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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4, 2010
從前從前,有一位俊美的棕髮少爺,生長在土地最豐饒的山莊。
他挽起袖管,斜靠陽台俯視他那結實累累的果園,以及金色麥田。
麥田漂亮地延伸到天邊,樹上結滿幾乎壓彎枝枒的豐碩水果。
近年的收成,全完好地囤積在塔樓,就連屋樑都快壓垮了。
父母死後,他繼承了全部的事業,成為這片山頭最有錢的領主。
隨後少爺又走進馬廄,檢視膘肥體壯的公牛和奶牛,
撫摸那匹從小與他一起長大,渾身上下刷得油亮乾淨的駿馬。
最後他走回房間,眼光又落向了暗門,那裡頭有裝滿金子的錢箱,
城裡購入的價值連城的珠寶,地契,甚至還有僕役的賣身契約。
少爺站在鏡子前,一面估量財產,一面打扮得英俊畢挺。
連身外套與襯衫都是最好的綢緞手工製成,他是不吝惜對自己好的。
突然離他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敲門聲。
敲的不是房間的門,而是他心靈的大門。
「你可曾為家人付出,或考慮過窮人的困苦?」
門開了一條縫隙,他聽到有個聲音從鏡子裏傳來:
「你願意將自己的糧食分給饑餓的人嗎?」
「你可曾覺得滿足?或者還想要更多?」
他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就無意識地張開,大聲回答出真心話:
「我向來鐵石心腸、無情薄倖,從不給父母好臉色看。
乞丐於我有何干?我又不信上帝。想的只是如何得到更多財富。
即使天下全歸我所屬,我也不嫌多。」
少爺聽見自己莫名其妙就吐露了殘忍狂妄的話語,著實吃了一驚,
他瞪著鏡中無情的面容,雙腿開始顫抖,只得坐下來擦拭冷汗。
這時又傳來了模糊敲門聲,不過這次卻是敲在大廳金碧輝煌的門上。
門外站著從小跟他一起玩到大的童年玩伴。
他窮困的鄰居,做事認真又樸實的農村青年,有雙誠懇善良的眼睛。
少爺常常惡作劇,陷害鄰家男孩,使他被領主鞭打,
貧困的小男孩卻一直禮讓著小少爺,從不在背後抱怨或者說壞話。
青年的妻子很早就過世了,他不但要扶養老者,
還要養好幾個還幫不上農務的小孩,連糊口也成問題。
少爺相當富有,但青年知道,少爺繼承領地後不但富有,還相當無情。
青年覺得少爺不會願意接濟他。
可是孩子們正哭著要東西吃,只有豁出去了,求少爺幫點忙---
青年可憐地在心底盤算著。
「親愛的小少爺,我知道您是不會輕易把東西施捨給人的,
可是你看我站在這...絕望得像大水已淹過了頭頂的人!
孩子與老人都餓了好幾天了,看在他們的份上,借我幾擔米吧!」
少爺透過棕色瀏海久久地盯著無路可走的青年。
那個人多麼需要幫助啊!
麻木的心中,竟然出現憐憫的光輝,貪婪之冰開始融化了。
「我不會借你米的,」少爺壞心地露出笑容。
青年臉色發白,羞窘地垂下頭。雙手絞擰在一起餓得發抖。
臉頰因曝曬而脫皮,生活的艱苦與煩惱,不斷消磨著他。
陽光般金燦的髮絲,甚至提早摻雜了白髮。
「我願意送你米倉的鑰匙,讓你任意取用。」
少爺笑著拉住青年的手:「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要我做什麼?」青年急切地問。
「倘若我去世,你得在我墓前為我守三天靈。」
少爺嚴肅地開出條件:「答應我。我就為你解決困境。」
青年聽到少爺提出這詭異的要求,感到心亂如麻,
少爺還那麼年輕,哪需要守靈人呢?但他急需接濟啊!
就是要他下跪舔少爺的靴子也願意的。
於是他親吻少爺的手,起誓答應對方所有請求,
讓少爺將米倉的備份鑰匙掛在他的脖子上,領取了足量的米回家。
似乎早就預感到死期將至,三天過後,平時待人刻薄的少爺,
突然倒在地上死了。孤單地躺在麥田裏。
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沒有僕役,或者任何人,為他的死感到傷心。
少爺下葬時,農村青年想起了自己許過的諾言。
終於擺脫從小欺負他的少爺了!他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
「畢竟他也待我好過,我的孩子我的家人,都是用他的米養活的。」
即便不是如此,一旦許下諾言,就得履行!
青年下定了決心。
夜幕降臨時,他走進了墓地,在少爺墓前坐了下來。萬籟俱寂。
在墳地上陪伴他們的只有月光。不時有貓頭鷹,發出悲哀的啼聲。
日出後,青年平安地回家,第二天守靈,也毫無異狀。
第三天晚上,青年感到特別不自在,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他於是走到了墓地的院牆外,看到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
男人個頭高大,臉上有疤,眼睛急切地四處掃射,銳利無比,
他身上披著老舊卻整齊的軍用長外套,露出兩隻擦得雪亮的長統靴。
「你在找什麼?」青年問道:「難道你在這寂寞的墳地不害怕嗎?」
「我才不怕!」男人強悍地答道:「我在找睡覺的地方!」
「我的同袍最後娶了公主為妻,還得到了大量財寶,我卻老是受窮!
是個最倒楣的退役軍人!我今晚打算睡這,因為找不到其它地方!」
「如果你不害怕的話,陪陪我,一起守那墳吧!」
青年可憐兮兮地懇求。
「無所謂。反正站崗是當兵的例行公事,」男人聳了聳肩:
「不過,今晚無論在這兒遇到什麼事情,我們都得共同承擔。」
青年贊同他的話,就和軍人一起在墳頭坐下。
前半夜,一切都平安無事。軍人很幽默,不停講述軍旅生活的趣事,
青年被逗得笑了。兩人就像剛結交的好朋友,談得相當高興。
到了後半夜,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尖厲的呼嘯聲,轉眼間,
他們發現魔鬼騎著重型機車停在面前,兇惡的眼在夜裡灼亮。
頭髮是燃燒的火焰,魔鬼提著鐵鍊,穿了上頭穿滿釘子的皮外套。

「滾開,你們兩個!」魔鬼用尼可拉斯凱吉的聲音對他們吼叫:
「躺在這墓裡的人是我的,我要帶他走。如果你們不趕緊滾蛋,我就擰斷你們的脖子!」
「火焰老妖,」軍人噴出一口菸說:「你又不是我的直屬長官,
我可沒有必要聽你的指揮,況且我也沒學會什麼是害怕,快滾吧!
