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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glow(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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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 2008
『拯救了陷落的,陷落的斷翼鳥。卻向毀壞之路奔去。』
0.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一直是孤單的,在街頭流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挨餓。
其實幼年的印象很模糊,某天遇到了伸出的溫暖的手,便無知地投向對方的懷抱。
被豢養,學習,梳理,拍賣,售出,變成貴族們酒足飯飽後的玩物。
短短十六年的人生,足足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那些人的下面掙扎求生的。
“主人”是一位暴發戶般的貴族,所謂的貴族跟那些真正流著高貴血統的人不同,是用大量的金錢買來的虛假頭銜。同時,也販賣很多跟我一樣從小就被誘拐、綁架、甚至捕獲的孩童。他會為你取名字,對你溫柔,像個師長或父親一樣教導著學生,最後在後背打上烙印,極盡玩弄之後拍賣出去。
我的名字,莫里恩,就是他給予的。
很多孩子年紀還小就已經被交易出去了,
我卻到了十六歲還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商品。
或許,是因為逃得太多,反抗得太執著吧。
主人絞盡腦汁想讓我屈服,卻總是失敗,最後他也只是將我放在身邊,當個習慣了他手段的奴隸,或是閒暇時分狩獵的對象。主人會釋出逃走的機會,然後像個獵人一樣,把我抓回來狠毒的鞭打,吊起來找人輪流玩弄,直到孩子們崩潰了面具,像個嬰兒般哭泣為止。這時候他就會高興的笑起來,而那樣的笑容總是讓我不寒而慄。
晦暗的房間裏幾乎沒能休息,只有完全失去知覺的眩暈。
連昏厥都時常被冷水潑醒,僅能茫然睜眼,感受後腰烙印的沉重。
絃樂在燈火輝煌的宴會流洩,貴婦輕柔調笑,酒杯悅耳相碰,聽在耳底是一片的枯燥。像個走動的人偶,打扮得整齊乾淨,為政商名流們送上美酒與華食。我和其他幾個態度頑強無法售出的寵物,在主人的身邊是一種炫燿的物件,若在宴會被其他貴族看上,就會直接被強灌藥物玩弄,作為交際的禮物。
對這種事情麻木是否也是一種悲哀呢?
就算好幾次被卑劣的手法逼迫得不得不屈從,但是…
我絕對、絕對不要成為舔著主人的腳趾渴求關愛的奴隸…
尋找著每一次闖禍的機會,來讓自己解脫,
雖然只是換得一次又一次的汙辱,但是,這次,一定要───
「莫里恩?」
身邊同樣身為奴隸的朋友,查覺什麼似地呼喚我的名字。
我的唇角上揚,眼底卻在發狂,紅色瀏海披散下來,保護色一樣。
沒有人看得見我的眼睛。
充滿了毀滅渴望的惡意的眼睛,得意於自己即將闖禍的眼睛。
就像從來沒有人看得到我的悲傷。
沒有,從來沒有。
傷害越重,沸騰的情感就藏的越深,陰暗裏翻滾厲號,
策畫著做出更激烈的抗拒,我想,主人一定沒有料想到這點吧。
在他眼中,我不過是流浪的,相貌可以獲利售出的頑固雜種,
一個玩壞即丟的紅髮奴隸還能給他什麼傷害呢?
但是,些微的反抗還是能夠得逞的。
他總是太小看我了。
托盤傾斜,看著手中的酒杯旋轉,墜落,像是自盡的女子,
在最高席貴賓銀色的戰靴上粉身碎骨。葡萄酒液灑出來染紅了上賓的衣角。
原本坐在最高座,意興闌珊的銀髮貴族,沉眠中睡醒般,皺眉。
幾個奴隸驚恐地瞪著我,我卻毫無表情,沉默地冷立。
我在等待。
等待主人盛怒或貴族拔劍屠殺。
王室階級對待庶民之下的奴隸,就跟對待腳下縷蟻一般,沒有一點同情。
等待一把業火般的怒氣將我燃燒殆盡,化為飛灰。
然後,然後,就可以永遠的離開這個泥沼了。
「你這個廢物!」 看來真的得罪了不得了的對象。
主人舉起刺鞭時竟然氣得忘了避開眉眼。
刺鞭狠狠地劃過面頰,一條火辣的觸感在臉上炸開。眼前嫣紅飛濺。
我的面貌,拯救自己也毀壞自己命運的面貌,終於被一道無可挽回的傷疤破滅。
幾滴鮮血落到酒漥中緩緩擴散緩緩暈開,
我望著綻裂的左側笑了。
多少次幻想逃離這充滿貪欲與屈辱的場所,竭力反抗、遭難、然後馴服。
名為”主人”的次等貴族們是奴隸的惡夢,不斷企圖脫走只讓自己受盡了苦頭。
然而這次不會了。
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不是麼?
賴以生存,作為商品的唯一可取之處;
唯一被主人小心翼翼對待的容貌,已經毀了。
後腰隱隱作痛,所有物的烙印在發燙,熾烈地仰望主人舉起的刺鞭──
狠狠的鞭笞、拆解、然後丟棄!
我是多麼渴求被破壞、解脫、得到生為一個「人」,
最底限的驕傲與自由!
「夠了。」一個冷冽低沉的聲音阻斷了主人的懲罰。
最高位貴族站起,披散戰袍的銀髮閃動,玻璃般的藍眼毫無漣漪。
陰影壟罩住身軀,我甚至猜測不出他究竟是憐憫還是唾棄。
對於這個宴會、甚至是對這個世界!
「帝斯特大人…」
換上諂媚奉承的面具,主人拿著鞭子的手在發抖。
一直以來讓我怯顫的主人,正因為強大的對象而懼怕。
視野暈染成薄紅,鐵銹味漸漸包裹,我甚至無力撫摸血肉模糊的傷口。
鍍銀的甲胄,同樣耀眼的戰靴與戰袍,
飄動在死屍眼中的銀色長髮,冰冷而英俊的容貌。
流著高貴的血液,從不留情的殺戮手法,他踏在戰場的足音是地獄的舞蹈。
我不止一次聽見關於最受眾人敬畏的貴族將領的事蹟。
受邀來參加這種低下的,政治與商業利益交換的骯髒宴會,
對他來說只是件無聊的事情吧?
帝斯特的動作流暢而優美,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的走下台階,主人的臉色卻越來越慘白。
檢視商品一樣,帶著手套的左手,那雙殺人如麻、讓所有人為之畏懼的手掌,拂開了我藉以遮掩容貌的瀏海。視線刀刃一樣鋒利,而我只能無力地回望,彷彿被壓斷了腿,雨中哭泣的棄犬。
「原來如此。這麼想得到自由嗎。」
他移開了手,瀏海再度遮掩了一切。
只對我呢喃的氣音,彷彿電擊,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帝斯特大人,您若是對奴隸有興趣,我們這裡還有更多…」
「把他給我。」
「可…可是,莫里恩是最桀驁不馴的麻煩,又是紅髮雜種…噫!」
不知何時,帝斯特長刀的刀尖已經抵住了對方的喉嚨:
「作為保有自己生命的代價,
一條奴隸的命或是你名下的領地,用漲滿酒精的腦袋決定吧。」
毫無起伏的情緒,優美的聲線,凝結殺氣的眼睛。
宴會中的貴族們被驚得呆了,誰也沒有想過高高在上的王室貴族,
會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奴隸作出這種土匪般的舉動。
一個明天就會傳遍宮廷與貴族階級的大醜聞!
