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無悚然否？


○○老師：

您文如其人，是謙謙君子，從未展現「大師」氣燄。我敬您虛懷若谷、平易近人，您既是詩壇前輩，年齡亦與我母親相同，請萬勿過謙。

上封信提到「大詩人的壞作品」，對此我尚有未盡之言，請容再一次討教。

我猜想李白和杜甫一生作詩無數，大概也曾寫過壞作品，這些壞作品通不過自己嚴格的篩選，偷偷撕毀便是，未敢釋出髒亂自己的羽毛。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所寫的詩每首都精彩，這時自己是第一個把關者。如若詩人粗率投稿，編輯應發揮功能，充當第二個把關者。如若編輯為人情故，公器當私用，發表了公關詩，讀者大眾的眼睛也不留情，對大詩人未必是好。大眾純為欣賞不做研究，如您所說，那不好吃的自助餐菜色，不吃，業者也就不端出來了。不過有使命感的詩的研究學者，負責整理、闡釋、引導詩走向的教授們，就應發揮專業，做第三個把關者了。這第三關最為關鍵，國王穿了新衣沒有，大臣要指出，否則一直留待孩子發現才揭穿騙術，那就成了千古笑話。

大臣若有不能肯定者，保有懷疑不用發表意見也還好，千萬不可以權充內行說看見了，而且新衣好漂亮。我一直迷惑的問題，就出於這些人的誤導。

再提一件事。我年輕時曾認識一位很有靈氣的女孩，是我朋友的女朋友，尚在就讀北一女，對她印象很好。過了幾年發現她得到時報文學獎散文第一名，筆名童大龍，那篇散文好極了，心思極綿密，才能寫那樣的好文章。

後來在已停刊的〈現代詩〉看見一位女詩人的詩，也是好極，名叫夏宇。又是靈氣逼人，氣氛夢幻脫俗。

後來發現這兩人竟是同一人，有點吃驚，但也心裡頓時有了連結。難怪，會寫好散文的人，也是寫好詩的人，此事順理成章。

後來看見夏宇的詩集《●摩擦●無以名狀》，整本書封裝未曾裁切，讀者買回書必須自行割開頁面，全書用進口紙照相製版印刷，內容是文字的拼貼，拼貼成異趣的文句。我喜歡這個創意，覺得夏宇又成藝術家了。只有一點不能同意，我認為那不是詩。是一種創作，如同書名，無以名狀。忍不住買了一本，從不把它當詩讀，讀不懂的，也沒必要讀懂。

最近夏宇又出版一本《粉紅色噪音》，用網路上撿來的句子，交給翻譯軟體翻成中文後，重複再翻幾次，語意已完全變形，卻產生新趣。然後中英文雙列，印在透明片上，文字相互干擾，故意造成閱讀困難，墨色粉紅，亦如書名，是粉紅色噪音。在誠品書店展售時，將書投入金魚缸內，隨著水草和電動打出的氣泡漂浮著。這又是一個很好的創意，是藝術家同一主題的另一個連作。這當然也不是詩。連夏宇本人也說那是模仿詩的形式，模仿「翻譯詩」，還說這是語言謀殺的第一現場。

我要說的是：前不久，我在中央研究院參加過一個「兩岸後現代詩學學術研討會」，有一位教授的主題是「夏宇的後現代語言詩」，她放了幻燈片，提到《粉紅色噪音》這本書，她大概認為那是後現代詩的範例和演進。她對夏宇很推崇，就沒有說那不是詩。

如同上一封信，我說我參加「玩詩合作社」，在夏宇出書之前，就玩過把詩放進金魚缸當風景的創作了。一群年輕人喜歡玩詩的跨界，我們用詩當素材創作裝置、行動等藝術，那是藝術，那不是詩。我們叫它詩跨界，不叫它跨界詩。如同電影不是文學，文學電影、娛樂電影、色情電影、記錄電影........電影就是電影，不是文學到了二十世紀進步到有影像了。

我提到的「兩岸後現代詩學學術研討會」，還研究惡露詩，所謂惡露，相對於美隱，詩的象徵、寓託、含蓄、精練一律顛覆，反而表達裸露器官、製造垃圾、玩弄糞便，用反文明、反成規、反理性、反社會、反美學的方式向傳統挑戰。據研究，台灣有不少這樣的新一代有名詩人，一提其名，極為顯赫。

我痛苦的是這件事。不知您以詩壇前輩，又關心新詩潮的過來人看其發展，能無悚然否？

大蒙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