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甜：周星星，最近你好像一直在叫窮。你真的變得很窮嗎？

周星星：最近真的窮得很緊張。雖然平時我已儘量地節省，但每個月都會冒出來的帳單開始讓我有恐懼感了。我馬上想起《搖滾教室》那首名歌，「天殺的房租為什麼死纏爛打就是消失不掉？」害得我反反覆覆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來，總覺得我要掉下去的底都還沒出現。意思是，我還會掉得更慘。

小甜甜：我聽說有些該花的錢你從來沒花過？可不可以讓大家見識一下？

周星星：嗯，我已經有八年沒讓任何一位理髮師賺過我的錢。當初我人一到巴黎，就在跳蚤市場用新台幣三百塊左右的價錢買了一個電動推剪。加上法國兩百二十伏特的電壓，馬力實在驚人。我之所以想要自己剪頭髮的原因是因為我很害羞，不知道進到法國人開的理髮廳要怎麼樣用法文解釋說我想要怎麼剪。既然我自己買了一個電動推剪，我也不用再擔心該怎麼說那些髮型的法文了。

小甜甜：聽起來很驚人，可是，你要怎麼樣剪你的後面？

周星星：這個時候一定要用到兩個鏡子。第一個大鏡子一定要是固定不動，然後左手再拿一個小鏡子，對著大鏡子照後面，然後就可以推著剪了。當然，第一次剪的時候我滿害怕的，因為那個電動推剪真的馬力很強，好像你把它放到地上它會像老鼠一樣溜向前似的。沒那麼誇張啦，但剛開始我非常地謹慎，怕一不小心刷出一條線，就很可能整個頭要留成光頭了。熟練之後，技術就愈來愈好。

小甜甜：天啊，我們不知道你除了會寫影評之外，也還很會剪頭髮！

周星星：不只如此而已，在部隊的時候我就曾經幫阿兵哥剪過頭髮。只是，那時的技術沒有像今天這麼純熟，畢竟我是先當完兵然後才出國的。所以，技術是在法國練成的，you got it？

小甜甜：Yé yé yé，現在我們知道你很厲害。那，聽說你的水電費也是用得很省？

周星星：我自己一個人在台北租一個套房，水電費要自付。目前我一整年的水電費大概是低於三千塊，本來我還以為為什麼我用了那麼多，但經過我的朋友傑克提醒後，我才知道原來一年只用不到三千塊的水電費算是很少很少。這只能怪夏天天氣太熱，我不得不開冷氣吧。我記得前年我用得更少，因為冰箱的插頭根本就是拔掉的，沒在用冰箱。那一年的水電費好像是不到兩千五。

小甜甜：還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炫耀？

周星星：瓦斯吧。我一年用不到一桶瓦斯，因為我真的是受夠了瓦斯不斷地漲價、不斷地漲價。夏天當然用冷水洗澡就可，冬天就比較麻煩，要選擇天氣。像今年入冬以來實在是超級暖冬，印象中我只開過兩次瓦斯洗熱水澡，其它天用冷水就可以了。還有，既然是冬天，其實沒必要天天都洗澡。會有幾天比較辛苦，因為會邊洗澡邊發抖。幸好這個冬天我撐過來了，到現在都還沒有感冒、流鼻涕。

小甜甜：天ㄋㄡˇ，這樣也未免太省了吧？

周星星：嘿，這是該省的，因為該不用瓦斯的時候就不要用，否則我們就會被高油價時代壓得垮垮的。我現在都不知道一桶瓦斯是多少錢，上次叫瓦斯好像就付了六百一十幾塊，實在太驚人了。去年，我還會開瓦斯幫我的貓咪洗熱水澡；今年，我就不給牠洗了，完全看外面的氣溫再決定要不要突然把牠抓過來給牠洗個冷水澡。牠超靈敏的，一聽到是那個水桶的聲音，馬上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真的，貓真的很討厭水哩，為什麼就不能乖乖地喵兩下讓我抓去給牠洗澡？

