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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 飛天卷 夢枕獏 著 茂呂美耶 譯
堀川橋上 源博雅邂逅妖女
一
有位男子,名為源博雅。
他是平安時代中期的官人,也是雅樂家(日本古代的宮廷音樂)。
父親是第六十代的醍醐天皇的長子克明親王,母親是藤原時平(藤原時平,西元八七一~九O九年,平安時代初期的公卿,正二品,左大臣(左相國)。)之女。
據說生於延喜一八年(西元九一八年),另一說是生於延喜二二年(西元九二二年)。比紫式部(紫式部,生於西元九七八年(?)日本平安時代的宮廷女官、女歌人,著有《源氏物語》。)與清少納言(清少納言,生於西元九六六年(?),日本平安時代的宮廷女官,著有《枕草子》。)還要早一個時代,是一位將宮中高雅風氣當做空氣般呼吸著的人物。天延二年(西元九七四年),朝廷授予他從三品官位,是身分高貴的殿上人(五品以上皂貴族或六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獲允進殿)。
我們先來說一下有關源博雅這位人物。
根據史料,源博雅相當多才多藝。
萬事卓越超群,尤以管絃之道造極。
《今昔物語》中記載,博雅對於萬事均才華卓越,管絃方面的才能更是技高一籌。
據說,他的琵琶琴技玄妙,笛聲絕倫。
這時期,時代已然遭遇兩名龐大惡鬼。
一是東北地方的蝦夷族長阿弖流為,這名惡鬼由征九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殲滅了。
另一是關東惡鬼平將門。平將門所發動的變亂,也讓征九大將軍藤原忠文所平定。
不受朝廷執掌的勢力通稱為「夷狄」,朝廷視其為惡鬼,逐一派兵殲滅。而每撲滅一惡鬼,京城便宛如在其內部深處包攬了更多的黑暗與惡鬼。
這座京城,是巨大的咒術空間,依據源自中國的陰陽五行說與風水力學所建築。
北方有玄武船岡山,東方有青龍賀茂川,南方有朱雀巨瓊池,西方有白虎山陽、山陰二道。這座京城正是根據四神相應的理念而建。東南西北四方配置了四聖獸,鬼門方位的東北方則配置了比叡出延曆寺。這種安排並非偶然。
說起來,這座京城本來就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為了保身──深恐因涉嫌藤原種繼暗殺事件,而遭癈除皇太子地位的早良親王的冤魂作崇──才大費周章、施工興建而成。
因而桓武天皇只在長岡京住了十年便廢棄,另外動工建造平安京。
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不絕,暗中施展蠱毒咒術更是家常便飯。
京城是個在其內部孕育深不可測的黑暗與惡鬼的咒詛溫室。
正因為上述種種背景,通稱「陰陽師」、操控咒詛技術的人,才應運而生。
風雅與惡鬼在黑暗中時而發出青白燐光、時而又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涇渭不分地融合在京城內。
在這黑暗中,人們屏氣斂息地與惡鬼、妖物共存在同一空間。
源博雅正是在這種風雅又妖邪的宮中呼吸著黑暗,並以文人或音樂家的身分度過那個時代。
現存有關源博雅的文獻史料相當多。
尤其是管絃──就是有關琵琶、古琴或笛的軼事很多。他不僅演奏琵琶與龍笛,實際上還自己作曲。源博雅所作的雅樂曲〈長慶子〉,正是日本傳統雅樂舞蹈會(舞樂會)中,必定會演奏的退場樂,現今也時常演奏。
〈長慶子〉似乎混合了南方調子,現代人聽來,依然是一首典雅又纖細的名曲。
古籍《續教訓抄》上如是說。
《續教訓抄》中還記載,博雅出生時出現了吉兆。
話說,有位聖心上人住在東山。
這位聖心上人於某日聽到傳自上天、難以名狀的音樂。
那樂曲的編制是二笛、二笙、箏、琵琶與鼓。
這些樂器彈奏出玄妙的音色,聽起來簡直不像這凡世的音樂。
「真是不可思議的喜事啊。」
上人步出草堂,順著樂音的方向漫步而去。
到了目的地,上人發現樂音是從一棟某貴人的宅邸傳出,而那宅邸內正好將有嬰兒呱呱墮地。
不久,嬰兒出生了,樂聲也隨之停止……
這時出生的嬰兒正是源博雅。
不管這軼聞是事實或是後人的創作,總之,既然會留下如此佳話,足以証明源博雅這男人一確實具有超群拔類的音樂才能吧。
與生俱來的音樂才能,也曾幾次拯救源博雅的性命。
根據《續教訓抄》中記載,第五十九代天皇皇子式部卿宮──也就是教實親王,對源博雅仇隙在心。
簡單說來,敦實親王對源博雅私懷怨恨。
為什麼怨恨源博雅?《續教訓抄》中沒記載理由。
附帶說一下,所謂親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與子女,女性則稱為內親王,是依憑隋唐制度所訂。
源博雅與敦實親王都是承繼了皇室血統的親族,或許他們之間曾經發生糾紛。雖可以想像出種種理由,不過,無論在當時與現今,真正的理由都成為隱沒在黑暗中的典故了。
說不定原因與兩人均擅長的音樂有關。
總而言之,這位式部卿宮曾經命令「剛勇之徒等數十人」,企圖謀殺源博雅。
於是,數十名刺客於某夜帶著長刀出門,準備去襲擊源博雅。源博雅這當事人自然一無所知。
根據《續教訓抄》記載,時刻已過午夜,博雅卻還未就寢,且將寢殿西方的「格子板門打開了二公尺寬」。也就是說,寢殿門戶大開,博雅正眺望著掛在西方山頭上的殘月。
「月色真美……」
陶醉在月光下的博雅,當時大概如此自言自語了一句。
一般說來,若有人對自己懷恨在心,通常會不自覺地察覺此事。
既然古籍上寫明是「仇隙」,這樁暗殺陰謀便不可能起因於與博雅自身完全無關的政治理由。況且對方狠下心派出數十名刺客,可見怨恨之深。
而在將近黎明前的深夜,博雅竟還打開二公尺寬的格子門,獨自在月光下眺望月色。由此可見,博雅毫未察覺自己竟在無意中招人怨恨。