主人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微睜眼簾卻什麼也沒看進去,只感到虛脫般的安心。
一雙寬闊的臂膀將我抱起,搭上向未知道路前進的馬車。
同樣身為奴隸的朋友們灼灼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燒穿一樣無情,
在混沌的宴會中暗暗發光。
甲胄的觸感很冰冷,像刀刃一樣,像那個人的眼神一樣,
沒有一點溫度。好冷、好冷、冷得連心臟都凍結了。
可是懷抱在這種極地之海的沉寂中,我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
帝斯特的五官彷彿是神用刀刃刻劃出來的作品,端整而英俊。
披垂四散的銀髮,眼前迷霧般美麗。
顛簸中睡去、醜陋又骯髒的我,究竟要怎麼跟隨他的腳步?
如果這一切不過只是在漆黑的地板上,
奴隸因為太過渴望自由而創造出來的、夢境與現實間的幻想,
醒來的那一刻,面對日復一日的折貶,
面對被嘲笑、玩弄、折磨得輾轉哭泣的絕望生命───
那幾乎不再屬於自己的軀體,ㄧ定是難過得極欲死去吧。
October 2, 2008
1
冷霧瀰漫的夜,帝斯特大人總拒絕宮廷宴會的邀約,
獨坐在夫人的畫像前,銀髮一絲不苟綁起,表情落寞。
死氣沉沉的堡壘,年輕寡言的主人,我很快的就習慣了恃從的生活。
然而,即使晚上聽著主人平穩的呼吸聲安心入睡,我還是時常從惡夢中驚醒。
無邊無際的恐懼緊緊箝制心臟,反覆地提醒污穢不堪的過去;
被不同對象玩弄、徒勞無功的掙扎以及屈服,渴望著自由,
卻像乞憐的狗一樣深深敬慕著新主人,連自己都感到惶惑。
無論是誰,都會恥笑我的懦弱吧。
帝斯特大人在宴會中搶走奴隸的醜聞傳遍領地,可以感受到僕人們露骨的鄙夷,要將我從中撕裂。幸運的是,我所要做的工作,只有打掃房間,整理、發送文件,服恃更衣而已,不用面對那些傷人的目光───
其實只要能待在主人身邊,做些什麼的話,無論如何我都能夠忍耐。
其他奴僕惡整、嘲諷、甚至毆打時,體型羸弱的我毫無反抗能力。
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些不算什麼,痛苦已經過去,不是嗎?
能稍微報答主人的恩情───就算是犧牲生命,我也願意。
這麼想著,是不是很傻?
對方根本不在乎、不需要我也說不定,畢竟只是貴族一時興起帶回城堡,連寵物都算不上,滿身傷跡、容貌半毀的奴隸。後腰烙印隱隱作痛,永遠擺脫不了這樣的陰影───回憶已經侵蝕了靈魂,像一株發芽的毒藤,在顫抖的脊骨之間蔓延。
只能每夜從絕望中清醒,淚流滿面。
寒冬,大雪鵝毛一樣在漆黑的森林飄散,
主人將近子夜才醉醺醺地回到堡壘。夫人的忌日。
他總會大醉一場。
伸出手攙扶,卻被壓得步履蹣跚,帝斯特大人比我高得多,我幾乎扛不動。
「安芙薇娜,我的薇娜,」
帝斯特大人一邊呢喃著夫人的名字,一邊跌入棉軟的枕被。
剛為主人更衣完畢就被緊緊抱住的我漲紅了臉。
瞪大眼睛,望著眼前英俊的面孔,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我們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主人眼神迷濛地撫摸我的頭髮,耳畔的絮語既孤獨,又悲傷。
夫人的死是個禁忌,從來沒有人敢探詢。
這個在子夜獨自凝視戀人肖像的貴族,
又有誰能夠理解他所背負的,跨越了生死界線的漫長思念?
銀髮披散,在微弱的燈下閃閃發光,我感到胸口一點點綻開的心酸。
忘了誰起的頭,我們啃咬似的接吻,被帝斯特大人鞭笞般擁抱著...
墮落的罪惡閃過,咬緊牙關,垂下眼,讓黑暗包裹一切。
溫柔的呢喃將我刺得遍體鱗傷,聽到一次又一次的名字,
無可取代的夫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將顫抖的心情吋吋輾碎。
裂開的傷口流出鮮血,烙印發熱著,胸室燒灼得要化為灰燼了。
只希望能陪在你身邊,如此而已。
為什麼就連這樣單純的情感,都漸漸地變質?
人們只要稍稍接近幸福就變得越來越貪心,
如何抓緊還是覺得不足,怎麼貼近仍舊是痛苦。
因為靈魂的距離依舊遙遠,肉體越是靠近越是迷惑,
才會在這樣的時刻,還感到悲傷吧。
晨光慢慢瀰漫房間,被反覆擁抱的我,
已經難受得連眼淚都無法流下了。
摸索著起身,空盪的房間中誰也沒有說話,
不敢看帝斯特的眼睛,默默披上衣服下了床。
「小心。」
他一把抓住了重心不穩的我,一陣溫熱緩緩淌下腿間,
是血,我軟弱地蜷縮在床邊。
銀色的瀏海牢籠一樣披散在眼前,旁人眼中神祇般高貴的面容,
在我眼前比惡魔還要令人恐懼。
愧疚,羞恥,不安,害怕著我所得到的,將要使自己失去更多。
頭髮被輕輕撫摸,我立刻渾身發冷。
「莫里恩。」帝斯特溫柔得彷彿在對小貓說話,捏緊了我的頸項。
毫無溫度的藍色眼珠,曾經讓人錯覺溫暖的寒冷顏色───
那樣的冰冷深深地刻在骨髓裡,揮之不去。
抬起無力的手,輕輕掩住帝斯特大人的眼神,
深紅四散的頭髮在發抖,我哽咽了一聲,然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熟悉的鋯石牆柱,懸掛的公羊角,惡魔肖像。
張開眼睛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是被送飯的僕人吵醒的───
那傢伙朝我意味深長地冷笑了一下,便退出去了。
望著腿上的豐美的餐點,難以下嚥。
那些人要是知道高高在上的王室貴族,
擁抱一個汙穢的,從別人手中搶來的難看奴隸,
即使是酒後的錯誤,也會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吧。
想到自己會變成別人用以攻擊主人的污點,胸膛就難以忍受地絞痛起來。
恍惚爬起,赤足推開房門,不顧一切地奔跑,
將鄙夷的目光與羞辱拋在腦後───究竟是想逃離什麼呢?
驀然撞倒了貨物,我驚慌失措地抬頭。
「唷、是主人撿回來的棄犬。」
僕人們的笑容在我眼前放大扭曲,我一下子被推到了柴堆旁:
「放開我!」
使勁打鬥下,我的傷疤暴露在空氣裡,眾人立刻安靜了。
「原來還是條毀容的凶惡野狗。」
一個傢伙譏笑著拉扯領口:「嘖嘖,你看看,還有被主人疼愛過的痕跡。要不要也讓我們試試啊?」
「住口!」
「貴族們的口味還真奇怪!哈哈哈哈!」
心臟激烈地在胸膛跳動著,兩眼發黑,我顫抖地抓住了爐旁的火箝...