我跟這位小兄弟,要坐在這兒聊天!!」
魔鬼心想,用錢來打發這兩個流浪漢好了。
於是他就熄了火,換上了親切的語氣,十分和善地問:
「你們是否樂意~接受一袋金幣,帶著快樂與滿足回家~?」
「這聽起來還可以,」軍人回答,「但一袋金幣還不夠,」
「如果你能添些金幣,份量足夠裝滿我褲檔,我們就立即把這塊地方讓給你。」
「我身上可沒帶那麼多金幣,」魔鬼說:「但我會去取的。」
他說著說著就靦腆地拿出一張懷裡珍藏的照片---

「附近城裡住著我一位好朋友,他是個高利貸業者!他會樂意幫我墊足這個數的。」
說完魔鬼的車尾燈就消失了,軍人脫下褲子,露出光溜溜的屁股說:
「我們很快會讓他碰一鼻子灰的。兄弟,刀子給我用一下。」
他拿刀把內褲褲底割破,再重新穿起來,走到草叢裏站著。
讓青年坐在墳前,草叢與青年正好遮掉了軍人的褲管。
於是他們坐在那裡等著。軍人順便拉了尿。
沒過多久,魔鬼飆車回來了,手提著一袋金子。
「就倒在這裡吧!」軍人拉開褲頭拉鍊,說著。
魔鬼倒進金幣,軍人晃了晃褲頭:「但這還不夠。」
魔鬼把口袋抖了抖,金幣全落進了內褲裡,可是褲檔仍不見滿。
「混蛋,你這沒用的!我剛才沒說過嗎?回去再拿些來。」
軍人大聲罵著。魔鬼搖了搖頭,有點不甘心,無可奈何地騎車走了。
不到一個小時的工夫魔鬼就回來了,這次他拎來更大的口袋。
「只管倒吧!」軍人解開褲子對魔鬼咆哮:
「你是提不動口袋嗎?小娘娘腔?我懷疑褲檔還是裝不滿。」
金幣叮噹噹地掉進褲子,但褲檔一點也不見滿。
只見魔鬼怒火中燒,滿眼通紅,竭力想使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的老二比大腿都粗,真見鬼了!」魔鬼猛催油門,苦著臉吶喊!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小氣?多拿些金子,否則這筆生意就拉倒!」
魔鬼只得再打轉,這次他也去得非常久。
最後終於出現,魔鬼已被肩上的一袋沈重的金幣累得氣喘噓噓。
他再次把金幣倒進軍人褲檔裡,可是褲檔還是和剛才一樣不見鼓起。
這下魔鬼可大發雷霆了,他伸手就要從軍人身上剝下褲子,想把對方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第一道晨曦穿過雲層,照在魔鬼身上,魔鬼冒出了白煙狂呼大叫著逃跑了,
墓中那不受寬恕的靈魂也倖免於難。逃過下地獄的劫數。
青年將金幣收集起來遞給軍人,軍人卻擺擺手說了:
「給比較需要的人吧!我想搬到你的小屋去。
用剩下的金幣過安靜平和的日子,直到最後上帝召喚我們。」
於是青年與軍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January 25, 2010
突如其來的厭倦感,迫使誠放開講義,長吁了一口氣。
狹窄老舊的學生雅房,課業與檢定,入夜孤身的莫名焦躁,
車流、嘻笑,鄰人的喧鬧,逐漸揉成一團障礙,阻止自己前進。
即便樓上住戶練吉他的聲音,都使誠感到難以忍受的沉悶。
想起上次住院,鄰床的那傢伙。
瀏海散落前額,暴雨般紛亂。黑頭髮,光澤粼粼的眼睛。
服了藥就看書。讀倦了就睡覺。睫毛總是蘊斂低垂,五官相當俊美。
誠住院第一天時,少年眼也不抬,讀中原中也的詩。
之所以知道,不是因為自己唸過。而是偷看到封面的緣故。
吃壞肚子而入院真是倒楣。
更倒楣的是隔壁睡著這麼一個悶葫蘆。
誠不禁有些沒勁。
住院期間朋友絡繹不絕來訪,卻從來沒有人探望過鄰床。
最讓誠感到不習慣的是,滅燈後鄰床絮瑣的溫柔聲音。
「我相當辛苦地走來」
誠從淺眠中張眼。窗外夜空帶著磨礪的灰意。
「究竟是如何的艱辛,
連說也不想說了。
而且也不願意去思考,
我的辛苦是否真的有價值
之類的問題。」
本以為鄰床在對自己說話,後來才發現是少年在念詩。
憑著記憶,一句一句咀嚼吐出,壟罩感知,鏗鏘出暴風中心,
誠感到自己捲入了沸騰的陌生的浪潮,嘩嘩地沖刷腦海。
除了聆聽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沈溺。
不斷沈溺。
「因為除了伸出手
不停眺望之外
我別無所能」
心臟隨韻律鼓點,渾身血液激蕩。
優美的、憂傷的聲線...
耳鳴襲來,誠感到生命委棄了一層外皮,悲歎著,歌唱。
「屋外今宵、是個林葉簌簌
感覺遙遠的春夜。
於是我、靜靜地死亡,
就這樣坐著死去。」
越過這深不可測的黑暗,他注視臨床薄弱的蒼白的側影。
誠發覺自己不可抑制地睜大眼睛,呼吸艱難。
著迷了。他冷汗涔涔地想。
這是頭一次。
後來兩天也是,熄燈後的一首詩,成為深埋心底的一項秘密。
誠總懷著輕微的亢奮、期待、與情不自禁,等待夜幕低垂。
確定出院那刻,誠終於忍耐不住開了口。
「喂!隔壁的。」
為了表示誠意,他甚至到樓下買了牛奶。
醫院伙食原本就不太好吃,誠注意到鄰床胃口小得可憐。
只有牛奶一定喝光。買牛奶準沒錯,他有些得意。
「我是誠。石川誠。你叫什麼名字?」
總是低垂的眼珠微微地露出驚嚇,彷彿確認著什麼,
看了看手中的牛奶盒,又看了看換上便服準備出院的誠。
「博登。中原博登。」
「交個朋友吧!博登!」
露出這輩子最老實的笑容,誠和博登在紙條上草草交換了手機號碼。
博登仔細看了誠潦草的字跡,露出淺淺的微笑。
「你跟石川啄木同姓呢。」
「嘎?」
「一位出生岩手縣的天才詩人。擅長短歌。」
「什麼詩人...我一概不知。但我喜歡你念那些。第一天就喜歡。」
「第一天...啊,是中原中也的"我的半生"。」
博登露出難為情的神色:「吵到你睡覺了...抱歉。」
「不會的。」誠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聳了聳肩。
「出院通知一聲,帶你去外頭透透氣。老看那些書,會悶壞的。」
博登又笑了,沒再說什麼。
僅舉起插滿點滴管線的手,當作道別。
陽光透過百葉窗,一條條烙過博登蒼白的肌膚。
誠忽然覺得坐在病床上的虛弱少年,彷彿受刑人一般。
先行離開的自己,就像遺棄了什麼,帶著微妙的罪惡感。
隔壁又傳來一陣吵鬧。真是夠了,誠略帶怒意地想著。
男人喝罵,女人帶著方言口音歇斯底里的抗議,小孩啜泣的聲音。
「混蛋。」誠丟下筆,站起來猛力拍打牆壁:「安靜點!再吵叫警察了!」
終於安靜了。
扭開收音機,誠調整電台頻率,斷斷續續的新聞從喇叭傳出。
新生銀行192憶赤字危機。
從Intel那裡盜走機密加入AMD的外國男子Pani。
5歲小女孩屍體遺棄事件。
一邊說著「想看女高中生驚訝的臉」一邊被逮捕的24歲猥褻犯。
小室詐欺留下的最大疑問。
違反大麻取締法被逮捕起訴的AV女優倖田梨紗。
新幹線測試列車故障。
麻生政權岌岌可危的官員發言。
若是那傢伙的話一定對這些沒興趣吧。
想像了博登瞪著《特命係長 只野仁 最後劇場版》的模樣,誠不禁發笑。
誠念的是工學院大學,環境能源化學科。原本考上的是機械創造工學科。
卻被當國中教師的父親斥責,說他「腦袋灌了水泥」,選擇的科系要更有前瞻性。
雖然不明白跟機械創造工學相比,環境能源化學除了剛成立,究竟優點在哪裡。
不過父親說了算。
就像三十六歲的母親在誠國中畢業那年,跟誠的死黨,同班的阿徹離家出走一樣。
誠哭得很慘,分不清楚究竟是為了母親、還是為了朋友。又或者兩者都是。
一種受欺瞞的感覺擄獲了他。
母親是寫色情小說的業餘作家。有時誠會懷疑她的血液中,
流有憧憬毀滅與離經叛道並存的荒誕本質。
這樣的人怎麼能安於一板一眼的父親呢。
遠走高飛也是沒辦法的吧。
但為什麼連朋友都要帶走?教我在學校怎麼辦啊?
