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 2006
jmkang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58:56 |
勢均力敵-大編輯與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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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本質還是故事,多少反應出作者的價值觀和理念,但如果重於故事情節,太過文學性,讓讀者沒辦法一次看懂,就算文章故事所要表達的是多崇高的理想或意念,那都是白搭,對讀者來說看不懂就是看不懂,與其去看一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寫啥米挖溝的小說倒不如去看《稻中桌球社》或《筋肉人》還比較有趣。」
轟隆!
呆了好半晌,發白的臉色立刻漲紅,何靳昱像是被雷劈到般愣愣地瞧著眼前的瘦弱男人。
幻覺……這一切都是幻覺吧?
全力倒抽一口氣,何靳昱死命地直盯他的臉。白皙到幾近透明的肌膚真如小說裡經常描寫的「膚如凝脂、肌如白雪」,尤其那雙略帶慵懶的眸子、和芭比娃娃有的比的睫毛,再加上看似柔柔弱弱的身材……說是美人,也的確算是個美人。
哼,就算再漂亮也是隻弱雞,一看就知道沒檔頭,查甫人就是要像他一樣黑、壯、強……等等!
所謂的「查甫人」就是國語的「男人」,也就是說……
眼前的漂亮弱雞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啊啊啊──
「錯認性別不是罪大惡極只是功課沒做好!」腦子莫名奇妙冒出這一句,何靳昱突然覺得自己彷彿被迫玩了一回自由落體,俯衝墜下的重力加速度讓他瞬時體會了天堂與地獄。
也對,仔細想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他活了二十五個年頭抽獎連個鳥蛋也沒中過,怎麼可能一下子平白無故從天下掉下來禮物。
媽的趙守均竟敢騙他!他最崇拜的作者真面目是個弱雞男人才不是什麼大美女,可想而知接下來的半年,肯定不會太逍遙。
不由自主地又別過頭瞄了幾眼,何靳昱宛如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沙發上,嘴巴還不知在埋怨著什麼鬼東西。
「你嘰嘰歪歪什麼,到底要不要看稿?」兩手敞開,翹起二郎腿擺出十分搖擺姿勢的程文揚一點也不文雅地抖著腳,冷冷的語調很是不屑。
「啊……喔。」對,看稿看稿。
想起拜訪的目的,何靳昱頗不情願的打起精神,有些自暴自棄搖頭晃腦地翻動手邊的稿子。畢竟是工作,就算再失望也不能讓好不容易上手的工作飛了,啥「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早都入土為安了,現在是「氣節誠可拋,麵包價更高」。
不到一分鐘,原本像是便秘一週的臭臉逐漸緩和下來,嘴角開始微微上揚,弧度越來越大,露出很甜很甜但看起來卻很噁心的笑容。
兩個小時後,他帶著滿足的笑容抬眼,像是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一臉意猶未盡,抬起渴望的眼神直直盯著程文揚。
「沒了?接下來沒有了嗎?」何靳昱滿懷期待。
程文揚聳聳肩,見他看完稿子一臉感動的樣子,遂把身子傾向前,一手托著下巴,好整以暇地問道:「如何?」
「故事高潮迭起,文筆流暢通順,閱讀起來如行雲流水又可見其文字組合的巧思,尤其是在轉折點上處理的非常合理,衝突夠,有高潮點,情感描寫深刻。」說完一大串讚美後,何靳昱停頓一下,嚥了嚥口水,繼續說:「任何方面都非常好,只是……」
