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拾慧

櫻桃在氣質上不像一枚水果，反而更接近於花朵，有一種薄如蟬翼般的美。然而要準確表達它，一時又無法抵達。似春天的後花園，雨下了很久，抬頭見到淡青的一角天色。入了眼，只可意味不可言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讀到這裡，不知為什麼就想起掛在五月枝頭的櫻桃。清晨的露水垂在葉尖上，盈盈欲墜，把晨光緩緩地轉動。櫻桃在夜裡熟透，等你伸出手。那樣清而艷。
 
櫻桃也許是最具有江南質地的。在陰冷的冬日，想起它，會連帶想起那些光線悠長的時分。微雨的天，爬出青苔的矮牆，無人的籬落，閒草，鳥聲。淡而安靜，咬開一枚櫻桃，也是這樣。
還有簌簌無風花自落。微甜微酸的味道總是容易惆悵。旅遊巴士
 
舊時的書生用它形容女子的紅唇，我想，那時也許恰月色如霜。那叫小紅或小萍的女子羅衫淡淡，提燈徐來。小蠻柳腰，樊素櫻唇。然而只不過翻轉一頁紙，已是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了。
一如女子的青春，櫻桃亦是稍縱即逝。五月裡，你不曾來，那就等來年。風水來年，已不是她。
 
顏料裡有一種叫櫻桃紅的，大多人把它與大紅合稱。其實是不對的，如果見過樹上的櫻桃，你就會知曉這種謹慎而孤單的紅怎會是鬧心的大紅？它是大紅與玫瑰紅的融合，如果用筆薄薄掃出來，完全可以見到那種顏色裡的若斷若續若撩弦的風情。更別說，光線掉在枝頭，櫻桃漸漸紅透。
很多年後，你一個人走過，似乎身後也有誰一起。
 
櫻桃的味道也許並不在唇齒間。這樣珍珠般細圓的小果入了口，輕輕一抿，的確並沒有很用力的滋味。然而，久後想起來時，它有忽然多出來的意思。好像某天翻到一些惆悵而泛黃的句子，雖無深意，眼晴卻在上面逗留了很久。
 
病後體虛，人道可食補紅棗，堅持月餘果有成效。因此也知曉許多紅棗的食法。其中一種是可以與櫻桃同食。
方法：櫻桃，大棗洗淨瀝水，分別裝入瓷罐用泥封存，埋入地下一月後取出，彼時櫻桃自化為水，大棗自行去核，將大棗浸入櫻桃水中即可。
這樣陰深深的方法不食也罷。
 
偶然在畫上遇見它們，彷彿看見自已多年前的哪一段日月，泊在月光裡。泛出淡淡的光，分明是停止的，然而心里以為那些光線會徐徐移動。
又彷佛是落在燈影裡的一點桃紅，漸漸發出舊年的芬芳。在夜裡像某些影子走來走去。
 
是的，櫻桃還是更像花朵。只是喜歡開在多雨的季節。
小心的剪下來，帶著雨露，還有碧綠的葉子，放在籃中，盈盈皎皎，彼此相愛歡喜深濃。
可是，它們熟了，天卻下了雨。它們被迫在枝上裂開，朱顏改，不堪看。那樣一馬平川的後來，忽然就被一場雨打斷。
那天看電影，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這個世界從來就配不上你這樣美好的人。
 
無任什麼東西，看的久了，似乎就深埋起了某種神情，一切變得靜止。
說了很久的話，忽然停下來，也許更像跳出形容詞的琉璃。內外明澈的那麼簡單，也不屑表達什麼。
一枚櫻桃也有這樣舉重若輕的細節之處。我想。
 
古龍的小說中有一個賣糖炒粟子的婆婆，專在月光濃郁的夜出來殺人。籃裡盛著又香又燙的粟子，咬一口，又糯又甜。那樣美好的時候，死亡已如影隨形。死去之前俯在地上，看到一雙紅鞋白襪的腳在裙下，那時霧又濃了。
這樣的白襪。紅鞋。亦像櫻桃，那時下著窗簾，光影很低，它們散在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