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吟花飛散(上)
年幼的時候,我曾經追隨過很多人,我甚至不能記得其中一些人的樣子。他們有著各式各樣奇怪的品性。不過,相同的一點是,他們都說,我不像個孩子。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那時的我甚至不及今日的我,更像一個孩子。
在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並不愛笑。大多數時候,我是沉默的。父親是我心裡的神,我想和他一樣:他不愛笑,于是我也不笑。
直至對他的回憶漸漸模糊,我一天天長大,我笑得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自信。最後,那笑容成了一種最基礎的表情。至于你能從那懶懶的笑容裡,看出可恨還是可愛,根本就像是鏡子的投影,完全取決于你自己。
世人有時覺得我笑得太多了。我為什麼不笑呢?這世上原本有那麼多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至少,我總能看到,那些大人,像孩子一樣,吵吵嚷嚷地爭奪著玩具和糖果,並時不時地玩一些躲躲藏藏的可笑遊戲。
很有趣的一次,是我在仁義山莊裡遇到金不換。他先是用最平白的欲望看著我的皮裘,臉上是貪嘴小孩看著別人吃糖果的表情。然後,他又眼睜睜地看著我給侍從打賞的一百兩銀子,急得像沒有從大人那裡分到玩具的倒霉蛋;當他終於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時,我看著他眼裡有了片刻的心滿意足。然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之後,他又莫名其妙得生氣妒忌起來,轉過身來竟要殺我。
他真的是我見到過的最貪心和善變的孩子。我雪地裡迎擊他的追打,心裡忍不住大笑起來。
除了那些有趣的故事,我的生活即使平常,亦不乏味。我會為遭受不公的人帶來轉機,從他們的言語和眼神裡收獲感激;我還為仁義山莊追捕奸盜,從那裡得到生活的必需。
仁義山莊,那是我心目中模糊的家。
那裡曾經有著我的家人和我平順的童年;如今,住著一些早已認不出我的故人。
我為什麼會離開仁義山莊?
離開的時候,我有著最正當的理由:為了在暗處查訪柴玉關。
然而最終,我發現那只是一個理由而已。我不得不承認的是,繼續在仁義山莊裡生活,給了我回憶的痛楚和復仇的壓力,這種傾軋使我的心不能平靜。
于是,在剛剛想到一個正當的理由之後,我便離開了那裡,開始了流浪。
從了解這個真正原因的時候起,我便明白了自己和父親是多麼的不同:他總喜歡嚴肅地背負著俠義,喜歡在承受壓力中前行;而我,卻常常微笑著尋找通向俠義的最輕鬆自然的道路。
但我仍依戀著他和母親。
于是,我總是忍不住常常回到仁義山莊。每一次回去,都能夠觸摸到家的氣息和童年的往事。
我總是拒絕了冷爺們共餐遊園的邀請。不知為什麼,若是沒有走進那深深的庭院,我總會有一絲幻想,我會覺得:我的父母還生活在那裡,小心愛護著那個記憶裡還未長大的我;而我的生活,也從未在那個漆黑清冷的夜裡,被鮮血衝刷過。
那種感覺在每次離開仁義山莊後,便被我有意無意地忘記。
我對自己說,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沒有牽掛,沒有家。于是,我真的慢慢喜歡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覺得自己是天生的浪子,永遠不會在哪裡停駐。
直到在汾陽,我的故鄉,我遇到了她。是宿命吧!
但那已不重要了。
記憶裡的飛飛,常常哭泣。她的淚水,會滴在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不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哭泣的人,甚至不是第一個為我哭泣、為我心動的女子。但不知為什麼,那時,我竟半分也記不起旁人。于是我說:飛飛,這是第一次有個好姑娘為我哭。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充滿了暖暖的甜蜜。我明白:我真正在意的,不是她的淚水,而是流淚的她。若是別的女子為我哭泣,我所能感受的只是內疚和負擔而已。
是什麼決定了這微妙的分別?也許是初相見的心動吧。
在轎簾掀起的那個瞬間,我瞥到一個粉衣女子在轎中怯怯地望了我一眼。莫名地,我感到了她輕柔的美麗。她竟又羞澀地低下頭去,溫婉地微笑。
那一低首的似水柔情,終于觸動了我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而心動,本是一切情愛最美好的開始。
她真的是一個很美的女子,尤其是在燈下。
在暖黃的記憶裡面,第一次,是她在燈下喃喃地訴說著心酸的往事。那一刻,我便在心裡疑惑起來。
我是否曾經遇到過她?
