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阿嬤

照片裡的人是我阿嬷年輕的時候，她真的是一個大美人吧！阿嬤給我的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她的品味一向不錯，她的衣服質料都很好，舊旗袍很漂亮、耳環玉鐲等首飾不少。我曾經因此以為她是富家小姐，但爸爸說，其實她幼年家境並沒有很好，隨著母親顛沛流離到花蓮，後來嫁了阿公後才開始過好生活，從保存至今的一些舊照片中，可以看到她跟阿公在漂亮的花園裡，還有打網球的照片。那個年代，能過這樣的豐厚生活並留下許多照片，應該過得真的挺不錯。

爸爸說，以前阿公是台灣的帽業大王，全省都有直營店，但後來退休，把公司交給別人，自己受聘到另一家同業的顧問，而原公司據點就慢慢被吃掉了，我們家從富轉貧，後來又靠著阿嬤理財，才漸漸回到不缺衣食的小康資產（這些家族恩怨故事，有機會再說吧！）。

阿嬤跟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因為阿嬤本身並沒有生育，我爸爸是養子。原本爸爸跟阿公應該是叔姪關係，阿嬤是阿公的第二個老婆，阿公跟前妻有兩個女兒，離婚後一人帶一個，我只認得小姑姑，大姑姑是從來沒見過了（聽說阿公過世時有來，但我太小了不記得）。在那個年代，他們的故事聽起來很違反傳統，引起我很大的興趣，尤其在阿公娶了阿嬤後，又往大陸遊歷，以致於爸爸在四歲之前沒見過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養父，反而是相依為命的養母帶大的，這些往事都是爸爸近幾年才陸陸續續告訴我。

因此，爸爸跟阿嬤的母子關係非常親密，小時候不瞭解，只知道爸爸很聽阿嬤的話（不過我爸其實也有過一段叛逆歲月）。阿公在我小學大約一二年級時中風癱瘓就不管世事了，我們家是阿嬤作主，她的個性其實滿強硬的，而且男尊女卑的觀念很深，直到近幾年她還是經常對我耳提面命，要我結婚後要聽老公的話，不能頂嘴違背，男人站著時女人不能坐之類的。

阿嬤很傳統，對媳婦也很嚴厲，這些三從四德當然也是她會要求的，所以小時候媽媽常受委屈，嚴重時阿嬤不只罵還會打她。不過儘管嚴厲，她對孫子輩的我們倒是很疼愛，我們小時候都是阿嬤帶大的。我記得小學時，為了讓我們能讀師專附小，我們小孩的戶籍在搬新家後並沒有從舊家遷出，而是跟阿公阿嬤在一起的，所以放學之後我們都是先到舊家，等六七點媽媽下班後才來帶我們回家，我愛看歌仔戲，也是因為那段時期陪著阿嬤看電視的結果。

在我有限的記憶裡，仍記得幼稚園時班上有同學欺負我，曾經兩次推倒我，害我膝蓋擦傷，而我僅記著阿嬤說的：「凡事要忍讓，不要跟別人計較。」把一切忍下，沒有告訴任何人，直到那位同學抓傷我的脖子，紙包不住火，在阿嬤的詢問下我才坦承被人欺負的事實，後來我猜阿嬤有去找老師說了或做了什麼吧！那位同學不再欺負我了。

跟阿嬤之間還有幾件有趣的回憶，記得幼稚園畢業時，原本我參加大會舞表演，但是在練習排演中被同學陰錯陽差擠掉了（老師忘記挑了誰去跳，結果被原本沒參加的人搶先加入），雖然心有不甘，但個性內向的我接受這個事實。直到畢業典禮那天，阿嬤到幼稚園來陪我，看見我沒跳舞而問我為什麼？愛面子的我回答：「他們表現不好所以要靠跳舞來加分，我很好所以不用參加。」

還有一次我跟阿嬤討了10元錢要去買橡皮擦，但是到了便利商店（7-11的前身統一），我看到糖果又很想吃，結果買了糖果，回家後阿嬤問我橡皮擦呢？我趕忙跑進房間，把鉛筆後頭的像皮擦一顆顆拔下，放到空的糖果盒中，拿去給阿嬤看，說這是我買的橡皮擦。好笑的是她不認為我騙她，而認為是商人在騙小孩。

記得小一的開學典禮，是阿嬤陪我去的，在禮堂中我頻頻回首找她；國中時有次領了500元稿費，卻馬上被扒走，我哭著回家，阿嬤知情後立刻掏了500元補償給我；對我來講，對阿嬤的記憶是跟著我的童年繫在一起的。

我國二時，癱瘓已久的阿公去世了。沒多久年，阿嬤出家了，聽大人說出家本來就是她年輕時的心願，只是阿公不願意讓她去，遵夫命的阿嬤當然不敢不從。阿嬤從年輕時就帶髮修行十幾年，經常往來的寺院是台中普濟寺和寶善寺，阿公的骨灰靈位也是放在榮總後面那家普濟寺，後來阿嬤的禪房也在此。雖然是出家，但逢年過節我們都會去探望她；當她身體微恙，我們也會接她回家看醫生；有時候我到東海去玩，也會順道自己去寺裡面找她，她跟我們家的關係並沒有因為出家而切斷。我還記得大學畢業時，一家人包括阿嬤都上來，誰叫我是我們家唯一的大學畢業生，我還把學士帽給她戴上拍照留念，因為阿嬤雖然識字，卻是沒有文憑的。