「真看不出來你哪一點令大人神魂顛倒。要不要來檢查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舉起火箝朝他的胸膛刺入,潑灑了一頭一臉的熾熱。
我的世界,只剩漫無邊際的鮮紅───
剛被帶回堡壘的時候,管家交代,地下層是絕對不能踏入的禁區。
沒有得到允許而進入的話,會被活活斬殺的。
我想,逃到那個地方的話,就沒有人能抓到了吧?
就算要接受刑罰,如果是死在他手上…死在帝斯特大人的刀下,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逃入寒冷黑暗的地下階層,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模糊的哀鳴。
陰暗的迴廊,眼前是一扇一扇雕飾優雅的房門,
竭盡了力氣扳開隔壁的門板,想找個藏身之處,
眼前的畫面卻讓我僵直了。
床上滿是血跡,肌膚被完全剝離的人型肉塊像是驚醒一般,
朝我張開了口,一聲不成言語的哀鳴劃破了寂靜,
瞳孔在滲血的眼框轉來轉去。
我退縮到牆角,喉嚨緊縮,連尖叫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慢慢地,眼前的嚎叫聲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微小,最後流盡鮮血停止了呼吸。
隔壁房門。
黑髮少女歪著頭倒在床邊,意識模糊,
我見到她的雙腿,纖細的雙腿被齊齊切斷。
「讓…解脫。」薄唇無聲開闔。
一間,然後又是一間。
被切下唇耳鼻的女人,眼珠指甲被拔離的青年,
各式各樣奇詭四散的屍塊與肢體,像是為了拼湊什麼而破壞掉一切。
闖入一個又一個房間,巨大的恐怖在心臟上生根,
我感到自己逃離了一個地獄又跳進另一個,
這是一場永不中止的惡夢,究竟是怎樣的主人成就了這樣的堡壘!
走廊漸漸到了盡頭,我疲倦地推開最後一個房門───
躺在床上的金髮男子沒有動靜,
我將滴著鮮血的手指湊近他的口鼻───死了。
一個個處理好的美麗標本櫃鑲嵌在牆內,
裡面躺了許許多多的完整屍體,容貌端麗,
和夫人肖像的相貌神似萬分。
另外的標本櫃則是放那些較小的器官,
美麗的眼睛、手指、頭髮、肌膚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其中浮動著。
無論再怎麼說服自己,帝斯特大人只是太過想念夫人,而瀕臨瘋狂。
我還是不能苟同這種惡魔般的收藏癖───
死體發出臭味,兩天,三天,還是更久?記不清了...
彷彿地牢的地方吞噬了意識,我失去時間與空間的概念。
竟然開始想念他了...那個集合了癲狂與冷漠的男人。
帝斯特。
銀色的瀏海垂下來軟軟覆了一邊的眉眼。
沉穩的嗓音,瘦削的臉頰,擁抱,甚至他給予的痛苦,都令人懷念。
「是你拯救了我吧。」軟軟地呢喃,苦笑。
所以,不要拋棄我啊。
就在我對這一切幾乎麻痹的時候,帝斯特回來了。
拾起火箝,冷冷地看著渾身染滿血跡的我,瀏海下的薄唇發出的不是責備而是低笑。
糢糊的愛著,模糊的恨著。
渾身發冷,我撲上去想撕抓那張可惡的、端整的臉孔!
我想看看在那張高傲的面容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惡魔!
「禽獸!你真是瘋了---你瘋了!!」
帝斯特驀地箝制了我揮出的拳頭,慢慢將我壓到屍體橫陳的床被間。
「我不過是將無家可歸的人納為收藏品而已。」
溫柔的唇,在醜陋的疤痕邊滑行,我可以感覺到帝斯特游移的眼睫。
盔甲鉛塊般結合了帝斯特大人的重量,將我壓得幾欲窒息。
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直接奪去他所想要的那部份呢?
被切割,支解,然後做成標本的話,
就能什麼都不用想的陪伴這惡魔了吧───
染滿罪孽的雙手擁抱著我,我竟然一點也沒有推開的意思。
也許,也許我的心,早在帝斯特拯救了我的時候,深深墮落了---
冷霧瀰漫的夜,帝斯特大人總拒絕宮廷宴會的邀約,
獨坐在夫人的畫像前,銀髮一絲不苟綁起,表情落寞。
死氣沉沉的堡壘,年輕寡言的主人,我很快的就習慣了恃從的生活。
然而,即使晚上聽著主人平穩的呼吸聲安心入睡,我還是時常從惡夢中驚醒。
無邊無際的恐懼緊緊箝制心臟,反覆地提醒污穢不堪的過去;
被不同對象玩弄、徒勞無功的掙扎以及屈服,渴望著自由,
卻像乞憐的狗一樣深深敬慕著新主人,連自己都感到惶惑。
無論是誰,都會恥笑我的懦弱吧。
帝斯特大人在宴會中搶走奴隸的醜聞傳遍領地,可以感受到僕人們露骨的鄙夷,要將我從中撕裂。幸運的是,我所要做的工作,只有打掃房間,整理、發送文件,服恃更衣而已,不用面對那些傷人的目光───
其實只要能待在主人身邊,做些什麼的話,無論如何我都能夠忍耐。
其他奴僕惡整、嘲諷、甚至毆打時,體型羸弱的我毫無反抗能力。
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些不算什麼,痛苦已經過去,不是嗎?
能稍微報答主人的恩情───就算是犧牲生命,我也願意。
這麼想著,是不是很傻?
對方根本不在乎、不需要我也說不定,畢竟只是貴族一時興起帶回城堡,連寵物都算不上,滿身傷跡、容貌半毀的奴隸。後腰烙印隱隱作痛,永遠擺脫不了這樣的陰影───回憶已經侵蝕了靈魂,像一株發芽的毒藤,在顫抖的脊骨之間蔓延。
只能每夜從絕望中清醒,淚流滿面。
寒冬,大雪鵝毛一樣在漆黑的森林飄散,
主人將近子夜才醉醺醺地回到堡壘。夫人的忌日。
他總會大醉一場。
伸出手攙扶,卻被壓得步履蹣跚,帝斯特大人比我高得多,我幾乎扛不動。
「安芙薇娜,我的薇娜,」
帝斯特大人一邊呢喃著夫人的名字,一邊跌入棉軟的枕被。
剛為主人更衣完畢就被緊緊抱住的我漲紅了臉。
瞪大眼睛,望著眼前英俊的面孔,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我們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主人眼神迷濛地撫摸我的頭髮,耳畔的絮語既孤獨,又悲傷。
夫人的死是個禁忌,從來沒有人敢探詢。
這個在子夜獨自凝視戀人肖像的貴族,
又有誰能夠理解他所背負的,跨越了生死界線的漫長思念?
銀髮披散,在微弱的燈下閃閃發光,我感到胸口一點點綻開的心酸。
忘了誰起的頭,我們啃咬似的接吻,被帝斯特大人鞭笞般擁抱著...
墮落的罪惡閃過,咬緊牙關,垂下眼,讓黑暗包裹一切。
溫柔的呢喃將我刺得遍體鱗傷,聽到一次又一次的名字,
無可取代的夫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將顫抖的心情吋吋輾碎。
裂開的傷口流出鮮血,烙印發熱著,胸室燒灼得要化為灰燼了。
只希望能陪在你身邊,如此而已。
為什麼就連這樣單純的情感,都漸漸地變質?
