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1, 2009

在蒼狼走過的路上 ——讀森.哈達的博格達山上的月亮








攝影˙文 琹川


雪靜靜地下著,落在蒼茫遼闊的草原,落在草原間白色的氈房,也落在騎馬牧人的髮梢上。此時鄂爾渾河的支流圖拉河已結上一層潔白的冰,自東而西環繞在博格達山腳下,而雪亦靜靜落在這以蒙古國王博格達汗的名字命名的聖山;一輪皎潔的明月悄悄地自山頂升起,月光與雪光交相輝映,那一片純然瑩白的世界,回憶的羽翅正悄悄地振翼起飛——

「今晚 我抬頭看你時/月光照見我消瘦的臉/在無人踩過的雪地上/野鹿的蹄痕剛剛走過」
踽踽獨行於謐靜的雪夜,心緒被周遭清冷的氛圍所撩撥,不覺舉首仰望,所謂斯人獨憔悴,這憂傷或許只有溫柔的月兒能了解吧!溯著月光,我彷彿看見你——那親如兄弟的已故摯友、那最初的戀人、那滿懷理想壯志的另一個我,在這寂靜無人的寒夜裡,靜靜地與我相對。

「我究竟失去了什麼/我失去了賞月的心/在蒼狼走過的路上/我的腳印埋在深處」
回首前塵,一路行來,那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人事與歲月,紛紛湧現心海;轉眼間,何時青春已等閒過,曾經的年少輕狂,曾經的縱酒高歌,曾經賞月的閒情逸致,已被一頁滄桑所掩覆。
而在蒼狼我的祖先(注一)走過的路上,我將如何走出自己的歷史、蒙古的歷史?「鄂爾渾河水靜靜流/八百年前的濤聲/我剪不斷的鄉愁」(蒙古高原);「我的祖輩的疆界是如此長/我的渴望如此長‥‥如此記憶的河源不可替代/如此忽明忽暗父親的夢不可替代/如此魅力無窮母親的吻不可替代/如此痛苦多甜蜜的遺產不可替代/如此支撐我上下求索的黑夜不可替代」(祖輩)

「不只今晚 河流斷裂/靈魂像一面明鏡/草原的風吹開/歐亞黑夜之門」
八百多年前,那自詡為蒼狼之後的遠祖成吉思汗,如草原上吹起的一陣風,席捲了歐亞,為蒙古寫下一頁最光輝燦爛的歷史。曾幾何時,空前的蒙古大帝國早已湮沒在時間的風沙裡,而今蒙古更一分為二,外蒙成了獨立國,內蒙則為中國自治區,傳統的民族特性及文化,亦不斷地受到文明的衝擊。土地分裂,河流斷絕,同樣身為蒼狼的後代,「我獨自醒著/一只手扶著夜/一只手扶著自己」(依靠),遂清楚的照見自我,並循著祖先的足跡,「要為自己活著才是真實,但為民族,整個民族而活才是自豪」(哈達小語)。在蒙古,母親對兒子的祝福是:「你真是個幸運兒,願你心想事成,橫跨歐亞!」於是冀望亦能化為那奔馳草原的一陣風,帶給世界愛與和平。

「可是今晚 可愛的星星躲在哪裡/天空忍耐著寂寞/土地忍耐著折磨/我忍耐著淚水」
只是啊世事難料,誰能再與我分享生命中點點滴滴的悲與喜呢?「某一天 我們討論死亡/梵谷和他的向日葵/卡爾.馬克斯和他的宣言/誰能說出/今日比昨日更美」(你和我)昔日那煮酒論詩,暢談古今,各抒抱負,親如弟兄的摯友在何處呢?今晚ㄔ亍的腳步格外孤單,如果你已化成了星,為何連星星也消隱無蹤?寂寞的不只是天空,忍受折磨的也不只是土地,更是那黯然神傷的思懷呀!

(博格達山上的月亮)一詩,焦點並不放在月亮本身來描寫,月亮對詩人來說,毋寧更象徵著親情的慈愛、故園家國以及一切美好的回憶,「向日葵在田野上開花/小屋夢見我歸來/我的身影疲憊不堪//那已不存在的風景/和疼過我小小生命的手/如今只能在夢裡喊我的乳名」(皎潔的月光);「月亮/在奶桶裡 抱著人生的祝福/甜甜入睡了/整個草原/映照在晶瑩的乳液裡/彷彿搖晃著一個遊子之夢」(鄉間傍晚)。
森.哈達是蒙古族代表性的詩人,他的詩歌充滿了故鄉草原的氣息,語言樸實、自由,並吸收了民間音樂的韻律和節奏,其作品除表現民族與鄉土深層的情感外,亦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與自我生命的堅持,他說:「堅持寫詩,就是保護我的人格,堅定我的信念,和捍衛我的純潔。」而「一個擁有高尚情操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好的詩人」,這個一生以寫詩為職志的可愛、可敬的詩人,只希望在有生之年,寫出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人類的作品。今天我們看他的詩作與獲得的成就,可以肯定的,哈達正一步一步地朝著理想邁進。
在蒼狼走過的路上,冬雪之後,春天終會降臨,一股吹自草原上的風,帶著草根堅韌的活力與淡綠的芬芳,向世界撒下美好與希望的種子。