對於人與人之間那種糾纏不清的人際關係,博雅應該一竅不通。
然而,若因為如此,便將博雅視為「嬌生慣養的少爺」,就未免過於乏味。
反之,博雅這個人物,在宮中應該過著比一般人更艱辛的生活才對。只不過對博雅來說,所有苦楚都不會與仇恨他人、或對他人懷有惡意之類的感情牽扯上關係吧。
或許這男人的體內蘊藏著令人無法置信、甚至可說是憨直的坦率心靈。這點也可說是源博雅這人所持有的滑稽特性。
我想,無論在多麼悲哀的時候,這男人大概都會痛痛快快、坦率且正經八百地去哀傷一番。
任何人的內心都可能偶爾存著惡意這種負面感情,但在源博雅這男人的內心,卻完全看不到這種感情,算是個罕見的人。為了創造這男人在這部小說中的個性,讀者應該可以原諒我將源博雅設定為這種男人。
因此,源博雅一定做夢也沒想到他人竟對自己懷有負面感情,而且恨到甚至要刺殺他的程度。說不定正是博雅這種個性令式部卿宮懷恨在心,不過,我們也不必猜想那麼多。
總之,當晚博雅正在觀賞月色。
臉頰上或許也簌簌掉落了兩行淚。
博雅從裡屋取出大篳篥,含在嘴裡。
篳篥是竹製管樂器,一種豎笛。
博雅所吹奏的篳篥音色,飄飄悠悠地蕩漾在夜氣中。
那是天下吹笛名手源博雅因心有所感而吹出的笛聲。
前來暗殺博雅的「剛勇之徒數十人」大吃一驚。
因為他們來到博雅宅邸時,傳來的竟是清耳悅心的笛聲。而且,吹笛者正是刺殺的對象博雅。不但門戶大開,博雅自己還坐在寢室窄廊,沐浴著蒼白月光,吹著笛子。再仔細一看,臉頰上還掛著兩串淚。
剛勇之徒耳聞笛聲,不覺簌簌淚下。
《續教訓抄》如是記載。
也就是說,原本打算來暗殺博雅的眾人,聽了博雅所吹的笛聲後,竟情不自禁流下眼淚。
這樣一來,便沒人狠得下心暗殺博雅。
眾人無法向博雅下手,就那樣回到式部卿宮宅邸。博雅當然一無所知。
「為什麼沒殺掉博雅?」式部卿宮責問那些男人。
「那不是我們下得了手的人物。」
聽了剛勇之徒的說明後,這回輪到式部卿宮也淚如泉湧。
結果……
同樣簌簌淚下,遂打消暗殺念頭。
如此,式部卿宮打消了想暗殺博雅的計畫。
另外,《古今著聞集》中亦記載著下述典故:
有盜賊潛入三品博雅家。
三品(意指博雅)藏身在地板下避難。盜賊歸去,片晌,(博雅)爬出地板檢視,發現家中已空無一物,全遭盜賊竊走。
唯櫥櫃留有一篳篥,三品取出篳篥吹奏,歸途中的盜賊遙遙聽聞笛聲,感愧交集,掉回頭來,向博雅說:「方才聽聞閣下笛聲,深受感動,歹意盡喪。是以前來奉還全部盜竊物品。」
說畢,遺下所有贓物離去。往昔的盜賊,也有如此懇摰的人。
這故事是說,盜賊潛入博雅家中行竊,只留下一支笛子。本來躲在地板下的博雅出來後,吹了笛子。結果那盜賊聽到笛聲,深受感動,又折回將所有贓物都還給博雅。
博雅的笛子令他逃過一難,這又是一例。
而且,並非只有人才會呼應博雅的笛聲。連天地精靈與妖魔,有時甚至連缺乏意志與生命的東西,也會感應。
《江談抄》上便記載,每逢博雅吹笛,連宮中屋脊兩端的獸頭瓦都會掉落。
源博雅持有一支天下無雙的橫笛名器,其名「葉二」。
葉二為著名橫笛。另號稱朱雀門鬼笛。
這是《江談抄》上的記載。
這隻名為葉二的橫笛,正是朱雀門的鬼魂送給源博雅的笛子。《十訓抄》上記載著這段軼事。
某明月之夜,一二品博雅身著便服於朱雀門前終夜吹笛。當晚同樣有位身著便服的吹笛人,笛聲優美,絕世出塵。博雅暗忖,其人為何許人也?挨近一看,是陌路人也。
博雅默無一言,彼亦悶不吭聲。
如此,每逢明月之夜,博雅必與該人相遇,相伴吹笛,共度幾番夜晚。
該人笛聲超群脫俗,博雅曾與其互換笛子試吹,果為希世之珍。
其後,夜夜相逢,連續數月,回回吹笛,該人卻從未示意換回笛子,笛子便一直歸博雅所有。
三品博雅過世後,帝曾命當代吹笛名手試吹博雅之笛,卻無人可吹奏出同樣音色。
其後,有一吹笛名手,名曰淨藏。帝喚淨藏試吹,淨藏竟吹奏出不亞於博雅的音色。帝讚嘆之餘,囑咐道:「此笛之主為源博雅,據聞笛子得自朱雀門附近。淨藏,汝至該地試吹吧。」
淨藏奉命於某明月之夜,赴朱雀門吹笛。不料門樓上傳來洪亮的讚賞聲:「(此笛)乃絕品也!」
淨藏向帝呈報此事,眾人始得知該笛乃鬼笛。
以來便取名為葉二,為天下第一笛。
日後代代換主,成為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長之物,道長之子賴通建造宇治殿平等院之際,將葉二一起納入經堂。
此笛有二葉。
一是紅葉,一是綠葉。據聞曰曰皆滴落朝露。賴通之子藤原師實公取出觀覽時,紅葉已落,朝露亦不再了。以上為師實公之孫藤原忠實所述。
故事是說,源博雅和朱雀門門樓上的鬼魂,互相交換了彼此的笛子。
回顧這些古籍中有關源博雅的趣聞軼事時,筆者發現一件事。
那便是,博雅是個「無私」的人。
博雅來到這人世時,四周響起了美妙音樂,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博雅的意向。
刺客因笛聲而打消暗殺博雅計畫那件事,也非基於博雅的意圖。博雅吹笛的目的,本來就不為阻止刺客的行動。
在盜賊偷竊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聲退還贓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為了想讓盜賊退還贓物而吹笛。
鬼魂將自己的笛子葉二,與博雅的笛子交換,更非博雅所設的計謀。
無論任何場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正如天地能感應博雅的笛聲,人與精靈或鬼魂也同樣能感應。
雖然博雅本身對自己笛聲所產生的感應力量,似乎毫無所知,但他那種特性確實令人醉心。誠如博雅好友安倍晴明偶爾會讚嘆:「你真是好漢子。」
筆者也認為博雅是個好漢子。
哎,博雅這男人實在太可愛了。
在男人所具有魅力中,加入類似博雅這種討人喜歡的可愛,應該也不為過吧?
