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電影時代 上 符立中
廿四歲時的她:「我想學畫卡通影片,儘量把中國畫的作風介紹到美國去。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我要穿最別致的衣服,周遊世界……」
2007年,李安終於把張愛玲帶進好萊塢
戲劇化的創作生涯
張愛玲曾說:「電影是最完全的藝術表達方式,更有影響力,更能浸入境界,從四面八方包圍。」她的作品也正是以這種魅力,全方位的征服讀者。
若要剖析張愛玲的電影因緣,應該先從戲劇說起———畢竟,電影僅只是戲劇較年輕的一環;在中國,戲劇犖犖大者為各色戲曲,我們也確實知道:張愛玲對地方戲的庶民風情極為愛好。傳統戲曲對其薰陶最重要者首推〈金鎖記〉和〈連環套〉。如果分析過張愛玲年表,當知兩者皆出於創作巔峰,同是當時最具野心之作。雖則評價一優一窳,但其實互為表裡,只是從未有方家指出。

《金鎖記》與《連環套》同為京戲名劇;前者即為《竇娥冤》,後者為火爆打戲。「連環套」名出竇爾墩在河間連環套開山立寨,但這個戲牽涉到兩代恩仇,後由黃天霸出面了結。
若說《金鎖記》的悲劇,出於竇娥賢孝貌美、因守貞而獲罪,那麼張愛玲的曹七巧,則是不折不扣的反諷!七巧賢良淑德固不必談,她想出軌,卻因「瘦骨臉,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而苦無機會;她惡意虐待女兒長安,成為文學史上最可怖的景象。
如果僅從字面推論「金鎖記」係因「戴著黃金枷鎖劈人」,那麼就太輕忽張自己所宣告的:「我用的是參差的對照的寫法,不喜歡採取善與惡、靈與肉的斬釘截鐵的衝突」;更無從解釋:為何之後她要重寫成《怨女》。
《怨女》最大差別在於刪掉長安,且主角變成了個美人———這從洋名《紅粉之淚》、《北地胭脂》可資證明———七巧雖非無鹽,卻絕不配稱胭脂、紅粉。
七巧因情慾不得滿足而瘋狂,但〈連環套〉的霓喜,卻是可悲的肉慾對比。京劇《連環套》是連場打戲,直打到第二代;〈連環套〉則由霓喜肉搏征戰:她被印度佬雅赫雅趕出家門,從此展開「好戲連床」的姘居生涯;待年老色衰,最後由女兒瑟梨塔代母從軍,將同為印度人的發利斯剋得妻離子散。這個「連環」上陣的宿命,寫盡了女人踐踏女人的悲哀———想必張愛玲從親族,尤其繼母身上感受過太多此類「同性相殘」;女性變成封建的最大劊子手,比掌權男性更加欺壓同性,來鞏固僅只是殘羹剩肴的一己之利。
電影啟發小說絕技
雖則傳統戲曲滋養出張氏一些精采篇章,但使能脫穎而出的,無疑是電影。作為戲劇形式,電影能把一切細節放大;也因此,電影比其他劇種更加接近張的勾描天賦。張愛玲接受電影教育的時代,正是影史翻轉最劇烈的年代;眼看從默片、演員純以動作敘事一路蛻變成《亂世佳人》的特藝七彩,對感官敏銳如她所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只可惜,當她投注畢生心血要向彩色古裝鉅片挑戰,卻功敗垂成、流落異鄉。
直到她的文字在台灣重見天日,那宛如珠玉的錦心繡口終於散發出豔異之光:她用電影分鏡的細膩筆觸,揭露自己一生不忍卒睹的悲劇;她也以同樣的技巧,來寫那些湮埋的封建遺事。這位飽讀詩書,卻僅受過些許英美文學和新感覺派訓練的女子,就以這兩項有限的新文學技巧,綜合電影聲光音畫的文字模擬,乾坤大挪移地,成為五四以後有數的一代宗師!