人們只要稍稍接近幸福就變得越來越貪心,
如何抓緊還是覺得不足,怎麼貼近仍舊是痛苦。
因為靈魂的距離依舊遙遠,肉體越是靠近越是迷惑,
才會在這樣的時刻,還感到悲傷吧。
晨光慢慢瀰漫房間,被反覆擁抱的我,
已經難受得連眼淚都無法流下了。
摸索著起身,空盪的房間中誰也沒有說話,
不敢看帝斯特的眼睛,默默披上衣服下了床。
「小心。」
他一把抓住了重心不穩的我,一陣溫熱緩緩淌下腿間,
是血,我軟弱地蜷縮在床邊。
銀色的瀏海牢籠一樣披散在眼前,旁人眼中神祇般高貴的面容,
在我眼前比惡魔還要令人恐懼。
愧疚,羞恥,不安,害怕著我所得到的,將要使自己失去更多。
頭髮被輕輕撫摸,我立刻渾身發冷。
「莫里恩。」帝斯特溫柔得彷彿在對小貓說話,捏緊了我的頸項。
毫無溫度的藍色眼珠,曾經讓人錯覺溫暖的寒冷顏色───
那樣的冰冷深深地刻在骨髓裡,揮之不去。
抬起無力的手,輕輕掩住帝斯特大人的眼神,
深紅四散的頭髮在發抖,我哽咽了一聲,然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熟悉的鋯石牆柱,懸掛的公羊角,惡魔肖像。
張開眼睛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是被送飯的僕人吵醒的───
那傢伙朝我意味深長地冷笑了一下,便退出去了。
望著腿上的豐美的餐點,難以下嚥。
那些人要是知道高高在上的王室貴族,
擁抱一個汙穢的,從別人手中搶來的難看奴隸,
即使是酒後的錯誤,也會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吧。
想到自己會變成別人用以攻擊主人的污點,胸膛就難以忍受地絞痛起來。
恍惚爬起,赤足推開房門,不顧一切地奔跑,
將鄙夷的目光與羞辱拋在腦後───究竟是想逃離什麼呢?
驀然撞倒了貨物,我驚慌失措地抬頭。
「唷、是主人撿回來的棄犬。」
僕人們的笑容在我眼前放大扭曲,我一下子被推到了柴堆旁:
「放開我!」
使勁打鬥下,我的傷疤暴露在空氣裡,眾人立刻安靜了。
「原來還是條毀容的凶惡野狗。」
一個傢伙譏笑著拉扯領口:「嘖嘖,你看看,還有被主人疼愛過的痕跡。要不要也讓我們試試啊?」
「住口!」
「貴族們的口味還真奇怪!哈哈哈哈!」
心臟激烈地在胸膛跳動著,兩眼發黑,我顫抖地抓住了爐旁的火箝...
「真看不出來你哪一點令大人神魂顛倒。要不要來檢查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舉起火箝朝他的胸膛刺入,潑灑了一頭一臉的熾熱。
我的世界,只剩漫無邊際的鮮紅───
剛被帶回堡壘的時候,管家交代,地下層是絕對不能踏入的禁區。
沒有得到允許而進入的話,會被活活斬殺的。
我想,逃到那個地方的話,就沒有人能抓到了吧?
就算要接受刑罰,如果是死在他手上…死在帝斯特大人的刀下,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逃入寒冷黑暗的地下階層,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模糊的哀鳴。
陰暗的迴廊,眼前是一扇一扇雕飾優雅的房門,
竭盡了力氣扳開隔壁的門板,想找個藏身之處,
眼前的畫面卻讓我僵直了。
床上滿是血跡,肌膚被完全剝離的人型肉塊像是驚醒一般,
朝我張開了口,一聲不成言語的哀鳴劃破了寂靜,
瞳孔在滲血的眼框轉來轉去。
我退縮到牆角,喉嚨緊縮,連尖叫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慢慢地,眼前的嚎叫聲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微小,最後流盡鮮血停止了呼吸。
隔壁房門。
黑髮少女歪著頭倒在床邊,意識模糊,
我見到她的雙腿,纖細的雙腿被齊齊切斷。
「讓…解脫。」薄唇無聲開闔。
一間,然後又是一間。
被切下唇耳鼻的女人,眼珠指甲被拔離的青年,
各式各樣奇詭四散的屍塊與肢體,像是為了拼湊什麼而破壞掉一切。
闖入一個又一個房間,巨大的恐怖在心臟上生根,
我感到自己逃離了一個地獄又跳進另一個,
這是一場永不中止的惡夢,究竟是怎樣的主人成就了這樣的堡壘!
走廊漸漸到了盡頭,我疲倦地推開最後一個房門───
躺在床上的金髮男子沒有動靜,
我將滴著鮮血的手指湊近他的口鼻───死了。
一個個處理好的美麗標本櫃鑲嵌在牆內,
裡面躺了許許多多的完整屍體,容貌端麗,
和夫人肖像的相貌神似萬分。
另外的標本櫃則是放那些較小的器官,
美麗的眼睛、手指、頭髮、肌膚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其中浮動著。
無論再怎麼說服自己,帝斯特大人只是太過想念夫人,而瀕臨瘋狂。
我還是不能苟同這種惡魔般的收藏癖───
死體發出臭味,兩天,三天,還是更久?記不清了...
彷彿地牢的地方吞噬了意識,我失去時間與空間的概念。
竟然開始想念他了...那個集合了癲狂與冷漠的男人。
帝斯特。
銀色的瀏海垂下來軟軟覆了一邊的眉眼。
沉穩的嗓音,瘦削的臉頰,擁抱,甚至他給予的痛苦,都令人懷念。
「是你拯救了我吧。」軟軟地呢喃,苦笑。
所以,不要拋棄我啊。
就在我對這一切幾乎麻痹的時候,帝斯特回來了。
拾起火箝,冷冷地看著渾身染滿血跡的我,瀏海下的薄唇發出的不是責備而是低笑。
糢糊的愛著,模糊的恨著。
渾身發冷,我撲上去想撕抓那張可惡的、端整的臉孔!
我想看看在那張高傲的面容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惡魔!
「禽獸!你真是瘋了---你瘋了!!」
帝斯特驀地箝制了我揮出的拳頭,慢慢將我壓到屍體橫陳的床被間。
「我不過是將無家可歸的人納為收藏品而已。」
溫柔的唇,在醜陋的疤痕邊滑行,我可以感覺到帝斯特游移的眼睫。
盔甲鉛塊般結合了帝斯特大人的重量,將我壓得幾欲窒息。
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直接奪去他所想要的那部份呢?
被切割,支解,然後做成標本的話,
就能什麼都不用想的陪伴這惡魔了吧───
染滿罪孽的雙手擁抱著我,我竟然一點也沒有推開的意思。
也許,也許我的心,早在帝斯特拯救了我的時候,深深墮落了---
October 2, 2008
2
統理無數領土,戰無不勝。
帝斯特靠殺戮集合榮耀,財富,與名聲,卻也被緊緊的束縛。
風塵僕僕回到堡壘,立即接受宮廷詔令,南征北討,不曾歇息。
他從來不抱怨,只檢查必要的公文,巡視領地後率兵離去。
只有我知道,背負著榮光的男人,是多麼專注地仇恨這個世界。
舉著神與國的聖潔旗幟,卻打從心底唾棄,恨不得席捲一切墮入火燄。
讓暗紅的鮮血流淌大地───因為失去了愛人的世界,沒有存在的意義!
