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身高幾公分?……」「166」「哇~166看起來是這樣呀!我以前167公分喔, 應該就是這樣子。」
有個女孩做了八年的輪椅,不但失去他高挑修長的身材,也忘記了關於身高的概念。
這個女孩比日劇「美麗人生」裡賺人熱淚的女主角樂觀許多,此外她因為堅持獨立,所以練出兩條有力且萬能的手臂;也因為開朗,她有比一般女孩更開闊的肩形。
這女孩還有迷死人的燦爛笑容,「最糟糕就是這樣,不然還能怎麼辦?」她說,就算環境多麼不友善,自己也不太記得曾經遭遇過的挫折了。因為她有一股「氣」,所以,被拆成兩半的人生被她活得很光明。
二十四歲時,前途一片看好、感情生活滿是甜蜜的江偉君,因為友人開車打瞌睡而起的車禍導致她脊椎骨折,從此輪椅代替了她的雙腿,也給了她人生最大的挑戰。
為未知而恐懼,憂傷黑不見底
現任泰集鴻科技翻譯集團行銷經理的江偉君,開朗的外表何聲音經常讓陌生人無法察覺她「竟然」坐著輪椅這件事,尤其是靈活的動作和各種表情,很難說她與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但是,這個與一般人「一樣」的表現,其實是江偉君經過許多掙扎才換來的結果;突破了啃噬自己心靈的恐懼與擊倒封閉自己的牆,再造了一個新的美麗人生。
江偉君曾經留學日本、美國的經驗,雖然原本出自於父母親的期待與安排,不過,從小被父母培養獨立生活能力的她,在文化衝突和語言落差的環境中,因為自己不輕易服輸的個性,也造就了她更堅毅的處事態度。
例如曾深感於初入日本社會時遭受日人鄙夷和誤解的眼光,江偉君便下定決心投身全日語的環境。即便孤獨,也要殘忍地讓自己遠離其他華人學生,整日帶著隨身聽學習在地的日語口味,外加她親切熱情的個性,給年下來,不但扭轉了初到日本時所受到的待遇,也擁有不少肯定她、欣賞她的好朋友,更曾經獲得擔任前日本首相細川護希之女特約中文教師的機會。回首隻身赴日所遭遇的大小挫折和壓力,江偉君只單單地笑著說:「那些都只是石頭而已,我學會搬開石頭的方法就不怕了。」對她而言,讓自己承受適當的挫折反而是好事,比作為一朵溫室裡的花而對各種狀況不知所措要好的多。
在日本結束飯店管理的學習生涯後,江偉君繼續前往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展開另一段異國求學生活,投入不一樣的英語系世界。在亮眼的學習生涯裡,優異的表現和極好的人缘一直讓江偉君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然而1999年3月14日,在那個難得的春假假期當中,卻因為一場因友人瞌睡釀成的車禍,短短十秒鐘之間,就讓她脊椎骨折,從此失去下半身的知覺。由於受傷之前的江偉君是被眾人疼愛的,無論是來自家庭教育或日本文化洗禮的合宜行止,以及熱觀開朗的個性,語言能力、學歷、漂亮的外表等等條件,讓大家對江偉君的前途無不看好,而追求者眾多和深獲長輩們的疼愛,對自小有走入婚姻期待的她來說,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也幾乎馬上可以實現,但是只因為這出其不意的十秒鐘,便讓她「身體折成兩半,人生也拆成了兩半」。
出門在外從來只報喜不報憂的江偉君,在醫護人員告知必須通知家人、請家人照顧時,從此油然而生的是對於家人作息大亂、生涯規劃中斷、傷心、經濟壓力等等的擔憂;「我怕我變成別人的負擔」這是江偉君受傷後心理最在意的一件事,而也因為這樣的擔憂,躺在病床上,她便對未來做出種種最壞的設想,以及對失去的美好翻攪著無盡的遺憾及感傷。身穿防護衣、當時身體近三分之二的部份無法動彈的江偉君,只要一想到這些苦楚就淚雨如下。
陷入類似憂鬱症的狀況裡,平時開朗的江偉君卻被未知世界的恐懼包圍,黑不見底的情境,也讓她的理智和鬥志跌落谷底,那個「需要依賴他人、麻煩他人」自己,成了她最討厭的對象。
受傷的身體,一瞬間成了自己的敵人。
分析現實,視挫折危機會