誠對著母親空空的衣櫃痛哭。
自我介紹的時候該說:各位好,我是母親被死黨上了的石川。
還是要替老實的阿徹辯解:母親誘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光想像自己到學校受到嘲弄的樣子,就覺得母親做得太過分了。
渾身酒氣的父親大罵:哭什麼哭啊你這個混蛋小子。
然後朝兒子鼻子狠狠的揍了一拳。
舌尖嚐到血腥味的誠按下開關似地想開了。
父親明明比自己更難堪的,都沒有哭泣了。要堅強起來啊。
這世界本來就是個毫無道理的混蛋的世界。
什麼法學系,醫科,精英大學,混蛋,去他的模範生。
再好的成績回家也是挨父親揍,母親根本對獨子漠不關心。
連同學母親都能搞的好友。
真是受夠了,混帳。
於是誠的高中三年,只有最後一年的考前兩個月,是坐下來唸書的。
背誦性的學科已經沒有辦法了,誠拼命演算著數理公式,
順利考取工學院大學。他會選擇這裏,不過是想泡新宿辣妹而已。
後來發現不行,翻開講義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只好熬夜用功。
把過去荒廢的基礎一點一點彌補起來。
手機傳來輕快的簡訊鈴聲。
木吉他與單人男聲,星文昭的everyday。
「今宵我生如燃火
你和我的生命正在燃燒
我們的生存也將一如菸草
不可能燃無終盡。」
肯定是博登。誠興沖沖地撥了過去。
「恭喜出院!」
「謝謝。」
「要不要去東京都廳展望台欣賞夜景?」
「這裡就看得見了,新宿的燈火。很美。」
「來我們大學附近C&C吃飯吧,我請客。抱歉啊,不怎麼高檔。」
「工學院大學?」
「嗯。」
另一端傳來博登低低的笑聲,聽起來很舒服。
「你啊。獻殷勤該用在女人身上。」
被看穿似地,誠有些雙頰發燙。是啊,自己究竟在搞什麼。
博登與母親相似的,對外物漠不關心、遺世獨立的氣質。
導致誠執拗地想在彼此之間,架立一種連結。
想更接近一點,不為了窺探。不為了有所企求。不為了利益交換。
單單想相處而已。
平靜地在餐廳門口等待對方。
風中搖曳的美人焦般,極柔軟的心情。
博登默默將散落在枕頭上的萬元大鈔聚攏,收在長夾裏。
他顯得有些吃力,除了斑駁的針孔痕跡,手腕有糜爛的捆傷。
胸、腹、頸項也有,顏色接近壓碎的草莓,是麻繩磨出來的。
他試著挪動身體,卻發覺渾身抖得如落在盤上顫動的布丁。
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餐了。
京王飯店五種供應早餐的餐廳,博登只嘗過兩次。他喜歡義大利廳。
但是當博登回到套房,看到床頭櫃上的鈔票,一種煩噁就直衝腦門。
他只能衝入浴室,朝馬桶歇斯底里地作嘔,並感到頭暈目眩。
搭電梯下樓,從南邊出了京王飯店。博登套上羽絨外套,過路口往郵局走。
沿途電器商家很明亮,接近學區的關係,許多年輕情侶在路上走著。
西新宿。博登嘆了一口氣。無論何時都這麼有活力。
「博登!」對面街道上,餐廳門口的誠揮舞著雙手。
誠穿著軍裝外套,個頭很高,長相很端正,人群中特別顯眼。
讓博登印象深刻的,是誠的眼珠和嘴角。
眼珠顏色偏淺,透出一股蠻橫,薄唇也總是輕揚,帶幾分玩味的興調。
若不是住院,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認識這樣的人吧。博登想。
外貌正直,氣質流氓,簡直是矛盾的綜合體。
走進充斥學生的平價餐廳,喧鬧的熱浪逐漸滲透進身體。
陌生的世界的聲音。大家都露出快樂的樣子,將不快樂的人燙傷。
宣告:你活的方式不太正確。你不該在這礙眼。你不屬於世界。
冷汗漸漸滲出博登的額頭,臉色在燈光下更慘白了。
他想逃走。拔腿狂奔或者是做一些其他的什麼。
重新接上軌道,融化在人群中成為其中之一。博登很不習慣。
站在明亮的場所就顯得無所適從,他原是習慣了黑暗與安靜的。
「還行嗎?」
誠讓博登坐在靠牆較舒服的位置,並將熱茶推到博登眼前。
博登露出感激的目光,虛弱地點頭:「一時不習慣。我…很少出門。」
「放心,有我在啊。」誠安慰博登。
啪地一聲,撕開筷子的包裝,
聽見誠這麼說,博登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你算哪根蔥啊───我知道你想這麼回答。」誠拍了拍博登肩膀。
「放鬆、放鬆!新朋友。」誠哄小孩的態度讓隔壁的女高中生咯咯笑起來。
臉上有些發燒,博登抓過店家端上的日本酒就是一仰。
日本酒、洋酒、啤酒參雜著喝,博登很快就醉了。
他靠著椅背,喃喃自語:「我不願意再吟唱了,有誰願意吟唱呢?
大家根本無意聆聽,只裝作聽著的模樣。
眾人只懷有冷酷的心,根本不在乎唱的是怎樣的歌。
即便如此,卻還裝出傾聽的神情,然後熱烈鼓掌。
當得到掌聲而想再唱一首歌時,卻見到彷彿說著”夠了夠了”的臉…」
誠伸手要攙扶,零碎的藥包卻從博登的口袋落出來。
抗憂鬱的藥。安眠藥。止痛藥。維他命。還有標示不清的可疑藥物。
誠皺著眉頭將藥包塞回去,結帳之後拖著博登離開餐廳。
「博登,你住哪?」
「我不再開口了。不願在這種人云亦云的人世間歌唱…」
「博登…」
「看哪,看哪!這就是我的骨頭。」博登朝夜空伸出瘦削的雙手。
月光透過指縫灑落下來,在他俊秀的眉眼間游離晃動。
「充滿生前勞憂,穿破傷跡累累的皮肉,被雨水洗得雪白,露出了骨頭的尖端。」
誠震驚地看著博登,看他手腕受捆綁的新痂。
博登幽幽低笑,彷彿懷藏了天大的秘密。
誠毫不費力地將博登扛回工學院附近的學生套房。
這傢伙可醉得真徹底。
他們工學院的學生,喝醉了不過就是抱著馬桶愛的告白。
放尿後拉鍊沒拉,露著老二躺在宿舍走廊呼呼大睡。
或者跟路邊的下水道蓋子吵架,說:「你她媽回嘴啊混帳東西」
然後撞到歌舞伎町的流氓,被痛扁一頓的程度而已。
喝醉了就誦詩的人,誠還是第一次看到。
當博登恢復意識,發覺前額有人親吻時,
他只是讓雙眼繼續低垂,陷入深邃的憂傷中。
溫柔單純得令人心碎的吻,對博登來說,極為陌生。
他想到那幾乎不能稱為「家」的地方,青山附近一間美麗的豪宅。
不孕的夫妻將博登從孤兒院領出來。施予輕蔑、嚴苛的英才式教育。
偶爾養母會親吻博登的嘴唇,讚美他長得真好,漂亮的一個男孩子。
她敞著和服領子,暴露出半個乳房親吻博登,讓媽媽愛你。她說。
聽到這句話,從小被棄養的博登就軟化了,露出悲哀的表情。
任由女人的唇舌滑入口腔。長長的指甲扣住博登的性器。
讓媽媽愛你。
他覺得窒息。而且混淆。發出含糊不清的哭泣聲。
所以愛究竟是什麼呢。
進入高中時,博登沒能把成績維持頂尖。
同時期日本經歷了國際經濟衰退,企業界整體環境變得嚴苛。
養父陰晴不定,尤其投資失利更令他在業界受到極大的挫折。
所有焦躁與不耐都投射到毫無經濟能力的養子身上。
中原家代代都是商人,商人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要獲利。
付出就要有所回報,對任何人事物都沒有例外。
某一次看到博登的數理成績,養父簡直氣炸了。
「你要丟我們家的臉嗎?」
他怒吼:「你是靠什麼活到現在的!」
「砸了錢要培育你成為對公司有用的棟樑,不是讓你當廢物!」
博登恍惚地看著養父,彷彿一切並不真實。
夜色震顫著撻伐與呻吟,庭院影影綽綽的樹叢在搖曳。
大理石台階發出蒼白的光,博登被拽著頭髮,
一次又一次地被碰撞,四處飛濺的、前額冒出的血,
與石階花紋相襯相映,碰、碰、碰!