奮不顧身的偏執感染了士兵,他從來沒有輸過任何一場仗,四處充滿帝斯特大人的狂信者!
他得到了別人所渴求的全部,卻沒有快樂的一天,
因為他真正想得到的、真正渴求的一切早已失色,早已死去!
十七歲,我得到了鍍銀的華麗面具、黑色甲冑、以及長弓。
帝斯特如同最有耐性的長者,教導著戰場上存活的要領。
我很快就學會如何準確的將箭矢射入目標───即使是移動迅速的活體,也能一一解決。
完成一項訓練以後,帝斯特就會伸手摸摸我的髮,面露讚許,而我會驕傲的笑起來。
其實我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為了小小的成功而感到喜悅,
最後吃苦的反而是自己。
帝斯特大人已經待我太好,好得旁人都要側目,我卻有些懦弱了,
總是希望他回來的片刻,能夠多說一句話,多見一面也好。
處理完管家事務後,走到主人的房間。
透明的窗簾晃漾在陽光中,落地窗剛好對著城門。
目光流浪在前庭鬱鬱的林木,期盼著,等待著,等待駕著駿馬的銀色身影出現。
那時一定是戰袍畢挺,銀色的長髮流散在風中,
長刀掛腰,流星般馳進城門吧!
暗藍色的雙眼,寒冷極了也美麗極了。
沒受傷真是太好了───每次我都會鬆了一口氣似地這麼想著,
然後憂心於他手中的血腥。
這次又製造了多少仇恨與悲傷?
因為自己的傷口而去傷害別人,是自私。
那乞求上蒼保佑他平安,是不是也無藥可救?
南方的反抗勢力愈來越強大,不顧宮廷的反對,帝斯特將我帶上了戰場。
第一次離開生長的地方───污穢的街道,髒亂的囚間,宴會流動的樂音,堡壘奴僕的側目,一樣一樣,隨著窗外的景色淡薄。主將座車,這已經是第二次搭乘了…將我載離地獄的馬車,這次又會將我帶向哪裡?
將士們對於主將身邊的陌生隨從,並沒有太多意見,
他們沒有一個見過我的容貌,所能見到的,只有遭遇敵軍時,
掀簾張弓,身著黑甲的蒙面弓箭手而已。
帝斯特全身覆蓋了銀白色的戰袍,在戰場上既耀眼,又傲慢。
每當他策馬闖入敵陣,我手中的箭矢就流星般射出,
掩護、開道、狙擊,我從來沒有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從沒有──
飄揚起來的銀髮,揮舞穿刺的長刀,強弓滿張,飛箭撕裂蒼穹,
濺起來的血花瓣一樣美麗,細細灑上長草。
只有在這裡,在這一刻,我們藉由殺戮結合了意志。
我甚至希望戰火永遠不要熄滅,至少我的存在對主人有所幫助,
而不是一個難堪的把柄──
過去為了得到自由而刻意毀壞容貌,現在卻為了守護在主人身邊,
竭盡了心力,像是希望得到稱讚的孩子,努力修習著箭術,
人果然是矛盾的吧。
回憶如同一塊生鏽的斑點,我渴望用刀刃將烙印割下。
後腰上奴隸的象徵也好,左頰橫亙的疤痕也好,
倘若遮住便可以忘卻,想必會輕鬆許多。
原來我認為在內心深處,帝斯特大人終究是善良的。
然而我終於發現,這個失去了愛人的男人,對於痛苦與哀嚎沒有一點感覺,簡直就像心已經死掉了,甚至,甚至,殺人的時候,唇角輕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麼輕鬆的笑著,陽光落下來灑在他的睫毛、血刃、坐騎、與戰袍,像是鍍了一層金,背後卻是無邊無際的硝煙與血河,那麼多的怨恨與詛咒纏繞著他雙眼,他已經病得太重,怎麼還能繼續在戰場上縱橫呢?
而我只能盡力守著。
即使他衝殺得紅了眼,看起來是完全的不要命,我還是不會放下手中的弓。
也許就像那些奴隸們嘲諷的一樣!
不過是主人養的棄犬,比狗還要忠心,還要好用!
想到這,心底又落下了點點的恨,恨面容被過去的主人破壞,
恨後腰上的烙印。
如果能早點相遇,如果不要有那麼難堪的過去,
能不能更接近他一些...
取代地下層的那些永眠的屍體,來陪伴他。
沒有人比我更希望帝斯特大人好!
為什麼還要俘虜那些戰俘,帶回去增加他的收藏?
怎麼奪取都不夠,永遠不會滿足,真正需要的已經死去了不是嗎!
嫉妒、怨恨煎熬著我發熱的腦袋,準頭微微一斜,
箭矢呼嘯著往帝斯特大人背上疾飛,刻意的───希望一箭了結他!
怎麼渴求都得不到,乾脆毀壞,這樣可怕的念頭,究竟從何而來?
帝斯特回身一刀砍落箭矢,冷漠的眼睛裡我看不見任何感情,
他僅是專心屠殺著眼前稻草一樣的敵手。
長弓落地,我雙膝一軟跪屈下來,既後悔又害怕。
從以前到現在,總是企圖觸怒,企圖反抗。
其實是希望能當他最得力的助手,得到信任的,
為什麼又做出這種事情?
將士吆喝著把我毆倒在地,捆入了囚禁戰俘的木牢。
紅著眼看著這些金髮碧眼,遺留下來面容美麗的戰俘。
每一個被挑選後的,身上都留著安芙薇娜夫人的影子。
她們毫無污染的美麗就像是諷刺───
扣緊腰刀,我在面具裡瘋狂的笑起來,像一個真正的瘋子。
細雨飄落在頭頂,風起了,幾個士兵將我抓起來丟入了主帳。
是帝斯特下令的吧。
抬起頭,從面具裡凝視熟悉的面容。
垂散頰側的銀髮,眼神閃爍,帝斯特換上輕裘,斜坐在椅子上。
「莫里恩。那一箭勁道不小吶。」
垂下眼睛盯著地板,漲紅了臉,我從來沒有那麼慶幸戴著面具過。
「那麼希望我注意你嗎?」
帝斯特靠過來,慢慢將我按倒在柔軟的地毯,
甲冑褪去,面具落下。我執拗地偏著頭,什麼也沒說。
帝斯特進入的動作並不粗暴,卻感到靈魂被抽空───
從手指,到髮根,一寸一寸的陷落,心中空蕩找不到落點,
我就要消失、就要壞掉了…
咬住下唇,拼命忍耐著,直到舌頭嘗到鐵銹的味道,最後鬆開牙關。
耳邊殘留著情色的餘韻,瀏海混合汗水黏在臉側…
我抬起手臂,遮住眉眼,顫抖著哭了。
修長的手指在髮梢游移,帶著漫不經心的溫柔…
那是死在他劍下的、被凌虐致死的人所不能體會的,
可我不知道這份溫柔什麼時候會反過來將我擊碎,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失去這份溫暖,
心臟瘋狂在胸口跳動,既惶恐、又畏懼,再也沒有過去那樣堅強!