張愛玲如何運用電影技法?我們不妨看看幾段膾炙人口的例子:
七巧按住了鏡子,鏡子裡反映的翠竹簾子和一幅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中來回盪漾……再定睛看時,翠竹簾子已經褪了色,金綠山水換為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裡的人也老了十年———這是側化(lateral dissolve)式淡出淡入。
她寫遭受繼母陷害:她刷地打了我一個嘴巴,我本能地要還手……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了桌子,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磁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這是背景消音(back noise cancell)外加蒙太奇。暗沉餐室、空魚缸都是破敗家庭的象徵。
〈色,戒〉女主角出場:
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邱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這是銀幕半身特寫(medium close-up)。
電影「造就」了張愛玲,電影也「供養」了張愛玲。電影曾是張愛玲最大的夢,雖未成真,卻也在其無以為繼時屢屢伸出援手。從銀幕到生命,從早期奇裝異服招搖過市,到晚年仿傚心儀巨星葛麗泰‧嘉寶的隱閉不出;張愛玲以明星般的姿態,演繹出整幅電影人生。電影既然影響張愛玲如此之深,我們不妨將她的電影生涯,分為下列幾個階段:
一、影評人時代
張愛玲係以「影評人」的身分開啟職業生涯:當太平洋戰爭爆發,無以維生,開始寫作掙錢。她一共在《廿世紀》(The XXth Century)發表過六篇英文影評,包括古裝鉅片《萬世流芳》、中國首部大型歌舞片《萬紫千紅》,以及《梅娘曲》、《桃李爭春》、《浮雲掩月》、《漁家女》等。
被她品評的明星有「四大名旦」的陳雲裳、袁美雲、顧蘭君,「四小名旦」的周璇、李麗華、王丹鳳,李香蘭、白光,還有「中國電影皇帝」劉瓊。有趣的是,日後她和李麗華、李香蘭、劉瓊都結下不解之緣。
只是無論是影評樂評,鮮少有人能登堂入室、成為圈內人的,這點張愛玲亦不例外;但是這段時期,竟可看作養成教育的最後階段,待她神功初成,很快就名噪上海。
二、第一階段編劇
和電影再度結緣,張愛玲已經歷盡滄桑。抗戰勝利,張愛玲因敵偽關係被整個文壇封殺,此時文華請其編寫《不了情》和《太太萬歲》,有情有義如她,還把報酬卅萬元拿來資助流亡的胡蘭成。
《不了情》具自傳色彩:少女獨自謀生、介入別人家庭,乃至有個窩囊父恐怕都是「現身說法」。該片由「四大名旦」中的陳燕燕和劉瓊合演,前者產後復出,體型富態,只好穿著黑大衣晃來晃去,讓求好心切的張愛玲卅年後還說出「氣死人」的重話!(見《聯合副刊》重刊〈多少恨〉時,並引發陳燕燕、宋淇相繼出面)不過這部戲之所以反應平平,除了陳燕燕號召已弱,張本身分場不均、對話欠自然亦應負責。有趣的是不少現代考證隨手抄抄廣告就說「廣獲好評」;其實張本身就是段數不低的影評,如若反應熱烈,她幹嘛還要「物盡其用」地再改寫成小說〈多少恨〉呢?
《不了情》和《太太萬歲》現已出土,兩者相較,有如天壤。《太太萬歲》是華人少數比美《假鳳虛凰》的「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此劇種源出百老匯,以充滿機鋒和成熟世故(sophisticat-ed maturity)的都會風情著稱。演神經喜劇通常都要極溜的口條,《假》便仰賴李麗華和石揮兩大巨星為文華打下江山。《太太萬歲》乃是跟風,亦成為次年的票房冠軍!