養母嘆息,從半掩的紙門可以看到她膽怯的豔麗面容,
透過密集交織的窗格和簾幕,影像被撞擊成晃動的光團溶入夜色。
被迫吃下揉成一團的試卷、以及通知單之後,博登倒在地上發抖。
滲進鮮血的眼眶帶著難以排譴的悲憫。
眼睛以及心連悲泣的力氣都沒有了,腹痛如絞,覺得就要死掉。
哆嗦的嘴唇欲言又止,烏黑的眸子驚慌顫動,猶如尋覓歸巢的幼雛。
養父緘口,陰鬱地注視著博登。
浴缸滿溢的溫水汩汩作響,博登宛如幽靈疲乏地泡入池中。
他覺得自己是魚,是水母,或一切軟體動物。
他不是人。
在這個家誰都是人,包括傭僕。就他不是。
眼鼻露出水面,粼粼的瀏海浮游,他不看蘊藏水中的肢體。
也不去想發生在身上的事有多難堪。只朝著前方發呆。
養母剪了一小串葡萄承裝在白瓷盤中遞給博登。
他用手指頭撥弄著,眼神漫不經心。然後一粒一粒掐破了。
汁液滲入指縫,散發果香,如同養母唇膏的味道。
他越發頻繁地被捆綁。赤裸地龜縛在面朝庭園的書房,接受鞭打。
馬鞭格外疼,博登被塞了口箝,無法發出哀號。
只能瞪視著天井及書架上陳列的詩集,一面抽搐,一面淌下唾液,
試圖轉移渙散的意識。室生犀星。博登默默唸了作者。八木重吉。
岡野弘彥、與謝野晶子、金子美鈴、大町桂月、西条八十、
北原白秋、堀口大學、嵯峨信之、山崎宗鑑、阿川燕城、
中河與一、五島茂、東早苗、吉井勇、谷川俊太郎…
痛楚。
緊緊咬住牙根。不,不是痛楚。博登顫抖了一下。
肉身苦痛並不是自己所有。是分離,切割於靈魂之外的。
他默背昨夜唸過的,令自己寒毛直豎的詩。
關於原爆。
『他們在尋找什麼,
奔跑著到失去時光的峰頂時,
數百人瞬間蒸發在行走的空氣之中。
「我們不要死。」
「我們在閃光中跳過死亡而變成精神。」
「給我們真正的、人性的死亡。」
在數百人之中有一個男人的影子烙印在石階。
「為什麼我被囚禁在石頭裡?」
「我的骨肉會去哪兒,並從它的影子漫開?」
「什麼是我必須等待的?」
二十世紀的神話以火刻印。
誰將從石頭解放影子?』
養父解開博登身上的麻繩,然後舔舐背脊,那些紅腫與綻開的皮肉。
這令博登渾身緊繃,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試著忘記一切。
面朝庭園,半開放式的書房中發生的一切。更多的詩句被記憶。
『我曾愛著飛揚的雪,雖然它刺骨如鞭笞。』
博登的悲鳴細不可聞,他試圖抵抗養父,卻被痛賞兩個耳光。
他額頭、脖頸、雙臂湧現數道青筋,充斥血絲的雙眼極力瞪視。
鐵鏽味、汗酸和庭院的小蒼蘭、橙花混合。博登瘋狂吸氣。
彷彿一次一次救命的幫浦,將自由的能量打入體內,
轉化成托起鳥類雙翼的氣流,升空翱翔。
驀然掙開齒列,博登朝養父喉管狠咬,感覺牙床與筋肉緊密嵌合。
『我曾愛著一切美好的事物。』
真的。
January 25, 2010
室內迴盪著Sigur Ros輕軟的嗓音,博登從宿醉與頭痛中爬起。
頂著亂髮,他拉鬆領口發出呻吟。
枕頭有股蘆薈混和豆蔻的香氣。昨晚被誠攙扶著跌撞出店面時,
博登也聞過這種令人胸膛發熱的香味。
與自己慣用的冷香,檀香、睡蓮,氛圍大不相同。
開鎖聲。
才想抬頭,誠已經把一袋熱騰騰的早餐拋到博登身上了。
「早!」脫下Boss Orange漸層染色休閒鞋,誠猛地坐在床邊開始拆解餐盒。
「喝得還盡興嗎?」
「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博登急急扣回領口,開始尋找羽絨外套。
「要續攤也歡迎,不過只剩沒冰過的啤酒。你外套吐得亂七八糟,我拿去洗了。」
誠露出促狹的笑容,伸手朝博登頭髮猛揉:「好看,還是這樣適合你!」
博登窘紅了臉,瞪大眼睛,像某個細節遺漏而沒有扣牢的關節人形。
『接下來是Andrew Bird的Armchair。』電台播出了另一首歌。
整整兩天,週末、週日。博登被誠半強迫帶著到處遊走東京。
從表參道站B1口漫步出來,沿青山通道轉入骨董街,直行一個巷口往左,
寡言的博登跟在淺棕眼珠的誠後面,看糖褐色的瀏海在風中飄。
「曬一曬就不會那麼蒼白了。」誠回頭抓住遲疑的博登衝過馬路。
陽光細細潑灑,漆塗上一層金箔似的。
連睫毛邊緣都染上光輝。
車水馬龍的繁雜世界,誠率直、偏低的聲線穿刺而來。
博登抓緊手中的提袋,戰戰兢兢地,露出一絲連自己都感蒼茫的微笑。
「你大概是我到新宿念書以來,所認識過最正經的傢伙。」
坐在Kawano Hotride中,誠興味盎然地看著博登。
他提及上次在紀伊國屋看見一本旅遊雜誌。
「這裡有25間以河流命名的獨立房。你喜歡詩,應該也會喜歡水景。
覺得一定要帶你來看看…嗚哇、這什麼,有夠貴!」翻開菜單的誠驚呼咋舌。
「讓我請吧。」博登按住菜單:「作為上次的回禮。」
「這怎麼可以,你也是學生吧?一副文科的貧窮臉。」誠將菜單拉了回去。
「太失禮了,我可是社會人。」博登瞪起烏亮的眼珠壓住菜單:「說了我付。」
嘆了一口氣,誠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
「對了。你沒跟家人一起住嗎?上次住院也沒見到。」
博登勾起薄唇:「那種東西早就捨棄了。親情也好,血緣也好…」
血、血、血。
劇痛、憤怒、厲嚎、抽搐、翻滾。
頸動脈噴薄而出的滾滾腥紅,帶著氣球漏氣般的嘶嘶聲。
畫軸,牆埵,紙門,榻榻米,花檯,長廊,濺射出一飆一飆赤艷。
從繩縛掙脫,齒列染滿蛛網般的血絲,少年蒼白的軀體爬過滿地濕濘。
『靈魂怎麼還滯留不去,行至骨骸所在之處,觀看遺骨?』
博登狀若厲鬼,不斷呢喃。
朝地上摀著頸部,輾轉痛嚎的軀體看了一會,才慢慢移開視線。
遠方隱隱雷響。濕度與汗粒在光裸的肌膚上凝結。
博登面無表情地拾起腳旁的紙鎮。
男子左頰被鈍器橫向擊碎,骨骼爆裂出斷續的破片。
少年高舉紙鎮吼出模糊不成調的句式。天才詩人石川啄木的短歌。
頸椎、頭顱、肩骨、胸骨與眼珠破裂了,再一次。手臂好酸啊。
汁液四濺,壞掉,身體壞掉的聲音。再一次。崩解的輪廓。
為什麼要哭呢。爸爸。很痛嗎?