「大人。」副官踏入了主帳,輕輕撫過後腰,帝斯特為我蓋上了棉被。
「關起來預備帶回堡壘的戰俘…」在聽到副官報告的內容後,他皺起了眉頭。
「莫里恩。」
喪失了語言能力般,齊眉湧上的羞愧讓我無地自容。
男人沉默了,沉默得我都感到害怕,
他起身倒了一杯酒,如同喝水一仰而盡:「莫里恩!」
這次他加重了音調,我還是悶聲不響地蜷縮在被窩內。
「你太不知分寸了!」
他猛然掀開被單,光裸的背脊暴露在空氣中,
副官驚訝的睜大雙眼,我一下子面無血色。
「我是不知分寸!」
我跳起來大吼:「與其讓他們變成收藏品,不如當下就讓他們解脫!」
被這樣的想法沖昏了理智,我抽出了懷中的短刃,
斬殺了那些無力反抗的、無辜的人!像地下層那樣,一個不留!
耳光把我打得兩眼發黑,帝斯特抓住我掙扎的手腕:
「沒有對你粗暴過…都寵壞了你。」
見到他拿起了鉗子,一股寒意直竄上腦門:「放開我!放開!」
銀髮掠在我眼前,幾乎能聞到上面的芳香,
然而現在我滿心恐懼,恐懼這個什麼手段都做的出來的男人!
「今天要教你…」
帝斯特的唇靠過來在耳邊細語,我感到一陣戰慄---
" 服從的價值... "
「啊啊啊啊啊───!」
帝斯特溫柔地壓制著我,非常仔細、俐落地拔去我左手的指甲。
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然後是右手…
血肉斑斕,雙眼逐漸失去生氣,最後連哀鳴的聲音都發不出了。
「殺了我…」
一點糢糊的淚滲出了眼框,
帝斯特像是看著可憐小動物那樣,撫去了我的淚水。
「我怎麼捨得。」
冰冷的五官上看不出喜怒,他緩緩從火堆裡提起烤得通紅,
用以烙印戰俘的印記───
然後,然後。
我什麼都不曉得了。
October 2, 2008
3
被褥滿是斑駁,彷彿剛剛降了一場深紅色的雪。
發著高燒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幻象與噩夢不間歇地壓到眼前。
我見到了曾經流浪過的街道,
漫天漫地的花瓣落在上面,彷彿久久不散的雲靄,
戰場僵硬的蒼白的屍體交頸依偎,烏鴉劃過蒼穹叫出一陣陣蒼涼。
泥濘中凌亂的蹄印,緩緩封閉的城門,護城河面瀰漫了詭譎的霧氣。
銀色頭髮的男人提著長刀,髮絲像是燃燒般光輝耀眼,
斷裂著火的樑柱慢慢頹圮, 火舌間我見到他佇立在窗前動也不動。
注視著濃煙四起的城垛,注視著破曉的虛空,
背後的畫像着了火,他卻渾然不覺,
慢慢地朝窗外伸出手,面容那麼寂靜那麼感傷,
如同見到了久違的戀人正對他笑───
然後我的心從最漆黑的深處痛起來,緩緩裂開了縫隙流出發臭的液體。
「哭甚麼呢。」
睜開眼,便看到垂散在胸前的銀髮,帝斯特將我擁在懷裡正幫我包紮,
看著那冰雕一樣的容貌,我心裡說不出的悲哀,眼珠慢慢淌出了淚水。
我知道這樣的難過並不是因為後腰再次被烙印的恥辱,
而是一種再也無法回頭的絕望。
我變成了一頭毫無理智的野獸,藉由傷害與被傷害才能稍稍清醒。
泛著紅光的髮絲披散在眼角,放眼盡是參差的景色。
不管是蒼鷹還是乳鴿,被折斷了翅膀就無法飛翔。
我感到自己被帝斯特把玩在掌心,沒有徹底毀壞,也沒有要放手,
而已經瀕臨混亂的自己,竟然眷戀著這份溫暖。
我變得憔悴,有時候望著風雨就這樣消沉。
我想著什麼時候還能再上戰場。
每天目送他揚塵馳去,心驚膽顫地等待,
像是被豢養的動物,引頸企盼主人的歸來。
想陪在他身旁,即使什麼也不能做,只要默默看著,就能心安。
但腥風血雨的沙場,我又憑什麼到前線呢?
帝斯特大人強得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也不能成為他的包袱!
十指抖得拿不起弓箭,試了又試,直到弓弦都被染得怵目驚心。
副官看得忍不住開口:「跟帝斯特大人作對,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你又何苦...」
自嘲似地笑笑,我沉默了,血跡斑斑的手指把玩著弓箭。
「幾歲了?家裡人呢?」
「十七。」頓了一頓,我別開目光:「我沒有家。」
副官的表情湧上了歉疚。可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與憐憫!
同情與憐憫不能給我什麼,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與其無盡地等待救贖,不如親手破壞擋在眼前的障礙。
與其流淚,不如流血!
戰爭持續了數月之久,脆弱的手指生出一層薄薄的膜。
我穿上喪服般的甲冑,迎風立在高處,
遠方傳來的交戰聲包裹了身體,彷彿墳頭上悚然獨立的鬼百合!
紗布一圈一圈纏上手腕,策馬一入前線,我便迅速張滿了弓───
舉起長刀的敵人喉頭洞穿了倒在地上!
戰場劃過一聲角吹,那是即將得勝的信號!
掉轉韁繩,往前方疾馳,飛箭擦過耳畔,颼颼地插在地上,帝斯特大人英俊而冰冷的面容越來越清晰,我見到他銀白色的戰袍滿是鮮血,長刀的光芒劃過蒼穹,他揚起眉毛吶喊著殺!
敵人衝了過來砍了馬腹一刀,坐騎剎那人立,我被掀翻在染滿腥血的土地上!
摀住中箭的腹部,赤艷源源不絕地從指縫裡滲出來,
我一下子淹沒在喊殺的浪潮裡!
不停地彎弓,不停地搭箭,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箭筒很快就要空了,雙腿越來越沉,單薄的肩膀一撞就要散---
倉皇間,副官朝我衝來,一把扣住了我鮮血淋漓的手,就往座車拖!
我淒厲地叫起來:「我要待在大人身邊!你不要阻止我!」
眼中聚集了火焰,副官發起怒來朝我臉上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拎小雞般提我回主將座車:「不過是個玩物,傷得要死了還想上戰場!」
四處瀰漫著硝煙,我被拋在座椅上呼吸困難,面色灰敗。
腥甜在喉嚨深處翻攪,頭髮凌亂,
我緊扣著面具,不想讓任何人見到眼底的狼狽。
我要讓他們知道,就算是身份低賤的傢伙,也有骨頭硬的!
世界原本就充滿了不公,唯有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就算沒有尊嚴的人生,也能尊嚴死去!