而筆者也可以在此先說,這男人討人喜歡的所有特質中,絕對有「老實」這點。
《今昔物語》中有兩則源博雅登場的故事。
一是〈源博雅朝臣訪會坂盲人〉。
另一是〈有鬼盜走玄象琵琶〉。
前者是描述博雅風雨無阻、到琵琶法師蟬丸住處學習琵琶祕曲的故事。這故事凸顯了博雅的純真無邪,也可以說,正是這個故事奠定了本書中的博雅形象。
後者是描述後妖魔鬼怪盜走了玄象琵琶,博雅再從妖魔鬼怪手中奪回琵琶的故事。博雅在此故事中的角色非常有趣。
有關這兩則故事的容,筆者已在晴明與博雅活躍的小說中寫過了,在此便不多加詳述。
若要在此附記什麼,那就是博雅自己所記述的文章了。
源博雅曾經著作了幾卷如《長竹譜》等有關音樂的作品,也曾奉天皇之命編撰了《新撰樂譜》等等。
在這些著作的跋文中,博雅如此述:
編撰《萬秋樂》時,自序開始直至帖六為止,無不令人落淚。予發誓,世世生生,無論所在何處,將永遠生為以箏彈奏《萬秋樂》之身。所有調子中唯盤涉調最為卓越,樂譜中唯《萬秋樂》最為出色。
博雅的意思是以箏彈奏《萬秋樂》這首曲子時,直至帖六為止,沒有人會不落淚的。
這段話看似一般論述,先姑且不管他人如何,但至少有如聽到博雅以實際的聲音說:「反正我一定會掉眼淚。」
或許,每彈奏五次便有五次,每彈奏十次便有十次,每彈奏百次便有百次……只要是這男人彈奏的,必定都會落淚吧。
基於上述理由,筆者便孕育出「源博雅就是這種人物」的、可說是極其小說性的角色。
二
梅雨季似乎結束了。
直至數日前,每天都下著濛濛細雨,令人總覺得身上的衣服經常發潮。昨晚開始,撥開的烏雲才漂流起來。
今晚更是在烏雲縫隙中露出驚人的清澄夜空。打開上部格子窗仰望,隱約可見雲縫中的皓月與夏季星斗。
清涼殿。
值更人員聚集在外廊──也就是窄廊附近的大廂房──談天說地。
值更人員原指在夜間值班的人,不過,在宮內清涼殿值勤的人因為官位都很高,也就沒什麼非做不可的工作。
於是他們只能點上燈火,聚集在一起,閒扯些白天不能公開啟口的雜言或宮中八卦。
某某人定期到某某女人家通情,生下了孩子;最近某某實在太囂張了,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還發生了某某事;喔,對、對,正是那件事;還請務必保密,說起來那件事其實是這樣的……
總之,聊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只是,這幾天值更人員的話題幾乎都集中在三條東堀川橋所發生的事件。
「結果到底怎樣了?今晚是不是又出現了……」某人問。
「大概又出現了吧。」另一人回答。
「不見得,本來就是有人經過時才會出現;如果沒人經過,恐怕不會出現吧?」
「可是,只要有人經過便一定會出現,這不就表示經常守在那兒嗎?」
「這倒不一定。有人去才會出現;沒人去就不會出現。你們想想看,如果沒人去,那妖物卻單獨一人佇立在橋頭上,不是很恐怖……」
「唔……」
「唔……」
三品與四品的多位達官貴人如此閒聊著。
「要不要叫誰再去看一下?」
「喔,這主意不錯。」
「叫誰去?」
「可不要找我。」
「這主意是你出的,你去如何?」
「我只是建議叫人去看看而已,既然你這樣說,就讓贊成的你去算了。」
「你想硬推給別人?」
「你才想硬推給別人。」
「我沒有,是你。」
就在大家有一句沒一句時,夜晚的庭院中飛來一隻螢火蟲。
源博雅在離大家稍遠的地方,漫不經心聽著值更人員閒聊,眼睛則觀覽著在黑暗庭院中輕飄飄飛舞的螢火蟲。
博雅並不嫌棄類似耳邊傳來的這種閒話。
他其實也可以加入其中,不過依目前聽到的內容,最後大概又有人被逼到三條堀川橋去。在這種時刻若加入閒談,結果一定是……
……去的人大概是我。博雅內心如此默想。
這種吃虧差事,老早以前便自然而然會落在自己頭上。
說起來,此刻令大家議論紛紛的,緣起於七天前的夜晚,有人偶然提起的話題。
地點正是這清涼殿。
謠言傳開於值更人員之間。
「喂,聽說會出現。」不知是誰首先提起。
「出現什麼?」也不知是誰如此回應,不過那已無關緊要了。
「就是三條堀川橋那事件。」最初開口的男人回道。
聽到這句話,藤原景直立刻接口:「喔,如果是三條堀川橋那妖物的風聲,我也聽說了。」
「什麼風聲?」源忠正問。
「是不是小野清麻呂大人遇見的那女人?」
橘友介一提到女人,在場的殿上人幾乎立刻成為此話題的當事者。
「到底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
「我也聽說了。」
「那件事實在很奇怪。」
就這樣,值更人員接二連三打開了話匣子。
濛濛細雨無聲無息地下著,為了防避潮濕夜氣,格子窗已放了下來。