廢棄的眼球連結著六條肌肉,懸掛在空洞的框架外頭,富含彈性地晃蕩。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很痛嗎?
我也好痛啊。
為什麼總是沒人聽見呢?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少年嚎啕大哭,再一次舉起紙鎮。
養母哀麗的面容出現在半傾的紙門後方。豐潤鮮紅的唇膏。尖利華美的指甲。
濡濕的…鮮紅的…帶著穢腐的芳郁。
媽媽。
「即使一個人,也好好地活下來了呢。」
陷入回憶的博登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聲調冷漠。
聽出他語調中的異樣,誠低下頭,掏出皺巴巴的菸盒。
「我倒是被捨棄的那一個。」誠自嘲地笑了笑,打火機擦出一閃火光。
「國中畢業那天,班上的模範生阿徹到家裡來慶祝。」
誠呼出一口白煙。
「我們個性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因為座位相近的關係,交情倒是好得不得了…
一起打球,一起到頂樓偷抽菸,幫對方打洞穿環,連A書都一起看。
老媽是業餘的色情小說家,我經常帶她的新作給阿徹,換取作弊的福利。
師長、父母、同學看了成績,還以為我交了益友,腦袋就他媽的跟著靈光。
但我非常清楚,都是謊言啊。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那小子是東大的料。將來要當混蛋菁英,進一流商事的。
對只懂得跑田徑障礙賽的我來說,阿徹的成績單就像外星人考出來的一樣。」
「我總是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有點像你。一團迷霧似的。尤其眼神。」
「那天開了灰雁伏特加。跟那一樣。」誠指著隔壁桌的瓶子。
「親自調酒,吆喝划拳的老媽穿得好性感。低胸V領黑洋裝,
上捲子的長髮,水晶指甲與淺色唇膏,極細的碎鑽銀鍊。
三個人醉得不得了,等我回過神來,醉醺醺的老媽已經騎在阿徹身上了。
阿徹哭著拜託她離開,說被誠知道就糟糕了,請妳放過我…」
誠忽然打住了敘述,靜靜地看著眼前佳餚。
「結果呢?」博登不禁問出口。
「結果我哭得比阿徹還慘。真他媽活見鬼。」誠拿過菸灰缸,捻熄香菸。
「老媽驚愕的模樣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阿徹也慌了。
“誠、對不起啊。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嗚嗚…”邊啜泣邊道歉。混蛋。
“下面還連在一起,就期望寬恕,別太小看人了!”
說完這句話我就摔門走人。在河堤跑田徑一整晚,
跑到膝蓋打顫,眼淚流乾,走都走不動為止。
回到家才發現老媽不見了。她最寶貝的首飾、衣物、鋼筆…以及阿徹。
父親癱坐在沙發。桌上一張已經簽名的離婚協議書。
我們家就簡簡單單的被老媽捨棄掉了。真是亂來啊,那女人。」
「到今天他們還認為是我老媽預謀誘拐阿徹…或許真是如此吧。」
誠以刀子撥弄盤內的食物,叉起一塊牛膝送入口中咀嚼。
博登習慣從週遭配料開始品嘗,配菜依序吃完之後,才開始切羊肩。
主菜份量雖小,進食速度慢的關係,先吃完的反而是誠。
餐巾擦拭唇角,誠悠閒地打量博登暴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博登長相端正穿什麼都合襯。由於身型瘦削,錶帶尺寸顯得略鬆。
「Cartier?」
「嗯。Pasha Seatimer。」
「不像是打工族買的錶呢。」
注視著流動的溪水,博登放下刀叉。
「或許吧。」
回到新宿,早已落日西沉。漫步在街道的人潮增加了。
博登摩娑著沾到醬汁的羊毛袖口,低垂著眼睛。
路旁的鐵絲柵欄鉤著色情廣告面紙袋,被車輾過而腐爛的貓屍仰臥在地。
窗沿停著三兩隻烏鴉,然後又一隻,合起翅膀落在邊角。
歌舞伎町2-33-1…
改變人心的歡樂街,霓虹逐漸氾濫出一種汙染悅樂的況味。
雖然很想問:「一個人住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望著踏上樓梯的博登,誠終究忍下了。
January 25, 2010
陌生人的陽具深入博登腸道,緩緩推動,
直到肛門被完全擴充,滿滿吞下對方為止。
「可惡...太緊了。」
博登的唇被封箱膠布黏貼了起來,所有呻吟都轉化成沉重的抽氣,
他緊張地仰頭,似乎那樣就能緩和一些痛苦。
陰莖垂軟地歪在博登腹部,三五個男人在狹小的室內吸菸,或站或坐。
他們並沒有好心到幫他潤滑,僅僅不時撫摸獵物的胸膛,無反應的陰莖,
或者向前拍打幾下博登被操得一顫一顫的臀部。
這是第二輪的最後一位了。博登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破碎游離。
男子身體猛然沉下去,又重又快地連操幾十下,
才將發洩後滾燙的雞巴抽出。
一名染了金髮,左側穿了3個唇環,表情冷漠的流氓推開房門。
博登浸泡在冷汗與淚水中,虛脫似地閉著眼睛。
看樣子是暈厥過去了。
雙腿再一次被扳開,金髮流氓蹲了下來,盯著濡濕著血沫的皺摺:
「只顧著自己爽...畜生,你們把他搞傷了。」
流氓抬起銳利的眼睛,剛射精的男人顯得有些畏縮,
從褲袋裏掏出了幾張鈔票塞在對方手裏。
點好鈔票以後,金髮青年撕下貼在博登臉上的封口膠帶:「阿博。」
他拍打著博登泛紅的臉,「小子,沒事了。」
博登醒了。
即使睜開眼睛,也像在噩夢裏一般。他的臉漸漸慘白,將身體蜷縮到床腳。
青年揮揮手驅趕客人離去,便蹲在床邊觀察:「喂。」
他捏了博登下面一把。
「你還是沒爽到嘛。那些人爛斃了。」
「貓在叫著、等大家安靜入睡時,」
博登有氣無力的低語:
「就在一旁的空地、那個陰暗之處、
不斷地用徐緩而纖細的聲音、
徐緩而纖細的聲音在闇夜中叫著。」
流氓抓住博登纖細的手臂,攙扶他到浴室梳洗。
蓮蓬頭沖出溫暖的熱水,博登癱軟似地躺在澡盆裏。
「若說今宵打算如此徐緩地叫到天明,
想必是一隻抱著揪緊的心,過日子的貓吧……」
他以自己才聽得清楚的音量,悄聲低語。
「喂,我是金澤。」
流氓一手搓揉博登頭髮上的泡沫,一手接起了手機:
「啊?找那個性冷感的小子?應該可以,他什麼都玩。」
「若是因為對悲傷充滿憧憬,而在今宵如此哀吟;
那麼感覺上我的生命也似乎,
並非完全無意義。」博登呆滯地叨唸。
「不過要搞的話,記得把嘴巴堵起來,手綁好,否則他會很煩,哈哈哈...」
「蟋蟀在鳴叫,就寢的喇叭響起,電車還在運行,
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三點,不、還未到三點,
從現在開始再過二個鐘頭才到。
那麼,孩子還不睡行嗎?」
「小子,你沒事吧?」金澤摀著話筒低問。
「孩子應該早點睡的,睡了、然後可以再起來嗎?
天亮了就可以起來。要如何讓早晨來臨呢?
早晨會在早晨的時候來臨,是從何處來、如何來的呢?
洗完臉之後來的,那是明天的事嗎?