在極度脆弱的時候,江偉君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這件事,但看到趕來美國的父親辛苦地學英文只為親自與醫生溝通、留在台灣的母親不斷求神問卜、弟弟妹妹們有的中斷學業,有的幾乎想放棄即將完成的人生大事……,她想如果自己先放棄生命,一直努力著的家人一定也會崩潰。
所幸這樣極度憂慮的日子並不久,一次參加復健中心主辦的水上活動的經驗,成為江偉君調整人生重新出發的重要關鍵。
那場水上活動,參加的都是身體某個部份所障礙的受傷者,而江偉君在這短短的四天三夜當中,體驗到他面對長長久久的未來所應該具有的正面態度。無論是身體半邊癱瘓的帥哥、只剩頭和肩膀可以動的電腦工程師、因為腦神經受傷連呼吸部驟都會忘記的人,以及中風癱瘓的腦外科醫師等,與他們交談過後,一如那些灑落身上的陽光,江偉君想起自己還有一雙能靈活舉動的手──什麼外傷都有有造成、只讓她徹底折成兩半的車禍,留給她的其實還有兩隻手,以及清晰的思路。
「我看著我的手,發現手的動作如此的神奇,腳也是,但以前都沒有注意過呢!東西是這麼容易就失去了。」江偉君至此清楚看見自己生命還剩下的半杯水,而非總是哀嘆著逝去的另外半杯。
思考邏輯的轉變是江偉君扭轉恐懼和憂慮的起步,決定振作的她幫自己做了一個SWOT分析,清楚列出自己的優勢、劣勢,以及面臨到的機會與威脅。「要從無生有,不容易,但延伸擴大原有的好卻是容易辦到的。」掌握自己的語言優勢、行銷的專業和可掬的笑容、有理的應對進退,即使有沒辦法解決的行動障礙和挑戰,江偉君也換個角度想,把威脅看成自己哪裡猶需努力的提醒,試圖解決問題。「如果不能解決的問題是我的腿,那我就克服行動上的落差,讓我跟一般人沒有什麼不一樣。」在江偉君眼裡,即使有阻礙,但她看的是可以掌握和改善的機會,而非所謂的挫折和壓力。
全憑一股「氣」,找回價值
原本又孤單、又痛苦、又憂慮、自卑的江偉君,因為想尋回做為一個正常人的尊嚴,她咬牙忍著痛苦,規劃出時間讓自己「學會」各種生活技能,例如自己打理梳洗打扮、掃地、做飯等等,在她努力發揮雙手功能和突破高度限制後,現在江偉君出門前所花費的時間和一般人無異,也能一手料理整桌的好菜。「我只想成為正常人,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雖然要達到這個目標所付出的代價很高」,生氣、志氣、不服輸之氣,江偉君說他全憑一股「氣」,讓自己辦到了這個目標。
「事情遇到了就遇到了,不然妳要怎麼辦?」這是江偉君的父親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在她受傷後,鼓勵江偉君面對現實、迎接新生活的重要觀念。江偉君把SWOT結果當作自己改變生活的指令,也在努力實踐的過程中逐一找回新的價值、肯定自己存在的意義。
從日本到美國,從受傷後到完成畢業,並在美國工作而且不斷有升遷的機會,再從台灣女留學生到協助在美台灣人致力於國際事務,從志工到獲得「台美小姐」的殊榮,「輪椅公主」──
江偉
君揮別了當年自怨自艾的陰霾,十分肯定現在的自己。
回到台灣已經五年,
江偉
君坦承美國與台灣判若天差地別的無障礙環境對她來說,不免是種阻礙,但她也想到,相較於自己受傷前就已奠定好的工作機能,這樣的障礙空間對國內許多身障人來說是更為艱困的,因為,他們或許從小就失去受公平教育的機會,更遑論之後被限制在阻礙重重、不尊敬身心障礙者的環境中,能有什麼競爭力。
限制與被限制間的惡性循環,是許多身障人士認為全世界與他們為敵、甚至失去自己價值的因素。因為見過美國完善的軟硬體設施並造就不少成功的身障菁英,
江偉
君目前也投入國內弱勢政策改革行列,甚至擔任民視主持人、經由媒體鼓勵身障者的方式,協助他們找回自己人生的價值和生命意義。
聽著友人說她怎麼不「為自己著想」,依賴家人多一點自己就能舒服一些,或者說她愛找自己麻煩,因為替別人著想而必須費心力做那麼多事,多麼不希望自己失去價值的
江偉
君毫不以為意,她只認為,推倒人生的陰影而重建人生是一件快樂的事。雖然現在她的身高一百多公分,但是,她的心靈自由,眼光看到了遠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