橘友介一雙黑眸閃映著搖曳的燈火,開口道:「你們聽我說吧……」開始講起下述的事情。
那是約三天前的事……
同樣是濛濛細雨的夜晚,小野清麻呂帶著兩名隨從,搭牛車到女人住處。
先暫且不管女人住在哪裡,總之,要到女人住處,途中必須自西往東渡過三條東堀川橋。
橋本身已腐朽不堪,據說只要一下大雨,很可能會給激流沖走。
因而預定在出梅後,立即派木匠去架新橋。
小野大人的牛車來到堀川橋。
河寬約十二公尺有餘。
河川上的橋長約十八公尺。
由於已經朽爛,橋木板有不少都脫落了,從橋上可以望見河面。
牛車渡橋時,橋面總會發出沉重的咕隆咕隆聲。
牛車快到橋面中途時,突然停止不動。
「什麼事?」清麻呂問牛車外的隨從。
「橋上有個女人。」隨從回道。
「女人?」
清麻呂掀開公卿專用牛車(日文為「網代車」。牛車的一種,車頂為屋形,以竹編成,飾有花紋。)的簾子往前望去,發東方橋頭上佇立著一團朦朧發白的東西。
借助牛車前隨從手中高舉的火把亮光,清麻呂大人定睛仔細一看,果然是個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著貴族禮服上衣與褲裙,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白。紅色火焰映照在白色衣服上,使得那女人看似也在搖晃。
那女人為什麼獨自佇立在這種地點……
仔細觀察,那女人年約三十上下,一頭烏黑頭髮,肌膚白皙。
難道是妖魔之類……
女人凝視著清麻呂,微啟薄脣:「因為橋已經腐朽,每逢車輪輾過木板脫落的地方,總會發出刺耳的聲音。請大人棄牛車,徒步通過。」
「要我徒步?」
「是。」
白色裝束的女人在類似霧氣的濛濛細雨中頷首回道。
左看右看,那女人看起來都只是個普通女人,除了在深更半夜獨自佇立在這種場所以外,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清麻呂本來因膽怯而畏縮的心緒,稍微穩定下來,便強硬說道:「那怎麼可以?」
佳人正等著清麻呂。
對清麻呂而言,約好要去而不去的話,事後佳人的反應比眼前這女人更可怕。
「如果硬要通過,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聽說出梅後會立即拆毀這堀川橋,重建新橋……」
「哦,的確如此……」
「我的請求正與此事有關……」
「咦?到底是什麼事?」
「即便出梅後,也請你們不要立刻拆毀這座橋。能不能麻煩大人向皇上進奏,請皇上大約延遲七天再拆橋……」
「為什麼?」
女人要求向皇上進奏,延遲架新橋的日期,而且理由無可奉告。
恕臣不揣冒昧,這是受託於某個女人──總不能如此向皇上說明,再請求皇上延後架橋開工的時間吧。
「不行,不行……」
清麻呂當下回絕,再向隨打了個眼色。
「別理她,走吧。」
咕咚!
車輪還未轉完一圈,女人便伸出右手、摸進懷裡,說:「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了……」
女人掏出右手時,手掌上跳動著無數紅色的東西。
是蛇?
那些跳動的東西都是紅色小蛇。
沙!
女人撒出右掌上的小蛇。
小蛇一落到橋上,橋上頓時全爬滿了紅色小蛇,只見牠們立即各自抬起蛇首……起初看似如此。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看似紅色小蛇的東西,嗶剝嗶剝地蠕動著身子往上攀升,原來是火焰。
火焰吞沒了橋面,逐漸往清麻呂的牛車燒過來。
「哎呀!」清麻呂大叫,又命令隨從:「快回頭!快回頭!」
隨從手忙腳亂地在橋中央將牛車掉轉過頭,好不容易才逃回原路的西岸。
從西岸回頭一看,出乎意料的是──
原應熊熊燃燒的火焰已不見蹤影,橋依舊保持原狀,那女人也消失了。在隨從手中火把照映之下,濛濛細雨中隱約只見到一座破舊的橋。
「聽說清麻呂大人在牛車內渾身顫抖。」橘友介說。
「我聽說,結果清麻呂大人那晚打消了去女人住處的念頭,逃回自己宅邸,整夜一直唸經直至清晨……」接話的是藤原景直。
「真是太不中用了。」
「大概是做了白日夢吧。」
「可能不是作夢,而是遇到妖物那類吧。不過光這樣就逃之夭夭,未免太……」
「也許是被老狐仙攝魂了。」
「太沒出息了。」
大家眾口紛紜交換意見。
「我向來就不相信什麼鬼魂妖物的,那是當事者內心的迷惘與不安、恐懼感情等,令他們看到那類玩意兒。事實上,橋並未燃燒吧……」源忠正加強語氣說道。
「那這樣好了,今晚叫人到堀川橋去看看如何?」某人建議。
「喔,這主意不錯。」
說是值班守夜,其實也無事可做。反正夜裡大家都閒得發慌,自然而然便導出這種結論。
可是,到底要叫誰去?
