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台北沒有秋天...........
《危崖有花》新書發表會有感
作者 李志銘
二○○八年,台北沒有秋天
今夏遭逢全球暖化氣候異常變遷所致,六月晴暖赤熱的空氣因子持續到了十一月秋老虎尾巴。乍然間,一道寒氣鋒面冷不防奔襲而至,人們尚且來不及穿著輕盈涼爽的秋衣迎接這炎熱向寒冷轉折的過渡時節,就得登時換上一襲毛料厚重的冬裝以備禦寒了。
默默缺席的秋天,往常正是騷人墨客詩興勃發的繽紛季節。熟悉的風與溫度,總能撩起人們心底深層感觸。
季節天候異常,亦可比附當前台灣普遍瀰漫的社會氣氛,少了過渡期間的轉圜媒介,兩方對立壓抑的情緒火藥一觸即發。我不禁感嘆,如今處在紛擾喧囂當中能否容得一絲寧靜的存在。

參與一場新詩對話饗宴,似乎是個遠避媒體喧囂的好去處。於是,11/12當日龍泉街「舊香居」與「印刻出版社」主辦的這場吳音寧《危崖有花》新詩發表會,便在一個陰雨霏霏的沉靜午后下展開了。
會前,原本應允前往採訪的媒體記者沒有到場,成了這場發表會裡小小的意外插曲。
然而就一位讀者觀眾立場來說,我反倒相當慶幸那些可能老早已被陳水扁收押的新聞所淹沒、導致無暇閑理這勞什子新詩話題的記者先生(小姐)們的缺席,也正因為媒體單位的不在場,才得以讓我在最不受外界鎂光燈干擾、免除掉鏡頭前被迫仿效選舉場合造勢站台的情境下,聽聞兩位詩人作家(楊澤、楊照)與新生代女詩人(吳音寧)的真摯對話。
這種情況,其實有點像訪談員若想讓受訪者說出檯面下的真話,就得先把錄音機關掉是同樣的道理。
幾位與會對談人一陣簡短寒喧開場後,跨足報導文學、詩歌創作、農村社運等多元背景的吳音寧,即使在沒有媒體到場的少數聽眾注目下依然顯得有些靦腆。
正如所有糾纏於名門第二代同樣類似的困擾,吳音寧承繼了名詩人老爸(吳晟)血統的最大副作用,便是常被拿來恭維(或揶揄)「詩人」這職業是否也有世襲,要不就是抱持某種刻板印象試圖從中找尋若干鄉土文學農村生活的草根痕跡。
對此,讀者們先入為主的各種想像與疑慮,在《危崖有花》這部詩集當中理應能找到那塊先前欠缺著足供釋疑解惑的關鍵拼圖。
當作品完稿出版後,其本身即化為另一獨立生命個體。寫作者重新看待舊作時,彷彿逕與鏡中的自我彼此對話。此是建構於虛幻中的真實?亦或建構於真實中的虛幻?《危崖有花》橫跨十數年創作的漫長文字軌跡,遂讓人萌生各個不同生涯階段女詩人齊聚相遇的時空錯覺。
集子裡前半段游蕩於私密情感抒發的吳音寧,與後半段浮現出公共批判身影的吳音寧,呈現為兩種迥異心靈間的自我交雜。唯一未變的,或許是從她身上始終未見那種因刻意彰顯詩人身分疆界的高蹈姿態,以及那與生俱來帶有些「台味」、低調卻不乏自信的女性特質。
《危崖有花》集結的長詩短詩,無論涉及私密情感或公共批判,本質上皆不脫屬於年輕、激情的革命情懷。念茲在茲心緒所寄,革命大盜、公路流浪者、危影戰士、游擊隊員於焉化身為詩中無所不在的敘事主角。
人總在年輕時候刻意裝作老成,而等慢慢上了年紀之後卻又開始回過頭來哀悼青春。迂迴於尋覓者與被尋覓者之間的情感空隙,諦聽著女詩人鏗鏘有致地朗誦著〈青春只想去找你〉一詩。
我延續著青春
只想去找你
溯河在海市蜃樓的路面
學習做小偷要心思縝密
革命份子當具備
良善的野心,而妖女
風一般健康淫亂的態度
拂過樹木一株又一株
機運的家譜
悼念已然流逝的歲月青春,往往伴隨著袒露肉身慾念的身體記憶。《危崖有花》以「愛的歷程」為題的情詩群類裡常散見裸露、撫入、交融、開裂、噴湧、滋潤、震盪、探入,同時揉合著進攻、交戰、佔領等軍事革命用語。根源自身體潛藏的內在慾望,彷若即將透過積存著暴動能量的文字媒介滲透出來。
比起身體外觀的開埕裸露,吳音寧認為坦吐內心的私密詩語其實更讓人羞赧不安。
在閱讀的保護傘下,假「閱(越)讀者」公眾之名,依循著字句線索讀著詩作中幾乎如影隨形想念的那個「你」,竟恍如偷窺陌生女子手機裡的照片簡訊內容,將原本藏匿在女詩人心底的情感景致一覽無遺。

在這世上與自己最為親密共存的詞彙文字,除了面對身體上的隱喻指涉外,莫過於一個人的名字了。女詩人名曰「音寧」,既指聲音寧靜,也作無聲之聲。對於聲音的感觸與想像,在《危崖有花》當中真是頗有可觀,舉凡〈想念的寂靜〉、〈靜默等待是必要〉、〈靜止之屋〉等詩篇,或有關雨季以及話語聲調的冥想集結,均一再顯示出吳音寧本身同時是個懂得及時靜默的傾聽者以及不甘沉默的發聲者。
此外,詩集末尾段落不忘提及美國侵犯阿富汗、伊拉克的國際政治詩,也有像稻米炸彈客這類女詩人過去曾經關注農業議題的社會批判詩。在評論家或一般讀者眼中,這樣的詩或許少了年少時期抒發內在情感的文字興味,但我以為它們其實更像從一闕歌謠當中抽離了聲音、旋律與節奏的純粹話語,有朝一日若搭配上了適切的音樂語言,或許也就搖身一變,成了點燃革命社運情操的鮮活詩曲。
最終,會場對談席間提及眼下台灣詩壇的黯淡景氣,眾人不免對於《危崖有花》這部據說是「印刻」至今發行的第一本詩集作品寄予期待。雖說類似書店詩集滯銷、出版社將之視為票房毒藥這種事早已不是什麼新聞,當今詩集品類在市場價值上僅存的些許驕傲,或許只得來自於舊書拍賣場中那水漲船高的交易天價了。
不過,那也僅僅適用於周夢蝶《孤獨國》、夏宇《備忘錄》、羅智成《畫冊》或楊澤《薔薇學派的誕生》等少數珍本奇葩。
至於這部《危崖有花》將來能否忝列其中,甚至凌駕乎上,那就得交由三十年後的讀者觀眾們來評判了。
楊澤、楊照
















Diana Krall
Enzo Enzo / Le Jour d’A C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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