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藉裝幀淺談
自從印刷術的傳入,書藉裝幀開始打破傳統線裝形式,論是裝幀技術或藝術形式,在中西藝術文化的交流下,亦隨著印刷技術的進步而形成新的面貌。現代書藉裝幀藝術除了保有傳統民族特色,各種現代流派,創作方法亦隨著五四新文學運動同時進入新的局面。
在魯迅高呼把書藉當作藝術品看待、强調書藉裝幀的重要性之後,使得一大批青年畫家、設計家、文人紛紛投入、大膽創作,風格多變、百花齊放,遂更加確立書藉裝幀的現代化。而台灣承襲日據時期對文化出版事業的重視,在書藉裝幀的發展也擁有相當好的基礎。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文人、畫家、藝術家紛紛加入,逐漸融合,文化事業逐漸繁榮,各種文藝組織協會、出版社陸續成立。
副刊插畫與封面裝幀
時至50年代出版社發展穩定,文藝創作活動熱絡,書藉出版多元。書藉封面裝幀更是重要,如何在眾多書本中脫穎而出、引人注目。這些具有美術、廣告、室內設計專業背景的設計家,更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當時報紙副刊是閱讀的主流,長篇連載是副刊的主力,文章時而古典,時而現代、浪漫溫馨,插畫師為不同文章搭配圖像、提示情節,吸引讀者持續閱讀的興趣。多樣主題造就這些插畫師都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可以迅速表現不同文體、故事背景、文學意涵、把書本做最好的呈現。這些擁有豐富經驗的手繪插畫師,更是50.60 年代書藉封面最主耍的設計群。插畫師們利用圓熟的技巧、不論寫實表現或象徵暗喻、建立風格,集中表達主題、書名在唯一獨立圖像中,呈現出社會大眾的審美傾向和期望。
副刊文學與出版書藉結合的最佳範例,當為《風鈴組曲》(民國59 皇冠出版),當時在聯副做編輯的平鑫濤先生邀請了當時10位知名的作家,大家共同接力完成一部小說,讓10位寫作風格不同的作家輪流串連出一個精采的故事。這十位作家分別是:蔡文甫、章君穀、張漱菡、郭嗣汾、疏影、尹雪曼、蘇雲青、蕭白、司馬中原、朱西寧,而讀者經由逐日閱讀可以體會並比較出個別特色,而整部作品讀來卻仍是完整的故事。在文學創作的形式上,是很新的嘗試和挑戰。
《風鈴組曲》、《我的學生杜文燕》
平鑫濤先生更費心找了當時著名的十位畫家、插畫家廖未林、夏祖明、凌明聲、高山嵐、張國雄、楊震夷乃至席德進一同和作家合作,盡情發揮出小說的畫面。而文章集結成書,封面更選用名畫家席德進的插畫作品,這也是他少數的封面裝幀,他另一個精釆作品是《巴黎去玩兒》鍾梅音著 ; 席德進繪 (中華兒童叢書. 文學類. 民國57年出版)。

《風鈴組曲》也令我想起另一本有趣的合作小說:小野《我的學生杜文燕》(民75年文豪出版社),十篇短篇小說搭配11張插畫,這十一幅插畫是出自十一位音樂、電影人 (王童、吳念真、萬仁、張毅、候孝賢、柯一正、麥大傑、劉嵩、羅維明、段鐘沂、覃雲生),那時的候孝賢才剛在法國南特國際影展獲得肯定、剛拍完《青梅竹馬》背上債務,所以畫了一張在軋三點半支票的畫像,自我解嘲一番。如小野文中所言、他們都不是畫家、很難在別處看到他們的畫,這也是他突發奇想的原因。文字與影像工作者嘗試構成新的閱讀視野,這樣跨領域合作,即使是現在都是非常新鮮有趣的組合。
當藝術進入裝幀
藝術家參與封面裝幀,也是早期設計值得一提的,因鉛字的變化有限、封面設計包含標題文字的設計、如何利用文字的概念、形式去配合圖像。所以創造出各種手繪的美術字,為當時的封面裝幀增色不少。相較於現在的電腦排版字體,多變化的手繪字體活潑有趣多了。
利用傳統書法裝幀書封,運用于右任、溥儒、張大千、王壯為...等書法題字做為創作素材,也是我們獨有的文化特色。如鐘鼎文《行吟者》(于右任題字)、 味橄(錢歌川)《淡煙疏雨集》(溥儒題字)
龍思良、陳庭詩、席德進、沈臨彬素描速寫式的作家肖像,亦是非常有特色的封面裝幀。黑白線條的暈染交錯,强烈的藝術風格,簡潔有力。藍星叢書系列是最佳的代表作,不同色塊書名格式下的作家面孔,同中求異,各具特色,是相當成功的書系包裝。
楊英風設計的《孤獨國》、《雨天書》,梁雲坡在重光文藝出版所繪的封面作品 《餘音》、《家在台北》、《寄海外寧兒》.等系列作品都是愛書人、藏書家心中的經典之作。而畫家劉國松、吳昊、姚慶章、陳庭詩、陳其茂.等作品也是相當優秀。這些藝術家的参與,可以反映出當時的美術潮流,藉由設計交流,刺激書藉裝幀的深度與廣度。


