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 飛天卷 夢枕獏 著 茂呂美耶 譯
鬼小町
一
四周是春日原野。
無論是原野或青山,都宛如籠罩了綠意雲煙。
樹木枝頭上均抽出新芽,原野上剛萌芽的百草則披著一層令人忍不住要嘆息的嫩綠。
道路兩旁長出野萱草,地面上星散著吐露小藍花的婆婆納(日文為「イヌノフグリ」(inunofuguri))。
有些地方雖還殘存著少數遲開的梅花,不過大部分的櫻花都快盛開了。
「晴明,這風景真棒。」博雅發出心蕩神馳的聲音。
「還不錯。」
晴明邊回應,邊悠然自得地在博雅身旁漫步。
兩人走在坡度不怎麼陡的山路上。
覆蔽在兩人頭上的櫟樹和山毛櫸枝葉陰影,隨著陽光一起落在晴明所穿的白色狩衣上,描繪出美麗圖案。
此處是八瀨(京都市左京區,楓紅地,也是比叡山的登山口。)。
不久前,兩人下了牛車,將牛車、車夫、隨從等人都留在原地。說好明天依約定的時間再來接送。
路,已狹窄得無法讓牛車通行。
「喂,晴明,你實在很不坦率。」
「不坦率?」
「我說這兒風景很棒,你卻一副不干己事的態度說『還不錯』。」
「我本來就是這種態度。」
「那你平常就是這副不干己事的臭模樣了。」
「嗯。」
「看到好的東西就說好,看到美麗的東西就說美麗,坦率地表露出內心感情比較……」
說到此,博雅閉住嘴。
「表露出來比較怎樣?」
「比較不累……」博雅嘀咕了一句。
晴明笑出聲來。
「笑什麼?」
「你是在擔心我?」
「唔,嗯……」
「你叫我要坦率表露內心的或情,所以我笑了,結果你又問我笑什麼,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博雅啊……」
當然兩人不是在吵架,也不是爭辯。
他們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調侃而已。
「話說回來,應該快到了吧……」晴明問。
「再一段路就到了。」博雅回答。
兩人的目的地是一座名為紫光院的寺院。
寺院很小,主佛是一尊約三尺高的木雕觀音菩薩,一位名叫如水的老法師獨居在此。
前天,如水法師與源博雅一起來到晴明宅邸。
「這位是如水法師,很久以前我曾經受法師多方照顧。」
博雅如此向晴明介紹。
「法師獨自住在八瀨深山一座名為紫光院的寺院,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麻煩事。聽了法師的描述後,晴明,我覺得這應該是你分內的事,便請法師一起過來。你能不能聽聽如水大人所講的事?」
於是,從如水口中得知了下述之事。
如水是兩年前才住進紫光院。
據說,紫光院本來是隸屬真言宗的寺院,某段時期曾有住持掌管。當時那位住持還算很盡職,經常唸經,可是住持過世以後,便沒人再住進去。直至兩年前為止,紫光院都還形同一座破廟。之後由如水法師繼任,接管寺院。
如水法師本來是宮中樂師,專任吹笙,卻和某位貴夫人陷入難分難捨的關係。然而,對方是有夫之婦,因而東窗事發後,遭逐出宮廷。
最初他寄居在某位真言宗僧侶友人的寺院,耳濡目染久了,經典也就無師自通,更可以有樣學樣地主持些僧侶的佛事。於是,便在友人的寺院接受了形式上的灌頂儀式。
那時候,如水偶然得知八瀨有座破廟,就決心住進去。
住進去以後,起初忙著修理正殿與其他地方,接著每天唸經拜佛。等寺院總算恢復了應有的格局時,如水發覺一件很奇妙的事。
那就是每天下午,總會出現一位不知來自何方、雍容文雅的老婦。老婦總是在正殿前擱下一些花、殼果、樹枝,然後離去。
如水有時會與老婦碰面,即便沒看到她,她也會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寺院,如常地在正殿屋簷下擱著樹枝與殼果。
每天都如此,幾乎從未間斷。