注一:傳說有一部落首領勃兒帖赤那(意為蒼狼),和其妻子豁埃馬蘭勒(意為白鹿),率領族人渡過貝加爾湖,在鄂嫩河的源頭不兒罕山(神山即今之肯特山)定居下來,此即為蒙古族的祖先;而蒼狼遂成了蒙古勇士的別稱,它也是草原的力量和精神的化身;白鹿則代表溫柔堅強的蒙古女子。蒼狼與白鹿亦是蒙古人的遠古圖騰。


May 11, 2009

望海
















詩˙攝影 琹川





窗推出了海
海迷住了窗
自灰亮天際一波波湧來
低沉而深情的呼喚
舔上沙灘 潺潺淹入
漫過窗前佇立的足踝
紋身般襲捲而上
終自髮間散開
一屋子濕濡的回音


失去陽光的海 顏色灰蒼
眷戀那耀眼的蔚藍與雪白
猶如眷戀著明麗的春光
在起伏的波浪間跌宕
驀地發現黯然海心呀
竟默默織出了一疋彩緞
細緻七巧的針法
豐美內斂的色調
在淺灰罩紗下如是優雅動人


於是岸樹站成了一種曠達
那女子站成一幅織錦的畫
曖曖煥著深美色澤
縱使黑夜將臨
窗看到海幽邃的光采
而海拓遠了窗的視野


February 9, 2009

划行彼特湖上的詩














詩˙攝影 琹川






一片柳葉落入湖心
在水流中慌亂的迴旋
幾番摸索之後
終於穩住了前進的方向


只見漂游的水草千手招搖
將柳舟接引
忽而是東方水墨的寫意
忽而是西方油彩的清麗
屏息划向畫幅的舟兒著迷了
那雲抹的天空是在上或在下
那嵐染的山巒在水面或水底
那人如一尾魚悠然穿梭於上下之間


明澈水中浮紋的沙箋已展開
兩岸野花上下鑲邊
舟影沿河寫下微醺的詩行
以王羲之書蘭亭之姿
古樸流木是標在沙箋上的驚嘆
髮藻華麗地隨著字句起舞
在音節與音節之間落下韻腳
於是有歌醒來 尋夢
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深處漫溯……
徐式的浪漫與離愁 頓時
猶蜻蜓輕輕地點撥水弦
而盪開的漣漪呀終究消隱無蹤


掌舵的 一聲嘹亮的么喝
貪看風景的人猛然回神
慌忙將打轉的柳葉兒
穩住 歸去的方向——



注:2008年夏與兒子至加拿大旅遊,詩友王祥麟帶我們去溫哥華近郊的彼特湖(Pitt Lake)泛舟,歸後記。


January 28, 2009

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的人 ——讀周夢蝶的月河













文˙攝影 琹川








    曠野風大,樹葉紛揚,孤仄寂寒的旅程,誰在人間點火取暖,並將火苦苦的錘煉,煉鑄出一片最初的純白晶瑩。


「傍著靜靜的恆河走/靜靜的恆河之月傍著我走——/我是恆河的影子/靜靜的恆河之月是我的影子。」
    那河千古源源流來,亦將潺潺的流向無盡的未來,河上那月溫柔而皎美,如影隨形,照著過去的我,今日的我,甚至未來的我。想東坡遊赤壁時慨然有感:「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相對於這無始無終的時間長河,我只是飛掠其上的影子,而那月,那自我生命中牽引出的潮汐,未嘗不是我的影子。


「曾與河聲吞吐而上下/亦偕月影婆娑而明滅;/在無始亦無終的長流上/在旋轉復旋轉的虛空中。」
    「這條路好短,而又好長啊/我已不只一次地,走了不知多少千千萬萬年了/……這條路是一串永遠數不完的又甜又澀的念珠 」(在路上)旅程中或上升或陷落,或悲抑或欣揚,泅泳其間,隨之起伏,且獨自擁月影而舞,明明滅滅,潮起潮落,於月的陰晴圓缺裡——「美,恆與不盡美同在!」(不怕冷的冷)然在亙古的時間之河,在流轉的無常中,一切終如空花之起落。


「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水中的月何如夢中的月?/月入千水,水含千月/那一月是你?那一月是我?」
    穿透空花幻影,恆有一照耀宇宙塵寰,妙明湛朗之圓照,只是誰真能輕易的參透;人世的執癡仍在,終不若那一路相隨,與之生生死死之月。「臙脂的滋味由甜/而淡,而酸,而苦,而苦苦/而苦成一襲架裟/苦成一闋寄生草,乃至/苦成一部淚盡而繼之以血的/石頭記。」(紅蜻蜓)或許任月靜謐照耀於夢野,
至少可免去人世間的滄桑。只是啊!水中的一水,亦是千水;月中的一月,亦是千月,千江有水千江月,月月是你,亦月月是我。漫天花雨飄落,在誰的衣襟上雪融? 
  
