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 2009

在坎布拉遇見黃河















畫˙詩 琹川







那謫仙詩人沾著微醺的酒氣
大筆一揮 頓時
黃河之水自天上奔流而下
千年來蜿蜒於人間
不覺風沙滿面 濁浪滔滔


行過歲月的坎坷與康莊
攬一身霜風埃塵
遂成為你流落世間的容顏


坎布拉 丹霞的故鄉
在連綿起伏的奇峰上
鏤著大地最璀璨的詩行
媲美瑤池祥雲 青蓮的豪逸


驀然間 我遇見了你
彷如赤子般的純淨
遂在你的名字中逆溯 逆溯
只見所有的河流不斷地奔回
奔回那最初的峰頂


我彷彿聽到雪融後的第一滴春泉
循著麋鹿的蹄痕 喚醒
第一莖柔綠 第一朵新花
那開天闢地的一抹微笑
霎時淨滌三千世界
人間亦是天上
源頭 本來就是明澈無比


December 14, 2009

在清海湖畔
















詩˙攝影 琹川




因為離天空最近
聖潔的妳碧澈藍眸閃動著
天使光芒 千萬白羽飛起


因為離太陽最近
圍繞妳頸項的金燦花巾
在夏日裡飄揚著 熱情的低語


成列的雲朵捧著雪白的哈達
虔敬地等候 在天邊在水際
等候妳吉祥的祝福
當風兒再度吹起
流浪的耳畔依稀有頌歌相伴


而我在靠妳最近的地方
聆聽潔淨的言語一波波地湧來
在金色的沙粒上
在我跋涉千里的足旁
默默地拾起
夾在空白的菩提詩頁裡


啊!在靠妳最近的地方
我手中竟沒有雪白的哈達
新染的鮮黃花布還零散地晾在湖邊
我只能匆匆地掬一朵藍
在轉身離去的剎那
別在離心最近的襟上


November 5, 2009

詩路之旅 ——第二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紀行







文˙攝影 琹川














 從太平洋邊美麗的小島飛向世界的屋脊,像隻青鳥般,越過了大海與高山,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每一片詩的白羽,無由地被照得閃閃發亮。

  飛降西寧時,自空中往下眺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漠似的起伏沙山,逐漸地起伏的山開始點上了翠綠,而蜿蜒山間的道路,猶如一條條淺褐色的麻繩,裝置藝術般隨意地彎曲置放其上;有時因光影的不同,群山就像是大地上綿延不絕的巨大屏風,上面刻著美麗的樹枝圖形,隨著飛行的角度及陽光變化,眼前不斷變換的景致,氣象萬千。就在降落前一刻,一座座山巒,螺旋般紋路自山頂環繞而下,一座不稀奇,但若成千上百的山皆如此,那圖案般的景象之美,可就令人目不暇給了,它讓我想起了梵谷的畫。

  經歷了一天的飛行、轉機,八月六日傍晚,終於抵達了青海省首都西寧。報到、晚餐之後,在張默及管管房間見到了沈奇及馬非,沈奇所贈《詩與詩話》一書中言「詩是一種慢/一種簡 一種/沉著中的優雅」令人印象深刻。

八月七日,在青海賓館旁的會議中心舉行開幕儀式,本屆國際詩歌節計有四十幾個國家近200位詩人參加;接著是針對「現實與物質的超越——詩歌與人類精神世界的重構」為主題的論壇發言,真是百家爭鳴。有二十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詩人自由抒發個人對詩精闢的體會與見解,如西班牙的胡安‧卡洛斯 梅斯特雷(Juan Carlos Mestre)認為「詩如覺悟」——詩歌或許是某種覺醒,這種覺醒是以其他方式都無法獲得的。法國詩人雅克‧達拉斯(Jacques Darras)則認為自己是個現實主義者,他覺得現實本身神秘無比,且無法避開,所有詩歌都會增進我們對現實的認識。希臘詩人安那斯塔西斯‧維斯托尼蒂斯(Anastassis Vistonitis)說:詩人注定會被回歸到「理性」這個詞上,但這種理性從詩的角度來說是一種預言。來自以色列的女詩人阿吉‧米斯赫爾(AgiMishol)一直徘徊在戰爭與詩歌之間,體驗到現實的艱難都會滲透在詩歌中,即使不是直接的,也是間接的,而詩歌的作用是喚起我們對同情和良知的渴望。日本詩人野村喜和夫則說除了事物本身,詩歌沒有任何的目的,它靠自身散發光芒,但與此同時,這光芒使我們能夠感覺到潛伏在幕後的東西——巨大的黑暗和寂靜。上海詩人楊匡漢則提出,靈魂窺見墓地後面的光輝,在充滿艱辛和憂傷的大地川島上,獲得人生與藝術所揭示出來的真諦,是一種磨難,也是詩人生命的慶典。而來自台灣的詩人白靈,以科技為根據,詮釋詩的精神是在看得見與看不見之間的互動,更是令人耳目一新。凡此等等,真是一場擴展視野、相互交流的詩觀饗宴。

八月八日上午一早,全體驅車前往嚮往已久的青海湖。車子出了西寧,便往湟源方向奔馳,車上導遊小桃一路為我們介紹青海省的風土民情,她說窗外望去所見的山峰都是祁連山系,對我來說祁連山是地理課本上的有名山脈,是一首歌裡的美麗景象——雪皓皓,山蒼蒼,祁連山下好牧場。如今就真實地出現在眼前,怎不令人興奮呢!車行了兩個多鐘頭,終於來到了青海湖,我眼前一亮,只見碧藍的湖面與湖畔鮮黃的油菜花、翠綠的青稞田相映成趣,明麗極了。十點在青海湖畔舉行「青海湖詩歌牆」的揭幕儀式,並由青海副省長也是著名詩人吉狄馬加頒發首屆「金藏羚羊國際詩歌獎」,由阿根廷詩人胡安‧赫爾曼(Juan Gelman 1930——)獲得,其得獎理由乃以樸實、精煉的語言,豐富、深邃的意象,體現並捍衛了詩歌與人的尊嚴。之後有《青海湖暢想曲》交響音樂會的演出,當耳畔響起優美的樂音,眼睛越過因背光如剪影般的樂團,落在悠碧湛藍的湖面,那美的撞擊與悸動,令人神馳。音樂會後詩人們紛紛在詩歌牆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用過午餐,漫步在青海湖畔,只見碧澈的湖面連接著蔚藍的天空,水天接際處高低蹲著一列雪亮的雲朵。我踩在鬆軟的沙灘上,望著一波波湖水自遠處湧來,輕輕拍向沙岸,那水明透極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連空氣也是淡藍色的。迎面遇到了來自俄羅斯的艾列娜及她的中國先生,我們互相為對方在寫著「雪域聖湖」的石碑前拍照。我繼續沿湖步行,湖邊有藏人及他披飾美麗的牦牛,也有藏族服飾出租,我拍下了水邊那隻披著錦鞍彩飾的牦牛,只覺牠的眼神非常的柔和明美,似湖水一般。我一直走到長堤,才往上繞回停車處。