小甜甜：你都給貓洗冷水澡喔？這樣算不算虐貓？

周星星：還虐貓哩，我都給牠洗麗仕，夠高級了吧。我發現牠一整天不是吃，就是睡。我真想下半輩子當一隻貓，吃吃睡睡過一生，多好。幸好我的貓不致好奇過頭，聽說有些貓實在是太好奇外面的世界，一溜出去大概就回不來了。牠也不會故意敲我的鍵盤，所以我可以安心地打文章。

小甜甜：說說跟影評有關的事。你覺得很不得志嗎？

周星星：是呀，非常不得志。每次我一拿起《電影筆記》，後面都會列出一些《電影筆記》的總編輯、記者到外省巡迴座談的行程。比如，我以二月號為例，尚․杜歇 (Jean Douchet) 到第戎 (Dijon) 要主持六場克林伊斯威特影片的映後座談，這表示到了外省、非首都地區，仍然有不少影迷愛好電影藝術，而且還很可能同時就是《電影筆記》的訂戶。我的影評，老實說，比《電影筆記》還要再淺顯易懂一倍以上，但是很多人認為我寫的影評很硬，說不定還會有人說看不懂，只是我沒親耳聽到而已。去年此時，我曾希望我的部落格一天能夠有五百個 IP 人氣，但很明顯目前大概是每天破兩百五而已，偶爾會突破三百。去年金馬影展期間，一天破五百都曾經有過，原因大概是有太多的人孤狗片名孤狗到我的部落格，但是那些人沒有成為我的忠實客人。照這種情況推算，不要說調性很硬的《電影筆記》在台灣一定辦不起來，現在是光一份規規矩矩的電影雜誌也一定都辦不起來，因為沒什麼人在乎要更深入瞭解電影，光「電影」兩個字而已。

小甜甜：不是還有《世界電影》跟《LOOK》嗎？

周星星：我一直以為《世界電影》跟《LOOK》是用背膠把一疊廣告頁黏成一本而已咧。我們有很多種不同的消費者，有的消費者認為當今的《世界電影》跟《LOOK》深度不夠，所以不會買它們；有的消費者認為《世界電影》跟《LOOK》很不錯，翻一翻就可以知道這個月會有哪些片要上映。我先略掉後者，因為這些消費者不會太在乎要更深入瞭解電影。但是前者，到底數量有多少？我理想中的電影雜誌，應該是包含有資訊、評論、訪談，跟難得一見的漂漂亮亮的照片。由於台灣本土的製片已經非常稀少，所以我們都忘了一件事：例如蔡明亮的《黑眼圈》要上映了，我們能不能從某一本電影雜誌看到蔡明亮的專訪呢？如果目前的答案叫作「不能」，則「之所以不能」的原因其實在於現存的電影雜誌根本不去作蔡明亮的專訪；而不去作蔡明亮的專訪是因為主動地把蔡明亮的新片《黑眼圈》打成「不會賣的片」，或再更嚴重是把它貼成「會降低我們雜誌的銷售量」的片，那麼，現存的電影雜誌幾乎是棄守台灣電影了。

小甜甜：不報導台灣電影，所以全報導國外的電影，例如美國好萊塢的片？

周星星：是的。而且注意：所謂的報導美國好萊塢的電影，其實都是「複製」、「貼上」公關稿而已。布萊德彼特人在美國，怎可能作得到專訪？所有美國好萊塢的電影都有這個問題。好，《傷城》要上映，怎麼見不到梁朝偉跟金城武的訪談？怎麼從未見過劉偉強、麥兆輝的訪談？怎麼從未刊登過劉偉強、麥兆輝的照片？是因為他們人全都在香港嗎？這就奇怪了，人在台灣的不專訪，人不在台灣的也不作專訪，那到底要一本電影雜誌幹什麼？老實說，我就是要看梁朝偉跟金城武在攝影棚拍的宣傳照呀，我就是要看周迅在攝影棚拍的黑白照呀……結果全都是網路上抓得到的劇照。如果電影雜誌有這個問題，各大報的影劇版也都有這個問題；我們已經找不到有哪一位是稱職的電影記者，願意專訪一位導演談他／她的創作理念。像《刺青》這部片，如果是導演周美玲的訪談，我一定會認真地閱讀；但是我們的報紙只會跟著「可愛教主」楊丞琳到處跑，因為連電影記者都認為導演周美玲不是教主。