「說水與月與我是從/荒遠的,沒有來處的來處來的;/那來處:沒有來處的來處的來處/又從哪裡來的?」
    「誰知?我已來過多少千千萬萬次/踏著自己:纍纍的白骨」(蛻)流轉的時間,流轉的月,流轉的我,那來處與去處,終沒個盡頭。無盡流轉,流轉無盡,本為一江之水,本來淨朗圓明,本我湛然空寂,自亙古以來即已然,只是每為浮塵所蔽。佛於鹿野苑中,度化的五位比丘之首憍陳那曾言道:「我初悟聖諦,即因聽聞「客塵」二字。」生生死死宇宙時空中的漂泊流轉、浮擾動盪,參尋的無非是那虛空寂然、澄明不動的本體自性。「環珮鏘然!這萬方天樂/怎不見有花雨,或瓔珞飄墜?/是水到月邊,抑月來水際/八萬四千偈竟不曾道得一字」(水與月)


「想著月的照,水的流,我的走/總由他而非由自——/以眼為帆足為槳,我欲背月逆水而上/直入恆河第一沙未生時」
    生命累劫的頑拗執念與痴愛,如三千世界紛然飛動的微塵,遂隨空花幻影起舞。「我是水,我是月日/藏你底髮於我底髮裡吧/(盲目的自囚的人啊)/讓我咀嚼那濃黑,那甘美的苦澀。//說火是為雪而冷的/那無盡遠的草色是為誰而冷的?」(絕響)穿不透虛相,遂「久久溯洄不到/來時的路。/欲就巍巍之孤光,照亮/遠行者的面目之最初」(蛻)於是決定將如影隨形的月拋諸身後,「踏破二十四橋的月色/頓悟鐵鞋是最盲目的蠢物」,逆流而上,追尋那澄然空寂最初最真的本我。「擲八萬四千恆河沙劫於一彈指!/靜寂啊,血脈裡奔流著你/當第一瓣雪花與第一聲春雷/將你底渾沌點醒……//每一條路都指向最初!/在水源盡頭。只要你足尖輕輕一點/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處/醍醐般湧發。且無須掬飲/你顏已酡,心已洞開。」(孤峰頂上)


    本文多處引詩印詩,藉詩與詩之間的互注,或許更能體會周公詩句中意象及意境之美。周夢蝶之於詩壇是一個驚嘆號!印象裡總是一襲靛青長袍,在人群中僧定一般地凝神靜默,頗有眾人皆醉唯我獨醒,高處冷眼眾生之姿。及至讀他的詩,卻又感受其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極熱的心。他身在塵外,心在塵內,懇摯多情,以致詩中流露諸多悲苦與血淚。「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可以是周夢蝶一生的寫照。那自言孤露苦寒之人卻寫出「勇於血凝血散的蛺蝶/而怯於蜻蜓不經意的一掠/在藕紅深處,佛手也探不到的/藕孔的心裡——藕絲有多長/人就有多牽挂多死」如是癡情的詩句,走向佛法禪理,或許是其唯一的救贖與消解吧!其於《不負如來不負卿》石頭記百二十回初探一書,以「我心匪石,不安於位,誤觸塵網,度日如歲;而今痛定,炎涼一味,欲說還休,玉壺冰碎」作結。石頭與夢蝶,皆頗為耐人尋味。
  


January 18, 2009

十一月

















詩˙攝影 琹川





關於玫瑰的誕生
關於藍雪花的抒情
關於睡蓮的紫夢
關於孤挺花的宣言


於是臍帶尋找彼端的芬芳
於是眼睛穿過星垂的曠野
於是履痕被鐘聲熨平
於是滿口的風 吐不掉


那麼就嚥下吧
如大海吞沒落日
群峰咀嚼明月
空花揚起又飄落
化泥於大地的心腹


影子隱入秋天的邊陲
黑暗縫隙裡有微光透出
也飄來遠方的風雪
禪坐在十一月的枝梢
寒鴉 冷眼一切




December 17, 2008

秋山漫吟




















詩˙攝影 琹川







風 幽吐著濕腐的氣息
厚厚的足跡與落葉相擁化泥
山徑蜿蜒著肅靜
卻被輕巧奔躍的流歌撞破
只見一閃銀亮的身影
在闃暗的林間
在歲月寂寂的甬道旁
ㄧ座飽經風霜的古厝
靜靜攤開一頁滄桑的歷史
茅草與野菊爭擠出門口相迎
ㄧ隻人面蜘蛛垂掛石窗前
禪定般守候誤闖的訪客
如我 在時間的巨網裡迷走
ㄧ口吞下原是虛幻的重複劇碼


轉身間 只見一白衣素顏女子
濯足水岸兀自散著清芳
猶ㄧ隻雪蝶闖入眼簾
牽引出成千上百的野薑花
醉倚溪畔迤邐成嬝娜的花河
只是 一陣風過
轉眼又紛紛化蝶飛去
當繁華翻盡
還有誰趺坐水湄
素顏白衣默默參讀
依舊空寂靜定的山林



November 9, 2008

在馬的眼中看見藍色的天空 ——懷念蒙古詩人策仁道爾基












文&攝影 琹川





那是如何遼闊蒼翠的一片草原,散落其間的牛羊,風翻過來是珍珠,翻過去是瑪瑙,還有奔馳如風被視為「騰飛的翅膀」的群馬;明亮蔚藍的天幕四垂,彷彿置身於一座頂天立地的大蒙古包裡,它是生於斯長於斯的蒙古人魂牽夢繫的家鄉。人對於故鄉的眷戀,猶如孩子對於母親的孺慕,它是生命的根,心靈的家,無論海角天涯漂泊,它恆是遊子夢裡的渴盼與樂園。


「時間的年輪在把我遷移/陽光明媚的故鄉我這樣撲向你/蒼穹會永存/我原野的泥土會永存/清清的江水會永存/我不走,不走/至少讓記憶不走……」(凝視青天)

「絲絲輕盈的風/拂動掠過/勾起我美妙天堂般故鄉/唉,喀爾喀的風在把我/趕上/炎炎南方的烈日/在那兒也消隱……」(風的僕人)

