出來。再多一點暗示的話,應該猜得出來。」

 

「晴明啊,那不跟我收到人家給我的和歌,老是猜不出意思時一樣嘛。」

 

博雅說畢,晴明眼睛一亮。

 

「博雅,你說什麼?」

 

「我是說,跟我猜不出和歌意思一樣啦。」

 

「和歌?」

 

「對呀,和歌,那又怎麼了?」

 

「太厲害了!博雅!」晴明大聲叫出來,「原來是和歌……」

 

晴明的表情像是終於嚥下梗在喉嚨的一塊東西。

 

「什麼?」

 

「所以這就是和歌。原來如此……」晴明自說自話地點頭。

 

「晴明啊,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也不知道晴明到底有沒有聽到博雅這句話。

 

「別急,等一下……」晴明制止了博雅,再向如水說道:「如水法師,麻煩您準備筆墨紙硯好嗎?」

 

「是。」

 

如水也和博雅一樣,如墮五里霧中。臉上雖露出詫異的神色,他還是在晴明眼前準備了晴明吩咐的東西。

 

晴明愉快地磨著墨。

 

「博雅啊,你真的有一種奇妙的才能。也許你生來便具有某種連我都萬不及一的東西也說不定。」晴明邊磨墨,邊向博雅說。

 

「奇妙的才能……」

 

「不錯。名為『博雅』這個才能──或說名為『博雅』這個咒──對名為『晴明』這個咒來說,很可能是成對的另一半。如果沒有博雅這個咒,那晴明這個咒或許就等於不存在了。」晴明歡天喜地說道。

 

「晴明啊,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可是,我還是摸不著頭腦。」

 

「別急,等一下……」晴明說畢,擱下墨,再伸出右手拿起一旁的毛筆。

 

左手拿紙,右手在紙上沙沙運筆。

 

如水和博雅興致勃勃地望著。

 

「寫好了。」晴明擱下毛筆,將紙擺在地板上。

 

擺好後,再將紙上下顛倒,讓博雅與如水能夠看清紙上的字。

 

紙上的墨跡還未乾,漆黑地寫著:

 

吾為四品吟詩人

 

緬懷柑橘花之香

 

「大致是這個意思吧。」晴明說。

 

「喂,我完全看不懂,晴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不懂嗎?」

 

「我也看不懂意思。」如水跟著說。

 

「我也並非理解了全部意思,不過,只要懂得這一句,應該可以當作解開其他謎題的線索。」

 

「啊呀,晴明,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你的缺點正是每次都不肯把話講清楚。別裝模作樣了,快說出來吧……」

 

「博雅啊,所以說,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了,你再等等吧……」

 

「等什麼?」

 

「就等今晚吧。」

 

「今晚有什麼事?」

 

「那女人大概還會來。到時候,直接問她不就行了?」

 

「喂,晴明……」

 

「別急,等今晚吧……」

 

晴明將視線移到如水身上。

 

「如水法師,您這兒有沒有藏些什麼酒?在那女人來之前,我想跟博雅對酌一杯……」

 

「有是有……」

 

「太好了,今晚我們就邊賞花邊喝酒,大家來談天說地吧……」

 

「喂,晴明……」

 

「就這樣決定了,博雅。」

 

「喂!」

 

「喝酒吧。」

 

「可是……」

 

「喝酒吧。」

 

「唔,嗯。」

 

「喝吧。」

 

「嗯。」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三

 

晴明與博雅一直對酌到夜晚。

 

不過,他們畢竟沒在正殿內喝。

 

他們移到正殿旁一棟與草堂相去不遠的小屋內喝酒。

 

那小屋是如水的臥室。入口處不但有泥巴地,也有爐灶,可以生火煮炊。

 

三人坐在地板房內。炕爐旁鋪著圓草墊,三人圍著炕爐而坐。

 

只要打開房門,便可從這間地板房直接通往正殿。

 

「這是給客人喝的酒……」如水向兩人解釋,自己則湞酒不沾。

 

只有晴明與博雅對酌。

 

不管喝了多久,晴明始終不肯坦白說出那和歌的祕密,所以博雅有點不高興。

 

博雅的下酒菜是樹枝和殼果。

 

他不時將這些東西拿在手上研究,又擱在地板上,瞪視著睛明那張寫有和歌的紙,再不時舉起酒杯送到嘴邊。

 

「看不懂……」有時候低喃了一句,又舉杯喝酒。

 

大概是吹起風來了,外面黑夜中,風聲呼呼作響。

 

不久,便到了深夜。

 

擱在地板燈燭盤上的蠟燭,微微左右晃動。

 

「大概快來了吧……」晴明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說道。

 

左右晃動的燭光映照之下,天花板也披上紅光搖曳起來。四周的木板牆壁上,三人的影子己伸爬到天花板附近。

 