由於《不了情》不夠成功,《太太萬歲》請不到李麗華、劉瓊這樣的頭牌挑樑。其實此劇源出英語話劇《說謊太太》,分場緊湊、跳接流暢,配上人情嫻熟的「張式工筆」潤飾,確實毫無冷場。卡司中領銜的蔣天流本非明星,倒是扮交際花的上官雲珠留名影史。她接連在《一江春水向東流》和《太太萬歲》出演這類女性,顯現「白相人」式的小資風情,備受毛澤東垂青。這位「主席的女人」文革時自然被江青找上,最後跳樓自殺。
張愛玲能逃脫文革清算,這還得歸功《太太》的「震撼教育」。文華表面開明、不若作《一江春水》的崑崙影業激進,實際亦屬地下共黨。左派拍《太太》這種小資喜劇,且又出於「問題人物」張愛玲之手,當然導致上級抨擊。張愛玲不單被批斷編劇之路,而且從此改以筆名謀生,這才動念赴港。
三、兩度結緣
匿名猛寫無法維持生計,加上美國之夢,張愛玲終於來到金元王國。1956年她結識劇作家賴雅,不到半年即結婚盟。賴雅在卅年代應大導約翰‧休斯頓之邀赴好萊塢,但在混跡十二年後,影城淘盡了他的文才,變成過氣人物。
張愛玲是否對其影城資歷有過幻想?這是不是接近好萊塢的一次機會?筆者不願如是揣測,卻也不敢完全否定這種可能。在進軍美國文壇失敗之後,張愛玲接受宋淇之邀,為香港電懋編劇維生,一直到老闆空難逝世。這是她第二度劇作時期,而且因為從此產量銳減,這些劇本竟成最後一批創作;個人認為這是目前為止,海內外仍未詳加鑽研的「張學黑洞」。
電懋前身為國際,由猶太人歐德爾負責。由於當時香港最大影業———拍出《清宮祕史》、《翠翠》的永華賒欠過鉅,歐德爾便以債權人身分接管片場。
國際隸屬南洋的「國泰」財團,老闆陸運濤富於文化理想,遂成立劇本審查委員會,邀集戲劇大師姚克、哈佛文學博士孫晉三及宋淇、張愛玲等文化俊彥共同組成。其中耶魯畢業的姚克在上海復旦、聖約翰都教過戲劇,並寫出赫赫知名的《清宮祕史》;孫晉三係中央大學戲劇系教授,宋淇自己也是燕京大學講師,當時兩袖清風的張愛玲能晉身其間,當然得自宋淇力薦。
宋淇(林以亮)是戲劇名宿宋春舫之子,1919年生,留美歸來成立「同茂劇團」———據他所言整個班底被共黨滲透,勝利後都加入文華,因此有所警覺避居香江。宋淇再度從影起因嚴俊、林黛開拍《有口難言》,力拚李麗華,請他出馬編劇;宋和首度導演的婁貽哲,及婁的摯友秦羽,結下一生的情誼。
永華終於解散,嚴俊、林黛、李麗華都加入國際;誰知嚴俊又和林黛鬧翻,投向李麗華,國際只好為林黛重組班底。宋淇趁勢引進張愛玲,大獲成功,穩定的劇本收入,成為張往後八年的經濟支柱。
電懋是全然的明星制,專拍類型電影(genre film)來烘托首席女星。由此可見,張愛玲的劇本都是「量身訂作」(當時亦如是宣傳),對其編寫明星有一定的認識。
張愛玲對這批Diva類型的遵循,和「體制內」的顛覆,就成為探尋創作軌跡的重要資料。雖則對這批作品,一般總認為「由於經濟拮据,多為匆忙之作,同時又因電影公司約束,她也不能盡展個人風格」,並因此歸類列被左派嫌棄不置的《秧歌》、《赤地之戀》之流,牽拖成「在香港『又』一次不能自主的創作經歷」,但荒誕的是:論者其實無一熟識這些影片!實際上光從她為待嫁娘葛蘭編寫《六月新娘》、為供給弟弟留學的尤敏編《小兒女》,就知這種「量身打造」絕不可能是匆促之作。
其中光是編《南北一家親》就耗時一年半,《紅樓夢》(可惜失傳)更可說是嘔心瀝血!比起通篇「參考」卻被名列「世紀華文百大經典」的《半生緣》(劇情主幹為海蒂拉瑪主演的《廉樸紳士》,曼楨被逼姦生子出自阮玲玉的《再會吧!上海》),原創性高下立判。這段五十年代電影史由於兩岸各自表述,香江本地又因重商成習汰換不留痕跡,一直充滿各吹各的號的謬誤。筆者將試圖運用電影史觀,配上張的創作脈絡,來探討其創作思維,希望為張愛玲的文學成就,作更全面的釐清。
張愛玲與林黛 《情場如戰場》1957
林黛是桂系軍閥程思遠之女,亦為白先勇先生的童年舊友。她因演出《邊城》裡的翠翠一炮而紅,成為當時「村姑歌唱片」的濫觴。林黛本人生性倔強,被批只能演村女後立誓轉型,就在這時遇上張愛玲!林黛兼有女孩和女神的性感,她的嬌氣攙雜了百分百的自信,大大增強了引領觀眾交流的說服力。