下午回程,前往湟源縣丹葛爾古城明清一條街采風,並參加昌耀詩歌館揭幕儀式。湟源史稱丹葛爾,為絲綢之路要塞,而丹葛爾古城是茶馬商都,明清時期西北地區最大的貿易集散地,也是一座文化古城。城內經緯交織的幽靜街巷,結構獨特的民居院落,風格迥異的湟源排燈,以及丹葛爾皮綉、陳醋、藏地靴製作等,加上頗具特色的地方曲藝、民俗文化活動,皆為古城增添了豐厚的文化內涵。昌耀詩歌館即在古城裡,館前院子中有一尊昌耀戴眼鏡、圍巾的半身白色塑像,詩歌館內則陳列昌耀生平的詩文原稿及隨身用品等等。我讀著牆上他的《雪‧土伯特女人和他的男人及三個孩子》,試著從詩行中認識這位備受尊重的詩人。昌耀曾於1957年被打成右派流放荒原二十二年,而他最初的「邊關流寓」之地即是青海省湟源縣日月藏族鄉,他在這裡成了一藏族之家的義子和贅婿,故而他以來自青藏高原的土著民族元素和大地氣質,悲憫的情懷及博大堅定的道德擔當,構成他詩歌的獨特性和精神氣象,也因此被當代詩壇稱為「詩人中的詩人」,受到崇高的敬重。他在《愛與死》一詩中如此寫著:「在善惡的角力中/愛的繁衍與生殖/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更勇武百倍」。在昌耀塑像前與張同吾老師合影,感覺特別有意義,張老師有一種中國文人儒雅的氣度,其在《五里橋遐思》一詩中如此寫著:「夏日向晚 細雨迷濛/我和詩歌一起站在五里橋上/感受詩歌的長度/感受歷史的滄桑/感受經過日月磨洗的石頭/具有怎樣襲人的力量」。

在古城的衙署門前,終於遇到了只通過電話,卻一直未曾謀面的祁人,之後才知道他還是個詩歌朗誦高手。晚宴設在古城一家餐館,餐後在中庭舉行詩歌朗誦會,吸引了許多附近的居民前來觀賞,因而會場顯得有些吵雜,但是詩歌能與一般老百姓如此接近,也是件美好的事。

八月九日上午,行程安排參觀塔爾寺及藏醫藥博物館。到達塔爾寺時卻下起了雨,加上當日遊客異於尋常的多,我們在如意八塔前由導遊帶領參觀了大經堂、時輪學院、大金瓦寺、酥油花館等,由於雨濕及人潮,使得整個參觀過程顯得擠亂不堪,只能走馬看花,我心裡打定主意等活動結束,一定要再來好好的重新參觀。我望向山門外正好有家住宿賓館,記住了名字心裡便踏實了許多,沒想到同行的婉雲姐上了車,有點喘的塞給我一張名片,我一看正是那家賓館的名字,哇!簡直是靈犀相通。(後來我留在青海的三天,竟全在塔爾寺內外“慢遊”,且有許多美好的緣遇,這是後話。)由於在塔爾寺拖延了太多時間,藏醫藥博物館的參訪只好取消了。

下午除了部分的詩人去參加青海師範大學的朗誦會外,其餘的人可自由活動。我因手腕疼痛,正好得空到附近的第二青海醫院就醫,也是一次難得的體驗。晚上除了賓館前的小廣場有朗誦會外,還有青海作家協會辦的朗誦會,我分配到後者,地點在西寧市區的一家咖啡館舉行,空間氣氛還算優雅,我和張詩劍等香港來的詩友坐一起,另外還有外國及大陸的詩人,由詩人兼翻譯家高興主持,在美好的氛圍中,詩擺脫了語言的隔閡,藉著聲音表情,互相撞擊出美麗的光與熱。青海詩人馬非大概開心多喝了兩杯,情緒顯得有點highe,但當他在朗誦自己的作品時,那神情卻又如此慎重莊嚴。在詩歌之前,詩人是清醒的。

八月十日,七輛巴士車一早便啟程前往坎布拉,參觀丹霞地貌,這已是活動的最後一天。車子出了市區,只見一畦畦金色的麥田,間綴著深綠樹木,遠處青蒼的祁連山環繞,天很藍,佈著白亮薄雲。車內詩人朋友們則開心的引吭高歌,同車有當地土族人為我們唱有名的歌謠「花兒」,而來自蒙古的仁‧斯琴朝克圖一曲「蒙古人」,更是令人叫好,鄭愁予夫婦也忍不住唱了年輕時的懷念老歌……因為歌聲,因為窗外的美景,使得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飛快流逝。沿途常可見到屋外圍以方形土牆的民宅及頭戴白色小圓帽的回族人;當車子行過一座橋時,橋下是清澈如鏡的河水,上下倒影優美如畫,小桃說那是黃河,我驚訝極了,一直以來總認為夾帶泥沙滾滾的黃河,從不曾清過,不是有句話:「跳到黃河洗不清嗎?」沒想到黃河竟也有如此清新、澄澈的風貌,我才恍然想起青海有「江之源」之稱,它是黃河、長江、瀾滄江的源頭。這簡直是一大驚奇,沒想到更多的驚奇還在後頭。在中途站換了小型車繼續往上爬行,此時沿途的景觀開始伴隨著此起彼落的驚嘆聲。霞紅的群山,清碧的湖水,幾抹雲橫臥在山腰,空中微微飄濛著雨霧,有人忍不住叫著:「我們彷彿闖進了西王母的瑤池」,真是人間天上呀!