這樣過了好幾年，直到她的身體漸漸衰老，回家看醫生的狀況變多，在寺院裡也無法再承擔工作，還多次從樓梯跌倒摔下，前幾年，爸爸終於決定接她回家照顧。阿嬤的身體日漸凋零，原本她很固執的不肯坐輪椅，身體比較好能走動時，還會自己跳上計程車回到寺裡，固執了很久最後還是妥協；她喜歡喝咖啡，有一陣子爸爸熱衷於庭園咖啡，我們就推著輪椅帶她到處跑；我到台北後，每次回家她都會拉著我的手叫我回台中，說她不捨我一個女孩子在台北。

我很喜歡阿嬤的手，很軟很嫩，拉拉手幾乎已經是我們之間的默契跟暗語，每次她都會看著我的手形，誇說好美，說自己老了手都皺巴巴，我就會捏捏她的手指，說好嫩喔！真好摸，她就會笑我的手怎麼那麼粗，又沒做家事（老實說有啦，自己住嘛！）；有陣子去看她，她都會叫我快嫁，說怎麼這麼美的女孩沒有人要娶，我就說沒人愛啊！過不久她又會說，女人家如果嫁不好不如不要嫁，比較快活。

而今我回憶這些關於阿嬤的片段，淚水已經忍不住掉下來，因為，上週五，她離開我們了。

＊今年初，我和阿嬤最後一張合照

長輩離世，並不是第一個，但是阿公跟外婆都是在床在躺了十幾年，他們的離開讓我覺得對他們而言是一種解脫，但是阿嬤最後的日子快得讓人訝異，至少一個多月前她是還能動的。八月底接到媽媽電話，說阿嬤的腳患了蜂窩性組織炎，住院中，要我回去照顧，因為只剩爸爸一個人看護了兩天（我媽的身體沒辦法去照顧她），剛好我跟課告一段落，於是回鄉。

我跟爸爸在醫院輪班，阿嬤很難照顧，因為她已經有點老年癡呆症了，說過的話答應的事會忘記，我們一再叮嚀她要配合醫生治療，有時她答應了，隨後又不肯好好配合，我們一不注意就會自己拔掉點滴的針頭，逼得我必須全神貫注防止她的行動。也許是因為打點滴補充營養，在醫院中她的精神還不錯，護士都對她沒辦法，還會說她好可愛，最好笑的是阿嬤為了不打針，還會演戲唉叫，說針好痛，要我們拔掉。

在醫院過了快一個星期，我接到電話必須回台北，回來後沒幾天聽爸爸說阿嬤出院了，我也就放心下來，沒想到下一週回家，見到的卻是已經不能動彈不能說話的阿嬤，他們說，回家之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現在只能餵牛奶，其他東西吃了都吐。我在阿嬤床前憂心忡忡的對她說話，她還有意識，能眨眼，手也還能動，她會用敲桌子的方式叫人，但我們往往不知道她要什麼。

再下一週回家，阿嬤又送醫院了，爸爸已經沒有精力親自照顧，請了看護幫忙，他帶我到病房看她，阿嬤雖然不能動彈，但還有意識，見到我情緒整個激動起來。爸爸語重心長的告訴我，醫生已經宣告差不多了，這次可能是最後一面。知道的當下很震驚，因為之前在醫院看護她時真的都還好好的，為什麼現在變成這麼糟？我想到她演戲裝痛時偷瞄我的表情；還有半夜想上廁所，又不想叫醒我而在那裡掙扎要自行起來的樣子；上次住院的時候還能吃東西，為什麼現在只能用鼻餵管餵食？！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以淚洗面了，儘管知道讓她像個植物人攤在床上，還不如讓她好好安心的走；儘管知道她的身體器官都已經衰竭，即使救也無法拖多久；儘管知道她早就對別人表示，自己要走了，還是希望她多活那麼一陣子。我真的渴求過神明給她多一點日子，至少撐過今年。

醫師預告的三天過去了，阿嬤還活著，聽爸爸電話中說有穩定下來，我安心了一點，再過一週，上週四我計畫回家，但工作拖到黃昏，心裡猶豫著，最後想接下來會更忙，還是決定先回台中一趟。在車上就先問了爸爸會不會去醫院？如果會的話我就先去看她，爸爸說不會了，於是我直接回家。第二天一早不知道為什麼六點就起床了，八點跟著爸爸去看已經換到另一家醫院的阿嬤，路上得知換醫院的理由，原來先前的醫院要阿嬤出院，建議我們送到安養中心長期照料，但是送去之後六個小時，安養中心又急忙將她送醫，這是第二天了。

看完阿嬤，回到家準備改作文，十點半，第一張筆都還沒落下，爸爸就衝上樓說，阿嬤危急，於是我們倆立即軀車回到醫院。到了醫院，我先下車爸爸去停車，我直接往病房去，一到卻只見阿嬤的床位圍起簾幕，沒有醫生護士在旁急救，我靜靜打開了簾幕，看到她已經不再痛苦的表情，一旁的儀器已經指示心跳停止了。爸爸聯絡了殯儀館，到醫院先將阿嬤接回家，我無法也不願再回憶這一段，但我很開心自己能夠一路送阿嬤回家，我甚至相信她是等我回家送她走的，因為早一天我還在台北，再晚一點我也已經回台北了。

她真的很愛我，不是嗎？連要走都要我陪著，而且頭七跟出殯的日子，都選在我很OK的空閒日子（我請假很麻煩）。我真的好想好想再抱抱她，像以前一樣摸摸她的手，說好軟好嫩……

* 爸爸，阿嬤和小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