茫然睜著眼睛,視線是一片空白。
闔上沉重的眼簾,我想,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後腰上還有他給的烙印,到地獄也不會寂寞了。
指尖,然後是手掌撫摸著頭髮,閉著眼睛,我感到模糊的心安。
座車動了,發出咯啦咯啦的行進聲。
是得勝還是失敗,我想,應該是勝了吧。
為了得到他的讚賞,為了跟隨那樣高貴驕傲的將領,
無論如何,大家都會拼了命作戰的。
我在陌生的地方醒來,陽光透過窗子流動在綢緞與蕾絲鋪陳的床上。
面色嚴肅的棕髮管家告訴我,這裡是國境最南端的貴族領地,領主叫做堤。
帝斯特平定反抗勢力以後,就率領了軍隊滯留在此。
我足足昏迷了兩天,死去一般睡著。
管家幫我安排了最好的醫生,以及上賓的客房。
弓箭,面具,甲冑整整齊齊的疊在床頭。
黑色的甲胄胸口已經壞掉了,如果沒有它,被破壞掉的就會是我的心臟。
「你醒了。」金髮碧眼的年輕貴族走了進來,我吃驚於他氣度的優雅。
一個小小的清秀的孩子抓著他的衣襬,雪亮的眼睛瞧著我。
那是一種優異的美麗,我從來沒有見過長得那樣好看的父子。
然後我見到了帝斯特,梳起了銀髮紋風不動地佇立在後頭。
見到了那灼灼的眼神,我立刻就明白了。
他終於找到了足以取代一切的存在。
那雙紫羅蘭色的瞳眸,被神祝福過的金色頭髮,匯聚了帝斯特大人摯愛的幻影。
他徹底地迷醉在那潭湖水裏,再也不想夢醒!
子夜,窗外飄下了冷雨,我半是倔強半是絕望的瞪著搖晃的燭光。
走廊上熟悉的靴音,我敬愛的,敬愛的帝斯特大人,走向了領主的臥房。
華麗的傢俱散發疏離的氣息,鵝毛般的雨絲散落,散落,心情慢慢凝固、慢慢破碎,剩下替代品被別的東西替代的空無。胸膛上的傷隱隱作痛,艱難地起身,把衣服一件一件披上,我觸碰映在窗上的自己───傷疤如同深色的眼淚將我撕成了兩半,晶瑩的眼睛,憂愁的面容,單薄的身體。面容蒼白,神情倔強。
無數個夜晚我望著整個蒼穹的星子直到它們落下來化在瞳底,
散成一漾一漾寂寞的光,
憑著容顏猜測父母的模樣,想著如果有一天我們重聚會是什麼景況。
而今,我連想像的勇氣都沒有了。
影子長長拖在林間,我負起弓箭,慢慢地走。
城埵漸漸模糊漸漸渺小,雨水在臉上匯聚成河,一條一條的爬行。
走得看不見城頂,深紅色的頭髮被風雨弄得又濕又重。
無窮無盡的悲傷四面八方湧來,
心情像是一朵熄滅了生命的花朵,枯萎得要死去。
究竟是想逃離什麼,又究竟在追尋什麼呢?
我想,也許是年紀還太輕,所以無法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然而這次,這次,一定可以自由了。
是啊。
已經不被需要了。
所能守護的,只有自己而已。
「我們一定可以幸福的。」
被酒精融化了武裝的帝斯特大人,曾經真心相信著永遠吧。
那個有著純真眼神的孩子最後哪裡去了呢?
對著愛人信誓旦旦地說出"我們一定可以幸福"這樣的承諾,
最後得到了幸福嗎?
還愛著夫人吧,很愛很愛,連作夢都呢喃。
替代著夫人聆聽夢囈的我,每個音節都在心底悄悄淌出了血。
發現我離去,會吃驚嗎?會感到憤怒嗎?那對冰冷的眼睛會不會有所動搖呢?
野狗也好,奴隸也好,玩物也好,一時的慰藉也好,
那些旁人的惡意,世俗的貶鄙,都不再重要。
不會難過的,因為,最難以承受的,最刻劃入骨的,僅有你。
僅僅是你。
尋了一家荒破的旅店睡下,朦朧間,我想起帝斯特冗長的,
披垂下來像水銀流淌在肌膚上的柔軟頭髮,
還有那麼冰冷那麼孤獨的藍色眼睛,低低迴盪在耳邊的,沉穩的心跳。
想起童年街道的鵝毛大雪,清白的結晶散落了滿頭精緻,
耀眼得幾乎要錯覺溫暖───
男孩望著漫天的舞蹈,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流浪,好久沒有流浪,都忘了怎麼飛翔。
記憶裡鮮明的盡是被綑綁的束縛的骯髒的血塗,
我渴望再做回那只漂泊於街頭的鷹───
當時幼弱得不知道自由的珍貴!輕易落入險惡的圈套裡失去了夢想與希望!
繁複的傷痕是我羽毛的顏色───
將近十年了,不見天日,受盡折辱,漫長得不敢想像的日子。
都過去了。
我可以這樣想吧。
October 2, 2008
4
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回到都城,回到我所熟悉的灰石街道,
我躊躇著該用工錢做些什麼。
帝斯特給我的薪資是別區的好幾倍,這些錢加上將鍍銀面具典當,
夠我舒服的過一陣子。
可我捨不得用。
旅店中足足昏睡了兩三天,確認了傷口不會因為用力而綻開後,我將自己打理乾淨去找工作───然而沒有人願意用我。一部份的人懷疑我是逃出來的奴隸,另一部份的人覺得我臉上的疤痕似乎意味著麻煩。最後將頭髮披散下來,遮掩住左邊的傷疤,才找到了一份供食宿的侍者工作。
帝斯特大人得勝的消息傳遍了領地,整個城都為此歡欣鼓舞,一面傾聽那些傳言,我一面露出微笑,曾經那麼接近他啊!接近那冰冷的薄唇,頭髮散佈在背脊上好像天使耀眼的翅膀。
逃出來以後,才發覺我們的距離是那麼遙遠,彷彿從天國落到了地面...
低賤的階級是連貴族的臉都難以見到的,以後要相見,恐怕也不可能了。
後巷傳來騷動聲,打開生鏽的側門,幾個男人圍繞著女孩,面貌凶惡的傢伙狠狠朝她肚子踹了一腳,她發出了一聲說不出是絕望還是疼痛的哀鳴。女孩仰起的臉轉過來,視線縹緲在空中抓不到定點,我見到那張清秀的臉上佈滿了瘀青,鼻血不停地流到下巴,頭髮凌亂在滿是泥濘的耳邊。我手中的東西落到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少管閒事!」男人惡狠狠地朝階梯吐了一口痰。
下一刻,我見到我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他下巴上,慢動作似的,唾液與血液從他的鼻孔跟嘴唇噴散出來,扯出一個漂亮的弧線,他像條抹布落在骯髒的牆邊,再也沒有動彈。
「去死吧。」
我冰冷地俯視他們驚疑的表情,幾個傢伙怒吼一聲撲上來跟我扭打成一團,後面幾個則亮出了白晃晃的刀刃。陽光很強,刺在身上彷彿要燃燒了一樣,睜著如同死亡的雙眼,腦海一片沸騰,我分不清刺在身上的究竟是陽光還是武器,只覺得發熱,這些人渣、人渣、死了都沒有人會動一動眉毛的人渣!
腦海裡迴盪的都是尖囂的詛咒,用搶過來的刀刃硬生生地割斷了最後一個人的喉嚨,我渾身是血,靠著牆壁倒下了。天空變暗前那個傷痕累累的女孩跑過來,我見到她美麗的頭髮飛揚起來就像簾幕一樣,她抓著我的肩頭說了些什麼,可我聽不真切,蒼穹清澈得像是雨過天晴,雜色的輕巧的候鳥飛在上面我可以感覺那份柔軟,頭頂沒有雲,沒有任何的遮蔽,只有無限寬廣的陽光鋪陳在眼底,就連最污穢最醜陋的角落都能夠壟罩───
自嘲地笑了一下,什麼時候,我的身上才不會老是帶著傷呢?