到了遊客休息中心,又改搭遊園車前往山頂,遊園車只以鏈條將兩旁圍住,冷風就這樣直喇喇的迎面撲來,凍得大夥兒猛打哆嗦,我把能披的衣物全裹上了。幸好美景轉移了不少的注意力,在寒風中欣賞高聳的丹霞地質奇峰,另有一番況味。下車處,有一條步道蜿蜒向另一座山峰的亭子,據說在彼處可俯瞰全景。我穿著長裙披著長外衣,把圍巾垂覆在頭頂擋太陽(那模樣大概有點像印度女人吧!)漫步在小徑上,看著陽光從樹葉間篩落,兩旁野花盛開,心情是閒逸的,我不想為了趕目標,而錯失眼前這情境這風光,走到哪兒就算哪兒吧!我欣喜無比,也恬靜無比。時間打造出雄偉、壯麗的丹霞奇峰,時間也把中年心境磨洗得平靜、清澈。

自坎布拉回到西寧已黃昏,晚餐後安排前往青海電視台,觀賞音樂詩歌演唱會。在錄影棚裡,表演者以聲音表情,以音樂,以舞蹈,以舞台的光與影,只見詩歌撲動著絢爛的彩羽,遨翔在視覺之內,在想像之中,在詩歌節的最後一晚,畫下了美好的句點,有如夜空光亮的星子,恆在往後的記憶裡閃爍著——

附記:另感謝於此次國際詩歌節中,不管舊雨或新知,有緣交會的詩人朋友們(李秀珊、郝達、金肽頻、黃禮孩、莊偉杰、韓麗麗、花雨、食指、藍海文、蔡麗雙、春華、吳曉萍、周占林、姬少亭、雨田、秦巴子、班果、楊遠宏、席瑋、李自國、丁海東、溫遠輝、李開玉、美國詩人梅丹理、石江山、摩洛哥詩人賈拉爾等),豐富了我此趟的詩路之旅。



October 12, 2009

天芳夜曇

















詩˙攝影 琹川





夜一寸寸地綻放
皎皎月光千瓣
頓時 風無邊地幽香起來
懾人的光華層層開展
一葉雪舟
自深心處划出
花柱迎風前引 只見
每一絲浪尖猶佇著一顆顆智蕊


心與眼所觸及
彷如亙古以來無以名之的悸動
傳說中那三千年始一現
優曇缽花無限莊美之相
想像今夜
有如與之晤會
即使在夢裡亦不能捨離



September 28, 2009

琉璃河上一朵不凋的白蓮——讀亞媺 煙的故事












文˙攝影 琹川









天地無語,在似有似無的風催眠下,只是靜靜地燃燒——那日與夜,水仙和薔薇,沿著生命的風景線,點燃透明青色的夢,焚著情愁愛恨,離合悲歡。在熾熱的火燄中,成寂滅的灰,抑或上升的煙,都必得經過痛苦的焠煉。直至將歲月燃盡,而誰是冷然的灰燼?誰又是那一縷緩緩上升的煙?

「來自各地/你的容顏是/昇華的多種思維」
那煙的種種形象,從蒼鬱的山巔,到清麗的水鄉;從喧鬧的城市,至荒漠的曠野……,不斷地被點燃,在普羅眾生裡,各有各的起因。那煙或濃或淡、或輕或重、或緩或急,成絲的、成縷的、成捲的,有如漫遊的沉思者,在空中書寫著生之歌。

「雲的飄逸/哪有你自在的逍遙/霧的含羞/哪有你朦朧輕移的淺笑」
天際的雲朵,縱使飄飛灑脫,仍不免雨、水的輪迴;地上的霧兒,即使輕巧含蓄、纏綿多情,濃聚成一片時,終不免迷蔽了自我。唯有你,一派瀟灑自在,不黏膩、不滯留,帶著朦朧的美感,如一抹輕盈的笑,緩緩地消隱於天空。

「你是境界中/最最溫柔的氣層/而喜愛/流離的一種」
如我是一片垂落的雲,你便是那裊裊上升的煙,你總能觸知我心靈最最細微之處。「你遞來燃燒的左手/在我右手上牽握永恆/而我如何/如何縫住眼睫的光/留給你的唇/去覆蓋/半生的沉默」(水雲深);只為呀!飄流無定仍是你不改的本性。

「因而,你總遺忘/東北西南的方向/即使有秋菊和杜鵑/落葉依然被擺進你的視線」
因此你總是善於遺忘,不斷地游移,你從不固著於一個方向,即便有秋菊堅貞的等待,杜鵑啼血的呼喚,「入夜/軟軟地,青色的煙火昇起/誰看見背後繁花的淚/正冷冷地/一朵朵在萎謝」(哪首詩挨我最近)。春秋芳美勝景,於你眼中終燃成飄零的落葉。行過季節豐美的宴饗,曲終人散時,漫天的凋零將一一劃下句點。煙,紀錄了這一切。

「你是不願停留和凝固的吧/你的生命雖美/噢!/也將在時間雕刻中和/眾生悄悄地消逝」
無常人生,從不曾為誰停駐,你了知這一切,也詮釋這一切。一路行來,所有的花朵與笑靨,所有的星淚和離別,「儘管冷卻又燃燒起來/黑髮坐成白髮時/誰在湖畔/閉目和白蓮靜談因緣(千古之音 一之4)」。你以一生雕出的風景再美,終將湮沒於人間歲月中,消隱——如煙。
在煙的故事裡,擬人的筆法,進而引出煙裡有你有我,煙存在於燃燒的過程之中。「誰參悟寂滅和燃燒/即是出塵的白蓮一品」(禪因)