看到老婦時,如水若向對方打招呼,對方也會回應如水,但彼此之間卻從未刻意交談。
雖然對那老婦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深感興趣,不過人家或許有難以啟齒的苦衷,因此如水也不向對方發問,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兩年。
不過,最近就連如水也忍不住了,開始在意起那老婦。
對方到底是什麼身分當然不得而知,但身邊不帶任何隨從,且無論下兩天或下雪天,每天單獨一人、風雨無阻地前來這座小寺廟,畢竟非同小可。
也許對不是人,而是妖精也說不定。
不管是人或是妖精,身為僧侶的如水每次一想起那老婦,總會感到熱血沸騰。
某天,如水終於按捺不住,向老婦搭話。
「這位夫人,非常感謝您每天都來正殿供奉花和樹枝,不過,請容敝人問個失禮的問題。您到底是何方貴人?」
老婦一聽,馬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回道:「法師大人,您總算發問了……」
接著又說:「我住在離這兒往西不遠處的市原野,出於某種因由,才會如此每天都來叨擾貴地。我也曾擔憂這種舉動會給住持大人帶來困擾,所以打算等住持大人哪天親自發問時,再順便請教一下住持大人的意見,而今天總算等到住持大人開口了……」
無論是嗓音或姿勢,老婦的應對舉止都很柔和,風度文雅。
「怎麼會帶來困擾?千萬別這麼說。不過,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將您每天都來供獻花枝的理告訴敝人?」
「多謝住持大人的關懷,那我就全盤托出好了。另外,我也有事想煩勞住持大人代為解惑。明天這個時刻,能不能勞駕住持大人光臨我在市原野的草堂呢?」
老婦接著向如水詳細說明自己住在市原野何處。
「那兒有兩株櫻花神木,神木中間有一座草堂,正是我住的地方……」
「敝人一定準時如約。」
「一定喲。」老婦再次叮囑過後才離去。
第二天……
如水於約定時刻前往老婦所指定的地方。
到了那裡一看,果然有兩株櫻花神木,也果然如老婦所言,神木之間有座草堂。
草堂上,櫻花己開了五成。
「有人在嗎?」
如水呼喚一聲,草堂內有了動靜,老婦出來了。
細看之下,如水發現老婦臉上化著淡妝。
「歡迎住持大人大駕光臨。」
老婦牽起如月的手,打算拉他進屋。
那動作柔情綽態,隱含媚氣,完全不似老婦該有的舉止。連氣息都飲人感覺香氣芬馥。
如水情不自禁跨進了草堂,但見草堂內雖狹窄,卻整理得明窗淨几,角落有寢具,也準備了酒菜。
「來,來,這兒來……」
老婦拉著如水的手連連催足。如水冷靜地問?「您打算做什麼?」
老婦露出黏人的笑容。
「人都來到這兒了,您不會是想逃之夭夭吧?」
老婦握著如水的手,怒目橫眉地瞪視著如水。
如水想掙脫老婦的手,卻擺脫不了。
「您是嫌我太老了是不是?那,您看,這樣的話……」
老婦還未說畢,她那張仰望著如水的臉,瞬間全沒了皺紋,化為一張既年輕又美貌的臉。
「這樣的話,您滿意嗎?」女人向如水微笑。
如水頓時領悟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妖精,使出全身力氣想掙脫女人的手。
女人瞪視著如水。
「不願意?」女人的聲音突然變成男聲。
如水往後退步,女人跟著往前逼近。
「人家不願意喔!人家不願意喔!連這個爛和尚也討厭妳喔!看妳每次到寺院去時,總是全身發出淫氣,現在想來,那些淫氣也不知到底發到哪兒去了……」
女人的鮮紅雙脣發出男人聲音。
「您到底嫌我什麼?」這回是女聲。
「不,不,您不會走掉吧?您不會回去吧?」這回也是女聲。
接著又自同一隻鮮紅雙脣中發出一陣男人的哄笑,宛如在嘲笑女聲。
「哇哈哈哈哈……」
這無疑是妖精了。