只是?「怎樣?」程文揚雙眉微挑,原本帶有笑容的表情瞬間恢復成一貫的冷淡。「願、聞、其、詳。」
「結局太讓人意外,過於匆促,應該還有可以好好發揮的空間,而且……」目光仍專注地放在稿子上,何靳昱彷彿可惜地嘆了口氣:「完全是你的風格。」
「什麼意思?」結束的過於草率他認同,因為他打算延續同一對角色再寫下一本,只是這計劃仍在腦子裡沒有講出來,所以就這部分的評論情有可原,他可以大發慈悲不與他一般計較。
至於風格嘛……既是出自他筆下,故事內容當然具有他個人的獨特風格在,這一點有什麼好當成意見來評論的。程文揚雙手交臂,挑起一邊的眉,表示不明白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正準備洗耳恭聽他會有什麼獨到見解。
「太不落俗套了。」明白講就是……「狗血灑得不夠多。」說實在話,小說好看是好看,但他發現近來「岑思」的作品都有這樣的共通點,像是刻意為了有別於一般的言情小說,寫作手法是越來越流於散文形態,再說白一些,就是成了類文學。
「難道讀者喜歡過於灑狗血的內容?」雖然曉得「狗血」一直是市場不敗的主流之一,不過狗血灑不好退稿退到老,可狗血灑過頭,又要被罵沒創意。
「也不是這樣說啦!」何靳昱抓抓頭,「哎唷……該怎麼說咧?我的意思是小說的本質還是故事,多少反應出作者的價值觀和理念,但如果重於故事情節,太過文學性,讓讀者沒辦法一次看懂,就算文章故事所要表達的是多崇高的理想或意念,那都是白搭,對讀者來說看不懂就是看不懂,與其去看一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寫啥米挖溝的小說倒不如去看《稻中桌球社》或《筋肉人》還比較有趣。」
啪啦啪啦的翻著稿子,他指著其中一個橋段解釋:「你看看,像這個千金小姐家道中落後,有才有德是很好,但表現的太過強勢了,基本上過於強勢的女主角是個很不討喜的角色,這樣男主角就毫無用武之地了嘛!不過男主角也不能一開始就幫她,必須先互看不順眼,現在都流行歡喜冤家型的,等到她真正遇到最大的困難,屆時跳出來英雄救美,這種發展形式才能完全滿足於每個女孩子被王子保護的公主美夢。所以我認為喔,市場性的作品,還是需要一些平凡、生活化的內容,才能深入人心啦!」他滔滔不絕的分析著,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雙眼慢慢瞇了起來。
自顧自說得高興,等到何靳昱發覺氣氛有異轉頭一瞧,卻見程文揚悶聲不吭地坐著,臉色……呃,當然稱不上好看。
完了!這下絕對完蛋啦!白癡也知道,就算是修養再好的文學大師被當面批評都很難不生氣,換作是他,恐怕早就一腳把人踹貼在牆壁上還附送一連串國罵,何況是始終一張死人臉只有在稱讚幾句才會稍微露出禮貌性笑容的小心眼男人。
「耶……那個只是隨便講講啊你就隨便聽聽,就當我說的是屁話好了。」何靳昱皮皮挫地吞口水,就怕他大老爺一個不爽,直接把他轟出門,稿子也不用拿了。
「的確是狗屁不通。」
「……嘎?」
出乎意料地,程文揚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拿著一雙冷魅的黑瞳直睜睜地注視他,用著平板卻足以令人發寒的語氣反問:
「你看完後覺得如何?」
何靳昱偏頭想來想去,擠了半天啥個鳥蛋沒擠出來也還是只有這一句話:「好看。」簡直是讚啦!能看到第一手的作者原稿,啊……今天晚上他作夢都會笑了。
「那不就結了。」程文揚習慣性地聳聳肩,笑意又回到他的臉上。
「問題是市場……」
何靳昱張嘴本來想說出他這一個月來苦讀羅曼史歸納出的心得結果,才吐出「市場」兩個字,就被一記冷眼給擋了回去。
「你當編輯多久了?」