初識亞媺是在第十五屆的世界詩人大會上,她結著兩條辮子,臉上掛著親切溫和的笑,讓人印象深刻;而十五年來她清靈善美依舊。她熱愛大自然,對人對物充滿了愛與悲憫,她一直澹然隱於台中的青山居。我總看到那茂長的青翠,那綻放的奼紫嫣紅,那一池白荷空靈的微音,自她身上源源不絕地流映出來,即使飲盡了滄桑,她仍高舉著愛的金腳杯,她本身就是一首令人嘆為觀止的詩。而她在(詩話)中說:「我之所以愛詩,是因為心園裡有待放的花蕾,我之所以寫詩,是因為心中有一輪燃燒的太陽。……詩搖醒我的茫然,搖醒我昏昏欲睡的眼神,使憂鬱融化在微笑中。我之所以種詩,是因為我要真實的活著,我之所以吟詩,是因為我要把每一朵夢凝成島上的春。」

除了詩之外,亞媺的散文及繪畫亦極為出色。她的散文每每閃現著詩質的凝煉與光芒,如:
「這裡,羞澀的葡萄架下,仍然有上帝的無花果,在復活的三角洲裡,風景線與風景線之間,觸及最初以及長長消瘦的夏。哦!我啊!我只是柔雲一片,我只是藍色雲煙。」(柔雲一片)「生命的痕印,不過是羅列在土層的影子,當我們將躺下與塵土共臥,才知道,這就是人生」(涅槃城的天空)「太陽神啊!讓我微弱的生命,能夠再奉獻那最後一粒穀子,在痛楚的疾病中,伸出播種的手。……允許我啊!最後一朵笑容,綻向所有愛我的人身上。」(病中)「並不是偶然的一朵浪濤,一條深溪,是根深蒂固的一株荷的投影……我的祝福曾圍繞他離去的心,而大地啊!我看見狂風暴雨對你的傷害,你仍然奉獻更多的微笑和一份情意。」(不是偶然)

至於亞媺的畫,有著原創性並充滿夢幻美及半抽象構圖,她的畫中經常出現簡筆勾勒的女子面容,動、植物,尤其是代表寧靜、和平、博愛的清淨蓮花。藝評家王北固教授賞析亞媺的畫時,說她:「在素樸畫之中,展開一片繽紛夢幻的多次元心靈世界。……在二度空間平面藝術的天地裡,編織出另一個更深沉、曲折、綿密、禪悟的夢幻幽靜。」

亞媺就是這樣一個在淡泊中創造美的秀麗女子,她虔誠信佛、茹素,以愛將人生的苦痛燃燒成昇華的煙。洛夫在亞媺《牧草流煙」》序文中說:「真正的美是包含愛在內的,有了愛,美才有生命,才有永恆的意義。」她,在無常的生命河流中,堅持地綻放自己為一朵不凋的白蓮——




September 23, 2009

落葉與蛛網











詩˙攝影 琹川










墜入於這面風網
是意外 抑或注定
寂靜如鏡
映照已然枯槁的容顏
此刻只想深深地把自己
捲起 如一枚蕾貝
海潮音已邈
這牽繫交織的絲網
是正好安眠的八卦床


至於紅塵
以及曾經青綠的一生
已在千山之外
至於夢
似湖上輕揭的晨霧
緩緩散入青空
等待另一次的捕捉
或者被捕捉




July 27, 2009

根本















詩.攝影 琹川







所有的根系都追尋水流方向
所有的花葉向上書寫著夢想
誰轆轆地踩踏四季的輪軸
彷彿隔著黑色披風
魔術師手中幻化出的繽紛世界


觀眾看得眼花撩亂
渾然忘了探索披風下的究竟


轉動的輪軸忽快忽慢
只有履痕知道


總是伴隨著潺潺水聲
黑暗中盤腿
傾聽一呼一吸之間
最真實也最虛無的存在



May 31, 2009

在蒼狼走過的路上 ——讀森.哈達的博格達山上的月亮















攝影˙文 琹川


雪靜靜地下著,落在蒼茫遼闊的草原,落在草原間白色的氈房,也落在騎馬牧人的髮梢上。此時鄂爾渾河的支流圖拉河已結上一層潔白的冰,自東而西環繞在博格達山腳下,而雪亦靜靜落在這以蒙古國王博格達汗的名字命名的聖山;一輪皎潔的明月悄悄地自山頂升起,月光與雪光交相輝映,那一片純然瑩白的世界,回憶的羽翅正悄悄地振翼起飛——

「今晚 我抬頭看你時/月光照見我消瘦的臉/在無人踩過的雪地上/野鹿的蹄痕剛剛走過」
踽踽獨行於謐靜的雪夜,心緒被周遭清冷的氛圍所撩撥,不覺舉首仰望,所謂斯人獨憔悴,這憂傷或許只有溫柔的月兒能了解吧!溯著月光,我彷彿看見你——那親如兄弟的已故摯友、那最初的戀人、那滿懷理想壯志的另一個我,在這寂靜無人的寒夜裡,靜靜地與我相對。

「我究竟失去了什麼/我失去了賞月的心/在蒼狼走過的路上/我的腳印埋在深處」
回首前塵,一路行來,那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人事與歲月,紛紛湧現心海;轉眼間,何時青春已等閒過,曾經的年少輕狂,曾經的縱酒高歌,曾經賞月的閒情逸致,已被一頁滄桑所掩覆。
而在蒼狼我的祖先(注一)走過的路上,我將如何走出自己的歷史、蒙古的歷史?「鄂爾渾河水靜靜流/八百年前的濤聲/我剪不斷的鄉愁」(蒙古高原);「我的祖輩的疆界是如此長/我的渴望如此長‥‥如此記憶的河源不可替代/如此忽明忽暗父親的夢不可替代/如此魅力無窮母親的吻不可替代/如此痛苦多甜蜜的遺產不可替代/如此支撐我上下求索的黑夜不可替代」(祖輩)