叫人到堀川橋去探個究竟,這主意的確很有趣,卻無人自告奮勇。
然後,有人開口提議:「源忠正大人如何?」
「嗯,好主意。既然忠正大人向來不相信狐仙妖怪那類的,就去一趟看看怎樣……」
「這主意太好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贊成。
除了依慣例讓每天或每月的例行公事順利進行以外,這些人本來就時時構想著能打發時間的遊戲。
在這種類似沙龍的聚會中,被點到名的人當然無法臨陣脫逃,何況是這麼熱烈的話題。
要是臨陣脫逃,不但讓人傳為不解風情,也會在皇宮這個沙龍內受到他人冷落。
對宮廷人來說,再沒有比受宮廷眾人漠視更令人悲哀的了。
若是想逃避,也要臨機應變地想出令大家驚嘆不絕的理由,再信口吟詠一、二首適時的和歌,巧妙迴避不可。
源忠正並非具有如此幹練之才的人。
他本來想躲開眾人的矛頭,卻躲不掉,只好回應:「去就去。」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源忠正搭牛車從皇宮出發。
除了公卿專用牛車外,另有三名隨從。
隨從腰上都帶著長刀,忠正自己也帶著長刀。
這晚,依然是濛濛細雨。
每當牛車前進一步,車軸便發出嘎吱聲響。
嘎吱。
嘎吱。
穿過朱雀門出了皇宮,再一直線順著朱雀大路來到三條大路,往左轉。
順著三條大路往東前進,不久,便會來到與堀川同方向的堀川小路。馬路寬約三十六公尺有餘,其中三分之一寬是河川。
前進了一會兒,忠正自牛車內向隨從問道:「喂,沒事嗎?」
「是」隨從答道。
又過了一會兒,忠正再度開口:「喂,沒什麼障礙嗎?」
「沒有。」
「沒有就好,有的話就麻煩了……」
忠正的聲音顫抖抖,看來是想逞強卻又沒本事。
不久,牛車來到三條大路,左轉。牛車嘎吱嘎吱往前行走,終於來到堀川小路。
隨從暫且停住牛車,向忠正問道:「大人,還要繼續前進嗎?」
忠正掀起上簾往前方探了一下,煙雨霏霏中,隱約可見類似橋頭的影子。
「繼、繼續前進吧。」
「真要繼續前進嗎?」隨從感覺出忠正的恐懼。
「去、去吧。」忠正吩咐。
嘎吱。
牛車車軸再度發出響聲,開始轉動。
「快要抵達堀川橋了……」
聽到隨從的報告,忠正只是咬緊牙根:「唔,唔。」
像是呻吟般點點頭而已。
車輪軋在泥土上的聲音,逐漸轉為軋在木板上的咕咯聲。
忠正嚇得簡直魂不附體。
他在牛車內緊閉著雙眼,口中已喃喃唸起經來。
牙根則緊緊咬著。
要是不咬緊,牙齒和牙齒碰撞的聲音,恐怕會傳到牛車外。
忠正的耳邊突然傳來隨從的叫聲。
「出、出現了!」
「什、什麼!」
牛車停止不動。
忠正的臉龐頓時失去血色。
「是、是女人。」
「咿呀!」忠正發出抽搐叫聲,大喊:「回頭!快回頭!把牛車掉轉頭!」
忠正連一眼都沒瞟,牛車就在橋上掉轉方向,折回原路了。
忠正面無人色地回到宮內。由於什麼都沒看到,當人家問他:「結果怎樣?」
「有個女人站在橋上。」忠正只能如此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有個女人站在橋上。」
「你看到了?」
「唔,唔。」
「結果到底怎樣了?」
忠正答不出話來。
後來有人去問同行的隨從,眾人才從隨從口中得知,真正看到彼方橋頭上站著一個朦朧女人身影的,是隨從,忠正只是聽了隨從的報告而已,一次也沒有望向牛車外,牛車就又折回來了。
「忠正大人是外強中乾。」於是宮中便流傳著如此風聲。
第二位到三條東堀川橋的人,是一名為梅津春信的武士。
也是在眾人值班守夜的某個夜晚,藤原景直帶來了這位梅津春信。
宮中許多人都聽聞這位武士的名字。
前些日子裡,他單獨擊退了驚動京城的三名盜賊。
前些日子,宮中接到密告,說那三名盜賊將闖進一家油商行竊。春信於事前佯裝成油商夥計,潛入油商守株待兔。待盜賊闖入時,不但斬斷馘了兩名盜賊,又捕獲了一名盜賊。
那三名盜賊每次犯案時,必定姦淫該家婦女。凡是看到他們長相的,一律殺人滅口。
三名盜賊與兩名手下因分贓而翻臉,殺了其中一名手下。另一名手下好不容易才虎口逃生,奔逃到衙門密告了盜賊的計畫。
盜賊潛入油商時,只見春信站在黑暗中喝道:「喂,你們是盜賊嗎?」
盜賊之一無言地拔出腰上長刀。
大喝一聲,盜賊舉起長刀向春信砍去。
春信避開長刀,順勢往前跨出一步,用手中長刀深深刺入盜賊脖子。
另一個男人砍過來時,春信拔出男人脖子上的長刀,將盜賊的刀反彈回去,接著揮下長刀,從男人左肩一口氣砍下。
最後一名盜賊見狀,正想逃離現場時,春信在那男人背後喝道:「別逃!逃了就沒命。」
那男人聽畢,拋開手上長刀,當場跪地向春信求饒。
在外面守候的衙門官員進來時,三名盜賊中有兩名已斃命,另一名盜賊則雙手反剪,並綁上繩子。
這事件發生於春季。
春信是力大無雙的武士。
據說,他能用手指抓住馬蹄,徒手剝開。某天,皇上為了測試他的力量,刻意將三套浸水的狩衣疊在一起,再命春信擰乾,沒想到春信竟輕而易舉便將三套狩衣擰斷了。
「大家覺得如何?我想讓春信到那橋上瞧瞧……」
帶春信來宮中的藤原景直建議。
「喔,這很有趣。」
「讓春信去和橋上女人交鋒吧。」
結果,便換成春信去探究竟了。
景直問春信要不要帶隨從。
「不,一人就夠了……」春信回道,步出宮廷。
春信單獨一人徒步前往目的地。
「不愧是春信大人!」
值更人員雖異口同聲讚揚春信,春信卻遲遲不歸。
一個時辰過了……
兩個時辰過了……
時間逐漸消逝,終於等到清晨。
天邊開始發白的黎明時刻,三、四名隨從來到堀川橋一看,才發現春信仰躺在東方橋頭附近,昏迷不醒。
隨從將春信抬回宮中,春信這才甦醒過來。根據他的描述……
步出宮廷時,正下著濛濛細雨。來到橋頭時,雨停了,變成霧氣。
春信雙手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腰上佩帶著斬馘兩名盜賊的那把長刀。
春信踏著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橋中央。