我沒有。只是,那感覺的確是熟悉的,我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也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珍惜自己終于有機會去疼愛一個有著同樣孤寂和惶恐的孩子。是的,我用心中最深摯的情感去愛憐她,把曾經深藏的對自己的憐惜也全部給了她。
記憶裡,依舊是在燈下,我看到她為我流淚哭泣。
沒有她的淚水,我早已忘記受傷竟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所有的傷口和疤痕,都已是在江湖裡翻滾的習慣。它們像鹽和酒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點綴著那微笑的艱辛。
我已經學會不在傷口上感到疼痛了,然而卻看到她為我的傷口而流淚。依稀看到了她眼中的焦急關切,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那是我幾乎已經忘記了的感覺。
許久以前,仁義山莊在黃昏時是那麼安靜。每天的那個時候,母親會把我細細地檢查一遍,那些在練武中受到的創傷便會在她眼中引出那樣的神情,是的,一模一樣的神情。
我原以為對往事的不舍會永遠埋在心底,埋在無人知曉的一個角落。可是,在燈下,它們就這樣輕易地被飛飛牽引出來,在腦海裡反復掙扎翻滾。
在離開了所有血緣上的牽掛之後,身平第一次,我的心中對家的感覺生出深深的依戀。
飛飛,你可知道,那一刻,你在一個浪子的心裡種下了不再漂泊的願望,而他最終停駐的地方,竟不在你的身旁。
輕吟花飛散(中)
我原以為,這一次,浪子會有一個家。
從此,在他出門的時候,會有人牽掛;在他回家的時候,會有人等他;在他受傷的時候,會有人照顧;在他快樂的時候,會有人傾訴。
多美的故事。
直到她站在那裡淺笑著說:飛飛,腳長四寸。
我開始焦躁,開始憤怒,開始斥責,然後冷冷地轉身離去。
為什麼我要生氣?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欺騙和隱瞞。江湖人常常有他們不能告人的故事,比如王憐花,比如熊貓兒,比如我自己,飛飛若是也騙了我,不過是許多有趣過客中的一個而已。
為什麼我要生氣? 飛飛,我為什麼要對你生氣?
為什麼在你欺騙我的時候,要笑得那樣溫柔甜蜜,讓我懷疑:那些你給我的感動,不過是你在沒有得逞時遊戲。
我想抽離,想逃開,想拿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壓服自己。但是最終,我還在崖底的青藤邊留下了她。因為,如果她消失在那裡,我真的不知道,如何用自己的餘生去忘掉那一滴淚水。
我知道,在仁義山莊傷害朱富貴的人,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我沒有將她送到任何地方,而是將她緊緊擁在了懷裡。
我愛她,愛到可以為她背信毀約。
也許,她甚至連知道都不知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背叛自己的諾言;在那以後的很長時間裡,我都不敢想起我的父親,不敢想起他對我有著怎樣的期望。可是,我覺得,在她心裡竟沒有在意過這些。她只在意我會不會時刻陪在她的身邊,她只在意我有沒有關心別的女人多一點。
我決定永遠擁著她,盡管我知道她仍會繼續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仍會為此而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人。
可是我沒有放手,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放手;我已經不自覺地將自己的心交付出去,于是,能夠掌握它的,漸漸不再是我自己。
就這樣,我把最脆弱的自己扔進了未知的危險裡。我知道這是沉淪,是沉淪;一個人做一件明知是錯的事,竟還不能停止!
但是,我愛她。
死亡的陰影,不得不有的短暫分離,旁人不經意的阻隔,都不能使我停止。
當她紅著眼睛對我說:我不要你不開心。
我的心裡,充滿了感激和愛憐。我突然覺得,她便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親人:只有她可以因為愛我而委屈自己。
于是,我更加無法容忍她的死亡,如同無法容忍她的離去。我想要她活著。我可以為此放棄所有,甚至我自己。
即使過了很多年,我仍然不知道該怎樣回首那些走過的往事:為她放棄了自己的諾言,我悄悄留住了她;為她放棄了自己的生命,我從她母親那裡帶走了她;然後,為她放棄了自己擁有她的機會,我得到一個希望:可以在遙遠的地方牽掛還在人世的她。
是的,那時,我覺得我們之間,總還是有希望的。
于是,當在仁義山莊再次見到她時,我簡直像是一個誠惶誠恐的孩子。我害怕親眼看到她的決絕離去,卻還幻想著她能夠原諒我,如同我曾經原諒她的欺騙。
可是,她冷冷地說:沈公子,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瞬時,痛楚、悲涼和自憐,將我的心生生撕裂。我並非沒有想過暗示她在白靜那裡說過的許諾,可是,我竟沒有機會去吐漏一點點。
在她回身離去時,我忽然哀傷地感到:她其實並沒有我想像的那樣愛我。即使我真的違背誓言,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放棄她,這難道就那麼不可原諒嗎?若是她做了同樣的事,我也許早已經原諒了她,就像我原諒她的算計和欺騙,甚至,不去探究其中是什麼原因。
然而,她以為,她沒有做錯什麼!