「不只今晚 河流斷裂/靈魂像一面明鏡/草原的風吹開/歐亞黑夜之門」
八百多年前,那自詡為蒼狼之後的遠祖成吉思汗,如草原上吹起的一陣風,席捲了歐亞,為蒙古寫下一頁最光輝燦爛的歷史。曾幾何時,空前的蒙古大帝國早已湮沒在時間的風沙裡,而今蒙古更一分為二,外蒙成了獨立國,內蒙則為中國自治區,傳統的民族特性及文化,亦不斷地受到文明的衝擊。土地分裂,河流斷絕,同樣身為蒼狼的後代,「我獨自醒著/一只手扶著夜/一只手扶著自己」(依靠),遂清楚的照見自我,並循著祖先的足跡,「要為自己活著才是真實,但為民族,整個民族而活才是自豪」(哈達小語)。在蒙古,母親對兒子的祝福是:「你真是個幸運兒,願你心想事成,橫跨歐亞!」於是冀望亦能化為那奔馳草原的一陣風,帶給世界愛與和平。

「可是今晚 可愛的星星躲在哪裡/天空忍耐著寂寞/土地忍耐著折磨/我忍耐著淚水」
只是啊世事難料,誰能再與我分享生命中點點滴滴的悲與喜呢?「某一天 我們討論死亡/梵谷和他的向日葵/卡爾.馬克斯和他的宣言/誰能說出/今日比昨日更美」(你和我)昔日那煮酒論詩,暢談古今,各抒抱負,親如弟兄的摯友在何處呢?今晚ㄔ亍的腳步格外孤單,如果你已化成了星,為何連星星也消隱無蹤?寂寞的不只是天空,忍受折磨的也不只是土地,更是那黯然神傷的思懷呀!

(博格達山上的月亮)一詩,焦點並不放在月亮本身來描寫,月亮對詩人來說,毋寧更象徵著親情的慈愛、故園家國以及一切美好的回憶,「向日葵在田野上開花/小屋夢見我歸來/我的身影疲憊不堪//那已不存在的風景/和疼過我小小生命的手/如今只能在夢裡喊我的乳名」(皎潔的月光);「月亮/在奶桶裡 抱著人生的祝福/甜甜入睡了/整個草原/映照在晶瑩的乳液裡/彷彿搖晃著一個遊子之夢」(鄉間傍晚)。
森.哈達是蒙古族代表性的詩人,他的詩歌充滿了故鄉草原的氣息,語言樸實、自由,並吸收了民間音樂的韻律和節奏,其作品除表現民族與鄉土深層的情感外,亦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與自我生命的堅持,他說:「堅持寫詩,就是保護我的人格,堅定我的信念,和捍衛我的純潔。」而「一個擁有高尚情操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好的詩人」,這個一生以寫詩為職志的可愛、可敬的詩人,只希望在有生之年,寫出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人類的作品。今天我們看他的詩作與獲得的成就,可以肯定的,哈達正一步一步地朝著理想邁進。
在蒼狼走過的路上,冬雪之後,春天終會降臨,一股吹自草原上的風,帶著草根堅韌的活力與淡綠的芬芳,向世界撒下美好與希望的種子。

注一:傳說有一部落首領勃兒帖赤那(意為蒼狼),和其妻子豁埃馬蘭勒(意為白鹿),率領族人渡過貝加爾湖,在鄂嫩河的源頭不兒罕山(神山即今之肯特山)定居下來,此即為蒙古族的祖先;而蒼狼遂成了蒙古勇士的別稱,它也是草原的力量和精神的化身;白鹿則代表溫柔堅強的蒙古女子。蒼狼與白鹿亦是蒙古人的遠古圖騰。


May 11, 2009

望海
















詩˙攝影 琹川





窗推出了海
海迷住了窗
自灰亮天際一波波湧來
低沉而深情的呼喚
舔上沙灘 潺潺淹入
漫過窗前佇立的足踝
紋身般襲捲而上
終自髮間散開
一屋子濕濡的回音


失去陽光的海 顏色灰蒼
眷戀那耀眼的蔚藍與雪白
猶如眷戀著明麗的春光
在起伏的波浪間跌宕
驀地發現黯然海心呀
竟默默織出了一疋彩緞
細緻七巧的針法
豐美內斂的色調
在淺灰罩紗下如是優雅動人


於是岸樹站成了一種曠達
那女子站成一幅織錦的畫
曖曖煥著深美色澤
縱使黑夜將臨
窗看到海幽邃的光采
而海拓遠了窗的視野


February 9, 2009

划行彼特湖上的詩














詩˙攝影 琹川






一片柳葉落入湖心
在水流中慌亂的迴旋
幾番摸索之後
終於穩住了前進的方向


只見漂游的水草千手招搖
將柳舟接引
忽而是東方水墨的寫意
忽而是西方油彩的清麗
屏息划向畫幅的舟兒著迷了
那雲抹的天空是在上或在下
那嵐染的山巒在水面或水底
那人如一尾魚悠然穿梭於上下之間


明澈水中浮紋的沙箋已展開
兩岸野花上下鑲邊
舟影沿河寫下微醺的詩行
以王羲之書蘭亭之姿
古樸流木是標在沙箋上的驚嘆
髮藻華麗地隨著字句起舞
在音節與音節之間落下韻腳
於是有歌醒來 尋夢
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深處漫溯……
徐式的浪漫與離愁 頓時
猶蜻蜓輕輕地點撥水弦
而盪開的漣漪呀終究消隱無蹤


掌舵的 一聲嘹亮的么喝
貪看風景的人猛然回神
慌忙將打轉的柳葉兒
穩住 歸去的方向——



注:2008年夏與兒子至加拿大旅遊,詩友王祥麟帶我們去溫哥華近郊的彼特湖(Pitt Lake)泛舟,歸後記。


January 28, 2009

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的人 ——讀周夢蝶的月河













文˙攝影 琹川








    曠野風大,樹葉紛揚,孤仄寂寒的旅程,誰在人間點火取暖,並將火苦苦的錘煉,煉鑄出一片最初的純白晶瑩。


「傍著靜靜的恆河走/靜靜的恆河之月傍著我走——/我是恆河的影子/靜靜的恆河之月是我的影子。」
    那河千古源源流來,亦將潺潺的流向無盡的未來,河上那月溫柔而皎美,如影隨形,照著過去的我,今日的我,甚至未來的我。想東坡遊赤壁時慨然有感:「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相對於這無始無終的時間長河,我只是飛掠其上的影子,而那月,那自我生命中牽引出的潮汐,未嘗不是我的影子。


