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 2007
「豈無他人，念子實多」──《蘇珊˙桑塔格紀念文選》讀後
作者：PK2
蘇珊‧桑塔格：「如果我必須在真相與正義之間做出抉擇──當然，我不想選擇──我會選擇真相。」〈文字的良心〉
【所謂作家就是一個對世界充滿關注的人】
大衛‧瑞夫在回顧母親對抗「骨髓增生異常綜合症」的過程，當骨髓移植手術失敗時，蘇珊‧桑塔格驚詫的尖叫：「可這意味著我要死了！」手術失敗之後，醫師建議服用一種藥物可以「改善生活品質」，蘇珊‧桑塔格激動地回答說：「我對生活品質沒有興趣！」當死期臨近時，大衛‧瑞夫深信如果他母親會表達自己的願望，她「要為自己的生命戰鬥到最後一秒鐘。」
大衛‧瑞夫說：「有些人能讓自己跟死亡和解，有些人則不能。我漸漸明白過來：這是人與人之間有所分別的最重要的衡量標準之一。」(〈疾病：不僅僅是隱喻〉)
為何蘇珊‧桑塔格不能與死亡和解呢？
我想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對「作家」的定義──「所謂作家就是一個對世界充滿關注的人」──與「寫作」的自我要求：「我一直認為書不是為出版而寫，而是必須寫才寫。而我的書應當一本比一本寫得好。這是一項自我懲罰的標準，但我一直對它信守如一。」、「我寫作不是因為那裡有讀者，我寫作是因為那裡有文學。」
【我目睹了學術生涯毀掉了我這一代最好的作家】
生命如同寫作，不進則退，而蘇珊‧桑塔格只願前進，不肯後退，對她而言，「我樂意在強烈的情感和反應中安頓下來。但我無論看到什麼，我的想法總會走得更遠，並看到了其他的東西。對我能討論和判斷的任何事物，我很快就能看出它們的局限。亨利‧詹姆斯有一個精彩的說法：「我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最後的定論」。那裡總有更多可說和感受的部分。」(〈虛構的藝術－蘇珊‧桑塔格訪談〉)
一般來說，如此聰慧犀利之人，自可安居學術體制之內，進可關心時局、月旦人物，退可蝸居教室，絳帳授徒。然而她
在〈三十年之後〉一文中，她這樣回顧她的這一人生抉擇：「我一生中根本性的變化，是我決意不以學究的身分來苟且此生，這可從我移居紐約的行為中體現出來：我寧願在大學世界那誘人的、磚石建築包圍的安穩生活之外另起爐灶。」（《反對闡釋》）
我們在此刻紀念她、閱讀她，並非是塑造偶像，對我而言，她就是一個堅持理念、認真閱讀、思考並且勇於實踐的人，如此而已。我更欣賞她勇於認錯這一點，「面對過去，蘇珊絕不掩飾，她勇於認錯、認真反省。在接受華裔電影導演、劇作家陳耀成的訪談中，蘇珊曾非常坦率地承認，她早年以為，那些反美的第三世界國家中，那些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的共產國家中，可能會發展出一種有人性、人道的政體。在她一生中，她持有這種荒誕願望的時間大概有五年，那是她政治判斷犯錯誤的時期。」（貝嶺〈在土星的光環下－紀念蘇珊‧桑塔格〉）
我相信與聰敏犀利、博學多聞且批判力十足的菁英相處是不大容易的，畢竟菁英是不能忍受平庸的，一不小心，言談間，發言失當或思緒一接不上，往往便是聆聽受教的時刻。正因嚴格，方有助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的正是此等鳳毛麟角之人物。
讀完這本紀念文選後，浮現腦海的想法是：一個人要堅持自己的理念到底有多難？蘇珊‧桑塔格矢志走自己的路，面對死亡，不肯和解，寧捨生活的品質而追求生命意義的完成。我想我未必能達到如她的高標準自我要求，而我對自己的要求是：
我必須記得，
別讓世故馴服我的靈魂，
不讓欲望收編我的自由，
我只要知道自己能走到多遠，
不要求別人瞭解我多深。
說明：
1.「豈無他人，念子實多。」為陶淵明詩〈停雲〉句
2.書籍照片出處:舊香居 新書發表：《在土星的光環下---桑塔格紀念文選》
3.我認為除幾篇蘇珊‧桑塔格的訪談錄之外，大衛‧瑞夫〈疾病：不僅僅是隱喻〉是書中最具精彩一篇文章，不僅是紀念母親最後的生命光影，還進而點出美國醫療體系的問題──很可能快速滑向一個「只有富人才能選擇他們想要的治療。」
4. 黃華成(1935-1996)：「我只要知道自己能走到多遠，不要求別人瞭解我多深。」我實在太喜愛這兩句了，故借作壓卷之句。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
目次
紀念蘇珊˙桑塔格
在土星的光環下──紀念蘇珊˙桑塔格／貝嶺
疾病：不僅僅是隱喻／大衛‧瑞夫
悼念蘇珊‧桑塔格／塞爾曼‧魯西迪
訃聞：悼念蘇珊‧桑塔格／史蒂夫‧瓦瑟曼
蘇珊‧桑塔格：知識份子女英雄／克里斯多福‧希鈞斯
蘇珊‧桑塔格和她的面具／查爾斯‧麥克格拉斯
蒼天沒有等待／弗朗索瓦‧布斯奈爾
蘇珊‧桑塔格的終結／黃碧雲
蘇珊‧桑塔格與中國知識份子／黃燦然
蘇珊‧桑塔格註疏／董橋
和蘇珊‧桑塔格在一起的日子／西格莉德‧努涅斯
與桑塔格共進晚餐／Val Wang
追憶蘇珊──史蒂夫‧瓦瑟曼談蘇珊‧桑塔格
閱讀蘇珊‧桑塔格
桑塔格之於我們這個時代／劉擎
蘇珊‧桑塔格：選擇與行為的恩人／丁旭
讀蘇珊‧桑塔格小說《在美國》／明迪
坎普與新紈袴主義／張釗
攝影的眼睛／王艾
蘇珊‧桑塔格：意義的影子世界／程巍
怎樣做一個唯美主義者？／湯擁華
見山又是山／范銘如
訪談蘇珊‧桑塔格
反對後現代主義及其他──蘇珊‧桑塔格訪談錄／陳耀成
文學‧作家‧人──蘇珊‧桑塔格訪談錄／貝嶺、楊小濱
虛構的藝術──蘇珊‧桑塔格訪談錄／愛德華‧霍斯克
蘇珊‧桑塔格著作一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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