這位嬌豔無匹的一代豔后固然擁有大批男性粉絲;但長期的荊釵布裙扮相,又好打抱不平,緩和了過火的美,亦吸引蜂擁的女影迷。
此時她的觀眾基礎已極深厚,轉型只不過是水道渠成;張愛玲得到這個機會,固然出於才氣,也不能說沒有幾分幸運。
曾有港人批評《情》片充斥汽車、別墅、泳池,脫離當時現實,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張愛玲雖然「只是」改編《溫柔的陷井》(The Tender Trap),她卻大膽打破框架,要一向扮村姑的林黛出演反派女主角!林黛先搶姐姐的心上人陳厚,復又勾引劉恩甲,原只為求表哥張揚注意,這些波折都帶來更多真實人性:她的嬌媚帶有一絲淘氣,那任性是可包容的、小女孩的任性,看她淋漓盡致地享受青春,無時無刻潑濺出生命力,真讓人充滿欣喜。
本片當時打破香江國片票房紀錄,林黛一躍為最摩登、明媚的都會偶像,奠定往後《溫柔鄉》、《千嬌百媚》的基礎,和《貂蟬》同為最重要的轉型之作!可惜該片台灣票房平平,導致被本地影史輕忽。
張愛玲與秦羽
《情場如戰場》是林黛唯一的「雙女主角」作品;邵氏曾要撮合她和李麗華合演《傾國傾城》、和葉楓合演《藍與黑》都未成功。快人快語的葉楓被徵詢時哼道:「為什麼人家是藍,我卻要當『黑』呢?」最後「黑」由二路的丁紅上陣。
能讓林黛願意共事,可見秦羽來頭不小。秦羽又名秦亦孚,香港大學畢業,是當時學歷最高的電影明星。她在念書時即和葛蘭、鍾情、李湄、周曼華一同演出《碧血黃花》,後因話劇《清宮怨》爆紅,BBC請她飛到倫敦主演《秋月茶室》(銀幕版由馬龍白蘭度、葛倫福特、京町子主演)。秦羽的英文造詣廣獲好評,是當年的風雲人物。
秦羽出身名門,其母為北洋名媛朱五。她和胡蝶皆因馬君武的〈哀瀋陽〉而蒙冤:「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當行,溫柔鄉是英雄塚,那管東師入瀋陽。」當初此詩係為諷刺張學良丟掉東北而作,卻未必切合事實。朱五經此刺激下嫁朱光沐,生下朱萱,及時將產業遷港,仍然持盈保泰;朱萱從影後改名秦羽,和張愛玲算得上兩代交情。
秦羽係大家閨秀,囿於教養,《情場如戰場》是其最後演出。她後來變成當紅劇作家,擔任電懋編劇主任,給予張愛玲不少協助。秦羽曾以《星星月亮太陽》和《蘇小妹》兩度獲得金馬獎,並替美新處翻譯亨利‧詹姆斯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張愛玲與李湄
由於《情場如戰場》開出紅盤,張愛玲被視作一大賣點,第二齣戲立刻被排上元旦檔!這部《人財兩得》(A Tale of Two Wives)由李湄、陳厚、丁皓合演,三人都是神經喜劇好手。
李湄是秦羽之外另一常執筆的女星,她的銀幕形象世故嫵媚,喜怒嬌嗔都帶有一股深沉的韻味。她和葉楓皆繼承了白光那種最珍罕的品質———嘲弄;這也是張愛玲最出類拔萃的本領,兩者搭配非常契合。只是李湄的冷傲更凜冽些,常常遮掩了眉宇下的淒豔華美,也使得她的觀眾群偏向都會;但識者往往不肯忽略這層特質,散文名家張曉風,就是李湄的讚賞者。
李湄在本片飾演一位離婚婦女,為了遺產回頭找陳厚重修舊好,造成現任妻子丁皓的苦惱。在那些摩登、世故、女強人式的征戰中,李湄那銳利的凝視往往更增添了誘惑;只有在過後疲憊的眼神,才不經意地流露出(道德的)失落感。李湄出眾的風度,即使在打壞主意時亦不肯喪失一絲淑女的高雅,她最後的迷途知返,帶給觀眾心靈上的昇華。
《人財兩得》被排在1958年1月1日,按理來說堪稱強檔,可惜賣座不如預期,使得張愛玲下部作品被降為B級。不過這齣戲出奇成功,不但立刻使張重回一線,並且捧出影史一顆熠熠紅星。

張愛玲與葉楓
《桃花運》1959
《一曲難忘》1964
葉楓從影非常曲折,雖是後起之秀,但明星丰采強烈,慣以浪漫巨星、大美人的絕代風華出現。為她打造出這種派頭的,正是張愛玲。
葉楓長於台灣。1954年尋門路飛到香江,考入永華;不料永華竟在此時停擺,害得葉楓以一介少女,舉目無親地在香江熬過三年!