渡過橋後,春信發現東方橋頭果然佇立著一位身穿禮服上衣的女人。
春信繼續前進。
「春信大人。」女人以低沉聲音喚住春信。
春信停止腳步。
那是從未見過面的女人。
鵝蛋臉,膚色白得簡直不是這世上的人。
肌膚透明得幾乎可以望見彼方。
那女人宛如由瀰漫四周的霧氣凝結而成。
為什麼那女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來一定是妖物沒錯。
「妳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英勇,京城中無人不知……」
「就算妳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得知我的長相……」
呵呵。女人抿著薄脣笑道:「春信大人,您曾經過這橋好幾次,所以我當然也看過您好幾次呀。」
女人說得不錯,至今為步,春信的確經過這橋無數次。
話雖如此,經過這橋的應該不只春信一人。住在京城的大多數人都經過這橋。
正當春信想開口問時,女人先一步回應:「有件事想請求春信大人拔刀相助,不知大人能否接受?」
「說說看。」
「是。」
女人行了個禮,右手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仔細一看,女人右手掌中有一粒白色小石子。
「到底是什麼事?」
「煩請大人務必幫我拿住這石子……」
「幫妳拿住這石子?」
「是。」
「光是拿住就行嗎?」
「是。」
春信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接過女人遞來的那粒類似小石子的圓形白色東西。
外形看似小石子,重量卻與超過手掌大的大石塊一樣。
春信雖然右手舉著火把,但接過石子後,竟情不自禁想掭上右手去支撐石子的重量。
「唔!」
拿在手掌上,那石子在掌中彷彿會逐漸增加重量。不僅如此,隨著重量增加,那白色小石子也在手掌中逐漸增大,而形狀愈大,石子愈重。
「什麼?」春信叫出聲。
原來那小石子具有熱度,而且像脈搏跳動一般,反覆著膨脹又縮小的動作。膨脤時鼓得很大,但縮小時只比膨脹狀態小一點而已……不會縮成原來的大小。
如此反覆著膨脹又縮小的動作,那石子逐漸成長為大石塊。
形狀增大後,重量也隨之加重;重量力重後,形狀更會隨之增大。
這簡直是……
春信在內心暗忖:好像是活生生的石子。
最後,石子成長得又大又重,已無法隻手拿住了。
「請用隻手捧著吧。」
女人說畢,從春信右手取走了火把。
「唔!」
春信用雙手捧著石子。
那石子的大小已經和成人的頭顱差不多,重量也宛如一塊大岩石。
讓普通人來抱的話,大概五個人也抱不起來。
「您怎麼了?是不是捧不住了?」
「不,還可以……」
春信的額頭已噴出大粒汗珠,汗珠沿著臉頰流進粗脖子,再從衣領鑽進胸部。
「哎,您流了這麼多汗……」
「無礙。」
「這石子還會繼續加重,您真抱得住嗎?」
「這點重量不算什麼。」春信已滿臉通紅。
此時,白色小石子已變成必須用隻手環抱的大岩石了。
如果春信是站在泥地上,石子的重量很可能令他的雙腳撲哧撲哧地埋進泥中,深至腳踝。
咯吱!
咯吱!
春信腳底下的橋皮開始發出不堪重量的聲響。
春信使勁地咬緊牙根。
脖子浮出粗大血管,緊緊咬住的牙根幾乎快折斷了。
「請再忍耐吧,春信大人……」
「唔!」春信閉上雙眼呻吟著。
這時……
春信雙手環抱的東西,突然變成柔軟的東西。
柔軟且溫暖的東西。
春信大吃一驚,睜開雙眼,發現本以為抱住的白色石子,竟變成一個雪白的裸體嬰兒。
嬰兒張開眼睛,又張開嘴巴,伸出細長的血紅舌頭。
「哇!」
春信大叫一聲,拋出手中的嬰兒,並拔出腰上的長刀。
「呀!」春信舉起長刀砍向女人。
手掌沒有砍到東西的觸感。
噹啷!
刀尖削掉了橋上的欄杆。
女人和嬰兒的身影如煙霧般消失了。
方才在女人手中的火把,轉著圈子飄舞在黑暗半空,最後落在橋下黑漆的堀川流水中,火焰熄滅了。
四周頓時黑漆一團,春信也昏厥倒地,仰躺在橋上……
這似乎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發生在三天前。
三
博雅觀望著螢火蟲,四周眾人仍繼續討論著同樣話題。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是話題中心人物。
「你們不想知道橋上那女人的真正身分嗎?」
「不過,大概沒人肯再去了。」橘友介說。
「連梅津春信那般的豪傑都似乎中了妖物的毒瘴。不是聽說在家臥病了兩天嗎?」藤原景直又說。
「這事大概早已傳進皇上耳裡了。」
「這種事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工作,應該是僧侶或陰陽師的分內事呀。」
「既然如此,那應該請土御門那位安倍晴明大人跑一趟才合理吧?」
「晴明大人的話,聽說源博雅大人和他交情很好。」
「哦,是博雅大人嗎?」
「正是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以藤原景直和橘友介為首,一群男人紛紛呼喚博雅。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再也無法充耳不聞了。
博雅從螢火蟲身上拉回視線,回道:「什麼事?」
「原來你在那兒?太好了。到這兒來加入我們的話題吧。」
橘友介笑容滿面地望著博雅。
「喔,正好,來呀,來呀,過來呀……」
「是。」
博雅摸摸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四
博雅走在路上。
是夜路。
腰上佩帶著長刀。
烏雲大大地裂開了,破碎雲朵在上空浮游,雲間露出夜空。與其說可以在雲間望見夜空,不如說是零碎的雲朵在夜空下流動。
博雅單獨一人走在路上。他內心暗忖:為什麼是我?
又暗中思量:為什麼是單獨一人?