「曾與河聲吞吐而上下/亦偕月影婆娑而明滅;/在無始亦無終的長流上/在旋轉復旋轉的虛空中。」
    「這條路好短,而又好長啊/我已不只一次地,走了不知多少千千萬萬年了/……這條路是一串永遠數不完的又甜又澀的念珠 」(在路上)旅程中或上升或陷落,或悲抑或欣揚,泅泳其間,隨之起伏,且獨自擁月影而舞,明明滅滅,潮起潮落,於月的陰晴圓缺裡——「美,恆與不盡美同在!」(不怕冷的冷)然在亙古的時間之河,在流轉的無常中,一切終如空花之起落。


「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水中的月何如夢中的月?/月入千水,水含千月/那一月是你?那一月是我?」
    穿透空花幻影,恆有一照耀宇宙塵寰,妙明湛朗之圓照,只是誰真能輕易的參透;人世的執癡仍在,終不若那一路相隨,與之生生死死之月。「臙脂的滋味由甜/而淡,而酸,而苦,而苦苦/而苦成一襲架裟/苦成一闋寄生草,乃至/苦成一部淚盡而繼之以血的/石頭記。」(紅蜻蜓)或許任月靜謐照耀於夢野,
至少可免去人世間的滄桑。只是啊!水中的一水,亦是千水;月中的一月,亦是千月,千江有水千江月,月月是你,亦月月是我。漫天花雨飄落,在誰的衣襟上雪融? 
  
「說水與月與我是從/荒遠的,沒有來處的來處來的;/那來處:沒有來處的來處的來處/又從哪裡來的?」
    「誰知?我已來過多少千千萬萬次/踏著自己:纍纍的白骨」(蛻)流轉的時間,流轉的月,流轉的我,那來處與去處,終沒個盡頭。無盡流轉,流轉無盡,本為一江之水,本來淨朗圓明,本我湛然空寂,自亙古以來即已然,只是每為浮塵所蔽。佛於鹿野苑中,度化的五位比丘之首憍陳那曾言道:「我初悟聖諦,即因聽聞「客塵」二字。」生生死死宇宙時空中的漂泊流轉、浮擾動盪,參尋的無非是那虛空寂然、澄明不動的本體自性。「環珮鏘然!這萬方天樂/怎不見有花雨,或瓔珞飄墜?/是水到月邊,抑月來水際/八萬四千偈竟不曾道得一字」(水與月)


「想著月的照,水的流,我的走/總由他而非由自——/以眼為帆足為槳,我欲背月逆水而上/直入恆河第一沙未生時」
    生命累劫的頑拗執念與痴愛,如三千世界紛然飛動的微塵,遂隨空花幻影起舞。「我是水,我是月日/藏你底髮於我底髮裡吧/(盲目的自囚的人啊)/讓我咀嚼那濃黑,那甘美的苦澀。//說火是為雪而冷的/那無盡遠的草色是為誰而冷的?」(絕響)穿不透虛相,遂「久久溯洄不到/來時的路。/欲就巍巍之孤光,照亮/遠行者的面目之最初」(蛻)於是決定將如影隨形的月拋諸身後,「踏破二十四橋的月色/頓悟鐵鞋是最盲目的蠢物」,逆流而上,追尋那澄然空寂最初最真的本我。「擲八萬四千恆河沙劫於一彈指!/靜寂啊,血脈裡奔流著你/當第一瓣雪花與第一聲春雷/將你底渾沌點醒……//每一條路都指向最初!/在水源盡頭。只要你足尖輕輕一點/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處/醍醐般湧發。且無須掬飲/你顏已酡,心已洞開。」(孤峰頂上)


    本文多處引詩印詩,藉詩與詩之間的互注,或許更能體會周公詩句中意象及意境之美。周夢蝶之於詩壇是一個驚嘆號!印象裡總是一襲靛青長袍,在人群中僧定一般地凝神靜默,頗有眾人皆醉唯我獨醒,高處冷眼眾生之姿。及至讀他的詩,卻又感受其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極熱的心。他身在塵外,心在塵內,懇摯多情,以致詩中流露諸多悲苦與血淚。「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可以是周夢蝶一生的寫照。那自言孤露苦寒之人卻寫出「勇於血凝血散的蛺蝶/而怯於蜻蜓不經意的一掠/在藕紅深處,佛手也探不到的/藕孔的心裡——藕絲有多長/人就有多牽挂多死」如是癡情的詩句,走向佛法禪理,或許是其唯一的救贖與消解吧!其於《不負如來不負卿》石頭記百二十回初探一書,以「我心匪石,不安於位,誤觸塵網,度日如歲;而今痛定,炎涼一味,欲說還休,玉壺冰碎」作結。石頭與夢蝶,皆頗為耐人尋味。
  


January 18, 2009

十一月

















詩˙攝影 琹川





關於玫瑰的誕生
關於藍雪花的抒情
關於睡蓮的紫夢
關於孤挺花的宣言


於是臍帶尋找彼端的芬芳
於是眼睛穿過星垂的曠野
於是履痕被鐘聲熨平
於是滿口的風 吐不掉


那麼就嚥下吧
如大海吞沒落日
群峰咀嚼明月
空花揚起又飄落
化泥於大地的心腹


影子隱入秋天的邊陲
黑暗縫隙裡有微光透出
也飄來遠方的風雪
禪坐在十一月的枝梢
寒鴉 冷眼一切




December 17, 2008

秋山漫吟




















詩˙攝影 琹川







風 幽吐著濕腐的氣息
厚厚的足跡與落葉相擁化泥
山徑蜿蜒著肅靜
卻被輕巧奔躍的流歌撞破
只見一閃銀亮的身影
在闃暗的林間
在歲月寂寂的甬道旁
ㄧ座飽經風霜的古厝
靜靜攤開一頁滄桑的歷史
茅草與野菊爭擠出門口相迎
ㄧ隻人面蜘蛛垂掛石窗前
禪定般守候誤闖的訪客
如我 在時間的巨網裡迷走
ㄧ口吞下原是虛幻的重複劇碼


