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是一種寂寞的顏色。

因為寂寞，她才會想去觸碰那樣鮮艷的色彩；因為寂寞，她才會想要引人注目；因為寂寞，她才會將自己裝扮的熱情豔麗；因為寂寞，她想找一個男人來愛自己。

一天也好，一小時也好，只要有那麼一瞬間，曾經有個男人那樣專心的愛過自己，她已不敢再奢求其他的東西。

一夜情，她突然想起來。

化解寂寞最好的方式是性愛。是的，那樣也好，像曹依蓮所做的一樣，談一場毫無負擔的戀愛，第二天早上彼此又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渴望知道梁翌德和他的女人之間所感受到的歡愉，那種她始終覺得陌生的性。

蘇嫦穿上那雙鞋，感覺自己內心正在變化，她著了魔似地裝扮自己。無法停止內心那份渴望，擦上鮮紅色的唇膏，挑了件櫻桃紅合身剪裁的短洋裝，戴上紅寶石耳墬，最後再塗上紅色指甲油。映在鏡中的女人冷豔地不像自己，整個一團鮮紅色印象，紅的炫目。

當她以這般紅衣女郎的形象進入午夜的酒吧時，確實引起了全場注目。蘇嫦一反本來保守文靜的個性變得性感多情，軟語細聲和每個來搭訕的男人周旋，但他們不是她要的，她要找今夜最搶眼的男人。

在吧台一角，她看見了她的獵物。

「你在等我嗎？」她逕自坐到他身旁。

男人不耐煩的轉過頭，他只是來喝杯酒，卻總是有女人來試探他的可能。「我不認識……」語氣未完，他發現眼前的紅衣女郎有超乎凡人的冷艷絕美，順勢改口。「是啊。」

蘇嫦知道她的獵物也喜歡今晚的紅衣女郎。

一夜情人，沒有負擔，沒有後遺症的戀愛。

男人有一雙勾魂的眼睛，結實勻稱的體魄，年紀大概在三十出頭。無疑是個令女人為之瘋狂的男子，這種優良份子在平常是蘇嫦不敢接近的，但今夜不同，今夜她是能匹配他的，被施了魔法美麗的辛蒂蕾拉。

男人跪在床邊，像個臣僕一樣替她脫去紅色高跟鞋，蘇嫦像個女王居高臨下，冷然看著他吻上自己的腳踝。沒有情慾的接觸讓她覺得癢、黏膩、陌生，然而她還是沉穩地等待愛撫後的主戲來臨，那才是她一心要突破的界限。

紅寶石墬子、紅色洋裝、紅色胸衣……她的紅色武裝一件件被他脫去，她漸漸恢復成原來的她。

男人張口吃掉她唇上的紅色，她伸出染有鮮紅指甲的雙手環抱著他，這是她僅剩的武裝，也是她僅存的一點魔法。

男人的熟練地愛撫她，用唇舌逗弄吸吮著她的乳尖，從胸前到吻到腰腹，一隻手滑向她未曾被開發的處女之地，指尖輕輕搓揉著她的陰蒂，男人溫熱的身子貼著她的冰冷，讓她舒服的想要讓他揉進她，然而當男人分開她的雙腳準備進入，蘇嫦突然反悔了。

「不要。」她推開他，無視他被打斷的憤怒。

「妳在幹嘛！」他飽含慾火的眼神嚇住了蘇嫦，她一愣，淚水墬了出來。

「我不要了……」她撐起身體，想從他身下起來，卻被他壓了回去，無視她的抗拒，強力扳開她的腿。

「我不要了……我不要……」蘇嫦覺得可怕，哭嚷著極力抗拒男人的接近，那根挺直的陰莖像個恐怖的武器讓她害怕，她掙扎，縮回身體，用腳推他，抵抗他的侵入。

男人的耐性被磨光了，他怒吼：「是妳挑逗我的，現在妳說不要！幹！」他壓住她，拉開她，一股蠻力刺入了她。

「痛，啊！」撕裂般的痛楚從下體傳來，她大聲叫嚷著，眼淚潰堤而下，只覺得一個異物不停地撞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她放棄掙扎，癱軟在男人的身下，看著伏在她身上的不停動作的體驅，再俊俏的男人此刻也與野獸無異了。

痛~~這是她對於一夜情唯一的感覺。

結束後，男人穿回衣物，面無表情地從皮夾中拿出幾張千元大鈔給她。

蘇嫦接過鈔票，一時之間竟不知何去何從，看來她以為是一夜情的對象，認為她是妓女。

「我會把房錢付了，妳可以留到天亮。」男人對蘇嫦的反應十分不解，從她的生澀反應看來是初次下海吧！他憐憫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欲走。

「等等……」她確實很須要錢，但是她不想賣身。

男人停下腳步，等她開口。

她張口卻說不出任何話，良久，才說：

「謝謝。」

男人走了。

蘇嫦沒有留下來過夜，一個人趁著夜色掩蓋走回她的住處，凌晨三點半，空氣冷冰冰地貼著她的肌膚，街上很黑，沒人，但是她什麼都不怕了。

回到家，關上門，她狂笑了起來，原來用身體賺錢那麼容易，這個年頭，怪不得笑貧不笑娼。
但她覺得羞恥，這不是她要的，沒有愛情的性愛從來不是她要的。

荒謬！從被炒魷魚開始，她的日子沒有一天正常，許琍琝的無義、梁翌德的無情、失業的壓力、找工作的不順利、公車上的性騷擾、一直到今天半強迫式的一夜情，所發生的一切都十分可笑。

她哭了。

拿出剛剛『賣身』所收到的鈔票，叫住他時是不想收的，她找一夜情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填補寂寞，她不想被那個男人輕視。但是那一剎那她遲疑了，因為這些錢對她的經濟狀況不無小補，她真的須要錢。