如水恐懼不安起來。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如水口中喃喃唸著《般若心經》。
瞬間,女人的臉色變得凶惡可怕起來。
「哎呀……」女人放開緊緊握住如水的手。
根據如水所說,那時他趕忙掙脫女人的手,逃出了草堂。
當天晚上……
如水就寢後,聽到有人在門外敲門。睜開眼睛,如水往外問道:「是哪位呀?」
「是住在市原野的女人,請開一下門哪。」
正是那女人的聲音。
……那個女妖精找上門來了,大概是來作怪加害……
如水驚恐得蒙上棉被,專心一志唸著經文。
「喔,他不願意,看吧,連那糟老頭都嫌棄妳呀。」
這回又從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如水大人,請開一下門哪。」
「如水大人!」
「如水大人!」
「哎呀……」
「如水大人……」
呼喚如水的女聲與男聲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消失了。
如水說,當時他嚇得魂不附體,門外聲音消失後,仍一直唸經唸到清晨。
那晚以後,連續兩夜都發生同樣的事。
老婦己不再於白天到寺院來供獻,但每夜晚,那女人的聲音便會來敲門。
如水實在忍無可忍,只好找博雅商談善後。
「到了,晴明。」
博雅停住腳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方山毛櫸枝葉間,隱約可見寺院屋頂。
二
正殿木地板上鋪著圓草墊,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對而坐。
裡邊經壇上擱著一尊菩薩像,和顏悅色地俯視三人。
「昨晚她又來了嗎?」晴明問。
「是的。」如水點點頭。
如水說,和往常一樣,依然是女聲和男聲交互響起,等如水開始唸經後,不知何時便又消失了。
「您都如何處理那女人帶來的殼果和樹枝呢……」
「通常匯集了幾根後,再全部燒掉。我還留有一些沒燒掉的東西……」
「能不能讓我看看?」
「是。」
如水起身走出正殿,不一會兒抱著樹枝回到原地。如水將樹枝擱在地板上。
「原來是……」晴明拿起一根樹枝低道,「這是柿子。」
接著又喃喃自語:「這是米櫧籽。」
晴明一一拿起擱在地板上的東西。
茅栗、柑橘樹枝。
「這是柑橘樹枝,起初是開花的樹枝……」如水說。
「是嗎?」晴明歪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這是相當難解的謎語……」
「謎語?」
「嗯。好像猜得出來,又猜不出來。再多一點暗示的話,應該猜得出來。」
「晴明啊,那不跟我收到人家給我的和歌,老是猜不出意思時一樣嘛。」
博雅說畢,晴明眼睛一亮。
「博雅,你說什麼?」
「我是說,跟我猜不出和歌意思一樣啦。」
「和歌?」
「對呀,和歌,那又怎麼了?」
「太厲害了!博雅!」晴明大聲叫出來,「原來是和歌……」
晴明的表情像是終於嚥下梗在喉嚨的一塊東西。
「什麼?」
「所以這就是和歌。原來如此……」晴明自說自話地點頭。
「晴明啊,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也不知道晴明到底有沒有聽到博雅這句話。
「別急,等一下……」晴明制止了博雅,再向如水說道:「如水法師,麻煩您準備筆墨紙硯好嗎?」
「是。」
如水也和博雅一樣,如墮五里霧中。臉上雖露出詫異的神色,他還是在晴明眼前準備了晴明吩咐的東西。
晴明愉快地磨著墨。
「博雅啊,你真的有一種奇妙的才能。也許你生來便具有某種連我都萬不及一的東西也說不定。」晴明邊磨墨,邊向博雅說。
「奇妙的才能……」
「不錯。名為『博雅』這個才能──或說名為『博雅』這個咒──對名為『晴明』這個咒來說,很可能是成對的另一半。如果沒有博雅這個咒,那晴明這個咒或許就等於不存在了。」晴明歡天喜地說道。