作家自行插繪作品在當時也是常見的;印象深刻的是張愛玲的作品,她自行設計繪製的封面《張看》和《紅樓夢魘》,漫畫速寫式的線條、色彩飽和對比的畫、明顯表現她對繪畫的喜好與才華,也是相當有意義的書封設計。而覃子豪較早的代表作《海洋詩抄》內附十張插圖均出自覃子豪的手繪,詩人的才華文思不只在文字,更流露在他畫筆下。而張自英《聖域》書中放的版畫也是出自於他的創作,前文更有于右任先生所題「歌平天下」四字。
龍思良、夏祖明、廖未林


在 50.60年代的書籍中,令我眼睛一亮、愛不釋手的設計有很多,如龍思良為於梨華小說系列《又見棕櫚‧又見棕櫚》、《焰》、《也是秋天》、《歸》的封面設計, 同一位女子在不同畫境中,並利用不同顏色詮釋主題。夏祖明設計的張愛玲小說月亮系列《秧歌》(月亮與蘆葦)、《流言》(月亮與草原)、《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月亮與枯樹)這異中求同的設計概念是當時的特色,這不僅是書本的呈現、更是作家作品整體的表現。統一風格的連貫性,更有助於讀者印象深刻、購買收藏的意願。早期的高陽歷史小說、章君穀武俠小說、司馬中原鄉野傳說封面風格強烈,內文還配有插圖,不僅增加閱讀畫面,具體情境的投入。封面與內文的相呼應、是很完整的裝幀。
我個人最欣賞宜古宜今,風格穿梭在歷史、文學、愛情、寫實 不同性質、故事背景中的插畫家廖未林,不論是王藍的《藍與黑》、《長夜》、林海音《曉雲》、張漱涵《七孔笛》等文學作品,其中《藍與黑》的書封;簡單塊面、色彩搭配不僅點出書名更將出版社的名字「紅藍出版社」涵蓋其中,巧妙的設計、以至於換成純文學出版時仍維持原來的封面。而高陽的歷史古典小說、繁複細緻的人物、歷史場景的故事性插畫,乃至於金杏枝、禹其民作品,海報式誇張華麗的情境封面、強調男女風情呈現的大眾文藝愛情小說,封面設計依然創意十足、生動有趣。這位杭州藝術學校畢業、才華洋溢,全方位專業的插繪大師,是 50.60年代封面創作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看到他跨足兒童文學作品的《顛倒歌》、《黃狗耕田》,也就不用太訝異!那也是他的作品。
其他


當時文學書籍的封面並非全都是五彩繽紛,也有許多書藉設計是走典雅樸素,含蓄抒情的風格,十月出版社的十月叢書、平原、文星、仙人掌文庫、晨鐘、正中、純文學、志文.....等出版社,都是在固定的圖框、圖案、字體中變換顏色,書名位置、字形皆為固定,簡潔的現代風格在50年代末期出版的書藉,開始流行。在 50年代政冶、社會的壓抑氛圍下,許多知識份子將對於現實狀況的不滿,轉投入個人自我的追求、熱衷參與文藝活動。一些相關現代文學、現代音樂、現代戲劇的刊物 如 《筆匯》、《現代文學》、《劇埸》、《文星》、《現代詩》等刊物澎湃出刊。許多強調人文精神的書藉出版,有著更多符號、抽象畫面的運用,也建立了另一種圖像簡約,文學意象獨立的封面裝幀,而版權頁的書名、作者會附加英譯,也是此類型書藉設計相當特別的細節。
後言
封面裝幀是個大題目,無法用三言二語道盡,只好從外觀的角度,粗略的審視。拉拉雜雜淺談在自已工作經驗中所接觸、喜歡的書。「古人印書配有木刻版晝,實在是件讓讀書人高興的事」魯迅曾不只一次讚揚插圖的效用。對於一本美麗的書,已經不是閱讀層面的問題,追求精神上的愉悅滿足古今皆同。
一本書的樣貌在環境文化影響下,隨時間、設計者的詮釋擁有不同的外衣。白先勇的《臺北人》出版至今已擁有5.6種封面版本,伴隨的是不同時代的氛圍和閱讀記憶。在電腦繪圖、印刷技術快速方便的現在,回顧這些年代久遠的書藉,是一種樣貌的追尋,也是一個歷史的呈現。
原刊於 文訊雜誌 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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