這是蒙古詩人策仁道爾基被派駐北京時,流露出其對故鄉思念的心情,由他的好友也是蒙古詩人哈達幫他中譯。從藍天綠地清新美麗的大草原到車水馬龍繁華噪鬧的北京城,完全不同的生活語言與空氣情味,我很難想像熱愛故鄉的策仁道爾基是如何去面對與適應的。那個寫著:

「颼颼的風在吹刮/甦醒…甦醒…如此這般在對心靈竊竊私語/你多彩年華這方騎手的先輩/把赫赫榮勛與勃發不盡的生力掠奪了過來/此時你動身的時刻已到//讓風湍流/讓四蔽的星辰眨眼/你一匹秉性狂烈繫繩索的馬/在捆緊肚帶翹首已待//一陣陣拂動的風/在心腹上如此這般竊竊私語」(風兒吹拂)。

就像奔騰於風中的馬,聽懂風的語言,馳騁於草原上的蒙古人,總是分不清自己和馬,或者他們的血液裡也流著馬的血統——狂野不屈的靈魂與自由的崇尚。只是命運繮繩帶往的前方,往往不能如意,策仁道爾基曾以悲憫的襟懷寫出(在馬眼中看見藍色的天空):
「蒙古漢子們/幹起賣馬的交易/在馬的眼神裡/藍色的青天/哈拉河 淡淡的白楊/斟滿的馬奶酒/幾個男子/像在明鏡裡透明」
蒙古人對於馬有極為特殊的感情,然而為了生活,讓他們不得不做起賣馬的交易,詩人藉著馬的眼中所見描繪這一幕,詩行間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與不確定感。

「在馬的身上/在朝夕相處夥伴的心底/以同樣的莊嚴/用食指把乳之精華揚灑/在馬的目光裡/淚泉滾動」
喝酒前以食指沾酒彈灑向天與地,是蒙古人表達內心誠敬的一種儀式,蒙古漢子莊嚴地以馬奶酒敬天地,靜默中呈現了人和馬之間,在命運擺佈下依然相知與相惜的真情。

「在牠的眸子深處/整個生命在消失/銀碗的乳汁晃出/天空在搖蕩/在馬的秋波裡淚水為何滑落/人不知為何物而痙攣/誰也難以啓齒」
末段寫出人與馬自制、蘊蓄的情感達到了最高點,最後終於潰決了。眼裡晃動欲落的淚水,使得眼前的景物也搖蕩了起來,馬失去了草原,彷彿失去了生命;而蒙古漢子捧著馬奶酒,因情緒激動而危然灑出;最後淚水終於滑落,而人不知為何物而顫動,詩人以反問的方式,傳達出那份悲傷激動,難以言喻的情景。整首詩情感的表達極為深沉內斂,所謂詩如其人,大概如此吧!


策仁道爾基(S.TSERENDORJ)於1951年生於蒙古國東部的札晃省,1982年畢業於俄羅斯葉爾庫茨克大學;曾任國家記者協會主席,國家圖書出版委員會執行長,後派駐北京蒙古國大使館擔任資深記者。著有多部詩集、散文集、紀實文學等。

1998年七月,在烏蘭巴托我初次見到了策仁道爾基,他予我的印象即是沉靜、內斂而誠懇,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緣遇很難說,有些朋友首次見面,就有一見如故之感,策仁道爾基即是,他總是掛著溫和而靦腆的招牌笑容,足以鼓舞我這個英文不好的人,能夠安心且有勇氣的與他交談。彷如昨日,在美麗的特勒吉,我們騎馬漫步草原,悠閒的躺在林間的綠坡上聊天,在蒙古包內高歌歡宴,甚至晚上十點多大夥兒仍不肯休息留連在外捕捉美景(蒙古國的太陽非得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才肯下山),那真是一段美好難忘的時光啊!我和大姐為了方便記住策仁道爾基的名字,便調皮的私下暱稱他為「車輪打火機」,我想他應不知道這個綽號吧!因為我們的策仁道爾基不會漢語。

2001年夏,秋水同仁到雲南旅遊及開詩友會,策仁道爾基與哈達亦應邀前來,三年後再見面,是在下榻的滇池花園酒店櫃檯前,我們正惦念著策仁道爾基與哈達時,他們倆卻已不知何時悄悄地站在我背後,霎那間轉身時的驚喜與興奮心情猶歷歷在目,在滇池、石林、九鄉、蒼山、洱海、大理、麗江,甚至秀美如仙境的瀘沽湖,都有我們再次共遊的足跡;我與策仁道爾基仍以有限的英文對話再加上比手畫腳,但還是很開心的一件事。回到台灣,九月份收到策仁道爾基以漢文書寫自北京寄來的信,內容提到我寄給他的相片已收到及他目前正在學漢文的情形,信紙上的字跡雖顯稚氣,卻看得出背後學習的認真與努力,我很為他高興,心想下次見面或許可以用中文交談了,沒想到這竟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策仁道爾基於2007年三月病逝於北京,他的好友哈達一直不忍心告訴我們,深怕影響大姐的心情及健康,直到今年六月哈達向莫云要了我的電子信箱,才有了更快速且方便的聯絡方式,經我問起,他才沉痛的告訴我這個令人悲傷與震驚的消息。


我永遠永遠忘不了那個微風輕拂的早晨,在特勒吉清新碧綠的草原上,明澈小溪映著蔚藍天空潺潺地流過,遠處的山巒霧紗漸揭,山腳下白色的蒙古氊房上正嬝著炊煙,三三兩兩的馬兒悠閒地散落一旁;策仁道爾基與哈達各自偷偷地摘了一束小野花藏在身後,然後站在我和大姐面前,在我們尚未會意過來時,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亮出美麗的小花束,雖是野地採的草花,卻是我收過最美麗的一束花,因為花朵裡藏著一份優雅而純真的美好情誼,在往後的時間裡恆散發著詩ㄧ般的芬芳。