「我雖然不懂和歌,不過,晴明啊……」博雅突然開口。

 

「什麼事?」

 

「我總覺得,深夜來訪的那位女人,很可能是個極為可憐的女人。」

 

「喔……」

 

「她那種年紀,竟然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而且是單獨一人吧?」

 

「唔。」

 

「不管有什麼難言之隱,總之,她每天都會到這觀音正殿來供獻一些樹枝和殼果,對吧?」

 

「唔。」

 

「然後,第一次聽到如水法師開口向她問話。在那女人聽來,如水法師是不是等於在問她,『可愛的人兒啊,請問妳的芳名叫什麼』……」

 

「唔。」

 

「我想,那女人大概為了想讓如水法師多認識自己一些,才會請法師到自己的草堂去。結果,如水大人途中逃走了,那女人感覺很悲哀,只好每晚都到這兒來。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是嗎……」

 

「那女人只在晚上來,我想,是因為她並非普通人,而是妖物或其他非人之類的。不過,即便不是人類,我還是覺得她很可能是個可憐的女人。」

 

「唔……」

 

「我本來想試著理解這首和歌的意思,可是,看著這些樹枝和殼果,看著看著,我便逐漸有了這樣的感覺……」

 

「博雅啊……」晴明開口,「也許你是最能理解這首和歌的人,連我都要自嘆不如……」

 

出乎意料之外,晴明竟然一本正經地如此說道。

 

外面的風聲益發加強。

 

這時……

 

門外傳來叩叩敲門聲。

 

「法師大人,法師大人……」是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非常細微,似乎隨時就會消失,卻又清晰地傳了進來。

 

如水打了個顫,全身僵硬起來,坐立不安地望著晴明。

 

「請您開一下門哪,我是市原野的女人……」

 

晴明看似在暗示如水不要擔心,向如水使了個眼色後,站起身來。

 

跨下地板房,來到泥巴地,晴明走到門口,站在門邊。

 

「法師大人……」

 

聲音剛響起,晴明冷不防鬆開支棍,將門往旁一把拉開。

 

隱隱可見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無數櫻花花瓣隨著夜風,從那人影背後嘩地吹進小屋內。

 

晴明的頭髮往後飄動,室內的燭光即將吹滅般搖來晃去。

 

那是個美人胎子。

 

女人一看到晴明,雙眼立即左右高高豎起。

 

噗、噗兩聲,左右眼角都裂開了,留下一串類似眼淚的鮮血。

 

額頭兩端又突、突地冒出兩支穿破額頭肉的犀角。

 

「好小子,如水!你竟然叫了陰陽師來,企圖制伏我……」

 

女人發出怒吼時,晴明往女人方向跨前一步。

 

「讀讀看。」晴明將那張寫著和歌的紙片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紙片,視線移向紙上的和歌。

 

「噢……」女人叫了一聲。

 

隨即,女人額上的犀角逐漸縮小,左右豎起的雙眼也漸漸恢復原狀。

 

「這是,噢,我的……噢,俺的,我的,喔……喔……這真是太好了,居然有人……理解了那些東西……有人解開了……」

 

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女人那鮮紅雙脣中竟交互迸出男聲與女聲。

 

女人手中拿著紙片,在櫻花花瓣中嚎天喊地瘋狂扭轉著身子。

 

之後……

 

咻!女人突然失去蹤影。

 

只見剛剛兩人站立的門外颳起一陣狂風,櫻花花瓣隨著狂風漫天飛舞,呼呼地飄進小屋內。

 

 

 

    四

 

「博雅啊,簡單說來……」

 

依不過博雅的央求,晴明終於邊喝酒、邊向博雅說明和歌的意思。

 

「柿子,是暗示柿本人麻呂(柿本人麻呂,生卒年不明,七世紀後半的宮廷歌人。《萬葉集》代表歌人之一,為日本「和歌二聖」之一。)大人;茅栗,則是山部赤人(山部赤人,生卒年不明,奈良時代初期的宮廷歌人。《萬葉集》代表歌人之一,也是日本「和歌二聖」之一。)大人。」

 

「什麼?」

 

「人麻呂大人宅邸門前有一棵柿子樹,所以才冠上『柿本』這個姓氏,這不是眾所皆知的事嗎?赤人大人的墳墓旁長著茅栗,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當我推測出這兩種東西各自代表柿本人麻呂大人和山部赤人大人時,我才確定這些東西一定與和歌有關。」

 

「那米櫧籽呢?」

 

「就是殼果嘛,表示和歌中的『吾為』二字。米櫧籽意指身分是四品歌人。」(原文是「歌詠みのこの身の上は四位なれば花橘の香ぞしのばるる」。「殼果(木の実)」與「吾為(この身)」的日語發音皆為「konomi」,而「椎(しい)」的發音是「shii」,與「四品(四位,しい)」同音。將原文和歌中的「この身の上は四位」代換成「木の実の上は椎」──「実」字之上是「椎」字,即得「椎の実」。「椎木的殼果(椎の実)稱為「米櫧籽」。」