一個女人不能原諒一個為活命而背叛她的懦弱男人,她當然以為她沒有錯。錯的統統都是我。于是,我的心痛和悲傷都是卑微的,因為她以為我辜負了她。
雖然,我在心裡一次次叫道:我沒有,我沒有。
可是,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走過故事的結局才知道,若是上天告訴我,我當日可以用那些卑微的心痛和悲傷做代價,換得我們從此再不相逢,我一定會願意的。
只是那時,我只盼上天能給我們機會,讓我們在世上的哪個角落裡相遇,即使她永遠不會原諒我,即使她根本沒有看到我,我卻可以再見到她,感受到她在我身邊的存在。也許,對我來說,那已經是幸福了。甚至,我偷偷在心裡期盼,期盼她會像我一樣,因難耐相思而回到我的身旁。
于是,在那以後的孤寂夜裡,我一次次在或圓或缺的月下對自己說:若是還有一次擁有她的機會,我決不會再讓她離開!
那些朝思慕想的溫柔,終于在月夜下,與一個流淚眼神重合在一起。
在不知名的溪水邊,我又一次擁住那個眼神的主人。
她輕輕說道: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那一刻,我感動起來。我相信,我們真的已經是親人了,因為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已經不能夠使我們背離,都不能阻隔我們對彼此的信任。
即使走完了所有故事,我依然還記得那個下午,明媚的陽光,飛飛洗去易容後明媚的笑容。那是我記憶裡最美的畫面之一。
盡管我後來知道,那個時候,她是在欺騙我。
可是,經過歲月的衝洗,你的記憶裡總會留下一些片段,而那些片段,是不在乎前因後果的。
輕吟花飛散(下)
有時,我會想起我生平用過的第一把劍。
在師傅的所有藏劍裡,我一眼就挑中了它。
它是通體碧綠的,美得令人心醉。師傅說,你不能用它,因為它太沉重了,不適合你的劍路。可是,我聽不進,我努力改變自己的劍路來適應它,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可是沒有進展。後來,莫名其妙地,它丟了,我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十次,卻再也沒有得回它。
師傅說,你們沒有緣份。
我毫無辦法,卻傷心了許久。失去親人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不能體會那種抽離裡,包涵裡怎樣的痛苦。于是,在失去那把劍的時侯,我竟然覺得,自己以後不會再經歷比這更傷心的事了。
可是,我竟遇到了飛飛。
從失而復得的那個下午以後,我漸漸覺得,丟失那把劍,真的不算什麼。
因為飛飛,她可以始終讓我捉摸不定,可以讓我的心總在得到和失去之間徘徊。
她堅定地看著我,說:這一次,沒有人能分開我們。
我當真了,以為從此沒有相疑,只有相守。
她絕望地哭泣,說:讓我走,我不要留在這裡。
我害怕了,害怕她就此離去。
她幽幽地說:和我在一起,你沒有快樂過。
我著急了。為什麼她不明白,浪子如風,可以在經過的任何地方開懷大笑,卻不會停留。而她,是我唯一想停下的地方。和她在一起,使我患得患失,深怕握不住這奢侈的幸福。于是我甚至從沒閒暇去想,我是否快樂。
她還要怎樣呢!她演戲,我陪戲;她用計,我就計。我做著她想要的事,每一次,她說出溫柔的語句,我都以為她被我感動了。可是,當我問到那些隱秘,卻仍然只有閃爍的眼神而已。
然而那時,我竟然已經不敢再想起我的父親,不敢再想起仁義山莊,不敢再想起我曾叫沈岳。因為我在這裡,放縱自己,沉淪在無望的感情裡,做著不問是非的事。
可是,她還是走了,沒有只字片語。這是了結嗎?
在幽靈宮地牢裡,她說:這是我們的絕情茶。
然後,她推出使女擋在自己面前。
我是記得的,十八年前,柴玉關因為不能帶走心愛的女人,就用鮮血衝刷了我的家和我的親人。于是,一個孩子在童年裡,變得僵硬,變得冰冷。後來,我學會了微笑,學會了放下。可是,我仍然痛恨一種人,一種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和好惡而吞噬別人生命的人。
飛飛,你偏偏是這種人!