「剛滿半年。」話才說出口……他發誓,他絕對聽到那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
「果然是屁話。」程文揚認同似地點點頭,帶著微笑轉向他,一臉「憑你這菜鳥有什麼資格和我談市場」:「不要和我提市不市場的問題,只要是能讓讀者喜歡,看完了覺得是好故事,那就充分滿足羅曼史甚至是一本好書的條件,它便具備了所謂的市場。假如你只是位普通的讀者,看完後嫌這篇小說太過文學,或者就像你說的狗血灑得不夠多,你會因此覺得它難看嗎?」
被他這麼一問,何靳昱立刻搖頭。
「很好,你還有什麼問題?」
「呃……」何靳昱愣了愣,忽然想起同事間私底下常流傳的一句話:「有名作者皆大牌,大牌作者都難搞。」
「可是,我是編輯,有義務……」
「編輯的義務就是收稿、校稿、出書、企劃和不多嘴。」程文揚用鼻子哼了哼。「我寫小說是為了寫出讓人覺得好看的故事,並不是要倡導什麼,文學與否,不過是一種表現手法,我只是選了一個最適合這篇故事的手法來運用,帶出整篇故事的調性和情感。如果你還是認為沒有市場性,大可以退我的稿,歡迎之至。」他大方攤開手,表現得十分率性,最後不忘補上一句:「反正老東家不要,相信其他出版社會非常樂意接收。」
爆炸。
忍很久的青筋終於像瀕臨臨界點的火山爆烈浮現。
雖然那一連串精采獨道的見解聽得何靳昱啞口無言,讓人根本毫無反駁的餘地,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猛暗幹。
靠腰到底你是編輯還林杯是編輯啊!
才剛這麼想著,就瞥見那張白淨斯文好看的臉瞬間凝結成霜。
「……」一不小心他竟把內心話全說出去了啊──「那個……」完了完了他完全不知道該講什麼,反正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處了吧!
「沒錯,你是編輯,所以我應該閉嘴?」他笑,笑得更冷了。「既然如此,代表我的這份稿子並不符合你的收稿標準,那請把稿子留下,也請你如此回報公司。」說完後就要站起來卻被一雙大手用力壓下,高大的身影瞬霎時佔滿視線。
「您說得對!是我太故步自封心眼太小,您的觀點比我這個編輯來的有建設性多了,我總以為市場才是主要的賣點,卻忘了小說的本質就是要感動人心,不能讓讀者覺得好看再市場或是清高一切都白搭。然而我完全沒考慮到您是位資深作者,市場上肯定有一定的讀者群和影響力,且近年來越發竄紅的主因,也是您的作品風格一向不市場化,對於看膩市場作品的讀者來說,也是最吸引人的要素。」何靳昱邊說邊偷偷瞄了他一眼,阿諛奉承似乎發揮不了效用,索性來一招自貶身價。
「失敗!我真是太失敗了!我是個糟糕的編輯,根本沒有資格來評斷別人的作品。」表現出一副懊惱至極的模樣,何靳昱裝作氣餒地低下頭,只差沒有學日本人的敬業精神當場練習下跪,因為他是堂堂鐵錚錚硬邦邦膝下有黃金的中華健兒。
他迅速把手上的稿子照頁碼一一整理好,便動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來,打算逃之夭夭,依照《編輯教戰手冊》,這時最好的方法就是身體力行《孫子兵法》第三十六計。
「謝謝您的指教。」提起公事包,他朝坐在對面的程文揚深深地一鞠躬。
「要走了?」程文揚繼續抖著腳,沉沉地開口。
「您說的很對,是我的眼光太過狹隘了,多虧您的一番話,才讓我真正地體會到市場性並不是主宰,我想自己是無法勝任擔任您的編輯一職。」何靳昱再次朝他點點頭,故意裝得一臉消沉,義無反顧地轉身走開。
不過說了點話,信心一下子就被他給擊沉了,連一些挫折都受不了,哪能成就什麼大事?程文揚絲毫不以為意,目光卻不由自主跟隨那抹看似頹喪的背影。
唔,有必要這麼可憐嗎?壓下急泛而出的同情心,他有些不悅地皺皺眉,對於這樣的人,他沒什麼話好說,更不會道歉,因為自己並沒有說錯。
