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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色戒》中,湯唯演的王佳芝在梁朝偉演的易先生準備送鴿子蛋鑽戒給她時,突然腦中閃現了一個念頭──說時遲,那時快,王佳芝口中吐出“快走”,易先生已撲下樓,一個飛身,躍進了等候在珠寶店外的車子,揚長而去;一場計劃周密的革命行動,數十顆熱血滾燙的腦袋,隨之全部壯烈犧牲。
王佳芝的一個轉念是為了一枚鑽戒,還是為了愛情?
不管是張愛玲在處理原著小說或李安在導演電影時,都沒有想去對王佳芝當時那一剎那閃現的念頭追根究底,因為文學家知道那其實是人性的一部分,一個我們從來不明白卻自古已存在的人性幽微部份。
近日可能有望高票當選“最乞人憎女人”的九洞區州議員許月鳳,不知在決定背棄她的政黨、她的同志時,是否也像王佳芝一樣,只因為一時閃現的念頭?
但是,她肯定沒有王佳芝的命好,有洞悉人性幽微的文學家及大導演幫忙美化,畢竟許月鳳是活生生的血肉人物,沒有美化的距離與藝術空間,所以,她的一個轉念,讓她今天成了過街老鼠。
每個人都對她指指點點,有人還特地到她的辦事處或住家給予一頓臭罵。
我猜想,當許月鳳腦袋裡閃現那一個念頭時,其實並沒有仔細去衡量過後果,她可能只想要“讓過去那些瞧不起她、看扁她”的人知道她的“重要性”,卻沒有想到廣大民眾以及日後的歷史將因此事對她的一生做出論斷。
就像王佳芝沒有思考太多,就脫口而出的“快走”般,對之後自己被捕、與同志們一同人頭落地,是她在上那個珠寶店二樓前,所沒有料想到的。
現在很多人雖口裡罵著許月鳳厚顏無恥,內心深處卻仍期盼她能早日覺悟,承認錯誤,回頭是岸。但偏偏她就是不認錯,這又是人性中我們所無法理解的另一部分。
你問王佳芝她後悔嗎?這個問題,張愛玲與李安都不去問,只因那可能是個讓人失望的答案。
從禮教道德的角度來看,一個人只要肯認錯,知錯能改,就還是好人一個。
但是,對一些人來說,要承認自己犯錯,談何容易。首先,是非對錯本來就沒有全部條列清楚,每一個人都可以對“對錯”的定義任意發揮想像力,迴避已犯錯誤,放大自己的委屈是很多人選擇的模式,因為委屈可以合理化一切,包括一時閃現的貪慾(對金錢、對愛情、對權位的貪)。
近日還有一個類似的例子,就是官司纏身的台灣前第一家庭。調查人員羅列罪證,證人歷歷指控,但是陳水扁與他的夫人吳淑珍卻死都不承認貪污。一個強把自己說成偉大的民族英雄,污來的錢全部是未來“建國”用的基金,另一個則硬拗貪污所得是民間官商的政治獻金,是人家主動送上門來的,不拿白不拿。
事到如今,也有很多人不解為什麼這世上就有人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
但是從歷史洪流來看,陳水扁夫婦絕不是史上第一,更加不會是史上最後;同樣的,許月鳳也絕不是史上第一,更不可能是史上最後那位。
新聞與歷史,畢竟不具文學的肚量,沒有包容人性的空間,也不會去放大著墨那些受“委屈”的人內心的掙扎,一個人做對或做錯,今天的新聞明日的歷史,都只有一個定論,錯了就錯了。
* 本文已刊登在星洲日報〈情在人間〉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