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忽然想寫一篇關於張國榮的文章？這個明星已經離我們太遠，遠到不但離開了樂壇，就連這世界他都已經不想繼續呆著，他選擇了轉身離去。可是怎麼會選在這時候來寫他的告別？明明就不是什麼值得特別紀念的日子？其實，是想寫他的第一次告別。第一次告別指的是1989年的那一次，距今（2008）都已經過去將要20年了，在二十年來臨的前一年，寫一篇關於上一次告別的感言。

1989年，張國榮站在人生的很高峰，他出名、出色，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這一年他告別了樂壇，第二次告別是在14年後的愚人節，沒有一個人不哭紅雙眼。

他在1977年出道，然後走紅，前五年星海浮沉，1984 ~ 1989是全盛時期，這六年遍嘗走紅滋味，但為什麼選在六年後忽然的告別了樂壇，當然、現在已經沒可能再去知道他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也不會有人真的知道後來愚人節那一天是真的開玩笑還是怎麼的，反正，這個人就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就在某一個好偶然的原因，我從網絡上找到了一個，他當年告別演唱會的片斷。

1989年，那一年我不過16歲，嫩到來不及知道這明星有多出名，有不明白走紅是怎麼一回事，但就在那一年所有傳媒大肆宣廣之下，連我那一年都為了他的告別哭了好多遍。

二十年之後再來看當時的片斷還是嚇人的。他唱了三十三場的告別演唱，到最後的一刻，從舞台正中央昇起來一個見鬼的mic架，現場澎湃的音樂、乾冰加上爍目的燈光、舞台旁邊合音老師「啊啊啊」的鬼叫，他站定在舞台上，任憑台下的歌迷扯著嗓子大喊「唔好啊」「唔要啊」，他自己站在自己的燈光下，演自己一個人的戲。

畫面裡的他，站定在原地週身轉了一圈，像是在回顧台下所有的歌迷，想把每一個來為他送行的臉都記的牢牢的，但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當時燈光是打向舞台的，站在舞台上的人是難以看清台下觀眾的長相的；另外、紅館何其大，能看得清坐的是男是女就算厲害了，就別想要記住那些人的長相了，所以，他當時最後那一個回顧，是為了要把那最頂端華麗的寵愛記在腦子裡，變成自己一輩子最昂貴的回味。

那是好昂貴的一場獨白。我妄自猜想那時候的他若不是一個好天生的完美演員，就是他心裡真的孤獨到了一個無以復加。那一個封mic的動作也不過幾分鐘，他自己心裡演成了一個翻江倒海，握著mic的手還曾經一度舉起又放下，再一個咬牙，封了mic，往前走，再也不回頭。

好耽美的一幕告別。全世界（好啦！全紅館）隨他一個人喜悲，隨他一個人帶著大家在情緒裡泅泳，哭到一個最高點，繁華落盡，然後，停。

至於後來繼續拍戲、幾年後又繼續復出開個唱、出大碟，那是另一件事了，世上的人總是會有人記得當時，站在舞台上最後的那一個華麗轉身。

那個時候人家說香港出明星，我還不怎麼信呢！後來一路看完陳百強、張國榮、羅文、梅豔芳，哪一個不是妖盡眾生，風華絕代？梅豔芳甚至在最後的個唱上還穿上了嫁衣，為彌補來不及的缺憾，一輩子沒能是人妻，最末了，自己一個人披上嫁衣，算了了一個心願，幾斤重的如履薄冰，再一個回眸，孤身上路，又一年，全港如臨國殤。

香港原來承接了舊式老中國的闊氣、老上海的樣版，對於戲子總是敬崇有三的。加了個稱謂便賣出三倍價、這裡是七公主、那裡是四大天王天后，不捧上點崇愛便入不得流的，整個香港演藝圈於焉產然，這一切說穿，不過是舊中國的產物。

那幾年我沒有躬逢其盛，後來當我已在港長住，一切又都人事已非，我常站在金馬倫道仰望原來啟德機場的那條飛航線，嘆自己沒有趕的上那崇星的盛況。

但是張國榮走了，在歷經兩次的告別之後走了，留下了一個驚嘆，也留下了一個傷心的另一半。先是張國榮、後來是羅文、再來換上梅豔芳，到最後連肥肥都走了，我這輩人，眼見繁花似錦，那時間叨唸的人，此刻已經走了大半了。

不記得從哪一年開始，台灣已經不再流行任何的港產物，港劇也沒有人看了，就連港星也沒有人要了，那時候前仆後繼的到台灣來出國語唱片，現在剩下的應該只剩個位數，還記得當年連吳君如也出了唱片，還有袁詠儀、劉嘉玲、莫少聰、楊采妮、鄺美雲、葉玉卿，就連梁朝偉都出過唱片，所謂華語市場，謂為奇觀。

後來留下來的還有誰呢？除了當時各佔山頭的譚詠麟和張國榮，再難出其右，但後來，怎麼入戲太深的張國榮，終於告別了，像是也告別了所有港星在台灣曾經的萬紫千紅。

告別了張國榮，也告別了一個曾經輝煌的演藝時代；告別了一個明星，也可以說是告別了一個可以產出明星的時代。現在的我們，冷不防就一個偶像劇的原聲帶，冷不防又是一個歌唱比賽出身的毛頭小伙，也再不能確定能不能等到他們真的成為星星的那一天了，而就在那個時候來到之前，我們還要告別多少名字呢？華語的樂壇會究竟剩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