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的做自己

◎阿文

1

“平凡”這個詞我已忘記很久了。

現在的文學是什麼樣子呢？幾乎所有的文學都很華麗很商業很熱鬧。前衛的觀念，奇怪的感情，可以忽略的人生。

在這樣一個平凡的日子裡，我拿起了一本久違的小說，《平凡的世界》。然而，它的封面已落滿了塵埃，足以證明我已將它遺忘了多久。

於是，我又想起了那位叫路遙的作家。

2

離路遙去逝的1992年，已將近十個年頭了。有許多人許多事都已經被人慢慢淡忘了，時間永遠是這麼的冷酷無情，所有曾經熱愛的人和事，都會被時光悄悄地掩埋。但是，我想既便是再過幾十個年頭，我依然還會記得有個叫路遙的作家，寫過一部叫《平凡的世界》的小說。

在電影《人生》之前，我並沒有關注過路遙的作品。是高加林的“人生”促使我對路遙的小說有了探究的熱切。不料，一一讀過之後，我被深深地打動了。作家用如此樸實的文字表達出的竟是如此深刻的感情，在閱讀之後給我留下的是深深的回味和思考。無需置疑的是，我深深地喜歡上了路遙的作品。其中，在路遙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愛的便是那部《平凡的世界》。

路遙之死的那一年，許多報紙都刊發過這個消息，當時我還在學校念書。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有些震動，但卻沒有過份的悲傷。路遙雖然是一個我喜歡的作家，然而對我而言，卻總覺得有些遙遠。我們豈非早已慣看了一切的生生死死？

然而，在此後的很長時間裡，我常常去圖書館重讀路遙的作品，我反覆再反覆，卻依然一次一次地被感動。終於，我發現，它的一些感情已然不知不覺中潛入了我的心靈深處。

《平凡的世界》，今後恐怕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作品了，我有些悲傷地想。

每念及此，我便有一種深深的失落。

3

我參加工作後，擁有路遙的作品尤其是《平凡的世界》便成為我第一個生活小目標。我決定要用自已勞動的所得去買路遙的作品，就像他書中所描述的一樣，用自已的勞動去換取的其實是一種快樂。但是，在我們那的小縣城，居然找不到一套完整的“路遙全集”，再加上剛參加工作囊中羞澀。擁有路遙的小說竟也成為一個有些遙遠的夢想，這令我很有些失意。

那時，跟我同一辦公室的一女孩也很喜歡文學，她比我先參加工作幾年，因為文學的緣故，和我談得非常投機。後來的閑聊中知道原來她也很喜歡路遙的小說，這令我對她更是刮目相看。

有一天，她神神秘秘地拿一紙包給我，說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說借給我看。

我高興極了，打開一看，果然是。《平凡的世界》一、二、三部，共三本。

此後，我們更是經常一起談路遙兼談《平凡的世界》，於是也經常一起下班。但突然就有流言，說，我跟她關係有點不正常，上班時間也談戀愛雲雲。

在我本是無所謂的，但是我得顧忌女孩的感受。我跟她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但我不願跟一些不明不白的人分辨。於是，漸漸地，我不再和她談文學，不再和她一起上下班了。

她似乎也有所覺察。終於有一天，她調離了我的部門。再後來，聽說她有了男朋友。

那套《平凡的世界》一直留在我家，時間之長簡值令我有些羞愧。我決定，找個機會還給她。結果我找到她時，她卻對我說，“你是那麼喜歡那套書，難道這麼長時間以來你竟不知道，那套書我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麼？”

我不禁呆住了。

4

我想，在任何時候，路遙都是樸素的。他的思想是樸素的，他的文字是樸素的，他的感情也是樸素的。沒有絲毫的妝飾，沒有花巧，很平靜的感覺。

但在這樣的平靜中醞釀的是怎樣的波瀾。生活的浪花，在生活的大海中是如此的渺小，但從他的文字中，我讀到了激盪，美麗，執著和真實。

我固執地認為他是一個有著樸素情感和純潔心靈的作家。每每我被他小說中的人物感動的時候我便會想，一個沒有高尚心靈的人是無法寫出如此質樸而純潔的文字的。
長久以來，我從不曾以仰視的目光來看路遙，我需要的是來自心靈的對視。我更願意將路遙當作一個普通的且平凡的人。