然而,還沒有結束,在快活城的地道裡,她得意地說;你知道,卻作不到。
為什麼,你要把我最無奈的心痛說出來。
為什麼,我把真心掏出來,你竟可以將它睬在地下。
為什麼,我要承受這所有的侮辱,僅僅是因為我愛你。
飛飛,你真的太尖利了!
漸漸地,我累了。兩個渴望相擁取暖的孩子,最終卻只在對方的身上感到了更多的冰冷。我再也無力去時刻揣摩她的心思,再也無力去承受那些心痛,那上面,粘連著一種為人隨意利用和欺騙的屈辱。
我轉過頭來,看到了七七。沒有心計,沒有猜疑,沒有對得失的計較,無論我怎樣對她,她永遠會在那裡等待我的眷顧。多好的歸宿啊,難道我還需要再等待什麼嗎?
于是,我拉了她的手,在我對另一個女人絕望的時候。
我們勾起的手指裡,其實有著相互的救贖:我從死神那裡救出她,她從飛飛那裡救出我。
就這樣,我憑借了七七,從那無望的旋渦裡跳了出來。長長舒了一口氣,我終于跳了出來。
可是,她竟又回來了。算準我不會置之不理嗎?算準我一定會乖乖回頭嗎?
我開始用身平沒有的刻毒對待她,像是一種報復。我想要她也為愛受辱,想要她嘗到我曾經的感受。那時,我沒有發現,我恨她;我身平第一個恨的人,竟然不是快活王。
我還暗暗猜測,她是為了把我拉回她的世界,拉回她報仇的同盟裡。她愛我,因為她需要我,因為在她那黑暗的世界裡,她想要依靠我。
飛飛,你太自私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我是否願意再次卷入這復仇的黑暗,再次卷入這感情的旋渦。那種感覺,好象兩腳踩在了泥濘裡,不知如何使自己回到實地上。
又一次,憑借了七七,我逃開了。
飛飛把這一切怪于七七,她弄錯了因果,她是因,而七七,其實只是果。
她要走了,在聽到我對七七的話,在聽到朱爺的話之後。她終于要走了。我又長長舒了一口氣。
人,有時很奇怪,有些東西,當扔在你的籃子裡的時候,你忍不住挑揀它的好好壞壞,可是,它有一天不在你的視線裡了,你又忍不住要想,它去哪裡了,它怎麼樣了。
于是,憐雲山莊,慢慢成了我很熟悉的地方。
在那裡,我對飛飛說:我們在一走一留間錯過了。
她竟用感激的眼神看我,我害怕了:飛飛,你已經不同了嗎?我害怕自己會回頭。于是我說:你要明白,自己到底要什麼!
而我,我已經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了。我想我真的很清楚了。我很清楚了,不是嗎?
七七說:你對她比對我用心;她質問我:你為什麼總對她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氣惱起來,我不希望有人提醒我這些,七七,為什麼要提醒我呢?
其實,我是明白的,飛飛像我的第一把劍,即使有一天我把失去的找了回來,也沒有什麼能讓過去重現。可是,我會永遠供著她,在心裡。而七七是我現在用的這一把,很順手,很輕鬆:我不需要改變劍路來適合她,因為她會努力使自己適合我;我不會患得患失,因為她永遠會在那裡等我,她得到這一切遠比我艱難,于是,她更不舍得放手。
就這樣,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可是,莫名其妙的,七七成了快活王的女兒。我開始為自己難過,因為我們只有分離。然後,我發現,在七七面前說出分手的話來,並不是那樣難,而我,也沒有自己想得那樣痛苦。這也許是因為,分離的痛苦經歷了兩次,你的心總要麻木一點;也許還因為,七七始終在那個等待的位置上微笑著,于是,我覺得,不管說過什麼,作過什麼,只要我回首,她總會在那裡等我。
于是,我轉過身,忙著讓飛飛和宋離都離開這裡,因為我希望她被人珍惜,被人呵護,這應該也是她自己想要的幸福,只是,她沒有看到罷了。于是,我忙碌起來,籌劃著宋離給她的幸福。可是,有一天,我真的看到了他們的相擁。為什麼,我反而泛出一絲酸楚來。不應該的,我轉身離去了。宋離應該能給她幸福的,我想,她應該因此而幸福的,盡管我偷偷希望著,那幸福裡會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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