如果非要說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不可,也只能怪自己錯了。說到底,當時大家呼喚自己、自己站起身那瞬間,正是錯誤的開端。
雖然是身不由己的演變,可是,無法拒絕他人的懇求,確實也是自己的個性使然。
當大家懇求博雅告知晴明這件事,博雅無法一口答應。
那女人根本沒殺害任何人。
是大家自願到那橋上去的。
而且明明可以不去,大家卻刻意跑去湊熱鬧,才會撞見那女人。
如果不願意撞見那女人,不去便可以了;就算是有非渡河不可的事情,也可以利用其他橋。
棄之不理的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總不能為了這種事特意去勞煩晴明跑一趟。
「唔……唔……」
博雅只能支支吾吾,搪塞了事。結果,不知是誰竟然建議:「對了,這樣好了,先請博雅大人到那橋上一趟,親眼看過那女人後再下判斷也不遲,最後再決定要不要勞煩晴明大人出面解決……」
「妙策!」
「聽說博雅大人曾與晴明大人一起到羅城門,從妖魔手中奪回那把失竊的琵琶玄象。」
「是呀。先請博雅大人跑一趟,看看狀況再說吧。至於要不要勞煩晴明大人解決,就讓博雅大人自己下判斷算了。」
「有道理。」
「博雅大人,萬事就拜託你了。」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同時向博雅俯首懇託。
結果,不知不覺中,眾人之間竟形成了一股讓博雅跑一趟的共識。
源博雅這男人的個性,似乎無法抗拒這種眾口同聲的氛圍。
總覺得好像上了大家的圈套。博雅內心如此想。
可是,到底上了誰的圈套,博雅自己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當時那場面的氛圍令自己上當了。
所謂場面的氛圍,似乎比妖魔鬼怪之類的更要難以收拾。
「要不要帶隨從?」有人問。
「不,我一個人去。」
博雅很後悔當時不加思索地如此回答。
然而,已經脫口說要去,便不得不去了。
這是擺明在眼前的事實。
有些悲哀,也有些懊惱,而且,很害怕。
大氣極為清爽,瀰漫吸足了水份的樹木與草叢的味道。
夜空一放晴,這些混合在大氣中的水氣與豐饒的植物香氣,反而令人感覺神清氣朗。
月亮也出來了。
是既大又皎潔的皓月。
太美了……
博雅想起懷中的笛子,伸手自懷中取出葉二,湊近脣邊。
就這樣邊走邊吹起笛子來。
優美的笛子音色宛如香氣芬馥的隱形花瓣,逐漸融入風,溜滑在潮濕的大氣裡。
博雅吹的曲子,是自大唐傳來的祕曲〈青山〉。
和著笛聲節奏,博雅閒情逸致地繼續前進。
不知何時,博雅已沉醉於自己吹奏的葉二笛聲中,忘卻了所有恐懼、悲哀與懊惱。
與透明大氣同化了一般,博雅在風中往前行走。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堀川橋前,但博雅依然繼續往前走去。
夜空益發轉晴而透明起來,博雅沐浴著靜謐無聲、自天而降的月光,走在橋上。
嗯?博雅回過神來。奇怪?怎麼還在橋上?
方才不是渡過整座橋了嗎?
為什麼現在還在橋上?
博雅疑惑萬千地繼續前進。
從橋西岸走到橋中央,再走向前方的東岸……
沒有任何人佇立在東岸橋頭上。
博雅暗忖,大概是自己心神恍惚沒注意到,於是繼續走到東岸橋頭……
來到東岸橋頭後,博雅發現自己其實是站在西岸橋頭。
停止吹苖,博雅呆立在原地。
這回不再邊走邊吹笛了,步步留心地往前走。
位於橋彼端的國子監建築與所有樹梢,因皎皎月光顯得更力黑漆一團。
探頭往橋下看,只見月光在水量充沛的河面閃閃發光,流水發出潺潺響聲,往前奔流。
東岸橋頭依然不見任可人影。
博雅繼續前進。
來到東岸橋頭,剛跨出一步,博雅便已經又回到西岸橋頭,面對著東岸,眺望著與方才一模一樣的景色。
反覆了好幾次,結果都一樣。
看樣子,這橋似乎在某種奇妙的結界中。類似晴明鋪設的那種結界。
「氣人……」博雅叫道。
難道是讓狐仙之類的妖物給捉弄了?
反之,若是從東岸往回走,走到盡頭時又會回到東岸。
結果,博雅只能在橋上東來西去,哪一邊都無法抵達。
明明眼前便是對岸風景,月光也明晃晃照在那風景上,自己卻無法跨進那風景中。
博雅張開雙腿佇立在橋上,抱著胳膊左思右想起來。
「這該怎麼辦……」
再度間隔著時間反覆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
怎麼辦……
靈機一動,博雅從橋上俯瞰著河面和河灘。
既然無法直行,乾脆橫行……換句話說,從橋上跳下去的話,應該可以脫離這橋的結界吧。
萬一行不通,至多再回到橋上來而已。
反正橋下並非全是河水。
只要稍微偏西或偏東,底下便是沒有水流的河灘。
就從這兒跳下去吧。
高度約三公尺半……
這並非無法跳下的高度。
「好吧!」
博雅下定決心,將葉二收進懷裡,雙手撐在偏西的欄杆上。
調整了幾次呼吸,博雅大喝一聲,跳越欄杆,讓身子飛舞在半空。
五
沒有任何衝擊。
跳越欄杆那瞬間,感覺身子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回過神來時,博雅發現已站在這兒。
這兒不是有草有石子的河灘,也不是原來的橋上。
雖然看似已經自橋上脫逃,可是,博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腳下好像是土壤。
沒有草叢。
只是普通的土壤。
上空沒有月亮,但還能看清周圍的景色。
眼前有一棟大宅邸。
雖然看得出這宅邸相當大,但宅邸的建築樣式卻很陌生。
這難道是大唐樣式的建築?
四周環繞著高大圍牆。
宅邸屋頂是青色屋瓦。
冷不防──
宅邸內出現了一個女人。那女人身上穿著禮服外衣。
……難道是那女人?
