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三
與當下為友的書寫 徐譽誠
─關於徐嘉澤
關於凝看嘉澤的作品與人,我心底總有莫名的複雜感受。
那或許是因為:以各方面來說,我與嘉澤都算是頗為相似的寫作者。包括我們的實際歲數與寫作年齡(甚至姓氏),包括我們在文學路上的學習背景,最為疊合的,是我們共同關心的議題與書寫內容。這回細看嘉澤的散文作品,雖未細聊過往究竟,但心底推想:我們的家庭環境、成長過程,甚至感情經歷,應也大致相像。
因為兩人的相似背景,使我閱讀嘉澤作品時,總像在凝視另一組平行時空內的自己,書寫著屬於各自時間軸的悲歡喜樂;感覺如此陌生,轉瞬間卻又如此熟悉。那彷彿從同一路徑來的兩位旅行者,至某一山腳岔路後,選擇不同攀登方向前去,而後至半山腰隔著山谷遙遙觀望:那時若自己選擇的是另一個決定,在這個當下,面對的會是什麼不同風景。
譬如說:位在敘事盡頭的,那些溫暖與光亮。
嘉澤在第一本小說集《窺》中,將內文短篇分為「純愛」與「情色」前後兩輯。面對如此二分,我一如往常難以自制地從後輯「情色」開始閱讀,但映入心底的,卻滿是「純愛」感受,幾乎以為自己誤反前後篇章順序;回頭閱畢全部,始知情色、純愛僅為劇情表相,並非二元對立或互為裡外,它們較像是原始材料,由一股對於良善價值的堅定信仰,貫穿其中。於此特質,作家前輩潘弘輝為該書撰序時曾提及:身為一個好小說家的可貴之處,在於他能以人世之眼,描繪生之浮世繪、慾之修羅場,而心生慈悲。嘉澤在自序內亦曾言:「在這些小說裡,我希望裡頭主角可以多一點希望一點幸福,儘管微薄也可以溫暖人心。」
怎麼做到的?我是指:在那些實際的生命經歷之後,還如何能夠願意相信?
這般疑惑,在與嘉澤本人相處時,感覺尤其明顯。此次閱讀嘉澤將集結成冊的散文作品,亦有同樣感嘆,且或因散文本質更易直接了解創作者內心,也可能是我有稜有角的人生觀終於隨年歲增長而漸趨圓滑,這回心底竟有自己或許根本問錯問題的體悟。
仔細推敲,當我問:「怎麼做到的?」本身其實已意涵:怎麼由「某種狀態」進入「另外一種狀態」;由「A點」移動至「B點」。但,什麼是A點?可以確定的是:A點必然與過往回憶相關,且不是絕對值,是由回頭觀看時所選擇站定的位置去相對決定;如同大多數人經驗:在不同年紀回頭觀看某一時期的往事,總會得到不同的理解內容。A點是會變形的幻影,即此時此刻我們對於自己所想像定義的某種姿態。
大多數的文學,無可避免地是以曾經存在的過往為書寫基礎,尤其散文與小說(差異較遠的是詩;詩感覺較接近未來)。此特性與攝影相近:當快門按下,景框內的時空畫面即已註定成為過往;以本質而言,都是悼亡。而當悼念的內容,總是隨著我們觀看位置有所異動時,那麼,在書寫當下所描繪的那個A點,反映出來的究竟是什麼?那真能代表過往、如實重現?或者,只是對於某種狀態的執迷難捨、徘徊留戀?進一步說:當被書寫的A點模樣,總是萬事難解的苦痛姿態,那是否只代表位處當下的創作者,還不願從過往的痛楚感受中離開?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回味?甚至過度雕琢,成為某種表演?
依此論述來看:A點屬於過往,但總以「當下」的形式被召喚顯現,意即:A、B兩點其實互為疊合;換句話說,A點並不真正存在。所以我當然是問錯問題:並沒有所謂的由「某種狀態」進入「另外一種狀態」,只有當下的你,將此刻的自己定義為什麼狀態,如此而已。
嘉澤在散文作品〈藍色筆記書〉中,曾對自己創作提出如此疑惑:「我開始模糊了自己的人生,哪裡才是真的?哪裡是幻想的?」句後敘述所表喻的,是個人經驗與同志書寫歷史的混雜融合,如文內所言:「這是我自己的寫照!也有可能是你的!」以小喻大,某種揉合個人與整體的同志生存姿態之片段歷史,透由書寫因而存在。但,那被反覆描繪的姿態,代表什麼?或以上段推論的邏輯來問:什麼是A點?倘若A點並不實際存在,倘若真相只存在每個人自己心中,那麼書寫內容是真是假,或許都已不是重點;重點可能是:內文個體字句所匯集出的箭頭形狀,正朝向哪一遙遙遠方,默然指去。
我以為:始終能將各篇章的敘事文字,凝聚成對於良善價值的堅定信仰,清楚指明未來安樂境地之行進方向,便是嘉澤作品中最具價值的地方。過往發生的一切,無論歡喜傷痛、光明黝暗,至嘉澤手中,均可轉化為極具養分的因,而後結累出良善之果。這或許也是嘉澤屢獲文學大獎的原因之一:評審們在這些文本中,見到某種能與閱讀者內在本體互相呼應的「初衷」;並非指作品能多貼近真實或者人性,而是指能多符合一開始我們都想達到的簡單目標:不要再有傷害、讓無止無盡的恩怨輪迴就此止息。這般創作,與充滿文學機巧手法的作品相比,無疑是較具處世智慧的。
我在嘉澤作品中,體悟到創作的某種功能或許在於轉化因果,而創作者與書寫的關係,或許不只是追述回憶、重建過往的龐大工程,且在於定義當下、體驗當下,甚至是:成為與當下和平共處的重要媒介。所謂「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倘若讀者能夠明瞭創作者的慈悲初衷,自然會對該文學作品心生感動。
就文學書寫而言,「與當下為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嘉澤的作品卻已經達到此項目標。但願如此的書寫,能夠獲得更多的讀者認同;畢竟,這世界若再多幾個像嘉澤這樣時時刻刻開開心心的積進人物,或者說,文學界再多幾個像嘉澤這樣的陽光男孩,結果應該都只會更好;至少就我而言,會是增加不少心理輔導師的選擇對象,也該算是一件讓人愉悅之事吧!
.本文作者徐譽誠先生,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畢業。作品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寶島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著有小說集《紫花》。