那是明天早上的事。」
「臭小子...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嗑藥嗑過頭啦!」
金澤「嘖」地彈了一下舌頭,露出毫無辦法的表情:
「抱歉,他明天沒有辦法...是,哈哈...」
博登伸手拉開了金澤的褲頭拉鍊,掏出陰莖,在嘴唇磨蹭了兩下,
便開始吞進口中。金澤吸了一口氣,停下對話。
他注視自己的雞巴在博登薄唇間漸漸隱沒,
直至全根含入喉嚨,整條陽具都陷進去。
陰毛因此緊貼在博登俊秀的臉上。
「小子,你他媽該吃點東西。但不是吃這個。」
金澤摸摸博登黏貼在額頭上的頭髮,想把陽具退出來。
包裹陰莖的唇舌突然收緊。
金澤在刺激之下,不由得發出低喘。
「你這扭曲的傢伙…媽的有病…嗯…」
在博登拼命吸吮下,金澤腦袋一片空白,
釘了唇環的唇發出難耐的呻吟,終於將精液射進了對方喉嚨。
「畜生……啊!」
金澤一連串咒罵著,心不甘情不願地到達了高潮,拖著長長的尾音,
不明顯的濁白從博登唇邊滲出,瓊漿四溢。
慢不經心地擦去污濁,博登起身著衣。
「叫外賣吧。我要壽司。」
博登恢復平時的鎮靜,眼神淡漠。
金澤滿臉通紅,不知該說爽還是不爽,感到五味雜陳。
他詛咒了一聲,抓起手機:「……隨你高興。」
博登咀嚼著海膽壽司,明明是美味的東西,他卻像是嚼蠟一般,
表情無趣到了極點。電視撥著金澤喜歡的賽馬節目,樓上傳來激烈的叫床。
由於是老舊、租金低廉的大樓,隔音效果非常差勁。
尋芳客不會在乎這個,反而會跟隔壁較力,而發狠地搞。
居住在這裡令博登安心,與青山那間森麗倨傲的豪宅截然不同,
看不到庭院種植的小蒼蘭、橙花,死沉得彷彿緊盯著人的巨大書房。
沒有穿著頂級和服,美豔高貴卻覬覦養子肉體的養母。
「讓媽媽愛你。」
養母這麼說,渴求著愛的年幼的他妥協了。
潔淨的心靈卻忍受不了罪惡感。
太早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再沒有辦法忍受女體。
博登感到畏懼,驚惶,而且總是會聽見媽媽說愛他。
用他感到作嘔的黏膩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愛他。
茫然地挪動眼珠,望向綑痕累累的臂膀。
博登知道自己完好的皮囊下,有著被支解的靈魂,
與破碎重組卻像拼錯的拼圖般散亂的記憶。
養母一臉饑渴地撅著屁股,扣住少年的腰強迫他挪動身體,
同時養父在後面雞姦著總是被打得半死,得不到一絲溫柔的養子,
隨著肉身的壓榨搖撼,博登被凌辱得死去活來。
一面發出痛苦難耐的求饒,一面隨著養父的蹂躪顫抖著。
老爸時而操弄、時而暴力以對,令博登感到極大的畏怖,
最後開始發出淒厲的哭聲:好痛,好痛啊,嗚…放了我…放了我吧…
他開始不斷惡夢,醒也苦痛,睡也苦痛,
只有暈厥,才能真正休息。
博登想,一定是做錯了什麼,
才會遭到如此對待,沒日沒夜的折磨。
他甚至不能判斷自己是不是早已瘋狂?
他扼殺了那份壟罩在腦海的陰影嗎?
或者從來沒有克服?
奔逃流亡直至皮鞋的底部磨穿,那鐵鏽味的失控場景,
紙門上燃燒的紅色,也許只是一場夢境?
逃匿到新宿的博登,餓得眼冒金星,差點被國籍不明的遊民襲擊。
他不願意求饒也不願意示弱,拼命忍耐著落在身上的踹打,
流裏流氣的金澤走出店面抽菸,正好從頭到尾目睹了少年挨揍。
等到博登奄奄一息,金澤才拖了鐵條以一打多,然後扛著博登回家。
所謂的家,也不過是夜工作者共同居住的老舊公寓。
「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出路時,咬緊牙關可以變得有男子氣慨。」
金澤拍了拍博登肩膀:「你這小子挺有骨氣啊!」
他將涼掉的烏龍麵分一半給遍體鱗傷、蓬頭垢面的博登,
菸也分了半盒,最後連床舖也分了一半的位置給他。
由於在車站附近,深夜能夠聽見電車經過的聲音。
「今宵油燈的火搖曳著
你與我的影子模糊地落在
地板抑或牆面
遠處傳來電車的聲音」
博登睡不著,望著天花板發呆,心底默詩。並感到異常平靜。
那是他保持平衡的唯一依託了。
而金澤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他好的人。
「我想工作。付房租給你。」
聽見博登這麼說,金澤不以為然:「那麼瘦弱能做什麼?小混蛋。」
博登想起女人的唇舌滑入口腔的觸感。長長的指甲扣住性器。
讓媽媽愛你。
「我能忍耐。」
博登開始解開金澤的皮帶,無論金澤怎麼抗拒,推打,仍執拗地爬回跨下。
這是金澤頭一次和男生搞,他覺得自己他媽的病了,舒服得無話可說。
跨坐在金澤腿上,博登開始笨拙地移動著臀部,將陰莖全部納入體內。
金澤被緊緊夾在博登腸道裏,不斷拉進,拉出。
博登稚拙的技巧令他火大,更火大的是自己像腦袋當機般,
除了坐著爽,什麼也無法思考。
汗水淋漓的背脊蛇動,博登黑髮抖散,潮濕地黏貼在面容。
括約肌極度緊繃,卻能在金澤龜頭前端分泌的液體幫助下,順利開拓。
金澤呻吟了一聲,捏緊博登臀部,開始加速頂撞對方顫慄的後庭,
同時用手在博登的陰莖周圍揉搓...