老主人大大發了一頓脾氣,本來要扣我的工錢。
女孩可憐兮兮地跑去求情,反而讓他憐憫了,留她下來工作───
不過,究竟為什麼會跟我睡同一間房,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一些奴僕知道我整治了那批小混混,臉上就露出了畏懼的神情,避得老遠,另外一些則三不五時跑來挑釁,然而我從來沒有理過他們,我很快地和那個女孩,依薇雅,熟捻起來,兩人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同樣深紅的頭髮以及蒼白的肌膚,她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妹妹,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跟在後邊亂轉,她老是喋喋不休地說話,那樣的活潑跟我的沉默成對比,即使如此,我卻沒有絲毫不耐煩,只對她滿腔的活力感到驚異。
我近於溺愛似地對待著她,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妹妹一樣。
關於她為什麼會被追趕到後巷打得不成人樣,我一句也沒問...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問,也沒有必要知道的。
夜晚靠著牆和衣睡下,依薇雅會像貓兒般鑽進被窩,無聲地依靠著我的背脊。
真像隻貓啊,乖順的寂寞的貓兒,
然後我想自己也是深深寂寞著,需要誰依靠的。
模糊地走入夢鄉,多久沒有惡夢了呢。
說也奇怪,過去的一切彷彿雲煙,漸漸淡薄了。
「莫里恩、莫里恩。」
依薇雅輕輕把我搖醒,我視線飄忽了一陣才落到她臉上,她的眼睛在暗裡閃閃發光,擔憂地望著我:「你哭了?」一隻手,然後是一雙手慢慢撫摸我的臉頰。我什麼也沒說地閉上眼。
離開他的那一天,發誓了要堅強的。
怎麼到了夢境裏就脆弱了呢。
依薇雅身上有柔軟的,舒服的香味,她的手指輕輕地撩開我垂散的瀏海,傷疤暴露在空氣中,一個吻如蝶翼般觸碰著凹陷的傷痕,她說莫里恩,你有一對漂亮的眼睛。
然而卻是那麼不安,那麼陰暗,看不到一點光───你究竟為了什麼難過呢?
總是凝視遙遠的窗外,表情恍惚的憂傷著,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又想些什麼呢?
難過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感覺,那些字一釘一釘地嵌進心臟,我卻毫無痛楚,就像我看了那些在我面前緩緩哀號死去的軀體,心底沒有任何憐憫;胸膛慢慢溢出了虛弱的漣漪,我還是沒有一點感觸,我想我身體某個地方已經死掉了。乏味單調的日子,我什麼也沒看,什麼也沒想,任憑自己緩緩腐朽,緩緩生苔,甚至不知道表情洩漏了心裡的秘密。
窗外的黑暗裂開了大口像要將我吞噬,暗得沒有一顆星子。
慢慢推開依薇雅,我像個鬧彆扭的孩子,縮到牆角睡了。
她坐著注視了我一陣子,替我披上涼被,才睡下。
我聽見一聲幽幽的嘆息。
原本癒合的,後腰上的烙印又開始隱隱作痛,我不知道那道傷是劃在我的肉體還是靈魂───那是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無法拋棄的記憶,甜蜜而痛苦,激烈而冰冷,接近崩毀的邊緣,也接近夢醉的界線───滿心沸騰的都是那個人的名字,這份撕裂胸肺的空洞從何而來,要如何揠止?
只有夢境裏我才能丟棄了顏面什麼都不顧地緊緊擁抱他吧。
重金懸賞脫逃奴隸的傳單很快地貼遍了街道,一個客人大聲唸著內容。
紅髮,白皙,後腰有帝國軍專屬的戰俘烙印───我一下子接過傳單。
「嘖嘖,一個奴隸也值得貴族大費周章。打仗打到腦子燒壞啦。」
「從別人那裏搶過來的也是這傢伙吧?」
「不顧王室反對帶到戰場。聽說是個年紀輕輕的男孩子,看都不給看吶。」
「越是正經的人背後越有些見不得人的興趣…」
說著說著比了一個下流的手勢,一群人淫猥地笑起來。
「小美人,要不是妳是女孩子,我真要懷疑妳是帝斯特大人懸賞的對象啦!」
依薇雅一下子被醉漢抓住了手腕,我怒暍:「別胡鬧!」
一個傢伙捏住我的下巴,被我立即揮開了。
「長得娘們似的,口氣倒是很衝!聽清楚了,老子想搞誰,就搞誰!」
他提住我領口,酒氣一陣一陣噴在耳邊,我的內心油然生起一股厭惡───
聽他這麼說,我嘲諷地笑起來:「去操你自己吧!」
依薇雅抓著我衣袖的手瞬間收緊了。
「臭小子!」
幾個人立刻站起,他同伴比預料中還多,
一個一個都比我高大,我掙開箝制就往外頭衝!
穿越了光影交織的街道,廣場的鴿子被驚得張開翅膀起飛,擾亂了景色的平衡。
估計距離不會牽累店內之後,我就回頭衝撞,靠我最近的傢伙被我撞得滾在地上,兩人拳腳相向糾纏在一起。追過來的人加入戰局,將我毆得動彈不得,徹底修理了一頓。
還沒有完全痊癒的傷口四處迸裂,我開始劇烈咳嗽,聲音像是要滴出血來。
「小寶貝,是誰刮花了你的臉啊?」
一隻穿著皮靴的腳踏在我的身上,我毫無表情地瞪著他:「去死。」
帶頭的臉色微微一變,移開了靴子:
「如果乖乖求饒,我還會考慮放過你。現在只能怪你自己太不識相了。」
「打斷他的腿吧───這樣就再也無法逃了。」
熟悉的馬車聲在耳邊掠過,純白鑲銀的徽章--是帝斯特大人的旗幟!
我猛然掙脫,往貴族座車衝去!
「帝斯特大人、」沙啞地呼喊著,掀開了窗帘。
耀眼的金髮闖進視野的時候,我感覺心中的什麼發出了尖利的聲音破碎了。
那個南方的領主,有著潔淨面容以及飄逸氣息的堤,坐在座車裡錯愕地抬頭,
而帝斯特大人正在他旁邊───
喉嚨乾澀得如同沙漠,充滿了傷人的礫石,言語一句也無法脫出───
被拉扯著摔在地上,睜大了雙眼看著簾幕降下,
靈魂的棺布飄散在幽谷,我見到那個人發亮的髮梢消逝在黑暗裡,
漸漸熄滅的夢境在嘲笑我,我竟膽敢奢望得到他的眷顧?
那樣的溫柔是為了更美好的東西存在的,
那樣的寵溺是為了更完美的事物付出的,
衰敗如我、對貴族的憐憫有所期待,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那份傳單只是他想給脫逃的奴隸一個教訓,
我不敢去想要是回到他身邊,視線不再停留於我身上的、眼神殘酷的貴族,
會用什麼樣的方法來教訓我!
心情攪和成旋轉的黑洞,我死去一般任由棍棒加諸於身。
肉體上的苦痛與摧殘,都比不過扭絞發酸的屬靈的慌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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