「在透明的雨珠滴落前/我要/用我的唇去迎接//在花香四溢的空中/我要/用我的心房去呼吸//讓我的渴念/我的蒙古草原與天空/在夢裡彼此擁抱」(我)。
我彷彿看見我永遠的朋友策仁道爾基,依舊掛著那溫和而靦腆的招牌笑容,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故鄉傲驣騰格里山,擁抱屬於他的草原與天空——


October 28, 2008

中秋
















詩&攝影 琹川





月 在重重深深的風簾雨幕之外
預備點亮的節慶 黯然熄火
小小的島噤聲於造訪的不速之客


人 在寥寥幽幽的峰巒疊影之內
對峙著辛樂克的張牙舞爪
如靜睇一頭命運之獸的猖狂


盤坐於一瓣冷凝的水珠之上
任萬流千泉穿透黑夜穿過喧囂
抵達 思慕的彼方


那月 在郁郁青青的合歡樹梢
牽起的微笑 瀉落萬頃清光
漫溯光之河衣袂間散著熟悉馨芳


那人 在陶陶悠悠的笛韻簫聲裡
剝柚的手比柚子還清香
慈亮眼眸所及處歡樂綻放


搖晃於飄搖的風雨濤聲中
低頭望見自己如一滴水珠盤坐
而黑暗 只及於身之外



September 13, 2008

最後的鬱金香

























詩˙畫 琹川





於是杯子開始飛翔
穿過生活的屋牆
容顏映照著風姿雲影


在接近河流的盡頭
聚集著閃爍星點
有遙遠的歌聲
喚醒了沉睡杯底的魂
解咒的精靈
紛紛釋放而出
在眩人的光點中兀自起舞
以自由的旋律
舒展 迴旋 飛躍
彷若醉飲時間的醇酒
微醺中忘情地舞出自己


原來杯子解構之後
火的本質 風的化身
燃盡最後的光與熱
一瓣瓣恬然飄墜之姿
仍然瀟灑如不繫舟




August 30, 2008

五月的山






















詩˙攝影 琹川





千年桐雪白的舞鞋遺落何方
寂寞的風只好去掀開ㄧ樹樹
燦燃的金色相思 蔓延更遠處
酸藤靜披著一襲襲粉紅的花衣


年復一年 坐看夏日的山
蒼鬱中渲染的華麗
如水流深處迴旋的歌聲
歌聲一路揪著旅人的心


一隻紅嘴黑鵯來到我的陽台
左顧右盼之後 又飛走了
只見翅影上的露珠一閃而逝
當陽光隱去 黑夜來臨
又有什麼能夠留下——




August 1, 2008

仲夏初曇























詩˙攝影 琹川





垂掛葉端——孵夢
謐暗的苞心
藏著天地
最後的一句偈語


逐日飽漲的夢是拉滿的弓弦


果然
在一個無人的夜晚
倏地飛出
羽化為千瓣雪
月光下皎潔的翩舞
之後 杳然無蹤


回首驚然
何時花事已了
皺縮的垂瓣微張著口
晃盪在風裡
連同山中歲月
我看見隨風流走的四季光彩
彷彿聽見了——那句詩偈



July 29, 2008

桐花夢境
















詩˙攝影 琹川





五月佈滿黃梅味的溪水
流過夜色靜穆的額頭
一樹桐花秀逸的臉龐
山野盤坐 豎起了耳朵


捕捉越過草間葉梢幽微的跫音
從歲月深處奔來
纖巧的腳踝
依稀繫著風的鈴鐺
足跡起落處開滿了雪白的花朵
相映著星燦的眼眸


眼眸流過更迭的四季
逐漸穿透自如
溪水終將載著落花遠去
無須沿河撈取
任由明朝山寺的鐘聲
敲醒 夢境裏飛花千尋



July 15, 2008

春捲
















詩˙攝影 琹川





攤開白色的思念
先鋪層童年的糖粉
再夾入鮮翠的青春
糝一些歡笑的花生
把慈愛細切成絲
和著記憶一起炒香
復加入一綹長長的牽掛
最後灑上媽媽的味道
再仔細的包捲起來
沾著清明的煙雨
獨自默默地嚥下
一不留神卻卡在心上



May 28, 2008

十行詩兩首
















詩&攝影 琹川







ㄧ簾喃喃訴說雨的心情
天空的臉很維特
寂靜擰出了幾聲鳥鳴
光影翻動一隻蝶 飛出
揣測山的高度
以及翼上濕氣的濃度
逆著風凝想鷹的眼神
纖細的身影在初冬清晨
欲雪的扉頁上
寫下起伏峻折的詩行







不再醉飲春光
不再掀起滿山譁然
不再追月 承載飄落的嘆息
不再結髮 天寒地凍裡牽掛
本是無形無影
何故沾埃惹塵
自由是我的名字
瀟灑是我的本色
我的存在
只憑一口氣