 

「原來……」

 

「既然如此,依照人之常情,當然便會聯想到柑橘花應該也跟和歌有關。而跟柑橘有關的和歌,一般人首先浮現的是……」

 

橘花餘韻遍五月 眷戀昔人袍袖香(出自《古今和歌集》,作者不詳。)

 

晴明揚聲朗誦那首和歌。

 

「我作的那首和歌最後一句,正是借用了這首和歌。不過,實際上只要用到『柑橘』一詞,不論是哪一首和歌都無所謂。」

 

「唔。」

 

「我是將柿本人麻呂和山部赤人這兩位大人合起來,解釋為『歌人』,再創作出那首和歌給她看……」

 

「那麼,那首和歌是什麼意思?」

 

「這個……」晴明低喃了一聲,再繼續講解和歌內容。

 

「所謂歌人,通常單指一人,但有時候是指所有和歌創作者。簡單說來,是這個意思……」

 

……我是具有兩個不同人格的歌人。

 

「首先,她說明了自己的立場。其次,她提到了自己的身世,說她的身分是四品官位──這應該是男方的身分吧。最後,女人託付橘花來說明自身的心境,表示她很眷戀往昔……」

「原來是這個意思!晴明啊,你只不過看了那些樹枝與米櫧籽之類的東西,竟可以推測出這麼複雜的內情……」

 

博雅發出與其說是讚嘆,不如說是驚訝得無言以對的叫聲。

 

「不過,博雅啊,這都是你的功勞,因為你給了我非常重要的線索。如果沒有你,我大概無法解開那些樹枝與殼果的謎……」

 

「晴明,你每次一看到什麼東西,就會推測這些複雜的事物嗎?」

 

「根本不複雜。」

 

「你不累嗎?」

 

「當然累。」晴明邊笑邊點頭。

 

「博雅,明天上路吧。」

 

「上路?去哪裡?」

 

「市原野那女人的草堂。」

 

「為什麼?」

 

「到她那兒後,不問她其他種種問題不行。」

 

「問什麼?」

 

「問她為什麼每天都要在正殿供奉那些樹枝與殼果,再問她叫什麼名字。另外,為什麼兩人的靈魂會同時附在一人身上,還有其他問題……」

 

「喔。」

 

「因為這些問題我也推測不出來。」

 

「那我就安心了。原來你也有推測不出來的事情。」

 

晴明轉身面向如水,說:「明天能不能請您帶路?」

 

 

 

    五

 

「就在那兒。」如水停住腳步,伸手指向前方。

 

「哇……」博雅站在如水身邊,情不自禁叫出聲。

 

那是美不勝收的櫻花神木。

 

兩株高大的櫻花神木,正開滿櫻花。樹枝看似承擔不住密密麻麻的櫻花而下垂。明明沒有風,花瓣卻不斷從樹枝飄落。

 

四周似乎只有櫻花樹下那個地方,凍結著清澄空氣。

 

兩株櫻花神木下,有座小草堂。

 

三人緩步前進,不久,一位老婦從草堂內文靜地走出。

 

身上穿著華麗的絲綢十二單衣,下擺在地上沙沙拖曳。

 

三人停住腳步;老婦也停住腳步。

 

晴明往前跨出兩步再停止;老婦看似迎客地跪坐在原地。

 

老婦臉上化著妝。頰上塗著白粉,雙脣也抹上硃紅。

 

櫻花下,晴明和老婦相對。

 

「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嗎……」老婦恬掙地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古今和歌集》中有這麼一首和歌……『綿綿春雨櫻花褪,容頻不再憂思中』……這首和歌的作者正是我。」

 

「這麼說來,妳是那位……」

 

「曾經有個姑娘,名為小野小町,那姑娘百年之後的容頻,正是我。」

 

「為什麼小町大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經過百年歲月,小町正是在這兩株櫻花神木下與世長辭……」

 

「小町大人的靈魂又為什麼駐留在這世上?」

 

「我到現在還無法瞑目成佛……」

 

「為什麼無法瞑目成佛?」

 

「女人呀,實在是罪孽深重、恬不知恥,請你們訕笑我吧……」

 

老婦小町緩慢地站起身,邊起身邊低沉唱道:

 

前佛已離去 後佛還未至 生於夢幻中 何者是現實

 

小町唱著唱著,揚起小手,開始慢條斯理地且歌且舞。

 

自她那小手中,櫻花花瓣也隨之無聲無息地四處飄舞。

 

吾身是誘惑浮萍的流水 吾身誘惑浮萍 浮萍不來 哀哀欲絕

 

(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