三年後她拜秦羽退出影壇所賜,頂進《四千金》之列,復以伊士曼七彩的《空中小姐》,展現其逼人豔色,終於在《桃花運》中,升格為女主角。葉楓的美帶著些佻達倔強———常見一抹玩味兒的媚笑掛在嘴角,秀髮一撇,餘光掃過,有如無數把飛刀迎面撲來!除此之外,她的體態常流溢出好整以暇的慵懶———就是這份輕鬆感,使她在《桃花運》的誘人出軌因此褪卻罪惡;《桃花運》1958年首先在台上映,台灣鄉親大捧場,竟意外賣進年度票房十大!插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傳唱至今。
《桃花運》中的葉楓,是征服情海的大冒險家,進退之間泰然自若,煙視媚行不帶一分世俗的塵埃;後繼如何莉莉雖也豔倒群芳,相形之下就沾染上阿哥哥女郎的俗套。《桃花運》過後葉楓節節高升,終在《星星月亮太陽》和尤敏、葛蘭鼎足而三,並在戲外擄獲張揚。兩人婚後合演《一曲難忘》,葉楓隨即跳槽,這對張迷來說有些可惜,因為她的《魂歸離恨天》,可能正是為野性難馴的葉楓所作。只是此劇場次與好萊塢太過雷同,張的用心遠遠不如《一曲難忘》。
葉楓在《一曲難忘》變成羅曼史中千古長恨的女神:哀怨、飄零,還有令人震懾的歌聲。《一》片改編《魂斷藍橋》,那首著名主題曲光是國語版就不知翻唱幾回(包括李麗華、白光、潘秀瓊),但無人及得上葉楓的〈除夕念故人〉。該劇以香港淪陷替代大戰時的英倫,葉楓飾演的歌女,眼眸流淌著夕陽將盡的悲哀。但她的生命力畢竟更勝纖弱的芭蕾舞孃費雯麗,終於捱到了相聚的一刻。如果說,費雯麗在最後滑鐵盧橋閃著尋死的眼眸在星群中也放光,那麼葉楓的〈我的愛人〉〈幸福無涯〉亦堪稱盪氣迴腸。這是葉楓的歌唱代表作,白先勇先生曾說葉楓是拍〈謫仙記〉的最佳人選。
張愛玲與葛蘭《六月新娘》1960年1月28日(春節檔)
五十年代銀壇群芳中,葛蘭的清朗少了份令人一探究竟的神祕,她因此勤練各項才藝,變成「最用力的女星」。她的聲樂、崑曲、京戲、爵士、舞蹈樣樣使得,但有時(如《野玫瑰之戀》)不免流於虛張聲勢。坦白說,我自己並不認為她在《星星月亮太陽》、《啼笑姻緣》這種彩色鉅片表達出個人特性,倒是張愛玲為她編的《六月新娘》(她次年就結婚了),濃妝卸盡,顯得分外可親。
不過,這是張愛玲較弱的作品,尤其仿效百老匯音樂劇的「夢幻芭蕾」(Dream Ballet),場面更顯突兀。《西城故事》、《花鼓歌》中的夢幻芭蕾,歌舞編排全都賦予劇情連貫的意義,這不是華人非驢非馬的模仿(一直到現在仍舊如此)所能比擬;當葛蘭唱起〈迷離世界〉,和喬宏、田青等人周旋,無人能以舞蹈詮釋出多角糾纏的複雜情境。
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在明亮中並未一逕樂觀,再度複製了《不了情》裡老父向女兒男友打秋風的意圖。這種男性的自私,從〈第一爐香〉、〈封鎖〉到〈色,戒〉,貫穿了張愛玲的創作生涯。
未完.......
感謝博偉電公司提供電影劇照(電影劇照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