May 17, 2008

蹲踞在靈魂深處的容顏 ——讀朵思的沙漏
















文&攝影 琹川





光陰ㄧ分一秒的流失,芽葉一毫一吋的茁長,開花、結果、凋零、化泥,之後倒過來,再次成為光陰孕育的養分;白日一點一滴的燒盡,積累成黑夜,接著倒過來,黑夜一點一滴又漂洗成白日;當四季灑盡了最後ㄧ粒雪,倒過來,又流出了春天的綠。心靈的流轉,歲月的流轉,天地的流轉,如是輪迴,彷如沙漏……。


「我在上面流淚/你在空空的下面等我/我數著時間慢慢放棄自己/你在平靜中堆積茁壯/我丟掉的一分一秒/你默默珍惜撿起/懸虛的我 睜看長大的你」
是誰將滴落的淚磨成晶瑩的字句,以詩盤承接。成長是ㄧ塲痛苦的歷練,在摸索之中,逐漸地找回自我,累積生命的智慧。
年少時空有血氣與勇氣,卻未能具備智慧透視ㄧ切,自以為可以掌握命運,卻反而被命運所安排,遂在ㄧ次次的磨難中,磨掉了年少的尖銳、輕狂,以及風發的夢想,將青春磨成了白髮,歲月磨成了粉灰,低頭ㄧ看,見到的是另一個沉穩、成熟,有著寬容智慧的自己,原來以為浪擲的一分一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靜靜的累積轉化成生命中深層的養分、潛藏的能量,默默地支撐著現實中被命運空懸,上下不得或不斷自我解構的靈魂,而在逐漸消解、空了之後,我才清楚看到另一個你——以詩、以潛藏的慧智,所顯現出來的高度。


「另一次輪迴」
「我仰望充實的你/你把智慧一粒粒澆灌同ㄧ時空的我/我承受澆灌的淚滴/匯聚成一堆美麗的沙堡/沙堡中其實也涵蓋你的踨跡」
放空的我,成長的你,這互相消長的你、我,事實上是ㄧ體的兩面,苦難揮灑成詩篇,青春流逝,智慧增長,你是另一個我,那蟄伏在生命底層,必須藉由痛苦的鋤,才能挖掘出的潛藏的、本來的我,那生命圓融光輝的初衷,理想、神性的精神光照,使痛苦的靈魂獲得了昇華、超越與慰藉,也一點一滴的被填滿。因而,這個你是詩,是詩的我,是我終生的信仰與追隨,是我的仰望,我蒙受詩的恩寵與智慧甘霖,聚構成一座詩的殿堂,美麗的堡壘,在人間的土地上,這裡面處處都是你的足跡,我流下的點滴,我昇華的字句,以及那經過痛苦焠鍊,困頓思索,逐漸澄明的自我覺知。


朵思是詩壇相當資深的女詩人,自1955年發表第一篇詩作至今,已踰半個世紀,她的語言鮮活,意象新奇,以極具個人風格的獨特表現手法,享譽詩壇。沈奇在《生命之痛的詩性超越——朵思論》ㄧ文中言:「ㄧ位詩人或藝術家的成熟和深刻,絕不僅僅只是其藝術的成熟和深刻,而必然是其生命本體的成熟與深刻。正是朵思特殊的人生經驗和對這經驗的特殊體味,才有了朵思特殊的詩歌才華與藝術表現力。詩路歷程與心路歷程息息相關。」對於困挫的命運,朵思以不屈的態度面對,因而激發出其堅韌、強大的生命力。她非常贊同布魯姆菲德(Harold H.Bloomfield M.D.)在《內心的喜悅》(Inner Jay)ㄧ書中的一段話:「沒有悲劇的話,我們的生活將變得平淡無味,總之,悲傷是十分重要的。」她咀嚼傷痛,堆疊出詩境的高度,更拓展出恢弘深邃的生命視野。

「走過去/右邊即是ㄧ棵松即是你/左邊即是我亦是你」(走過去);「從張望的眼神出發/淚光與陽光相互映照/嗅到背負堅持的氣味/默默抵達該抵達的海岸」(心情筆錄28);「你蹲踞在我靈魂深處的容顏/常將我導引向一片花瓣的舒放/月色佔領沉默的夜晚/茫白的清光是絕望的救贖」(石箋14)。朵思詩中的「你」,常是「我」的生命底蘊之光。而其最為人稱道的《影子》ㄧ詩末段:「從年輕ㄧ直踩向年老/我的影子,用大地的容器/盛著,猶之/花缽盛著花姿的枯榮」,花缽盛著花朵的ㄧ生,有如大地盛著自己的ㄧ生,朵思不願受宿命的拘限,而將「我的影子」推遠成大地上隨著日月不斷變易的生命表象,然其生命本質或者精神主體卻是不滅的。那獨自ㄔ亍大地之上的影子,寂寞的背後或有一種曠達的期許與了然吧!而枯榮、生死不斷的輪迴上演,這世世流轉的過程,未嘗不是另ㄧ種沙漏現象。


April 5, 2008

過程























詩&攝影 琹川





獨舞如月之魂
瓣瓣是詩是夢是光是神
舞出萬千風華的曇
深解黑夜之必要


繽紛似雪之靈
點點是苦是痛是淚是血
錘鍊出逸香清韻的梅
證明嚴寒之必要


蔓延猶苗之火
葉葉是盼是望是恩是禱
燃亮生命原野的春
知道荒寂之必要


因此 滄桑之必要
在歲月深暗的皺紋裡
山山水水的波折中
或許能有一抹
雲淡風輕的微笑當註腳



January 27, 2008

藍蝶飛舞的國度 ——讀莫渝的《給我一張夢的入境證》
















攝影&文 琹川





在蒼翠的山林中翩舞,夢想是那閃爍著炫人光芒的藍蝶,懾人的美麗牽引著渴盼的心與眼,卻往往也是一個陷阱,懸崖或者深淵,唯有歷經考驗的人,才能明白那險困的背後,是愛與新生。而夢想總是向純真的心靈靠近。「給我一張夢的入境證」,讓我想起了一部影片《藍蝶飛舞》( Blue Butterfly)。