也是這時候,他發覺,博登是毫無感覺的。
沒有辦法快樂,所能意識到的,只有痛楚而已。
金澤最終將亢奮的肉棒全部頂入直腸深處,一邊嘶吼著,
一邊間歇而猛烈地,射出永生難忘,初次雞姦的精液。
第二次,然後第三次。他們從半夜搞到天明。
「被你榨乾了...臭小子...」金澤吸著菸,嘆息。
「的確是印象鮮明
我們的記憶、所謂的我們的生命足跡
如此歷歷在目...」
博登眼神恍惚,恍惚地反覆低語:「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金澤皺起眉頭,熄了煙蒂:「我她媽還想問你!」
在那之後,博登就將自己完全交給金澤了。
金澤包裝他,販賣他,利用他,咒罵他,傷害他,照顧他,保護他。
抽成後,甚至幫他存錢。
博登什麼也不用想,睡不著的夜晚,只要擁抱著痛楚暈厥過去,
就能夠在黑暗裏越沉越深,到沒有任何人打擾的地方。
直到他因為一次過火的遊戲住進了醫院。
客人架了攝影機,那是當初沒有說好的。
幾個外國人壓制住博登,握緊早已怒挺的性器,撥開窄臀,
堅定的插入了他們購買的屁眼中--
黑人插入時,那裡頭還塞著兩個振動著的跳蛋,
大得不可思議的陽具已經進入了博登體內,接下來衝撞是那麼殘忍,
博登猛地發出一聲慘叫,其他人諧謔地嘻笑起來。
鏡頭拉近,黑人睪丸已經和博登屁股完全貼在了一起。
身體的重量碾壓,折磨博登那已經被扳開到不能再開的大腿,
外國人像是駕馭一匹悍馬般,輪番騎到博登身上。
「要裂開了啊……啊啊……」博登哀號著,眼前發黑。
他們並沒有被博登可憐的淒喊所打動,黑人搞了好一陣子才放過博登,
然而另一個人已經騎上去了。
深深地穿刺,整個陰莖都插到了底,沒有一點露在外面。
「小日本!嚐嚐這個!」一個外國人怪腔怪調的說著日語。
「拜託,不要……不要…!」
博登倒抽一口涼氣,對方將菸頭按在他背脊,然後是啤酒、精液。
最後甚至將熱尿輪番汙辱地澆淋在他頭上,哈哈大笑。
粗長的陰莖慢慢自博登屁股退出來,上頭黏滿了其他人濃郁的精液,
牽著腸道裂傷的血絲。這一夜實在脫序了,博登不能停止厲嚎。
他像一隻真正的野獸那樣發狂,淚水崩潰流下,渾身盜汗。
直到被塞入口鉗,灌入藥物、以繩索勒昏為止,
博登都激動得牙關打顫,胡言亂語著他所能記憶的,最大份量的詩作。
望著昏死過去的博登,客人彷彿獲得最極致的滿足。
對博登來說,或許「人」,才是如同惡魔般,最恐怖的生物。
可是他遇見了誠啊。
在象徵寧靜與治癒的白色大樓,在雙人病房。
與出生岩手縣的天才詩人石川啄木同姓,殷勤又體貼的誠。
博登不知道人與人的關係,可以這麼單純。
單純得相約吃個飯,天南地北閒聊,都如此輕鬆自然。
令他心醉又心碎,不知不覺就喝多了酒。
寡言的博登跟在淺棕眼珠的誠後面,看糖褐色的瀏海在風中飄。
啊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博登不只一次這麼想。
「曬一曬就不會那麼蒼白了。」
誠回頭抓住遲疑的博登衝過馬路。
沒有暴力,沒有利慾,只有剛萌芽的友誼。
陽光細細潑灑,漆塗上一層金箔似的。
連睫毛邊緣都染上光輝。
一瞬間,博登竟然覺得自己乾淨。
聆聽誠率直、偏低的聲線,博登抓緊提袋,戰戰兢兢地,
露出一絲連自己都感蒼茫的荒謬微笑。
他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乾淨。
January 25, 2010
東京進入雨季。十字路口撐起黑壓壓的傘群。
車站地面佈滿潮濕的皮鞋交相踐踏的水漬痕跡。
令人心煩的季節。
誠終於存足保證金和禮金,找仲介搬離隔音差勁得該死的學生宿舍。
因為學校與搬家的事情專心忙碌著,與博登也好一陣子沒聯絡了。
偶爾在夜裡仍會想起,幽幽呢喃的詩句。
他會發呆良久,想著與博登相處的每一吋片段。反覆咀嚼。
誠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
月初收過博登一封短訊,是分批傳來的詩。
「有朝一日你見到我時,肯定會笑說:
這張臉也過於蒼白了吧?
就如同被十一月的風吹拂著的無花果葉,
就如同被遺棄的狗。」
「而事實誠如你所說,
或許還比喪家之犬更悽慘。
我自己有時會這麼想。
也許我本身就是個悲劇。」
誠認為,這就像一種求救,他無法精確定義為何如此認定,
就是一股突兀的衝動,想立刻到博登的面前,告訴他:
你絕對、絕對不是被遺棄的狗,更不是悲劇。
你是一種理想的沈靜與美好。
是風暴般的塵世裏,緊抓地表的樹。
簡訊打到一半,被同學通知聯誼的來電打斷了。
「這次是武藏野美術大學的可愛女大生!」
同學興奮得開口:「阿誠你絕對要來,不來會後悔的。」
光是聽見有可愛的女大生願意聯誼,誠就不小心忘記了博登。
忘記那對千瘡百孔的眼睛。
忘記了自己還有話想說。高高興興答應聯誼。然後出席。
他們喝酒,歡笑,拼命地認識朋友與享受青春。一切都那麼單純。
學生時代總是這樣,喜歡就是單純地喜歡,沒有什麼利益什麼條件。
還不會明白出社會以後那種,先列出條件再篩選的交際關係,
那種「不是不愛你了,而是沒有辦法接受跟你一起過。」
「我們之間看不見未來。」從而分開的現實辛酸。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祈禱驗孕棒千萬不要開大獎。
誠跟性感的大姊姊續攤喝酒,幾杯清酒下肚,他們開始接吻。
舌頭追逐著舌頭,誠吃到唇膏水果一般的黏膩味道。
「想不想先看點刺激的助興?朋友給我的,市面上找不到這麼猛的噢。」
美麗的學姐,拿出了沒有任何標示的光碟。
誠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目擊了氣氛詭譎的男女混戰。
先是一群外國男子,召脫衣舞孃玩樂。
中途走入個頭單薄,表情緊繃,黑色瀏海微微遮住眉眼的西裝青年。
發現攝影鏡頭追逐自己,青年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一名精壯的拉丁裔男子忽然揪住他頭髮,硬是將獵物摔上水床。
青年被捆綁好之後,脫衣舞孃離開房間。
留下不知饜足的淫獸與他們的祭品。
白襯衫發出撕裂聲,釦子在大力拉扯下一顆一顆彈開,青年極力反抗,
並且叫喊,黑人連續打了他重重幾個耳光,還因此淌出鼻血。
他停止掙扎,睜大驚惶的漆黑眼睛,抿唇顫抖。
黑髮亂得像草堆,兩頰紅腫。
上衣沒了,西裝褲與內褲被褪到腳踝,鞋襪還好端端穿著。
另一個壯碩的白人抓著香檳王,掰開青年拼命閃躲的臀部,
青年屈辱地在眾人面前被迫插進酒瓶,肛門大口大口吞入酒液。
差不多半瓶灌入的時候,皺摺溢了些許香檳出來。
周遭的人拍打他腹部,嘲笑他,用勃起的陰莖抹青年的臉。
兩個體格健壯的傢伙猴急的爬上水床,其中膚色黝黑的熟男已經將陰莖掏出,
戴上保險套,硬生生插進青年微微冒著酒沫的屁眼裡。
青年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之後就硬是忍耐著,陷入沉默。
體內的香檳還沒有被排出來,就這樣被狠狠蹂躪了一遍。
其他男人在青年身邊等待,偶爾以手套弄幾下以維持自己的硬度。
青年唇齒被撬開,上下同時被有效的利用。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這次酬勞特別豐厚了。
喉嚨吞到無法再深的極限。因為被掌摑的緣故,血從鼻孔流了下來。
與男人的精液融合,又腥又黏的在臉上漸漸風乾。
身體被壓制著,僅能艱難地挪動後庭。他絕望地收縮肌肉,企圖對方儘快解放。
甚至不顧顏面地運用舌頭,
盡可能討好一面操他嘴、一面辱罵他的黑人。
西方人性器特別碩大,腸道又灌滿酒液。博登感到特別痛苦。