小甜甜：所以，你想說現存的環境對電影藝術來說很惡劣？

周星星：這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就不會是我想要說的事。我想說的是，到底我剛才說的「前者」，就是主動還期待會有精采內容的消費者，到底有多少人？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兩個影展加起來，應該有不少觀眾是重疊的。這數字一定是很驚人，但在那裡面恐怕也有大半以上的人不算主動。一本好的電影雜誌，裡面的內容一定要豐富、多元，讓消費者各取所需。當一本電影雜誌可以滿足到大眾的跟小眾的影迷，那應該就是一本好的電影雜誌，大家都能夠找到他們自己感興趣的資訊。但是，一本好的電影雜誌不能失掉它自己的格調，一位好的電影觀眾也不能失掉他自己的品味。假設《惡靈戰警》真的是一部爛片，一本好的電影雜誌要在評論中說出它的不好，一位好的電影觀眾也一定感覺得出來這不是一部要看首輪的片。由於《惡靈戰警》被安排在春節檔，片商當然想從中撈到一大票；但是，難道觀眾就要這麼地不爭氣，只想看片商已經做大的片嗎？讓那些平日忙於工作、春節假期偷到閒的人看一看《惡靈戰警》，也算是正當的消遣；但是，我要說的是作為觀眾的我們太容易被制式化，以及大眾媒體太容易採取反智的立場：只要是看起來有賣點的片，管它品質好不好，必定是跟隨著商業潮流走，並順便地打壓真正具有品質的片。一旦是劣幣逐良幣，那就完了，扭轉不過來了，因為低能的媒體已經跟低能的觀眾結合成一體，再也不可能創造出「質感」。而我的結論就是：真正會看電影的人變得很少很少，所以養不起一本好的電影雜誌以及依附在這本好的電影雜誌的記者、影評人。

小甜甜：聽起來非常悲觀，好像觀眾全都是笨蛋一樣。

周星星：我沒這麼說，但有非常多的例子可以說明。我先繼續講《惡靈戰警》。《亞瑟的奇幻王國：毫髮人的冒險》在法國也是專攻聖誕節假期，所以片商也是想大撈一票；但各個電影雜誌該有的影評都有，有很好看的、有普普通通的、有不好看的，但不至於有超暴爛啦。觀眾也不是大笨蛋：如果《毫髮人的冒險》真的是大暴爛，它的票房一定會迅速下跌，騙得了一時但騙不了永遠。回到台灣，《惡靈戰警》這例子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第一，各大媒體不刊登影評（已經很久都是這樣了）；第二，網路上的惡評只能影響到冰山一角的人數而已，大部分的觀眾是不管這部片爛不爛都是一定要看它的啦。再來，既定的名聲、卡司在台灣非常重要；換句話說，開系列之祖的《絕命終結站第一集》、《奪魂鋸第一集》會賣得很辛苦，但繼起的續集就很好推。去年九月台灣片商猛砸廣告大推電視影片等級的《蝴蝶效應二》，如果台灣觀眾夠聰明的話，這部片只值得（大台北）一百萬的票房而已；但是它還是做到一千萬的票房，有九百萬的票房都是被騙進去的。沒有影評、宣傳作得很大、又是「知名」的《蝴蝶效應》的續集，中獎。這些觀眾其實並不影響文藝片的消長；但如果大部分的觀眾都是這一類的觀眾呢？

