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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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出門到Gambetta搭地鐵，行至rue Stendhal 匯入rue Pyrénées之處，我總期待著看見一雙蹲坐的腿，安靜從Franprix隔壁建築物的廊下跨出走道。再走幾步，就能看見原本被分牆遮掩的身體其他部分。深藍色毛線帽底下裹著一張東歐面孔，一襲大約是從Emmaüs領來的假皮衣，勉強遮擋巴黎這個漫長冬天的低溫。兩三個快步，我把準備好的零錢投進他手裡捏著的舊紙杯。“Ah, bonjour Madame ! ”他認出熟識的面孔，空出的手掌緊貼住前胸，靦腆地點了點頭。那燦爛地漾滿臉頰的笑靨，有時讓我誤以為自己丟了張廿歐元的紙鈔！我和外子習慣私下喚他petit monsieur，因為petit monsieur有著跟馬戲團裡的小丑一樣的身高。雖然在法文慣語裡，這名詞另有所指。再者，petit monsieur的法文能力只允許我們彼此問安道別，無法得知他的來處和姓名。一整個冬天，當夜裡氣溫降至零下時，我們都擔憂著他有沒有找到暖活的被窩。隔天，只要看見走道上突出的那雙馬戲團小丑的腿，我們就安心得多。
今天，那雙跨出的腿肚比平日厚實的多，待走近，換了一張年輕面孔，我收緊掌中的硬幣。結實健壯的年輕人操著郊區口音的流利法文，爽朗吆喝« Salut, cousine ! T’aurais pas une petite pièce »（嗨，表妹，賞個銅板吧！）我搜尋的目光停在稍遠大樓停車場入口的一角，Petit monsieur兩手插在假皮衣的口袋裡等待著。我走近，雙手筆劃著一趕一逃的手勢，問道：« On vous a chassé ? »（有人趕您走？）他靦腆的微笑點了點頭，眼角泛著淚光。我拍拍他的背，把硬幣塞進他掌心，然後轉身朝年輕人諷刺地高喊：« Bravo ! c’est comme ça on chasse les gens ! »（真了不起！這樣的趕人招數！）
這樣的街頭暴力屬於街頭法則（la loi de la rue）的一部分，投訴無門，petit monsieur除了是SDF（sans domicile fixe街友）之外，極可能是Sans papiers（無證者，官方說法是« 非法移民 »）。找警察，後果是立刻進臨時看守所，幾天後移交戴高樂機場人滿為患、衛生條件極差的非法入境監獄，監禁期數天至數星期不等，直至前後不超過五分鐘的機場專設法庭的判決，然後由警察押上飛機，遣返原國。不知petit monsieur的家鄉還有誰在等待他？
明天呢？將看見的會是哪雙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