轉身間 只見一白衣素顏女子
濯足水岸兀自散著清芳
猶ㄧ隻雪蝶闖入眼簾
牽引出成千上百的野薑花
醉倚溪畔迤邐成嬝娜的花河
只是 一陣風過
轉眼又紛紛化蝶飛去
當繁華翻盡
還有誰趺坐水湄
素顏白衣默默參讀
依舊空寂靜定的山林



November 9, 2008

在馬的眼中看見藍色的天空 ——懷念蒙古詩人策仁道爾基












文&攝影 琹川





那是如何遼闊蒼翠的一片草原,散落其間的牛羊,風翻過來是珍珠,翻過去是瑪瑙,還有奔馳如風被視為「騰飛的翅膀」的群馬;明亮蔚藍的天幕四垂,彷彿置身於一座頂天立地的大蒙古包裡,它是生於斯長於斯的蒙古人魂牽夢繫的家鄉。人對於故鄉的眷戀,猶如孩子對於母親的孺慕,它是生命的根,心靈的家,無論海角天涯漂泊,它恆是遊子夢裡的渴盼與樂園。


「時間的年輪在把我遷移/陽光明媚的故鄉我這樣撲向你/蒼穹會永存/我原野的泥土會永存/清清的江水會永存/我不走,不走/至少讓記憶不走……」(凝視青天)

「絲絲輕盈的風/拂動掠過/勾起我美妙天堂般故鄉/唉,喀爾喀的風在把我/趕上/炎炎南方的烈日/在那兒也消隱……」(風的僕人)

這是蒙古詩人策仁道爾基被派駐北京時,流露出其對故鄉思念的心情,由他的好友也是蒙古詩人哈達幫他中譯。從藍天綠地清新美麗的大草原到車水馬龍繁華噪鬧的北京城,完全不同的生活語言與空氣情味,我很難想像熱愛故鄉的策仁道爾基是如何去面對與適應的。那個寫著:

「颼颼的風在吹刮/甦醒…甦醒…如此這般在對心靈竊竊私語/你多彩年華這方騎手的先輩/把赫赫榮勛與勃發不盡的生力掠奪了過來/此時你動身的時刻已到//讓風湍流/讓四蔽的星辰眨眼/你一匹秉性狂烈繫繩索的馬/在捆緊肚帶翹首已待//一陣陣拂動的風/在心腹上如此這般竊竊私語」(風兒吹拂)。

就像奔騰於風中的馬,聽懂風的語言,馳騁於草原上的蒙古人,總是分不清自己和馬,或者他們的血液裡也流著馬的血統——狂野不屈的靈魂與自由的崇尚。只是命運繮繩帶往的前方,往往不能如意,策仁道爾基曾以悲憫的襟懷寫出(在馬眼中看見藍色的天空):
「蒙古漢子們/幹起賣馬的交易/在馬的眼神裡/藍色的青天/哈拉河 淡淡的白楊/斟滿的馬奶酒/幾個男子/像在明鏡裡透明」
蒙古人對於馬有極為特殊的感情,然而為了生活,讓他們不得不做起賣馬的交易,詩人藉著馬的眼中所見描繪這一幕,詩行間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與不確定感。

「在馬的身上/在朝夕相處夥伴的心底/以同樣的莊嚴/用食指把乳之精華揚灑/在馬的目光裡/淚泉滾動」
喝酒前以食指沾酒彈灑向天與地,是蒙古人表達內心誠敬的一種儀式,蒙古漢子莊嚴地以馬奶酒敬天地,靜默中呈現了人和馬之間,在命運擺佈下依然相知與相惜的真情。

「在牠的眸子深處/整個生命在消失/銀碗的乳汁晃出/天空在搖蕩/在馬的秋波裡淚水為何滑落/人不知為何物而痙攣/誰也難以啓齒」
末段寫出人與馬自制、蘊蓄的情感達到了最高點,最後終於潰決了。眼裡晃動欲落的淚水,使得眼前的景物也搖蕩了起來,馬失去了草原,彷彿失去了生命;而蒙古漢子捧著馬奶酒,因情緒激動而危然灑出;最後淚水終於滑落,而人不知為何物而顫動,詩人以反問的方式,傳達出那份悲傷激動,難以言喻的情景。整首詩情感的表達極為深沉內斂,所謂詩如其人,大概如此吧!


策仁道爾基(S.TSERENDORJ)於1951年生於蒙古國東部的札晃省,1982年畢業於俄羅斯葉爾庫茨克大學;曾任國家記者協會主席,國家圖書出版委員會執行長,後派駐北京蒙古國大使館擔任資深記者。著有多部詩集、散文集、紀實文學等。

1998年七月,在烏蘭巴托我初次見到了策仁道爾基,他予我的印象即是沉靜、內斂而誠懇,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緣遇很難說,有些朋友首次見面,就有一見如故之感,策仁道爾基即是,他總是掛著溫和而靦腆的招牌笑容,足以鼓舞我這個英文不好的人,能夠安心且有勇氣的與他交談。彷如昨日,在美麗的特勒吉,我們騎馬漫步草原,悠閒的躺在林間的綠坡上聊天,在蒙古包內高歌歡宴,甚至晚上十點多大夥兒仍不肯休息留連在外捕捉美景(蒙古國的太陽非得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才肯下山),那真是一段美好難忘的時光啊!我和大姐為了方便記住策仁道爾基的名字,便調皮的私下暱稱他為「車輪打火機」,我想他應不知道這個綽號吧!因為我們的策仁道爾基不會漢語。