「夢/有沒有邊境?誰負責把關?/如何申請/安全地入境?」
夢存在於現實與非現實之間,以現實考量之,所謂的夢境,有沒有邊界或關防,亦即有無種種的條件與限制,此時選擇進入夢境,是否安全?能否不被意外打擊傷害?在決定選擇夢想國度為未來旅程目標時,內在的顧慮總是難免的。


「夢/沒有疆界/無限寬廣的領域/擁有無限財富的寶庫/任誰都被吸引/甘願掉落」
夢屬於自由的國度,飛翔的天空,故不受限制、無所束縛,天馬行空,任由意志與想像力之所之,它是人類天賦最珍貴的寶藏,引向一切的可能與豐饒,它也是點燃生命的光與熱,如飛蛾撲火,人們不由自主的朝著它前進,「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即使眼前有所阻難或陷阱,亦奮不顧身心甘情願地執意追隨。


「來去自如的人/曾經稱之為樂土/和淨土/也說成烏托邦」
只有能自由出入夢境不被太多現實牽絆的人,是一種真正的幸福,它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最值得追尋的桃花源,是陽光、是彩虹,是純真的熱情與崇高願望的理想國。


「沒有主管/沒有主人的荒蕪又肥腴的夢土/出現再多高來高去的盜賊/依然土地無殤/財富無損」
那是一塊極為沃腴只待開墾的土地,它不屬於誰的管轄,也沒規定誰才是主人,擁抱夢土的人就是主人,只要埋下希望的種子,辛勤耕耘,這片土地將回報以無窮的財富,那非世俗所能論定的無價之寶。當然過程常常無法如預期之順遂,躲在暗處偷竊希望的盜賊,以各種方式恣行其掠奪打擊計畫,但對於堅信且堅守夢土的人,是不能有所損失與傷害的。因為只有放棄希望的人,才會被希望所放棄;只有背離夢想的人,才會被夢想所背離。


「應該探究他們潛行的藝術/扮演神秘的黑衣人」
黑與白,光與影本是相互共存的,換個角度視之,或許一切橫逆的潛伏與考驗,必然有其背後的道理存在,誠如《藍蝶飛舞》影片中,藍蝶是神奇美麗的夢想,同時也是危險陷阱的化身。


「一張入境證/能夠順利的編織完美的網/羅致自我發光的象牙塔」
這張夢的入境證,其實是詩人對自我抉擇的承諾與期許,冀望能在熱愛的文學園地,如蜘蛛一般辛勤地吐絲織網,編成一張自認完美的人生構圖。在脫離現實羈絆的理想生活,藝術之天地裡,縱情於文學的山林中,聚集自己所能的光與熱,祈能照亮、溫暖這塊生長的家園。


莫渝一直是個勤奮、誠懇面對自己的詩人,他的詩越寫越淡,情感卻益加率真與深摯,他認為:「詩 是詩人心靈的曙光/透露人類的良知/詩 是詩人存在的印記」。2004年,莫渝決定離開職場,期望以文學在自己的土地上,埋希望的種籽,開鮮豔的花朵,他常以美國詩人佛洛斯特的「雪夜駐馬林畔」及「未選擇的路」來惕勵自己。「給我一張夢的入境證」即是在面對決定時的兩難、猶豫心情之下寫成的,在「未選擇的路」一詩中作者最後選擇了人跡較少,荒草叢生,可能走起來較為艱辛的一條路:「……也許多年後在某處/我將輕聲嘆息,回顧往事/樹林中分出的兩條路/而我選了人跡較少的那條/結果是如此的不同。」(……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對年已半百的詩人,揚棄現實的羈絆,選擇擁抱夢土,慎重地再度向時間索求一張夢的入境證,誠懇地描繪詩文學的夢想國度,將愛與希望放飛成傳說中美麗的藍蝶,飛舞在自己所熱愛的這片土地上。




December 16, 2007

















詩˙攝影 琹川





游移的烏雲朝向何方
雨的腳步如此踉蹌
拉扯綠髮的風歇斯底里
世界 何以這般張狂
蟬聲蟬聲能唱到幾時


山越走越深瑟瑟寂寂
水越流越遠茫茫蒼蒼
歲月在密林間悄悄染霜
天地 何以這般靜默
黑蝶黑蝶找尋花心的芬芳


眼底的光走不出幽谷
舌尖的苦蔓延入海
心野的荒荊棘遍佈
生命 何以這般漂蓬
露珠露珠千眼閃爍


是否雙足深陷泥地
痛苦的觸鬚才能長成根
是否風雨飄搖的心
擺平了才能生出菩提
是否是否
那如蓋的綠蔭
就能印證了一生的真諦



November 18, 2007

獨有松下石 ——讀張默《黃昏訪寒山寺》
















文˙攝影 琹川





噹~~鼕鼕鼕,一聲鐘三記鼓,如是三回,自對面嵐煙輕掩的山寺傳來,斜暉中映照出細長的雨絲,鐘聲悠然被秋陽染金,穿梭於雨簾,莊嚴地迴盪在山谷之間——只可惜我非唐朝的張繼,無法使敲鐘的山寺名傳千里。
千年前,也是秋天,那夜裡傳來的鐘聲,穿過了月落與烏啼,穿過了江楓和漁火,傳到了夜泊松江河畔,詩人未眠的耳渦,於是一句:「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使得位於蘇州古城外一座小小的寺院,從此屹立於歷史的長河,遊子離愁的行吟中。