他小說中人物的悲歡正浸透著我的悲歡。

5

我依然還記得我第一次借閱《平凡的世界》時的情景。我可以徹夜不眠，希望可以一口氣看完，然而當接近尾聲時，我又希望它可以再長些，我不想那麼快便看到“結束”。

《平凡的世界》應該算是鄉土文學，盡管這種認定並不一定準確。但，至少在我，是這麼堅持的，不為別的，只為了路遙在文字間透出的那種對農民深深的感情。

孫少平，孫少安，一對兄弟，他們有不同的追求，走的是不同的人生。但他們都有著農家子弟一種本質的純樸和善良。

寫農民的作家很多。可是能將農民寫得如此富於感情並富有情操的卻不多見。路遙當然算一個。

高尚是什麼？難道非要有遠大的目標，非要有崇高的信念，非要有過人的功績才能算是高尚？

孫少平，一個普通的農家子弟，之前最大的理想也不過是想跳出農村，去尋找一個新的世界，用當時流行的話來講，便是做個城裡人。關於城鄉這種區別，如今的人看來多少有些可笑，但在那年那月，卻是很難邁過的門檻。目標盡管不算偉大，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輕視孫少平的理想，既便是這樣的理想也依然浸透著他的悲歡以至血淚。凡是能夠堅定不移地追求自已理想的人，總是叫人尊敬。更何況，在尋找的過程中，孫少平已不僅僅是對理想簡單的追求。確切地講，他尋找的是一個真正的生活，尋找的是一個平凡人心中更高尚的靈魂。原來一個平凡的人也可以達到一種令人仰望的高度。

孫少安，一個也曾經是象他弟弟一樣有很多夢想的人。但在艱難的生活中，他終於選擇了紮根土地。他用自已的方式表達著對生活的執著和熱情，並終於也達到了靈魂的滿足。

兩兄弟，兩種不同的人生，卻是一樣的精神。生活的目的是什麼。除了創造，生活的最終目的難道不就是為了尋求一種心靈的淨化和滿足。

6

熱愛孫少平的田曉霞死掉了。喜歡孫少安的潤葉終於也嫁給了一個自已不喜歡的人。

愛情在現實中有火一樣的激情，有時候卻又玻璃一樣的脆弱。這就是生活啊！雖然透著一種悲劇的宿命，但也透著一種現實的無奈。

生活總是這樣不斷的重複，但生活從來不會簡單的重複。

然而，從孫少平的淚水中，從孫少安悲傷的眼神中，我知道愛情確乎還存在著，她不過是躲在你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期待著有一天我們能夠重新記起。

7

我已習慣於在現實的喧囂中放縱了。在很長一段時期裡，我以為我只能這樣卑微且毫無目的地活著。我依然閱讀著，然而我閱讀的是什麼呢。是一些所謂的熱鬧，所謂的喧囂，所謂的美女作家，所謂的頹廢文學。我以為我尚生存其實我已死亡----思想的死亡比肉體的死亡更可悲。

可是當我重新讀著《平凡的世界》的時候，我發現我還可以感動，我還可以從平凡中讀出高尚。我還可以有夢想，我還可以......,這證明我依然活著。

盡管我的思想多的還是一些碎屑，但在喧囂中沉寂下去，我還可以找到生活的本真。
我依然善良。
我依然還有生活的熱情。

8

之所以寫下這些文字，不僅僅是為了記念一個遠逝的作家，也不僅僅是為了閱讀一本《平凡的世界》。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在平凡中尚存有高尚，在平凡中還存有價值。

所以我依然閱讀，在迷失的時候，在狂熱之後，在一切一切的宿醉之後。

在喧囂的人群中，我尋求的其實是一種心靈的淨化。

我希望我就這樣平凡且乾淨地活著，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