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27 週五晚間上完法文課的歸途中,寒風刮得讓我和土耳其同學希剛不約而同地倒抽好幾口氣,緊著身子繼續在寒夜路上疾行。我告訴希剛說本週末可能會下雪,他附和著。突然間,又是一陣亂風夾帶著雨水迎面吹來,不但把我的眼鏡打濕了,也讓我趕緊把已經戴上手套的手往夾克口袋裡放,順便在心裡罵了一聲髒話,想著: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所遇過最冷的天氣了。希剛說那陣風所帶來的是雪,我不太相信,直說應該是雨才對,但在路燈昏暗的街道上,我們無從—也不想多花時間—驗證,只好繼續趕路,各自回宿舍。天氣一冷,便很容易肚子餓,我下了一鍋米,再把冰箱裡快要過期的食物拿出來匆匆料理一番,順道也預備隔天的菜色。東摸西碰南吃北喝地忙完了一個小時後,回到了房間。房間裡頭有點冷,想必是外頭冷風一直鑽進來的關係,我在考慮要不要把暖氣開大的同時,見到窗外景色在街燈的烘襯下,似乎飄著綿密的雨,便決定把之前預留來通風的窗縫關上。
走到窗邊時,有幾點水珠狀的東西剛好落進窗台上,我定睛一看,不是渾圓狀的水滴,而是結晶狀的顆粒,正折射出微亮的光芒。
我驚了一嚇後馬上意會到,這應該是所謂的、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親眼見到的,雪。
很意外地,我沒有特別興奮,至少沒有像別人看到天王巨星出現或是球員射門得分後那樣不自覺地鬼吼亂叫,我只是看了幾秒雪晶在天空中灑落的情景,覺得似和隨風亂飄的綿綿細雨沒什麼差別,於是關了窗戶、叫醒進入休眠的電腦、登入MSN,告訴朋友們已經下雪的消息。
讀完幾封電子郵件之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不太能夠專心,因為視線會不自覺地往外頭飄去,很明顯地我還是會好奇這種過去只能在電視或戲院上的氣象,於是想來想去,就有了跟麗菁一樣的念頭:應該到正在下雪的路上走一走。
我把原本已經脫掉的長袖衣服和外套又穿回來,把全身包到只露出三分之二張臉,並預吃了一條可以及時補充熱量的巧克力,想說這樣應該就可以禦寒,便下了樓,準備外出去看雪。
推開前門的那一瞬間,冷風就馬上撲上來,很像打開冰箱冷凍庫會有的那種親清涼感。一時間,我浮起乾脆放棄、回家吹暖氣的念頭。不過我又想到既然去年魯汶只下了三天雪,如果錯過了今天,又沒有錢去北歐,那麼,未來半年看到雪的機率也不大,便繼續繃著臉皮往外走。
下雪時的情形很像在下小雨。空氣中飄散著點點珠粒,有點像是以前在《世說新語》裡提到的「灑鹽空中差可擬」,可是因為風很大,又毫無方向地亂吹,所以雪勢也就會隨著起舞,難怪也有人說是「未若柳絮因風起」,但我覺得更像是風將揮舞戰旗,然後雪花大軍便一股地改變隊形,慢慢降落在這個小鎮。
路邊的車輛開始有了積雪,地上也是。我腦海中所有關於「雪」的概念,很少沒有提過踏雪時的感覺。就連「踏雪尋梅」這首兒歌,也是歡欣到一個不行,所以當我的開始腳踩上薄薄的積雪時,有了一股新奇感。首先是地上真的會滑,步伐踩不太穩,儘管這是以前玩「瑪莉兄弟第三代」第六關「冰凍之國」時早就知道的事,但當自己親身經歷時,反而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該換鞋子了,也難怪炘輪當年曾經有一晚,會在雪地裡跌個踉蹌。
我原本也以為雪既然是一片一片掉下來—正如我們形容信件「如雪片般飛來」—那麼積雪應該也會像棉花、羽毛那樣,是一片一片分開的。結果高中物理沒學好的我當然錯了,雪一旦落在地上,就開始集結,成了小碎冰,像堆積木一樣,乍看之下會以為是冰塊,仔細看則會發現裡頭由是一顆一顆的結晶組成。踩上去時,會聽到在吃「剉冰」那種碎裂聲,踩久了,冰塊的水分浸入鞋子,腳趾慢慢感到冰涼。
也沒有人跟我說,當雪一顆又一顆地打在臉上時,會開始融化,所以原本是點狀的清涼,慢慢變成像是用冰水在洗臉,只好不斷用手套抹掉,久了,手掌也開始感到一股濕涼。最後甚至乾脆不擦了,揪著身子繼續在路上低頭行進。
雪下得突然,很多人也就沒有該有的裝備出門,任憑雪粒飄落在在他們的頭上。還好,只要不遇到熱量,雪是不會立刻融化的,所以不用領受被冰水洗頭的酷刑,倒是大家的頭上跟衣服都堆滿了雪晶,有時候角度一對,便折射出一道道亮芒。很像星星在發光。
我是沒有目的地出來亂走,腳步自然比別人慢。在雪片紛飛的夜晚獨行在異國小鎮,儘管出現一群小鬼開始在街頭拾雪互擲,我依舊感到異常的愁涼。固然下雪的景色很美,但對於深處在雪景中的人而言,周圍的溫度讓你的世界又縮到只剩下眼前的路,只能走、走、走、一直走,讓身子處於溫熱,一旦停下來,寒意爬了進來,會讓人很想罵髒話。
這是多麼像是出國留學的寫照?無論到底喜不喜歡,你只能,也不得不,故作堅強地一直走,最後要嘛自己終於把雪融入生活的一部份(或是是把自己融入雪的一部份),要嘛就是雪終於停了,不再靠夭(其實融雪時反而比較冷)。
我想了一下,「雪」似乎是很多留學生的記憶。之前提過的柯裕棻《行路難》就不用再多說了,一開場就是對於冬天第一場雪的描述;去年上GRE的謝忠理寫作時,他也提到當年去美國密西根的同學都比其他學校的人還早回來,原因只是「一年有五個月都在下雪,只好躲在房間裡讀書」;其他幾個比較早出國的朋友,也都會在MSN暱稱或交談中提及他們的第一場雪。彷彿,在日常生活中體驗到下雪,才能感受到那種和台灣的遙遠和斷裂——畢竟在台灣,就算我們文化跟環境中有很多關於雪的意象,例如「冰天雪地」、「雪人」、「白雪公主」、「雪花冰」等,但要看到周遭環境覆上一層白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下雪成為一種隔離,讓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處在異國:在淒風冷雪的寂夜裡反芻冰涼的鄉愁。
走回家的路上,我細細算了一下,自己到比利時也兩個月又十天了,而且一週過得比一週還快。儘管書還是讀不完,但其他一切都還算順利:每月的生活費充裕、胖了兩公斤、找到了很厲害且完全放任我發揮論文的指導老師、也交了許多朋友,因此持平說來,這種日子也不算淒涼(有時還有令人嫉妒的逍遙),只是換個環境生活跟學習,於是,回房後,我一如往常,應景地改了具有自己風格的MSN暱稱:「我沒講冷笑話,但還是真的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