「莫非,那一列疏疏落落的修竹/正以輕巧的碎步,去佔領/寒山拾得墨幅上的/某些禁域」
而千年之後,詩人翩然訪臨古寺,帶著何種心情流連其間?趕在夜落前的黃昏,光線正好為古寺敷上一層柔和幽謐的色調,微風中搖曳的修竹移動著疏落細碎的影子,正一步步地踏上那來自天台山的高僧寒山拾得的傳奇裡。而詩人探訪的腳步與竹影相映,修竹的高逸虛心,襯托著寒山拾得諷時勵世,幽隱歌笑,清新自然的空靈詩境,更為古寺憑添幾分神秘悠古的氣息。


「莫非,那一片悠悠忽忽的鐘聲/透過淒冷的招喚/把千年前夜宴賦詩的景象/暗暗攬入心底」
此時詩人彷彿聽到鐘聲隱約地傳來,穿越千載時空,迴盪在這黃昏清冷的氛圍裡,遂忍不住溯著那鐘聲,來到了「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屬於詩的大唐盛世。而千年後詩的鐘聲依舊,能否再造盛世,敲響另一個風起雲湧的詩時代,一生行走在詩歌道路的詩人,撫今追昔,難免有諸多感慨吧!
「莫非,今日吾人的情懷/亦如當年的東坡、張繼、韋應物/拎著幾瓶老酒/輕舟步過小小的楓橋/而江村在左/而暮靄在右/還是不要細數勒石上兪樾的題詩吧」


想當年多少騷人墨客,駐足徘徊的行跡彷如作日:「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深感人生如夢的蘇東坡,或者「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羇旅離愁的張繼,亦或「心絕去來緣,跡順人間事,獨尋秋草徑,夜宿寒山寺。」曠達幽意的韋應物,時代雖異,情懷卻是相通。此時詩人神遊古今,想像自己拎著老酒,輕快地步過楓橋,左邊是江村橋映著古運河的美麗拱形橋影,右邊是一片霞染水天的傍晚雲氣,任時間停留在古或今,瀟灑豪逸的詩人已行走於時間之上,縱情恣遊,至於兪曲園的題詩碑刻就讓它靜靜地立在古寺裡,抑或留在歷史中吧!


「莫非,一切俱已熄滅/穿越漏窗上日漸模糊的風景/我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小徑那頭,一尊不言不語的化石」
隨著夜幕悄悄地降臨,處此充滿時間氣息的古寺中,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而詩人的胸懷卻不覺悠遠了起來,所有的繁華風煙,終有凋零止息之時,透過鏤空的花窗,望向那黃昏中漸次暗下來的景色,隨同那輝煌的時代與傳說,終將成為過去,就如同今夕亦將是明日黃花,只遺暮色中的碑石,兀自述說那一段曾經的歷史。立此蒼茫中,詩人恍然若有所悟,他看到更遠的過去與未來,絢麗終熄,回復靜寂,他發現自己成了一塊沉默的化石,立在寒山寺的風景裡,立在一生的風景裡,立在歷史的風景裡——


  《黃昏訪寒山寺》一詩,四段開頭連用了四個「莫非」,營造出一種古今時空和心境的游移,可看出張默交融歷史與現實,漫遊時空來去自如的從容與深度。張默是近代少數致力於旅遊詩而斐然有成的詩人,他將一生奉獻給詩,他寫詩、評論詩、編輯詩刊與詩選、積極推動詩運,除此他更付出了極大的心力與耐力蒐整詩史料。蕭蕭曾言:如果說在詩的國度裡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洛夫是詩魔,那麼為詩癡狂,為詩廢寢忘食、典當青春的張默正是一個詩癡。故而那份熱力與生命力常常顯現在張默的詩作中,他說:「詩是個人內在獨特、繽紛、悲壯的演出。」因此張默的創作非常具有個人特色,他善於利用豐富的想像力,將物和我做認同處理。「且讓這一身嶙峋的傲骨/偷偷扔進路南石林的波濤裡/祇見那些尖拔的/瘦削的/雄渾的/突兀的/千姿百態的石頭們/譁譁一擁而上/把我全身上下前後左右/梳理得十分酣暢光潔/不知,老之將至」(石林,請聽我說),張默身處眾石中,想必是稟氣相通,物類相聚,故有全身酣暢光潔,不知老之將至之感,實亦是藉詩以表其志吧!



November 6, 2007

翠微朵集
















詩˙攝影 琹川




1
穿過薄暮而來
肩上仍殘留著陽光的氣味
打開山屋的靜默
一些細語在窗外窸窣


我把自己收起乾淨地摺好
那聲音已迫不及待波濤般湧入
我只好高舉著我的心
使它不被淋濕



2
峰巒輕輕地拉上嵐被
晚禱的大地
只有禽鳥與雄蛙不休地對話
溪流放柔了歌聲
夜色中浮出油桐花雪白的夢


在簷角點起一盞燈
風塵漸息
誰 悠遠成山寺的鐘聲



3
時間
帶著沁涼的水意
流過詩的字句
在一朵開過的曇花
薄皺的瓣梢上 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