這樣的苦痛逐漸穿透瞳孔,形成異常美麗的薄光。
青年被各式各樣的道具玩弄過,但後頭被灌酒還是頭一次。
容貌斯文的他,扭著背脊,希望能藉著掙扎排出些許香檳,卻徒勞無功。
裹著薄汗漲紅了臉,在整屋子的人嘻笑著輪過一次,毆打他,
塞入兩粒跳蛋企圖續戰時,青年滿臉淚水精液,竭力忍耐齒縫間的嘶吟。
修羅場般的雞姦畫面,散發一種顛狂怪異的美感。
誠不是沒有看過成人片,但他作夢也沒想到,竟有如此惡毒的玩法。
更何況這明顯是未經許可,私自拍攝、外流的惡行。
鏡頭拉近,拍攝青年失神鏡頭的瞬間---誠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淹沒在尿液、精液、煙灰、鮮血裏頭,異常脆弱的熟悉臉孔。
意識陷入混亂,哆嗦著背誦、呢喃、甚至淒喊詩句的溫潤嗓音。
「雖然如此,
你總也會想起吧。
當我不在地上之日,
在那條路上的那個地方。」
是博登。
竟然是博登。
誠原想與美女共享著一部分體溫並且快樂。
畫面太猝不及防,所有的愉悅與欲望登時煙消雲散。
他表情恐怖地瞪視液晶螢幕,被迫徹徹底底將過程吞噬進去。
惡毒的人們正輪流碾壓著博登,散佈他們摧毀獵物尊嚴的殘酷紀錄。
青年企圖以自己的方式抵擋毀滅。卻徒勞無功:
「蒼白著臉、如無花果葉般任風吹拂---」
陷入發狂,目光混亂,顫抖激動地喊著不成聲的句式:
「那微寒的午後---垂頭喪氣地、像條狗般被拋棄的光景!!」
黑人騎上去勒住博登纖細的頸子,讓他抽搐著暈過去後繼續暴行。
博登的性器一直軟垂在側邊。
誠感覺窒息與憐憫。他沒有辦法移開眼睛。
這絕對不是那種為了享樂而參加的派對。
誠在肉體上品嚐過的美好滋味,博登大概無福消受。
畢竟。快樂在博登的生活裏頭,是毫無意義的陌生。
博登伏在餐桌上,金澤托住他腰骨,左手握住自己陽具調整,
將前端湊近那因緊張而僵硬的後庭。
龜頭甫接觸到微微收縮的肛門,便不留情面地插了進去。
金澤的陰莖非常大,裡頭塞入了一粒一粒突起物,尖端還穿了環。
「唔…」肉棍開拓皺摺,順利進入括約肌了。
金澤聽到博登發出不自禁的呻吟。
他體貼地暫緩,讓博登有所準備,才狠狠捅入。
「啊……!」
這角度前所未有的深入。
博登像隻俘犬般匍匐,抓住桌巾,金澤沒有封住他的嘴巴。
或許他並不討厭博登的聲音。
緩緩推送著,彷彿正在做劇烈運動前的暖身。
包裹在腸道裏的陽具鍍上一層熱度,變得更加堅硬。
「他媽的爽呆了,」金澤扭曲著微笑。
「簡直是前往地獄的快速道路……」
金澤一邊雞姦博登,一面揉搓對方毫無感覺的性器。
為了讓博登能將痛苦轉化成享受,他花了很久時間前後撫摸,刺激,
原本幾乎箍痛陰莖的括約肌,慢慢鬆開。吸吮一般叼著侵入者。
博登的雞巴終於稍微硬了,半硬半軟地抬著頭。
金澤停下雞姦的動作,更加激烈的套弄著手中逐漸充血的陰莖,
停留在體內的陽具偶爾頂弄,就前列腺的敏感區域加壓。
他漂成淺色的長瀏海在博登後頸摩擦,如同貓科動物在撒嬌似的。
博登張開唇齒與眼睛,徨徨然地感到自己被猛力搖晃,
被穿刺、受刑,在金澤的掌握下逐漸崩毀,靈魂無一處完好。
「金澤、金澤…不要啊……」他小聲求饒。
金澤性器上頭穿戴的金屬製品,騷刮博登腸道。
意識到這點的博登漲紅了臉,慌亂的喘息漸漸放大,清晰可聞。
室內充滿淫糜的哀吟聲。
這不是金澤第一次逼迫他射精。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在餐桌上搞。
被凌遲的漫長過程,每每都使博登腦門麻痺。
地板,桌腳,桌布。餐桌上到處都是精液。多半是金澤的。
他射在博登的背脊,臉頰,兩腿,甚至肚子裏。
博登吃飯時偶然想起都覺得有些面紅。
金澤每次都交代博登,記得請客人戴上保險套。
他自己也經常在一旁監視、注意。
然而跟博登做的時候,金澤從來不做安全措施。
某一次博登不經意提出疑問,金澤只是瞇起細長的眼睛打量他。
「一起下地獄也無所謂噢。」
金澤忽然直視著博登眼睛,無比認真地回答。
博登沒有力氣再問下去。
他剛經歷一場近乎自虐的性愛馬拉松。被十幾個像是黑道的人輪搞。
是金澤的同伴們,酒後聊開想試試,金澤真的就無償讓他們試個過癮。
肛道被操翻,稍擠壓就淌下白濁。博登骨髓裏根植的脆弱和瘋狂,集體旋轉,沈澱。
被餵食了幾粒藥物。感到無止盡的虛弱熱軟。
祇有繼續被捏躪,踐踏,才能往最後一個門走。
博登深知瀕臨極限時,會擁有怎樣的天空。
異常潔白,鑲金飛濺而深冷的廣角鏡頭。只出現一剎那。
視野緊接著像關掉電視那樣,陷入黑幕。
瘋狂轟鳴的腦袋得以在事後保持淨空。
博登有個荒謬的念頭---或許自己越來越習慣這些了。
習慣毀滅的同時,也距離充滿陽光的世界越來越遠。
「小子,門沒有鎖。你覺得不想待大可以走。」
跟博登的養父不一樣,金澤不是控制狂。
他不只一次這麼對博登講。
走。又能去哪?
博登實在不知道怎麼定位自己。一個隨時裝滿精液的容器?
人們靠近,恣意使用,毫無罪惡感,像在公共便所撒尿似地理所當然。
有人會同情馬桶嗎?
他甚至不覺得自己算個人。
那虛無高貴的家,他逃離的地方,從來沒有將尊嚴交到他手上。
夜是一種囚禁,黎明是一種釋放。
從來沒品嚐過自由滋味的囚犯,忽然被釋放,反而會陷入迷惘。
金澤眼神陰狠,長相沒什麼人性。渾身刺青穿環,眉毛剃得剩下眉頭一點點。
除了幫歌舞伎町的酒店顧門,幫下班的小姐叫車,最主要的收入還是討債。
淺金色漂淺的頭髮擋住薄薄的單眼皮。鼻樑很挺。左邊嘴角有明顯的疤,
是金澤初次追債時,被躲到九州的青年砍傷的。
他們最後將青年押往廢棄的犬鳴隧道,切開肚子,讓腸子流出腰腹。
青年發出如同野獸的哭號聲,被金澤無情地踢下水壩。
聽到重物落地,金澤寒毛直豎,竟然在那一刻勃起了。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就像他第一次聽見博登讀詩。
黑髮少年一邊挨街友的揍,一邊控訴式地嘶喊:
「你的那支菸斗
如何染污如何燻焦、
我清楚至厭惡的程度---」
異常絕望的聲調,如同刮掘靈魂最底層的污穢黏垢。
面對袒胸醉倒的酒女仍冷靜以對的金澤,褲檔當場硬得發疼。
見鬼了,他想。出來抽根菸也她媽勃起---
真該用屌把這小子的喉嚨堵起來。
然後因這個突如其來的荒唐念頭而失笑。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實行得這麼快,這麼習慣。
有時候處理事情,回來,拳頭還在滴血,金澤就急著撥電話找博登。
博登門號是金澤代他申辦的。只有一個人會打,那就是金澤。
枕營業的小子。混蛋。畜生。詩蟲。他稱呼博登的方式有很多。
金澤說,自己只是要隨時確認商品究竟死了沒。
卻總是輕柔地將博登從裡到外,清洗得非常乾淨。
清理完畢會斟酌情況,再幹博登一次,催繳清潔費似地。
博登若比較虛弱,金澤就會使用他的嘴巴。
金澤要求從來不多。他從來沒有在博登身上使用脅迫或者暴力。
精神狀況還不穩定的話,什麼都不做也行。
金澤會幫他扣好睡衣的鈕扣,攙扶渾身是傷、顫抖低喃的博登休息。
即使金澤動作再怎麼粗暴,表情如何凶狠,語氣更是從不溫柔,
博登依靠著便覺得鬆懈,覺得安心。
最近情況有些變化。
博登總是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發呆。
反覆查看是否有手機簡訊,甚至瀏覽工學院大學的網頁。
金澤發現,博登似乎交了朋友。
他在博登某一次傳送簡訊時,從後頭將手機抽走。
金澤看見了收件人。
石川誠。
博登驚愕的面容,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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