「晴明啊,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可是,我還是摸不著頭腦。」
「別急,等一下……」晴明說畢,擱下墨,再伸出右手拿起一旁的毛筆。
左手拿紙,右手在紙上沙沙運筆。
如水和博雅興致勃勃地望著。
「寫好了。」晴明擱下毛筆,將紙擺在地板上。
擺好後,再將紙上下顛倒,讓博雅與如水能夠看清紙上的字。
紙上的墨跡還未乾,漆黑地寫著:
吾為四品吟詩人
緬懷柑橘花之香
「大致是這個意思吧。」晴明說。
「喂,我完全看不懂,晴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不懂嗎?」
「我也看不懂意思。」如水跟著說。
「我也並非理解了全部意思,不過,只要懂得這一句,應該可以當作解開其他謎題的線索。」
「啊呀,晴明,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你的缺點正是每次都不肯把話講清楚。別裝模作樣了,快說出來吧……」
「博雅啊,所以說,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了,你再等等吧……」
「等什麼?」
「就等今晚吧。」
「今晚有什麼事?」
「那女人大概還會來。到時候,直接問她不就行了?」
「喂,晴明……」
「別急,等今晚吧……」
晴明將視線移到如水身上。
「如水法師,您這兒有沒有藏些什麼酒?在那女人來之前,我想跟博雅對酌一杯……」
「有是有……」
「太好了,今晚我們就邊賞花邊喝酒,大家來談天說地吧……」
「喂,晴明……」
「就這樣決定了,博雅。」
「喂!」
「喝酒吧。」
「可是……」
「喝酒吧。」
「唔,嗯。」
「喝吧。」
「嗯。」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三
晴明與博雅一直對酌到夜晚。
不過,他們畢竟沒在正殿內喝。
他們移到正殿旁一棟與草堂相去不遠的小屋內喝酒。
那小屋是如水的臥室。入口處不但有泥巴地,也有爐灶,可以生火煮炊。
三人坐在地板房內。炕爐旁鋪著圓草墊,三人圍著炕爐而坐。
只要打開房門,便可從這間地板房直接通往正殿。
「這是給客人喝的酒……」如水向兩人解釋,自己則湞酒不沾。
只有晴明與博雅對酌。
不管喝了多久,晴明始終不肯坦白說出那和歌的祕密,所以博雅有點不高興。
博雅的下酒菜是樹枝和殼果。
他不時將這些東西拿在手上研究,又擱在地板上,瞪視著睛明那張寫有和歌的紙,再不時舉起酒杯送到嘴邊。
「看不懂……」有時候低喃了一句,又舉杯喝酒。
大概是吹起風來了,外面黑夜中,風聲呼呼作響。
不久,便到了深夜。
擱在地板燈燭盤上的蠟燭,微微左右晃動。
「大概快來了吧……」晴明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說道。
左右晃動的燭光映照之下,天花板也披上紅光搖曳起來。四周的木板牆壁上,三人的影子己伸爬到天花板附近。
「我雖然不懂和歌,不過,晴明啊……」博雅突然開口。
「什麼事?」
「我總覺得,深夜來訪的那位女人,很可能是個極為可憐的女人。」
「喔……」
「她那種年紀,竟然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而且是單獨一人吧?」
「唔。」
「不管有什麼難言之隱,總之,她每天都會到這觀音正殿來供獻一些樹枝和殼果,對吧?」
「唔。」
「然後,第一次聽到如水法師開口向她問話。在那女人聽來,如水法師是不是等於在問她,『可愛的人兒啊,請問妳的芳名叫什麼』……」
「唔。」
「我想,那女人大概為了想讓如水法師多認識自己一些,才會請法師到自己的草堂去。結果,如水大人途中逃走了,那女人感覺很悲哀,只好每晚都到這兒來。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是嗎……」