小甜甜：如果大部分的觀眾都是這一類的觀眾，這正解釋文藝片的票房有一定的飽和度。因為，會看文藝片的觀眾，會看「不會賣的片」的觀眾可能只有很少數人。

周星星：沒錯。根據這將近兩年的時間我觀察大台北的票房，我得出一個結論：一部文藝片的飽和度大概是在新台幣三百萬左右。在大台北地區，把所有文藝青年、文藝中年全部加起來，如果他們全部都跑去看《竊聽風暴》，舉這部片為例，大概可以收到三百萬的票房。之所以收不到三百萬，是因為這部片的吸引力、號召力不夠，於是那些人被工作所困、被學業所困、被人際關係所困、被短時間內的經濟條件所困，只要少了某一群人沒買票，就達不到三百萬的票房。如果某一部文藝片賣超過三百萬，理由只會是那部片吸引到本來不屬於文藝青年、文藝中年的人。例如《巴黎我愛你》，它可以賣到六百三十萬，顯見它一半以上的觀眾可能根本不在乎阿莫多瓦、洛區這些名字，純粹只是「巴黎」的感覺、知名明星（卡司）在召喚那些觀眾入場。三百萬這數字，我是根據阿莫多瓦他的知名度以及他以往影片的賣座數字綜合歸納出來的，我自己認為有八成的準確度。換言之，別奢望會有文藝片創造出天大的奇蹟，例如在大台北賣到一千萬這天文數字；從金棕櫚的《吹動大麥的風》只賣到一百二十萬就可嗅出端倪。

小甜甜：照這樣看，的確是很少的人，既撐不起有品質的電影雜誌，當然也就不會有人想看有深度的電影評論跟電影論文。

周星星：有另外一個大問題，不是在今天除夕夜就能夠解決的，就是：到底台灣的電影觀眾會不會評論電影、會不會分析一篇影評的優與劣。這牽涉到我們的教育訓練，也包含我們的公民素養。肥內曾經提議，或許大家都有潛力合力搞出一個電子報刊登一些比較有品質的文章。我不太贊成，最主要是因為我已經看到電子報的短命，而非我反對肥內的立意。沒有稿費的誘因，我相信大家頂多只貢獻得出一篇文章而已，熱誠很難維持超過半年；再來，我覺得寫手很少，好像那些曾經在美國修完電影碩士的人全都「退休」了。不過，我覺得可以針對一個主題、一個專題，大家作好協商，然後大家各自寫自己的文章；這樣就真的很像在辦雜誌，為某一特定的興趣在奮鬥。其實，就我所知，電影資料館目前正有新的點子，很符合肥內所說的計劃；只要針對現存的電子報做些改版、全面列出超連結跟站內搜尋的功能，就會開始很像英國的 Sight and Sound 雜誌；而且有稿費。這種事如果不是交由電影資料館來做，市場經濟是絕對撐不起來的。

小甜甜：預計過年要做些什麼？吃些什麼？

周星星：在過年之時，我要感謝這一年來一些忠實的客人，感謝你們在這兒留下意見跟討論，如 lilou、肥內、Ryan、Alfredo、Mystery、棋子、妮子，還有低調又謙虛有禮的 Carine，曾經邀我去他們大學講評的 DDS，還有一些我此時此刻想不起來名字的人（但並不表示我心中沒有你們），是你們帶給我在電影評論上的成就感，也是你們讓我們能夠感覺到共同屬於一個社群──唯一的後遺症是讓我本末倒置了，把我應該要過的生活丟在旁邊，把有點空虛的成就感反過來放在第一位……唉呀呀，文藝中年難以承受之輕。我也要感謝電影資料館的蕭先生，有他的支持，我還能寫出一些不三不四的文章領點稿費貼補生活費，這實在是太重要了。（嘿，你又沒得獎，講這麼多幹嘛？只是問一下想吃什麼嘛！像發表得獎感言……無言）嗯，我喜歡看電影，又沒錢看首輪，所以會守著電視看電影頻道吧。也真的沒錢了，不敢買新書，就只好拿起以前買的書翻一翻吧。還有，我很喜歡吃貢丸，很討厭吃炸年糕，很希望吃到蛋糕。還有，好像要跟我妹妹說對不起，沒錢、沒衣服去參加她的婚禮……幸好她不知道我有這個部落格，她也不知道什麼叫影評人……反正，先過年再說。如果我要轉行當法文家教，希望有人還願意當我的學生；並且，憑學生證有優待！這世界不太適合我，過完年要隨便找個工作混飯吃，不能連想買一張 CD 都不敢下手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