但……令他意外的是,這位新來的編輯竟然同意他的想法,以往的經驗總是對方惱羞成怒,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憤氣離去,然而他卻一臉敬意,說得十足誠懇,顯然與之前讓他氣跑的數位編輯不太一樣。
嘖地一聲,程文揚懶懶地站起身子,踩著如貓兒般的輕盈步伐,無聲無息地來到何靳昱的身後,忽地伸出一隻手,冷不防地抵住才剛開啟的門板。
「你有沒有能耐、能否勝任,應該是由我來決定吧?」一步步地挨近,程文揚索性將兩手抵在他身後的牆壁,薄唇微勾,彼此間幾乎沒有距離。
何靳昱傻在哪裡,任憑他的氣息吹到臉上,有些濕熱,甚至帶了點一股莫名的香味。
媽呀這傢伙靠這麼近幹嘛!他茫然地看著眼前單薄紅潤的唇瓣,感到渾身一股燥熱,胸口沒來由的怦怦亂跳,聲音大到似乎週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程先生……」有些頭皮發麻的何靳昱自喉頭艱難地發出一些聲音。
「嗯?」程文揚好笑地看著他的反應,呆板老實,確實和他平凡無奇的外表相符一致。
「能不能麻煩您往後退一點點?」他要求不多,真的一點點就好。拿起公事包擋在胸前,何靳昱嘿嘿地張嘴笑,笑得十分僵硬。
「為什麼?」程文揚難得現出燦爛的笑容,瞇起眼,細看他發窘的臉龐,明知故問:「這麼緊張幹嘛?」
為什麼?因為他再不滾開他怕一拳頭打在他的臉上!
緊抓住護在胸前的公事包,何靳昱摒著氣息,額前冷汗狂冒,可以確實感覺到全身開始泛出一顆顆的雞皮疙瘩。
不明究裡的程文揚隨著他的後退跟進,直將人逼至牆角,精亮的美眸閃過一絲眸惡意狹促的光芒。
定格。
兩人就此定止不動,形成一位纖弱秀麗的男人困住另一個高大魁武男人的奇怪情景。
壓根退無可退,平凡無奇的大臉是越漲越紅,尤其在被那雙眨著捲長眉睫的眸子注視下,何靳昱感到渾身燥熱,冷汗直冒,更慘的是右手快要不受控制往上揮。
「程先生……」他再次出聲輕喚,卻見一隻細白的手朝他緩緩伸了過來。
他張大眼,不由倒吸了一大口氣,這下不只頭皮發麻連臉都開始抽搐。難道、難道程文揚是個……不、不會吧?
「合約。」程文揚刻意在碰觸他的同時停下手,攤開掌心,語氣依然是一慣的清冷。
「什麼?」何靳昱仍然一臉呆滯,神魂似乎還流連在四方外。
「合約!」加大音量,程文揚難得好心提醒,外加拿指搓了搓他緊抱在胸前的公事包。「你不是來簽合約的?」
啊啊,意思是……何靳昱連忙打開公事包,裡面除了一疊厚厚手稿和幾張殘缺不全的廢紙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也就是說……他忘了帶!
何靳昱的臉色頓時轉成慘白,在冷厲的注目下,也只有哈哈地一笑帶過。
「不好意思,合約……好像還在公司裡……」
「好像?」
「如果您很急的話,我會請新接任的編輯趕緊寄給您。」
「你,」程文揚屈起纖長的手指。「明天拿來──」這些狗屁不通的話在他聽來都只是藉口,他不在乎,也無所謂,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他指了指地下,「這裡!」然後揚起詭譎的微笑,笑得令人起雞母皮。
「可是……」都已經自認自己沒有能耐當他的責編他還要怎樣啊?寧願回去乖乖當被使來喚去的小編輯,每天過著一成不變的審稿、校對日子,也好過在這裡和他大小眼互瞪。
何靳昱臉上笑得有些尷尬,內心卻暗幹到不行,本來想不顧三七二十一把人推開後快速閃人,誰曉得一抬眼,接觸到那雙瞇起來的眼睛,原本施暴的打算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他才看清楚這傢伙長得還真不是普通的漂亮……也很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