「那女人只在晚上來,我想,是因為她並非普通人,而是妖物或其他非人之類的。不過,即便不是人類,我還是覺得她很可能是個可憐的女人。」
「唔……」
「我本來想試著理解這首和歌的意思,可是,看著這些樹枝和殼果,看著看著,我便逐漸有了這樣的感覺……」
「博雅啊……」晴明開口,「也許你是最能理解這首和歌的人,連我都要自嘆不如……」
出乎意料之外,晴明竟然一本正經地如此說道。
外面的風聲益發加強。
這時……
門外傳來叩叩敲門聲。
「法師大人,法師大人……」是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非常細微,似乎隨時就會消失,卻又清晰地傳了進來。
如水打了個顫,全身僵硬起來,坐立不安地望著晴明。
「請您開一下門哪,我是市原野的女人……」
晴明看似在暗示如水不要擔心,向如水使了個眼色後,站起身來。
跨下地板房,來到泥巴地,晴明走到門口,站在門邊。
「法師大人……」
聲音剛響起,晴明冷不防鬆開支棍,將門往旁一把拉開。
隱隱可見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無數櫻花花瓣隨著夜風,從那人影背後嘩地吹進小屋內。
晴明的頭髮往後飄動,室內的燭光即將吹滅般搖來晃去。
那是個美人胎子。
女人一看到晴明,雙眼立即左右高高豎起。
噗、噗兩聲,左右眼角都裂開了,留下一串類似眼淚的鮮血。
額頭兩端又突、突地冒出兩支穿破額頭肉的犀角。
「好小子,如水!你竟然叫了陰陽師來,企圖制伏我……」
女人發出怒吼時,晴明往女人方向跨前一步。
「讀讀看。」晴明將那張寫著和歌的紙片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紙片,視線移向紙上的和歌。
「噢……」女人叫了一聲。
隨即,女人額上的犀角逐漸縮小,左右豎起的雙眼也漸漸恢復原狀。
「這是,噢,我的……噢,俺的,我的,喔……喔……這真是太好了,居然有人……理解了那些東西……有人解開了……」
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女人那鮮紅雙脣中竟交互迸出男聲與女聲。
女人手中拿著紙片,在櫻花花瓣中嚎天喊地瘋狂扭轉著身子。
之後……
咻!女人突然失去蹤影。
只見剛剛兩人站立的門外颳起一陣狂風,櫻花花瓣隨著狂風漫天飛舞,呼呼地飄進小屋內。
四
「博雅啊,簡單說來……」
依不過博雅的央求,晴明終於邊喝酒、邊向博雅說明和歌的意思。
「柿子,是暗示柿本人麻呂(柿本人麻呂,生卒年不明,七世紀後半的宮廷歌人。《萬葉集》代表歌人之一,為日本「和歌二聖」之一。)大人;茅栗,則是山部赤人(山部赤人,生卒年不明,奈良時代初期的宮廷歌人。《萬葉集》代表歌人之一,也是日本「和歌二聖」之一。)大人。」
「什麼?」
「人麻呂大人宅邸門前有一棵柿子樹,所以才冠上『柿本』這個姓氏,這不是眾所皆知的事嗎?赤人大人的墳墓旁長著茅栗,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當我推測出這兩種東西各自代表柿本人麻呂大人和山部赤人大人時,我才確定這些東西一定與和歌有關。」
「那米櫧籽呢?」
「就是殼果嘛,表示和歌中的『吾為』二字。米櫧籽意指身分是四品歌人。」(原文是「歌詠みのこの身の上は四位なれば花橘の香ぞしのばるる」。「殼果(木の実)」與「吾為(この身)」的日語發音皆為「konomi」,而「椎(しい)」的發音是「shii」,與「四品(四位,しい)」同音。將原文和歌中的「この身の上は四位」代換成「木の実の上は椎」──「実」字之上是「椎」字,即得「椎の実」。「椎木的殼果(椎の実)稱為「米櫧籽」。」
「原來……」
