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
我父之子 周芬伶
前些日子無意間聽到學生在聊一部直譯叫做「好傢伙,壞傢伙,怪傢伙」的電影,原本乍聽之下,以為那是義大利西部片時期的巨作「好傢伙,壞傢伙,醜傢伙」,沒想到追問之下這才發現這部「好傢伙,壞傢伙,怪傢伙」,是這兩年來韓國電影向西部片的諧擬致敬之作。
以往對文學的審美標準,如同「好傢伙,壞傢伙,醜傢伙」的片名一樣,追求的是善惡美醜之辨,後來美醜的標準被打破變成了怪,醜傢伙被怪傢伙取代,介入了善惡的二元,這股趨勢,最後形成了一種五分悲傷三分好笑兩分無語問蒼天的新風格。這些抱持著新審美趣味的作者,一方面迂迴的干擾著具有父我威嚴的文學典範,一方面也希望能以偽裝的姿態來杯葛我父。
這些期待自己能開展出新風格的作者,有些喜歡用寫手來稱呼自己勝過作家,很多都是聰明早慧,而且勤快於寫作,也認真。他們不排斥常參加比賽與同好切磋,也從不吝於與陌生人分享自己生命種種的私密角落,他們不只在學著表達自己,同時更在尋找一種適合那種表達的聲音。這些作者,有些跟東尼瀧谷一樣,靜靜躲在角落裡雕刻文字,他們表面上看似嫩呆,內心世界卻猶如一座世故迷宮,尋常人有進無出;而另一些則對於敘事與情節的轉折,卻顯現出極佳的敏感度,好替生活說故事。
認識徐嘉澤是在去年的聯合報散文獎的決審上,當時雖然很多人認為他的參賽作品〈有鬼〉的小說質地太強,最後還是因為文章中對父子情結與社會時勢,帶點黑色幽默的細膩刻畫,得到大部分評審的青睞。
延續著〈有鬼〉的父子主題與敘事功力,徐嘉澤這次出的散文集共分成兩卷,第一卷著重在描寫父子關係與男性的家族暗史,如〈有鬼〉、〈繭〉或〈無聲的舞台劇〉。用「有鬼」二字來形容整個台灣男性的家族暗史,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一對心裡有鬼的父子,彼此壓抑得連對話時的換氣都不順暢;或一對父子心裡有鬼,並肩走在南北的路上,卻總在盤算著東西。
這些似乎是台灣父子難以面對的真相。尤其當父子之間的代溝,已經從傳宗接代的基本消費問題,擴張到了性別認同的難題;此外,對於新一代文學的寫手而言,又將如何回應那些如父的經典?
卷一中許多篇散文如〈魔芋之丘〉、〈鐵匠的家〉或〈有鬼〉啟用了第二人稱觀點或魔幻寫實的書寫技巧,一面操著祈使口音,一面運用幻術將人催眠,疏離無聲的空鏡頭長鏡頭很多,既介入又在旁觀看,像一群迴游的魚。而近年來越來越受重視的民俗與地方書寫,偕同家族記憶的地理連結,也同樣展示在〈我的戲偶人生〉、〈無聲的舞台劇〉或〈沿著綠川街〉 等文之中。
本書的第二卷表面上是輕盈的城市書寫,實則側寫生命的諸行無常。
在〈我的小船長們〉或〈給見耑法師的一封信〉等文中,同屬家庭另外一半成員的母親與其他女性,在這裡多了一些出場的機會,希望將來我們能擁有更多認識她們的機會。而在集子的中段如〈靜默的高中時光〉或〈他們,曇花般的人生〉,作者帶著一點人情味的語調,同我們緬懷了他的學生時代與目前任教的生活困惑。
有趣的是,書的後半段筆鋒一轉,開始出現了一些與前面題材性質相異的性別書寫。好像過去真實的河流逆游而上,慢慢進入縹緲的未來,流入了一座潮溼虛構的平原。後面這些散文的主題,在時序上,似乎正好倒著迎頭趕上徐嘉澤上一本小說集《窺》的開頭。
如同受尼羅河滋養的埃及人,總是習慣將位於北部的尼羅河下游視為南方,記憶它有時也會如此的抵抗著現實的秩序,如調皮的男孩般撥亂了父親的時間。我們不妨將本散文集當成前作《窺》的濫觴,兩本書以虛實閃回的方式,交代了男孩的身世之謎,我們得以回溯的方式重新去認識一位男孩從父輩轉成母系,從社會回到家庭,由異性反望同性的心路歷程。
身為一名女性,其實我並無法完全理解男性的這種父子情結,倘若有人笑我對男性是如此無知,那也可能是因為我想長保這份好奇。但有時想想,記憶就像是一個結,當我們想把它解開時,卻常雙手不聽使喚,竟將它繫綁成另一個樣貌。也許當我們穿梭在這些明寫父子、暗寫性別的虛實閃回之間,自己所能期待的,只是在轉身的盡頭,看到彼此的背影。
.本文作者周芬伶女士,曾獲中山文藝獎,現為東海大學中文系教授。跨足多種藝術創作形式。著有散文集《絕美》、《戀物人語》、《周芬伶精選集》、《青春一條街》等;小說《妹妹向左轉》、《影子情人》、《粉紅樓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