就在博雅私下猜想時,女人滑行般一溜煙挨過來,站在博雅面前。
「等候多時了,博雅大人……」女人俯首致意。
「等候多時了?妳是說,妳早就知道我會來這兒嗎?」
「是。那橋鋪設了結界,除非具有相當的法力,否則一般人無法自那座橋脫身。」
「如果不能脫身,便會從橋上跳下?」
「是。」
「為什麼……」
「是大人這樣吩咐我……」
「吩咐?是誰?誰這樣吩咐妳的……」
「在橋上鋪設結界的大人。」
「什麼?」
「請先往這邊走,博雅大人。」
女人彎下腰,催促博雅前行。
博雅聽從女人勸誘,跟在女人身後。
跨進圍牆,再繼續往裡走。
進入宅邸後,女人帶領博雅來到一間寬敞房間。
那是間昏暗、黑沉沉的房間。
有個男人坐在房內。
那男人身上穿著白色狩衣,盤腿而坐,臉上掛著爽朗笑容,望著博雅。
「晴明!」博雅叫出聲,「你怎麼在這兒……」
「你先坐吧,博雅。」晴明的聲調跟平常一樣,「酒也準備好了。」
一看之下,晴明的面前擱著酒瓶和酒杯。
「到底怎麼回事?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博雅邊說邊在晴明面前坐下。
穿禮服外衣的女人拿起酒瓶,為博雅倒酒。
博雅手中舉著盛滿酒的酒杯,和晴明相對。
「先喝吧。」晴明說。
「唔,嗯。」博雅很不服氣。
雖不服氣,但看到晴明還是鬆了一口氣。
「喝吧。」
「唔。」
「唔。」
博雅與晴明同時飲盡杯中酒。
一股難以名狀的香味及醇和甘甜,從喉嚨流進胃臟。
擱下酒杯,穿禮服外衣的女人立即又在酒杯中倒滿了酒。
再度喝光酒杯中的酒。
博雅總算平心靜氣下來。
「晴明,快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那個呀。」晴明瞄了一眼裡屋。
裡屋角落從天花板垂下簾子,仔細觀察,可以聽到簾子後正傳出低沉的嗚嗚呻吟。聽起來像是女人的聲音。
「那是什麼?」
「似乎快生了。」晴明回道。
「什麼?」
「這宅邸的女主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孩子?」
「不錯。」
「等等、等等,晴明,你突然這樣說,我根本聽不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算了。首先,你為什麼會在這兒?先回答這個吧。」
「受人之託嘛。」
「受人之託?受誰的託?」
「小野清麻呂大人。」
「什麼?」
「昨天中午,清麻呂大人到我家來,拜託我解決這回的事件。」
「為什麼?」
「大概是怕那天晚上預定幽會的女人吃醋吧。那女人似乎以為清麻呂大人撒謊,認為清麻呂大概移情別戀了,才不到她家……」
「原來如此……」
「所以他請我出面,幫忙解決這件事……」
「可是……」
「可是什麼?」
「你怎麼事前就知道我會來這裡?」
「當然知道。」
「為什麼知道?」
「是我設計讓你來的呀。」
「什麼?」
「昨晚,我派了式神到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宅邸,讓式神在他們耳邊喃喃唸著你的名字。暗示他們,如果想再指定別人到橋上,就讓博雅去。」
「唔……」
「在橋上鋪設結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你過不了橋,最後應該會跳下橋到這兒來。如果你不來,本來想到橋上接你,結果你自己來了。」
「我還是聽不懂。」
「就是說,那邊那位女主人,將要產下百年一度的孩子。所以只要夜晚有人駕牛車咕咚地想過橋,奶娘便會出現在橋上,叫過橋的人安靜一點。湊巧她們住在橋下,如果這橋被拆了,女主人便無法平安生下健康孩子。也因此,奶娘才會拜託過橋的人向皇上進奏,請皇上延遲架橋的期曰。」
「……」
「梅津春信大人有點可憐。春信大人來到橋上時,正好碰上難產時分,只好讓他幫忙支撐一陣子。多虧他幫忙,今晚應該可以平安生下孩子。」
「嗯?」博雅還是聽不懂。
「清麻呂大人回去後,我來到這橋上,往下探看了一下,馬上知道這兒有宅邸。便過來探訪,順便詢問詳情,才知道是女主人快要生產了。」
「可是,你為什麼刻意叫我來這兒?」
「我需要一位見證人,讓他理解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後再向宮中的人淺顯說明事由。」
「那個人是我?」
「對,是你。」
「為什麼你不自己說明?」
「太麻煩了。」晴明坦率回道。
「唔……」博雅現出複雜的臉色。
「話說回來,你的笛聲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是嗎?」
「女主人本來仍是難產,令我有點不安。不過剛剛傳來你的笛聲後,女主人的狀況好多了。」
「沒想到……」
「你的笛聲減輕了女主人生產時的痛苦。本來我還擔憂,萬一我無法應付這難產,不知該怎麼辦。還好你來了。」
「……」
「博雅,快,再繼續下去。」
「嗯?」
「再繼續吹笛吧。」晴明說。
「我也想拜託博雅大人吹笛。」
女人剛俯首託付,簾子內的呻吟聲突然變得很痛苦。
「博雅,快,這時刻你的笛聲比我的咒語有用多了。」
「喔,好。」
經晴明催促,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含在嘴裡。
笛聲響起。然後……
痛苦的呻吟停止了,變成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有效果了,博雅。」晴明說。
博雅持續吹著葉二,女主人的呼吸看似也逐漸平穩。
不久……
「哎呀……」簾子內首次傳出女主人的叫聲。
冷不防,簾子內飄出一股濃厚的鮮血味道。
「生下了!」奶娘發出歡欣叫聲。
「喔,太好了。」晴明說。
「來,來,慶祝一下吧。博雅大人您就再多喝點,這都多虧您的笛聲呢。」
博雅和晴明同時乾下女人倒的酒,接二連三飲盡。
喝著喝著,不知是不是有些醉意了,周圍的風景逐漸朦朧起來。
萬物的分界開始含糊不清。
不知何時,簾子和女人都不見了。
「天快亮了。」晴明說畢,站起身來。「博雅,擱下酒杯站起來吧。」
「唔,嗯。」博雅順從地站起來。
「閉上眼睛。」晴明說。
博雅如墮五里霧中地閉上眼。
「注意,千萬要按照我說的走。
「好。」
「往前走三步。」
博雅順從地往前跨出三步。
「往右走五步。」
往右走了五步。
「再往右走十步。」
往右走了十步。
「這回是往左走九步。」
「往右走兩步。」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後晴明的聲音響起:「可以了。睜開眼睛吧。」
博雅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和晴明並立在原來的橋上。
東方上空正開始發白,雲朵在上空飄動。
天上依稀可見幾顆星子……
「晴明啊,我們回來了?」
「唔。」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大約在一百年前,從大唐來到這倭國的白蛇蛟龍。」晴明回道,「你不但當了生產現場的見證人,而且還用笛聲拯救了她。這不是人人都辦得到的。」
博雅臉上浮出看似高興、又看似還無法理解來龍去脈的表情。
夏天的風,從東方吹了過來。
「唷!」博雅叫出聲,接著說:「晴明啊,這風真舒服。」
「嗯,這風真舒服。」
「唔。」
博雅點點頭,仰望著上空。
六
八月,三條東堀川上重新架了一座新橋,橋桁下出現兩條美麗的大白蛇和一條小白蛇,順著堀川往下流去。
據說,有三、四名木匠看見了此幕光景。







充满信心的等你的《阴阳师》下一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