「既然如此,依照人之常情,當然便會聯想到柑橘花應該也跟和歌有關。而跟柑橘有關的和歌,一般人首先浮現的是……」
橘花餘韻遍五月 眷戀昔人袍袖香(出自《古今和歌集》,作者不詳。)
晴明揚聲朗誦那首和歌。
「我作的那首和歌最後一句,正是借用了這首和歌。不過,實際上只要用到『柑橘』一詞,不論是哪一首和歌都無所謂。」
「唔。」
「我是將柿本人麻呂和山部赤人這兩位大人合起來,解釋為『歌人』,再創作出那首和歌給她看……」
「那麼,那首和歌是什麼意思?」
「這個……」晴明低喃了一聲,再繼續講解和歌內容。
「所謂歌人,通常單指一人,但有時候是指所有和歌創作者。簡單說來,是這個意思……」
……我是具有兩個不同人格的歌人。
「首先,她說明了自己的立場。其次,她提到了自己的身世,說她的身分是四品官位──這應該是男方的身分吧。最後,女人託付橘花來說明自身的心境,表示她很眷戀往昔……」
「原來是這個意思!晴明啊,你只不過看了那些樹枝與米櫧籽之類的東西,竟可以推測出這麼複雜的內情……」
博雅發出與其說是讚嘆,不如說是驚訝得無言以對的叫聲。
「不過,博雅啊,這都是你的功勞,因為你給了我非常重要的線索。如果沒有你,我大概無法解開那些樹枝與殼果的謎……」
「晴明,你每次一看到什麼東西,就會推測這些複雜的事物嗎?」
「根本不複雜。」
「你不累嗎?」
「當然累。」晴明邊笑邊點頭。
「博雅,明天上路吧。」
「上路?去哪裡?」
「市原野那女人的草堂。」
「為什麼?」
「到她那兒後,不問她其他種種問題不行。」
「問什麼?」
「問她為什麼每天都要在正殿供奉那些樹枝與殼果,再問她叫什麼名字。另外,為什麼兩人的靈魂會同時附在一人身上,還有其他問題……」
「喔。」
「因為這些問題我也推測不出來。」
「那我就安心了。原來你也有推測不出來的事情。」
晴明轉身面向如水,說:「明天能不能請您帶路?」
五
「就在那兒。」如水停住腳步,伸手指向前方。
「哇……」博雅站在如水身邊,情不自禁叫出聲。
那是美不勝收的櫻花神木。
兩株高大的櫻花神木,正開滿櫻花。樹枝看似承擔不住密密麻麻的櫻花而下垂。明明沒有風,花瓣卻不斷從樹枝飄落。
四周似乎只有櫻花樹下那個地方,凍結著清澄空氣。
兩株櫻花神木下,有座小草堂。
三人緩步前進,不久,一位老婦從草堂內文靜地走出。
身上穿著華麗的絲綢十二單衣,下擺在地上沙沙拖曳。
三人停住腳步;老婦也停住腳步。
晴明往前跨出兩步再停止;老婦看似迎客地跪坐在原地。
老婦臉上化著妝。頰上塗著白粉,雙脣也抹上硃紅。
櫻花下,晴明和老婦相對。
「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嗎……」老婦恬掙地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古今和歌集》中有這麼一首和歌……『綿綿春雨櫻花褪,容頻不再憂思中』……這首和歌的作者正是我。」
「這麼說來,妳是那位……」
「曾經有個姑娘,名為小野小町,那姑娘百年之後的容頻,正是我。」
「為什麼小町大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經過百年歲月,小町正是在這兩株櫻花神木下與世長辭……」
「小町大人的靈魂又為什麼駐留在這世上?」
「我到現在還無法瞑目成佛……」
「為什麼無法瞑目成佛?」
「女人呀,實在是罪孽深重、恬不知恥,請你們訕笑我吧……」
老婦小町緩慢地站起身,邊起身邊低沉唱道:
前佛已離去 後佛還未至 生於夢幻中 何者是現實
小町唱著唱著,揚起小手,開始慢條斯理地且歌且舞。
自她那小手中,櫻花花瓣也隨之無聲無息地四處飄舞。
吾身是誘惑浮萍的流水 吾身誘惑浮萍 浮萍不來 哀哀欲絕
(出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