「我好賤……」她想起男人離開之前，施捨的眼光，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應該用性去換取金錢。
心一狠，她將鈔票撕碎，白花花的鈔票頓時失去價值，散落在孤獨的小房間裏，帶著殘淚，她笑了。

也許已經來不及了，但是她總算找回了一點尊嚴。

接著，她給自己放了一天假，不出門，拔掉電話線讓任何人都打擾不到她。打掃、看看書報、煮杯咖啡、吃點零食，享受她久違的安寧。

黃昏的陽光輕輕地灑進窗台，照在蘇嫦正在煮著泡麵的鍋子上，水滾著，她俐落地打了一顆蛋進去，金黃色的晚餐香噴噴地讓她恨不得馬上吞下去，正關火準備倒進瓷碗裡，門鈴響了。

誰會來找她？房東拿過錢了應不會再來，難道……梁翌德？還是小玲拿著錢來借她了？

「蘇嫦。」門外是一個及肩長髮的女人，微翹的眼角顯得俐落，挺直的鼻樑、尖細的下巴。這張臉蘇嫦是熟悉卻不願再見到的，許琍琝。

「妳來做什麼？」破壞了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我聽小玲說妳的錢包被扒，現在很缺錢，妳怎麼不來跟我借呢？」

蘇嫦冷冷看她，「我不須要妳的錢。」

「別跟自己過不去，我這兒有三萬塊妳先拿去用。」許琍琝很有耐心的應對她。

「有錢了不起呀！」

許琍琝無奈地閤上雙眼，「蘇嫦，我實在搞不懂妳這些天為啥對我這麼敵意，我做錯了什麼？」

難道真是誤會？

蘇嫦冷靜想了一下，她聽到消息時並沒有查證，她認為這種事問了也沒有人會承認，現在想想，也許真是自己誤會了，她所熟悉的許琍琝並不是一個會落井下石的女人。

她請她進門，決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

「蘇嫦，妳就為這種沒有根據的流言仇視我？」許琍琝聽了她的話倒有些啼笑皆非了。

「真的不是妳嗎？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流言？」蘇嫦納悶。

「我是誰呀！我只不過是一個小秘書，哪有那麼大的權利干涉人事。」許琍琝嘆口氣，「妳這個人什麼事都藏在心裏，悶透了。如果不是了解妳，我才不打算理妳呢！」

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好友，蘇嫦覺得非常抱歉，接著許琍琝說明她被解僱的真相。「妳還記得曹依蓮嗎？」

「跟她有關？她不是出國了嗎？」

「跟她發生婚外情的那個男人，是老總的表妹婿，他老婆來鬧的時候只有妳幫著曹依蓮，那女的一直記恨呢！曹依蓮自願離職走了，她嚥不下這口氣，接著就想整走妳，但當時老總說什麼都不願用這種丟臉的理由炒妳魷魚，這次剛好公司要裁員，就順便解決了妳。」

「會造成我搞走妳的流言，大概就是因為那份裁員公告是我打字的，加上我看到草稿後跑去找老總理論了一下，大家都只在外頭看，沒聞到辦公室裡的火藥味呢！當時我怕妳難過不敢先通知妳，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許琍琝無奈地聳聳肩：「雖然我沒被解僱，這種公司我也不大想待了。」

「真沒想到……」蘇嫦一直以為曹依蓮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想到居然還在影響著她，事情的真相叫她啼笑皆非，如同她相信依蓮的話而發生讓她後悔的一夜情一樣，到底是誰錯了？

「想想兩個女人其實都很可憐，這種事也不能怪誰，離開也許是好的。」

「也許吧！天無絕人之路，嗯！」蘇嫦無奈地笑了：「希望妳也早日脫離苦海。」

「是啊！我在想，搞不好下一次就輪到我了，誰叫我為妳跟老總吵了一架。」

「是喔！那我真對不起妳了！」

「不，萬分感激。」

她們之間的誤會解開了，蘇嫦接受了許琍琝的幫助，錢的問題解決了，第二天，接到一通電話，工作也有了著落。錄取她的是那一個像在選媳婦的圓臉彌勒佛，她原先不抱任何期望。

蘇嫦心情很好，她穿著嫩粉紅色的套裝以予人柔和順從的印象。上了淡雅的妝，紅色高跟鞋仍被捨棄在床下，她穿了白色鞋子。

「蘇小姐，妳應徵的業務秘書其實早就找到人了，但是我們還少一位總經理秘書，我們董事長希望妳能接這個職務。」人事主任對她說。

蘇嫦這才明白那位圓臉彌勒佛竟是這家規模不小的貿易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秘書，比業務秘書好聽多了，薪水職級都高了一些。

「總經理是董事長的獨子，他比較挑剔，如果他兇妳，不要被他嚇到，跟他據理力爭會比順從他好些。他不喜歡沒有頭腦只會聽令的下屬。」人事主任在帶她前往總經理室的路上一直對她叮嚀。原來她面試時率性離開的舉動竟是她錄取的主要原因，蘇嫦暗自覺得好笑。

「聽起來是不好相處的人呢！」蘇嫦有點兒擔心。

「別怕，只要摸清他的個性就很好應付了。」人事主任敲了敲總經理室的門。

「進來。」一個低沉的男聲應答。人事主任打開了門，直對著門口的高級紅木辦公桌上坐了一位年約三十的男子。

「總經理，這位是您新來的秘書。蘇嫦。」人事主任替她介紹。

蘇嫦愣在那兒沒有應話。

總經理是她一夜情的男主角。



＞＞〔完〕
1998.5定稿
1999.11修改
收錄於[貓之夜瞳]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