2001年夏,秋水同仁到雲南旅遊及開詩友會,策仁道爾基與哈達亦應邀前來,三年後再見面,是在下榻的滇池花園酒店櫃檯前,我們正惦念著策仁道爾基與哈達時,他們倆卻已不知何時悄悄地站在我背後,霎那間轉身時的驚喜與興奮心情猶歷歷在目,在滇池、石林、九鄉、蒼山、洱海、大理、麗江,甚至秀美如仙境的瀘沽湖,都有我們再次共遊的足跡;我與策仁道爾基仍以有限的英文對話再加上比手畫腳,但還是很開心的一件事。回到台灣,九月份收到策仁道爾基以漢文書寫自北京寄來的信,內容提到我寄給他的相片已收到及他目前正在學漢文的情形,信紙上的字跡雖顯稚氣,卻看得出背後學習的認真與努力,我很為他高興,心想下次見面或許可以用中文交談了,沒想到這竟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策仁道爾基於2007年三月病逝於北京,他的好友哈達一直不忍心告訴我們,深怕影響大姐的心情及健康,直到今年六月哈達向莫云要了我的電子信箱,才有了更快速且方便的聯絡方式,經我問起,他才沉痛的告訴我這個令人悲傷與震驚的消息。


我永遠永遠忘不了那個微風輕拂的早晨,在特勒吉清新碧綠的草原上,明澈小溪映著蔚藍天空潺潺地流過,遠處的山巒霧紗漸揭,山腳下白色的蒙古氊房上正嬝著炊煙,三三兩兩的馬兒悠閒地散落一旁;策仁道爾基與哈達各自偷偷地摘了一束小野花藏在身後,然後站在我和大姐面前,在我們尚未會意過來時,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亮出美麗的小花束,雖是野地採的草花,卻是我收過最美麗的一束花,因為花朵裡藏著一份優雅而純真的美好情誼,在往後的時間裡恆散發著詩ㄧ般的芬芳。

「在透明的雨珠滴落前/我要/用我的唇去迎接//在花香四溢的空中/我要/用我的心房去呼吸//讓我的渴念/我的蒙古草原與天空/在夢裡彼此擁抱」(我)。
我彷彿看見我永遠的朋友策仁道爾基,依舊掛著那溫和而靦腆的招牌笑容,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故鄉傲驣騰格里山,擁抱屬於他的草原與天空——


October 28, 2008

中秋
















詩&攝影 琹川





月 在重重深深的風簾雨幕之外
預備點亮的節慶 黯然熄火
小小的島噤聲於造訪的不速之客


人 在寥寥幽幽的峰巒疊影之內
對峙著辛樂克的張牙舞爪
如靜睇一頭命運之獸的猖狂


盤坐於一瓣冷凝的水珠之上
任萬流千泉穿透黑夜穿過喧囂
抵達 思慕的彼方


那月 在郁郁青青的合歡樹梢
牽起的微笑 瀉落萬頃清光
漫溯光之河衣袂間散著熟悉馨芳


那人 在陶陶悠悠的笛韻簫聲裡
剝柚的手比柚子還清香
慈亮眼眸所及處歡樂綻放


搖晃於飄搖的風雨濤聲中
低頭望見自己如一滴水珠盤坐
而黑暗 只及於身之外



September 13, 2008

最後的鬱金香

























詩˙畫 琹川





於是杯子開始飛翔
穿過生活的屋牆
容顏映照著風姿雲影


在接近河流的盡頭
聚集著閃爍星點
有遙遠的歌聲
喚醒了沉睡杯底的魂
解咒的精靈
紛紛釋放而出
在眩人的光點中兀自起舞
以自由的旋律
舒展 迴旋 飛躍
彷若醉飲時間的醇酒
微醺中忘情地舞出自己


原來杯子解構之後
火的本質 風的化身
燃盡最後的光與熱
一瓣瓣恬然飄墜之姿
仍然瀟灑如不繫舟




August 30, 2008

五月的山






















詩˙攝影 琹川





千年桐雪白的舞鞋遺落何方
寂寞的風只好去掀開ㄧ樹樹
燦燃的金色相思 蔓延更遠處
酸藤靜披著一襲襲粉紅的花衣


年復一年 坐看夏日的山
蒼鬱中渲染的華麗
如水流深處迴旋的歌聲
歌聲一路揪著旅人的心


一隻紅嘴黑鵯來到我的陽台
左顧右盼之後 又飛走了
只見翅影上的露珠一閃而逝
當陽光隱去 黑夜來臨
又有什麼能夠留下——




August 1, 2008

仲夏初曇























詩˙攝影 琹川





垂掛葉端——孵夢
謐暗的苞心
藏著天地
最後的一句偈語


逐日飽漲的夢是拉滿的弓弦


果然
在一個無人的夜晚
倏地飛出
羽化為千瓣雪
月光下皎潔的翩舞
之後 杳然無蹤


回首驚然
何時花事已了
皺縮的垂瓣微張著口
晃盪在風裡
連同山中歲月
我看見隨風流走的四季光彩
彷彿聽見了——那句詩偈



July 29, 2008

桐花夢境
















詩˙攝影 琹川





五月佈滿黃梅味的溪水
流過夜色靜穆的額頭
一樹桐花秀逸的臉龐
山野盤坐 豎起了耳朵


捕捉越過草間葉梢幽微的跫音
從歲月深處奔來
纖巧的腳踝
依稀繫著風的鈴鐺
足跡起落處開滿了雪白的花朵
相映著星燦的眼眸


眼眸流過更迭的四季
逐漸穿透自如
溪水終將載著落花遠去
無須沿河撈取
任由明朝山寺的鐘聲
敲醒 夢境裏飛花千尋



July 15, 2008

春捲
















詩˙攝影 琹川





攤開白色的思念
先鋪層童年的糖粉
再夾入鮮翠的青春
糝一些歡笑的花生
把慈愛細切成絲
和著記憶一起炒香
復加入一綹長長的牽掛
最後灑上媽媽的味道
再仔細的包捲起來
沾著清明的煙雨
獨自默默地嚥下
一不留神卻卡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